金瓶梅九十九
春梅與翠屏掃墓遇見韓愛姐
蘇幕遮
白雲繚繞的山,紅葉滿布的樹。
看盡了朝代的興盛與滅亡。
就像早晨到黃昏一樣,不斷循環。
有多少人在夕陽下的渡口,看著芳草萋萋。
潮水退了又漲,來來去去,不斷送走和迎來旅人。
(像)阮籍、楊子一樣的道路(指崎嶇難行的人生或仕途)。
彎彎曲曲像羊腸一樣的小路。
曾經讓我的車輪走錯了方向。
還記得那匹在寒冷馬房裡嘶叫的馬。
(對比現在)有美麗的歌妓,彈著銀箏。
在歌樓裡夜夜笙歌到天亮。
原文
詩曰:
白雲山,紅葉樹,閱盡興亡,一似朝還暮。
多少夕陽芳草渡,潮落潮生,還送人來去。
阮公途,楊子路,九折羊腸,曾把車輪誤。
記得寒芫嘶馬處,翠官銀箏,夜夜歌樓曙。
右調《蘇幕遮》
話說陳敬濟過了兩天,到了第三天,剛好是五月二十日他的生日。
後廳準備了酒菜,為他祝壽。
全家歡樂了一天。
第二天大清早,敬濟說:
「我已經好久沒往運河邊去了。今天沒事,去走一趟。
一方面是跟主管算帳,二來也順便避避暑氣。走一趟就回來。」
春梅吩咐:「你坐一頂轎子去,少點操勞。」
她叫兩個士兵抬著轎子,小薑兒跟隨。
直接往運河邊的大酒樓店裡去了。
一路無話,到了下午的時候到了。
他下了轎子走進去。
兩個主管都來參見,說:「官人身體好些了嗎?」
敬濟說:「多謝兩位伙計掛心。」
他一心只在韓愛姐身上。
坐了一會兒便起身,吩咐主管:「把帳目準備好,等我來算。」
他轉身就往後邊去。
八老又早早迎了出來,回報給王六兒夫婦。
韓愛姐正在樓上,靠著欄杆盼望,提筆寫詩來排遣心中鬱悶。
忽然有人報說陳敬濟來了。
她連忙輕移小腳,優雅地提著裙子,走下樓來。
母女倆堆著笑容迎接,說道:
「官人,貴人難得見面。是哪陣風把您吹到我們這裡來?」
敬濟跟她們母女作了揖,一起進到包廂裡坐下。
過了一會兒,王六兒端了茶上來。
喝完茶,愛姐說:「請官人到樓上奴家的房間裡坐。」
敬濟上了樓來。
兩個人像魚得了水,像膠遇到了膝蓋。
無非說些情深意密的話。
愛姐硯臺下面,露出一張花箋。
敬濟拿起來看。
愛姐就說:
「這是奴家盼您不來,作的一首詩。
用來消遣心中的悶氣,恐怕會弄髒官人您的眼睛。」
敬濟念了一遍,上面寫著:
疲倦地靠在繡床上,憂愁得懶得動。
閒閒地放下絲帳,頭髮都散亂垂下來。
玉郎(指情郎)您一去沒有消息。
我一天的相思,就像過了一整天那麼久。
原文
話說陳敬濟,過了兩日,到第三日,卻是五月二十日他的生日,
後廳整置酒餚,與他上壽,合家歡樂了一日。
次日早辰,敬濟說:
「我一向不曾往河下去,今日沒事,去走一遭,
一者和主管算帳,二來就避炎暑,走走便回。」
春梅分付:「你去坐一乘轎子,少要勞碌。」
交兩個軍牢抬著轎子,小薑兒跟隨,徑往河下在酒樓店中來。
一路無詞,午後時分到了,下轎進入裡面。
兩個主管齊來參見,說:「官人貴體好些?」
敬濟道:「生受二位伙計掛心。」
他一心只在韓愛姐身上,坐了一回便起身,分付主管:
「查下帳目,等我來算。」
就轉身到後邊。
八老又早迎見,報與王六兒夫婦。
韓愛姐正在樓上,憑欄盼望,揮毫作詩遣懷。
忽報陳敬濟來了,連忙輕移蓮步,款蹙湘裙,走下樓來。
母子面上堆下笑來迎接,說道:
「官人,貴人難見面,那陣風兒吹你到俺這裡?」
敬濟與他母子作了揖,同進閣兒內坐定。
少頃,王六兒點茶上來。
吃畢茶,愛姐道:「請官人到樓上奴房內坐。」
敬濟上的樓來,兩個如魚得水,似膝投膠,無非說些深情密意的話兒。
愛姐硯臺底下,露出一幅花箋,敬濟取來觀看。
愛姐便說:
「此是奴家盼你不來,作得一首詩,以消遣悶懷,恐污官人貴目。」
敬濟念了一遍,
上寫著:
倦倚繡床愁懶動,閑垂錦帳鬢鬟低。
玉郎一去無消息,一日相思十二時。
敬濟看了這首詩,極力稱讚不已。
沒多久,王六兒安排酒菜上樓。
把鏡子架子撥開,就擺在梳妝桌上。
兩個人並肩坐著,愛姐斟了一杯酒,雙手遞給敬濟。
深深地行了一個萬福禮,說:
「官人這麼久沒來,奴家心裡無時無刻不在想念。
上次八老來,又多謝您的盤纏,全家感激不盡。」
敬濟接過酒,回了禮,說:
「我身體不舒服,耽誤了約定。姐姐不要怪。」
他喝完酒,也斟了一杯敬愛姐喝。
兩個人坐定,開始斟酒。
王六兒、韓道國上來,也陪吃了幾杯。
他們各自找藉口下樓去了,
讓他們兩個人自在地喝幾杯,說說久別重逢的話。
過了很久,喝得酒濃時,情慾像火一樣。
免不得再次重溫舊情。
交歡的時候,無限的恩愛。
穿上衣服,洗了手,重新倒酒,又喝了好幾杯。
兩人醉眼朦朧,餘興未盡。
這個小郎君,一直以來在家裡不快樂。
心裡又在愛姐身上,很久沒跟老婆行房。
今天突然見到情人,不肯只做一次就罷休。
這正是生死冤家,五百年前就註定撞在一起。
敬濟的魂魄都被她引得亂了。
過了一會兒,情慾又起,又做了一次。
他自覺身體疲倦,撐不住了。
午飯也沒吃,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原文
敬濟看了,極口稱羨不已。
不一時,王六兒安排酒餚上樓,撥過鏡架,就擺在梳妝卓上。
兩個並坐,愛姐篩酒一杯,雙手遞與敬濟,深深道個萬福,
說:「官人一向不來,妾心無時不念。
前八老來,又多謝盤纏,舉家感之不盡。」
敬濟接酒在手,還了喏,說:「賤疾不安,有失期約,姐姐休怪。」
酒盡,也篩一杯敬奉愛姐吃過,兩個坐定,把酒來斟。
王六兒、韓道國上來,也陪吃了幾杯,
各取方便下樓去了,教他二人自在吃幾杯,敘些闊別話兒。
良久,吃得酒濃時,情興如火,免不得再把舊情一敘。
交歡之際,無限恩情。穿衣起來,洗手更酌,又飲數杯。
醉眼朦朧,餘興未盡。
這小郎君,一向在家中不快,又心在愛姐,一向未與渾家行事。
今日一旦見了情人,未肯一次即休。
正是生死冤家,五百年前撞在一處,敬濟魂靈都被他引亂。
少頃,情竇復起,又乾一度。
自覺身體睏倦,打熬不過,午飯也沒吃,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也是剛好要出事。
沒想到樓下販賣絲綿的何官人來了。
王六兒陪他在樓下喝酒。
韓道國出去街上買菜、肉、水果來配酒。
兩個人就在樓下行房。
後來韓道國買了菜和水果回來,三個人又吃了幾杯。
差不多太陽西下的時候,只見灑家店的「坐地虎」劉二。
他喝得酩酊大醉,敞開衣服,露著一身青紫的肉。
提著拳頭走到酒樓下面,大叫:「把何蠻子給我抓出來!」
嚇得兩個主管見敬濟在樓上睡,怕他聽見。
慌忙走出櫃檯,上前作揖,說道:「劉二哥,何官人根本沒來。」
這個劉二哪裡肯聽。
他大步闖進後邊韓道國的屋裡。一把將門簾扯掉一半。
看到何官人正和王六兒並肩喝酒,心中大怒。
便罵何官人:
「你這賊狗男女,我操你娘!到處找不到你,卻在這裡。
你在我店裡,佔了兩個妓女,欠了好幾次房租沒給。
又欠了我兩個月房租,卻跑來這裡包養老婆!」
那個何官人忙出來道:「老二你別怪,我走了。」
那個劉二罵道:「滾你這狗東西!」
不料「颼」地一拳過來,正打在何官人臉上。
當場就青腫起來。
那個何官人也不管,直接奪門跑了。
劉二將王六兒的酒桌,一腳踢翻,傢俱都打破了。
王六兒便罵道:
「你是哪裡來的短命鬼!沒事來老娘屋裡放屁。老娘可不是好欺負的!」
她被劉二上前一腳,跺得仰八叉。
劉二罵道:
「我操你淫婦娘!你是哪裡來的無名無姓的私娼?
不來老爺手裡報備,就敢在這裡開張賺錢?還不給我搬走!
如果搬遲了,就要吃我一頓好拳頭。」
那個王六兒道:
「你是哪裡來的流氓?老娘就沒有親戚嗎?
就憑你來欺負老娘,你想要老娘的命嗎?」
她一頭撞倒在地哭起來。
劉二罵道:「我把妳的腸子也踢斷了,妳還不知道老爺我是誰!」
這裡一片吵鬧,兩邊鄰居和街上過往的人。
一下子圍了很多人觀看。
有知道內情的人在旁邊說:
「王六兒,妳是新來的不知道。
他是守備老爺府中管事張虞候的小舅子,外號叫「坐地虎」劉二。
住在灑家店,專門是打妓女的頭兒,管教酒樓的領袖。
妳讓著他點吧,不要不知道厲害。這裡的人,誰敢惹他!」
王六兒說:「還有比他更厲害的,理這個壞東西幹什麼?」
陸秉義見劉二打得太凶,跟謝胖子好說歹說,把他勸走了。
原文
也是合當禍起,不想下邊販絲綿何官人來了,王六兒陪他在樓下吃酒。
韓道國出去街上買菜蔬、餚品、果子來配酒。
兩個在下邊行房。落後韓道國買將果菜來,三人又吃了幾杯。
約日西時分,只見灑家店坐地虎劉二,吃的酩酊大醉,軃開衣衫,露著一身紫肉,
提著拳頭走來酒樓下,大叫:「採出何蠻子來!」
唬的兩個主管見敬濟在樓上睡,恐他聽見,慌忙走出櫃來,向前聲諾,
說道:「劉二哥,何官人並不曾來。」這劉二那裡依聽。
大拔步撞入後邊韓道國屋裡,一手把門簾扯去半邊,
看見何官人正和王六兒並肩飲酒,心中大怒,便罵何官人:
「賊狗男女,我肏你娘!那裡沒尋你,卻在這裡。
你在我店中,占著兩個粉頭,幾遭歇錢不與,又塌下我兩個月房錢,卻來這裡養老婆!」
那何官人忙出來道:「老二你休怪,我去罷。」
那劉二罵道:「去你這狗入的!」
不防颼的一拳來,正打在何官人面上,登時就青腫起來。
那何官人也不顧,徑奪門跑了。
劉二將王六兒酒卓,一腳登翻,家活都打了。
王六兒便罵道:
「是那裡少死的賊殺了!無事來老娘屋裡放屁。娘不是耐驚耐怕兒的人!」
被劉二向前一腳,跺了個仰八叉,
罵道:
「我入你淫婦娘!你是那裡來的無名少姓私窠子?
不來老爺手裡報過,許你在這酒店內趁熟?
還與我搬去!若搬遲,須吃我一頓好拳頭。」
那王六兒道:
「你是那裡來的光棍搗子?老娘就沒了親戚兒?許你便來欺負老娘,要老娘這命做甚麼?」
一頭撞倒哭起來。
劉二罵道:「我把淫婦腸子也踢斷了,你還不知老爺是誰哩!」
這裡喧亂,兩邊鄰舍並街上過往人,登時圍看約有許多。
有知道的旁邊人說:
「王六兒,你新來不知,他是守備老爺府中管事張虞候的小舅子,有名坐地虎劉二。
在灑家店住,專一是打粉頭的班頭,降酒店的領袖。
你讓他些兒罷,休要不知利害。這地方人,誰敢惹他!」
王六兒道:「還有大似他的,睬這殺才做甚麼?」
陸秉義見劉二打得凶,和謝胖子做好做歹,把他勸的去了。
陳敬濟正睡在床上,聽到樓下喧鬧,便起來查看。
這時天色已經快黑了,他問:「哪裡在吵鬧?」
那個韓道國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只見王六兒披頭散髮、滿臉污垢地上樓。
她一五一十地哭訴說:
「有個不知從哪裡來的壞蛋,綽號叫『坐地虎』劉二,住在灑家店。
說是我們府裡管事張虞候的小舅子。
他來店裡找麻煩,沒事把我踢打,罵了我一頓就走了。
又把家裡的東西和酒器都打破了。」
她一面說,一面放聲大哭起來。
敬濟就叫兩個主管上來問。
兩個主管瞞不住,只好說:
「是府裡張虞候的小舅子劉二。
他來這裡找何官人討房租,看到何官人在屋裡喝酒。
二話不說,把門簾扯掉了一半。
打了何官人一拳,嚇得何官人跑了。
他又跟老韓的娘子兩個人對罵,踢了她一腳,引得滿街的人圍觀。」
敬濟聽了,就明白這是以前當道士時,打過他的那個劉二了。
他想發作,又怕劉二這個流氓潑皮會動粗,一時之間鬥不過他。
又見天色晚了,便問:「劉二那個傢伙現在在哪裡?」
主管說:「被小的勸回去了。」
敬濟安慰王六兒說:
「你們母女放心,有我在,沒關係。
你們只管住下來,我回家自有辦法處理。」
主管算了利息銀兩遞給他。
他整理了一下起身坐轎子,隨從跟著。
剛趕進城來,天已經很黑了。他心裡非常惱火。
回到家見了春梅,交了利息銀兩,就回房去了。
原文
陳敬濟正睡在床上,聽見樓下攘亂,便起來看,時天已日西時分,問:「那裡攘亂?」
那韓道國不知走的往那裡去了,只見王六兒披髮垢面上樓,如此這般告訴說:
「那裡走來一個殺才搗子,諢名喚坐地虎劉二,在灑家店住,說是咱府里管事張虞候小舅子。
因尋酒店,無事把我踢打,罵了恁一頓去了。又把家活酒器都打得粉碎。」
一面放聲大哭起來。敬濟就叫上兩個主管去問。
兩個主管隱瞞不住,只得說:
「是府中張虞候小舅子劉二,來這裡尋何官人討房錢,見他在屋裡吃酒,不由分說,
把帘子扯下半邊來,打了何官人一拳,唬的何官人跑了。
又和老韓娘子兩個相罵,踢了一交,烘的滿街人看。」
敬濟聽了,便曉得是前番做道士,被他打的劉二了。
欲要聲張,又恐劉二潑皮行兇,一時鬥他不過。
又見天色晚了,因問:「劉二那廝如今在那裡?」
主管道:「被小人勸他回去了。」
敬濟安撫王六兒道:
「你母子放心,有我哩,不妨事。你母子只情住著,我家去自有處置。」
主管算了利錢銀兩遞與他,打發起身上轎,伴當跟隨。
剛趕進城來,天已昏黑,心中甚惱。
到家見了春梅,交了利息銀兩,歸入房中。
一夜無事,沒有話說。
到了第二天,陳敬濟心裡一直想著,要告發春梅。
他反覆思量:
「先等等。
等我慢慢找到張勝那個傢伙的一些把柄。
然後再讓我姐姐(春梅)對老爺(守備)說。
乾脆把他的命給斷送了。
可恨這個傢伙(張勝),好幾次在我身上欺人太甚。
他還敢說我是他找來的。
知道我的底細出身,瞧不起我,量我不敢動他。」
這正是:
冤讎要報應,就應該這樣。
機會來了就不要放過,不用遠遠地謀劃。
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文
一宿無話。
到次日,心心念念要告春梅說,展轉尋思:
「且住,等我慢慢尋張勝那廝幾件破綻,亦發教我姐姐對老爺說了,斷送了他性命。
叵耐這廝,幾次在我身上欺心,敢說我是他尋得來,知我根本出身,量視我禁不得他。」
正是:
冤讎還報當如此,機會遭逢莫遠圖。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有一天,陳敬濟來到運河邊的酒店裡。
他見了愛姐母女,說:「前幾天讓妳們受驚了。」
他又問陸主管:「劉二那個傢伙有沒有再來走動?」
陸主管說:「自從那天走了以後,再也沒來過。」
他又問韓愛姐:「那個何官人也沒再來嗎?」
愛姐說:「也沒有來過。」
這個敬濟吃了飯,算完帳目,免不了又到愛姐的樓上。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貼心話,行房了一次之後出來。
因為閒來無事,他叫過斟酒的陳三兒到跟前。
他這樣這樣、那樣那樣,去打聽府裡張勝和劉二的一些把柄。
這個陳三兒千不合,萬不合(非常不該),
說出張勝在外面包養了府中出來的雪娥。
雪娥在灑家店當妓女。
劉二又怎樣在各處娼寮放高利貸。
仗著老爺的名義做壞事。
這個敬濟聽了,記在心裡。
他又給了愛姐兩三兩銀子當盤纏。
和主管算完帳目,包好利息銀兩。
告別之後騎著牲口回家了。
原文
一日,敬濟來到河下酒店內,見了愛姐母子,說:「外日吃驚。」
又問陸主管道:「劉二那廝可曾走動?」
陸主管道:「自從那日去了,再不曾來。」
又問韓愛姐:「那何官人也沒來行走?」
愛姐道:「也沒曾來。」
這敬濟吃了飯,算畢帳目,不免又到愛姐樓上。
兩個敘了回衷腸之話,乾訖一度出來,因閑中叫過量酒陳三兒近前,
如此這般,打聽府中張勝和劉二幾樁破綻。
這陳三兒千不合,萬不合,說出張勝包占著府中出來的雪娥,在灑家店做表子。
劉二又怎的各處巢窩,加三討利,舉放私債,逞著老爺名壞事。
這敬濟聽記在心,又與了愛姐二三兩盤纏,
和主管算了帳目,包了利息銀兩,作別騎頭口來家。
閒話休提
一直以來心裡頭都有鬼,一方面也是冤家路窄、湊在一起,
另一方面也是註定要出事、要遭殃。
誰知道,東京(汴京)朝廷的皇帝宋徽宗,
看到大金國的軍隊跑來侵犯邊境,
甚至搶到我們國家內部的地盤,消息聽起來超級緊急。
皇帝嚇到了,就跟大臣們討論,派了官員去金國那邊談和,
說願意每年給人家幾百萬的歲幣,就是金銀和布帛。
同時呢,他就把皇位傳給太子,讓太子登基,
把「宣和七年」改成「靖康元年」,太子就叫做宋欽宗。
欽宗皇帝當了皇帝之後,
徽宗自己就改叫「太上道君皇帝」,
跑到龍德宮去住,退休了。
朝廷那邊,也升了李綱當兵部尚書,負責調度各路軍隊。
另外,也讓種師道當大將,負責管理內外所有的軍事事務。
原文
閑話休題。
一向懷意在心,一者也是冤家相湊,二來合當禍起。
不料東京朝中徽宗天子,見大金人馬犯邊,搶至腹內地方,聲息十分緊急。
天子慌了,與大臣計議,差官往北國講和,情願每年輸納歲幣,金銀彩帛數百萬。
一面傳位與太子登基,改宣和七年為靖康元年,宣帝號為欽宗。
皇帝在位,徽宗自稱太上道君皇帝,退居龍德宮。
朝中升了李綱為兵部尚書,分部諸路人馬。
種師道為大將,總督內外軍務。
有一天,朝廷發了一道正式的命令到濟南府。
把周守備晉升為山東都統制,讓他掌管一萬人馬。
命令他前往東昌府駐紮,和巡撫都御史張叔夜一起,
防守地方,阻擋金兵。
周守備接到命令,不敢拖延,立刻叫來張勝、李安兩個虞候到跟前吩咐。
讓他們先運兩車行李和貴重物品回家。
原來周守備在濟南做了一年官,也賺了非常多的金銀財寶。
這些錢都裝在行李箱裡,他委託兩個人押送回家:
「你們要清點交接清楚,日夜都要仔細巡視。
我過幾天就會和你們的張巡撫會合,調動四路兵馬,從清河縣出發。」
兩個人當天就領了命令,準備好車輛,先行出發。
他們一路平安無事。
過了幾天到了府城,交接清點得很清楚,
兩個人日夜在內外仔細巡邏,這就不用多提了。
原文
一日,降了一道敕書來濟南府,升周守備為山東都統制,提調人馬一萬,
前往東昌府駐紮,會同巡撫都御史張叔夜,防守地方,阻擋金兵。
守備領了敕書,不敢怠慢,一面叫過張勝、李安兩個虞候近前分付,
先押兩車箱馱行李細軟器物家去。
原來在濟南做了一年官,也撰得巨萬金銀。
都裝在行李馱箱內,委託二人押到家中:
「交割明白,晝夜巡風仔細。我不日會同你巡撫張爺,調領四路兵馬,打清河縣起身。」
二人當日領了鈞旨,打點車輛,起身先行。
一路無詞。
有日到了府中,交割明白,二人晝夜內外巡風,不在話下。
話說陳敬濟看到張勝押送車輛回來家裡,
知道周守備升官當上山東統制,不久就會到家了。
他本來就想把心中的秘密告訴給春梅,
等守備回家後,再揭發張勝的惡行。
沒想到有一天,因為他的老婆葛翠屏回娘家住去了,
他一個人在西書房休息。
春梅突然走進房裡看他。
春梅看到有丫鬟跟著,兩人就脫了衣服在房裡歡好起來。
張勝巡邏到這邊,一邊走一邊搖著鈴,但他巡到書院的角門外時,
聽到書房裡好像有女人的說笑聲。
他立刻把鈴聲按住,慢慢走到窗戶下面偷聽。
原來是春梅在裡面和陳敬濟發生關係。
他聽到陳敬濟告訴春梅說:
「可惡的張勝那傢伙,實在太欺負我了!
他老是說當初是我靠他才被找回來的,好幾次在下人面前讓我難堪。
昨天看到我在河邊開酒店,
還故意叫他的小舅子『坐地虎劉二』來砸我的店,把客人都趕跑了。
他專門仗著自己是姐夫底下的紅人,在外面開賭場、放高利貸。
他甚至還偷偷把雪娥藏在外面跟她通姦,
只瞞著姐姐(春梅)一個人。
我好幾次都忍下來,不敢告訴姐姐。
趁著姐夫快回來了,如果不及早說出來,
以後我一定不敢再去河邊做生意了。」
春梅聽了,就說:
「這傢伙竟然這麼沒規矩!雪娥那個賤人,
我明明賣掉了她,他怎麼還把人留在外面?」
陳敬濟說:「他不只是欺負我,根本就是欺負姐姐你啊!」
春梅說:
「等他(周守備)回來,我要讓他一定得把這傢伙(張勝)給解決掉。」
原文
卻說陳敬濟見張勝押車輛來家,守備升了山東統制,
不久將到,正欲把心腹中事要告訴春梅,等守備來家,發露張勝之事。
不想一日因渾家葛翠屏往娘家回門住去了,他獨自個在西書房寢歇,春梅驀進房中看他。
見丫鬟跟隨,兩個就解衣在房內雲雨做一處。
不防張勝搖著鈴,巡風過來,到書院角門外,
聽見書房內彷彿有婦人笑語之聲,就把鈴聲按住,慢慢走來窗下竊聽。
原來春梅在裡面與敬濟交媾。
聽得敬濟告訴春梅說:
「叵耐張勝那廝,好生欺壓於我,說我當初虧他尋得來,幾次在下人前敗壞我。
昨日見我在河下開酒店,一徑使小舅子坐地虎劉二,來打我的酒店,把酒客都打散了。
專一倚逞他在姐夫麾下,在那裡開巢窩,放私債,又把雪娥隱佔在外姦宿,
只瞞了姐姐一人眼目。
我幾次含忍,不敢告姐姐說,趁姐夫來家,若不早說知,往後我定然不敢往河下做買賣去了。」
春梅聽了,說道:
「這廝恁般無禮。雪娥那賤人,我賣了他,如何又留住在外?」
敬濟道:「他非是欺壓我,就是欺壓姐姐一般。」
春梅道:「等他爺來家,交他定結果了這廝。」
俗話說:「隔牆有耳,窗外豈會沒人。」
兩個人只顧著在裡面說話,卻不知道張勝在窗外聽得一清二楚。
他沒有開口說話,但在心裡暗暗想著:
「現在被他們這樣算計我,
不如我先下手為強,把他們給解決掉算了。」
他立刻放下鈴鐺,走到前面的班房裡,
拿了一把能砍斷手腕的鋼刀。
說時遲,那時快,他在石頭上磨了兩下,就走進了書院裡。
不過老天爺似乎幫了個忙,或者說春梅不該死在他手裡。
突然,後面的小丫鬟蘭花兒急急忙忙跑來叫春梅,
稟報說:「小少爺金哥兒突然暈倒了,快請奶奶去看啊!」
春梅嚇得拔腿就跑,兩步當一步走,趕到後面的房間看孩子去了。
她剛走進去,那個張勝就提著刀子,直接衝進了書房裡。
他沒看到春梅,只看到陳敬濟躺在被窩裡。
陳敬濟看到他進來,大叫道:「哎呀,你來做什麼?」
張勝怒氣沖沖地說:
「我來殺你!你怎麼可以對那個淫婦說,反過來想害我?
當初是我找到你回來的,難道不對嗎?你竟然恩將仇報!
俗話說:『黑頭蟲不可救,救了就要吃人肉!』別跑,
吃我一刀!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那陳敬濟全身光溜溜的,沒地方躲,他只顧著抱著被子。
張勝把他拉到一邊,朝他身上就是一刀!
正中軟肋(腰部肋骨下方的軟處),鮮血立刻噴濺出來。
張勝見他還在掙扎,又補了一刀,
刺進了他的胸膛,陳敬濟就動彈不得了。
張勝一邊抓著他的頭髮,一邊把他的頭割了下來。
正是:
人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能運用千般心思;
一旦生命走到盡頭,所有的事都成了空。
原文
常言道:「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
兩個只管在內說,卻不知張勝窗外聽得明明白白,口中不言,
心內暗道:「此時教他算計我,不如我先算計了他罷。」
一面撇下鈴,走到前邊班房內,取了把解腕鋼刀,
說時遲,那時快,在石上磨了兩磨,走入書院中來。
不想天假其便,還是春梅不該死於他手。
忽被後邊小丫鬟蘭花兒,慌慌走來叫春梅,
報說:「小衙內金哥兒忽然風搖倒了,快請奶奶看去。」
唬的春梅兩步做一步走,奔了後房中看孩兒去了。
剛進去了,那張勝提著刀子,徑奔到書房內,不見春梅,只見敬濟睡在被窩內。
見他進來,叫道:「阿呀,你來做甚麼?」
張勝怒道:
「我來殺你!你如何對淫婦說,倒要害我?我尋得你來不是了?
反恩將仇報!常言「黑頭蟲兒不可救,救之就要吃人肉」,
休走,吃我一刀子!明年今日是你死忌!」
那敬濟光赤條身子,沒處躲,只摟著被,吃他拉過一邊,向他身就扎了一刀子來。
扎著軟肋,鮮血就邈出來。
這張勝見他掙扎,復又一刀去,攘著胸膛上,動彈不得了。
一面採著頭髮,把頭割下來,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可憐的陳敬濟,年紀輕輕還不到二十七歲(不上三九),就死於非命。
張勝提著刀,繞到屋裡床鋪後面,沒找到春梅,就大步流星地往後廳跑。
他跑到儀門口,正好看到李安背著牌鈴,在那裡巡邏。
李安一看到張勝像個兇神惡煞一樣提著刀跑進來,
就問:「你要去哪裡?」
張勝沒有回答,只顧著往前衝,結果被李安攔住了。
張勝就朝著李安刺了一刀過來。
李安冷笑了一聲,說:
「我叔叔是有名的山東夜叉李貴,我的本事不用跟他借!」
他飛快地抬起右腳,只聽到「忒楞」的一聲,
就把張勝手中的刀子踢飛到一邊。
張勝氣急了,兩個人就扭打在一起。
李安一個「潑腳」(一種摔跤招式),
把張勝跌翻在地,立刻解下腰間的纏帶把他綁了起來。
這動靜驚動了在後廳的春梅,
李安大喊道:「張勝拿著刀闖進來,被小的給抓住了!」
原文
可憐敬濟青春不上三九,死於非命。
張勝提刀,繞屋裡床背後,尋春梅不見,大拔步徑望後廳走。
走到儀門首,只見李安背著牌鈴,在那裡巡風。
一見張勝凶神也似提著刀跑進來,便問:「那裡去?」
張勝不答,只顧走,被李安攔住。張勝就向李安戳一刀來。
李安冷笑,說道:「我叔叔有名山東夜叉李貴,我的本事不用借。」
早飛起右腳,只聽忒楞的一聲,把手中刀子踢落一邊。
張勝急了,兩個就揪採在一處,被李安一個潑腳,
跌番在地,解下腰間纏帶登時綁了。
嚷的後廳春梅知道,說:「張勝持刀入內,小的拿住了。」
那時候春梅剛好把金哥兒救醒過來,聽到這話嚇得臉色大變。
她跑到書院裡面,看到陳敬濟已經被殺死在房間裡,
地上鮮血橫流,忍不住放聲大哭。
她馬上派人去通知陳敬濟的太太。
葛翠屏慌慌張張地跑回家來,看到陳敬濟被殺死,
當場哭倒在地,不省人事。
春梅把她扶起來救醒。
接著,他們把陳敬濟的屍體抬走,買了棺材裝殮辦後事。
至於張勝,則被捆綁鎖在監牢裡,
單等周統制回來,處理這件命案。
原文
那春梅方救得金哥蘇醒,聽言大驚失色。
走到書院內,見敬濟已被殺死在房中,一地鮮血橫流,不覺放聲大哭。
一面使人報知渾家。葛翠屏慌奔家來,看見敬濟殺死,哭倒在地,不省人事。
被春梅扶救蘇醒過來。
拖過屍首,買棺材裝殯。
把張勝墩鎖在監內,單等統制來家處治這件事。
沒過幾天,只見軍隊事務越來越緊急,催促的軍牌也到了。
周統制調度完各路的兵馬,
張巡撫也早就先前往東昌府那邊等著會合了。
周統制一到家,春梅就把陳敬濟被殺死的這一段經過告訴了他。
李安則把兇器(鋼刀)放在統制面前,跪著稟報了事情的始末。
周統制勃然大怒,他坐在大廳上,把張勝提出來,
連問都沒問什麼緣由,就大聲命令軍中獄卒:
「五棍換一個人打,打一百棍!」
張勝當場就被活活打死了。
接著,周統制立刻派遣旗牌快手(傳令官和捕快),
前往河邊去抓「坐地虎劉二」,把他鎖起來帶回府衙。
孫雪娥看到劉二被抓了,擔心自己也會被抓,
就跑到房間裡,上吊自殺死了。
旗牌快手把劉二抓到府裡,
周統制也吩咐打一百棍,劉二也當天就被打死了。
這件事震動了整個清河縣,也轟動了臨清州。
正是:
平生作惡多端,欺瞞上天,
今天終於得到了上天的報應。
做人絕對不要心存欺騙、耍心機。
因為你頭上三尺高的地方就有神明在看著你。
如果做了壞事都沒有報應,
那麼天下就會充滿了凶惡的壞人,
導致人與人之間互相殘害。
原文
那消數日,只見軍情事務緊急,兵牌來催促。
周統制調完各路兵馬,張巡撫又早先往東昌府那裡等候取齊。
統制到家,春梅把殺死敬濟一節說了。
李安將凶器放在面前,跪稟前事。
統制大怒,坐在廳上,提出張勝,也不問長短,喝令軍牢,五棍一換,打一百棍,登時打死。
隨馬上差旗牌快手,往河下捉拿坐地虎劉二,鎖解前來。
孫雪娥見拿了劉二,恐怕拿他,走到房中,自縊身死。
旗牌拿劉二到府中,統制也分付打一百棍,當日打死。
烘動了清河縣,大鬧了臨清州。
正是:
平生作惡欺天,今日上蒼報應。
有詩為證:
為人切莫用欺心,舉頭三尺有神明。
若還作惡無報應,天下兇徒人食人。
當時,周統制打死了張勝和劉二兩個人,算是除了地方的禍害。
他吩咐李安,把「馬頭大酒店」歸還給原本的主人,
並把當初的本錢算一算、收回來帶回家裡。
他吩咐春梅在家裡,為陳敬濟辦法事(做七),
然後送出城外,在永福寺安葬。
他留下了李安和周義看家,
而把周忠、周仁兩個人帶走,去軍營裡聽候差遣。
春梅在晚上和孫二娘一起,準備酒菜為周統制送行。
春梅不禁掉下兩行眼淚,說:
「相公您這次出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在出戰的時候,務必要小心。敵方的兵馬很猖獗,不可以輕敵。」
周統制說:
「你們自己在家要清心寡慾,好好地看顧孩子,不必為我擔心。
我既然接受了朝廷的俸祿,就要盡忠報國。
至於吉凶和生死存亡,就交給老天爺決定吧。」
他交代完畢,過了一夜。
第二天,所有的兵馬都已經在城外集結,等著周統制出發。
他們一路順利。
過了幾天,人馬抵達東昌府城下。
周統制派出一面白底寫著「令」字的藍色旗幟,打著信號進城稟報。
巡撫張叔夜聽說周統制的人馬到了,就和東昌府的知府達天道一起出府衙門迎接。
他們到了公廳行禮坐下,商議軍事,打探敵方的消息是緊迫還是緩和。
周統制駐紮了一夜,第二天,人馬就一早啟程,前往關卡防守去了。
這件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當時統制打死二人,除了地方之害。
分付李安將馬頭大酒店還歸本主,把本錢收算來家。
分付春梅在家,與敬濟修齋做七,打發城外永福寺葬埋。
留李安、周義看家,把周忠、周仁帶去軍門答應。
春梅晚夕與孫二娘,置酒送餞,不覺簇地兩行淚下,說:
「相公此去,未知幾時回還,出戰之間,須要仔細。番兵猖獗,不可輕敵。」
統制道:「你每自在家清心寡欲,好生看守孩兒,不必憂念。
我既受朝廷爵祿,盡忠報國。至於吉凶存亡,付之天也。」
囑咐畢,過了一宿。
次日,軍馬都在城外屯集,等候統制起程。一路無詞。
有日到了東昌府下,統制差一面令字藍旗,打報進城。
巡撫張叔夜,聽見周統制人馬來到,與東昌府知府達天道出衙迎接。
至公廳敘禮坐下,商議軍情,打聽聲息緊慢。
駐馬一夜,次日人馬早行,往關上防守去了。
不在話下。
接著來交代,韓愛姐母子倆,在謝家樓酒店裡聽說陳敬濟已經死了。
韓愛姐日夜只是哭泣,連飯都吃不下,
一心一意只想去城內的統制府裡,
親眼看一看陳敬濟的屍體,覺得就算死了也心甘情願。
她的父母和旁邊的人用各種方法勸解,她都不聽。
韓道國沒辦法,只好派八老去統制府裡打聽消息。
打聽回來才知道,陳敬濟的棺木已經出殯了,
安葬在城外的永福寺裡。
這八老跑回來,回報了打聽到的話。
韓愛姐一心想要到他的墳上燒紙錢,
大哭一場,也算是跟他相愛一場。
做父母的只好答應她。
他們雇了一頂轎子,到了永福寺裡,詢問寺裡的主持安葬在哪裡。
主持叫小和尚引路,說寺廟後面那個新的墳堆就是了。
這韓愛姐下了轎子,走到墳前,點燃了紙錢,行了個萬福禮,
大喊一聲:
「我的親郎!我的哥哥!
我本來真的指望能跟你白頭偕老,誰想到你今天竟然死了!」
她放聲大哭,哭到昏倒了,頭撞到地上,就這樣昏死過去。
韓道國和王六兒嚇壞了,趕緊上前扶救,
叫著「姐姐」,但她沒有回應,兩人就更慌張了。
原文
卻表韓愛姐母子,在謝家樓店中聽見陳敬濟已死,愛姐晝夜只是哭泣,
茶飯都不吃,一心只要往城內統制府中,見敬濟屍首一見,死也甘心。
父母、旁人百般勸解不眾。
韓道國無法可處,使八老往統制府中打聽,敬濟靈柩已出了殯,埋在城外永福寺內。
這八老走來,回了話。
愛姐一心要到他墳上燒紙,哭一場,也是和他相交一場。
做父母的只得依他。雇了一乘轎子,到永福寺中,問長老葬於何處。
長老令沙彌引到寺後,新墳堆便是。
這韓愛姐下了轎子,到墳前點著紙袋,道了萬福,
叫聲:「親郎我的哥哥!奴實指望和你同諧到老,誰想今日死了!」
放聲大哭,哭的昏暈倒了,頭撞於地下,就死過去了。
慌了韓道國和王六兒,向前扶救,叫姐姐,叫不應,越發慌了。
沒想到那天,正好是安葬後的第三天,
春梅和陳敬濟的妻子葛翠屏各坐著一頂轎子,
隨從跟著,抬著牲禮祭品,來給陳敬濟「暖墓」燒紙錢。
她們看到一個年輕的婦人,穿著白色喪服,頭上戴著孝髻,哭倒在地上。
有一個男人和一個中年婦人,抱著她扶起來,
但她又倒了下去,不省人事。春梅和翠屏嚇了一跳。
於是春梅就問那個男人是哪裡人,這時韓道國夫妻倆上前行禮,
把從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們一遍:
「這位是我的女兒韓愛姐。」
春梅一聽到「韓愛姐」這個名字,
就想起了以前在西門慶家裡曾經見過她,也認得王六兒。
韓道國又詳細地把他們從東京蔡府出來的這一段經歷,
全部說了一遍:
「我女兒曾和陳官人有過一段情緣,沒想到他竟然死了。
她只是想來墳前見他一面、燒點紙錢,沒想到來到這裡就哭倒了。」
當下,春梅和翠屏兩個人救了她好半天,這韓愛姐吐了一口黏痰,
才終於清醒過來,但還是哽咽著哭不出聲音。
她痛哭了一場後站起來,對著春梅和葛翠屏像點著的蠟燭一樣,
磕了四個響頭,說道:
「奴家雖然只是跟他短暫相聚的情人(露水夫妻),
但他對我說了海誓山盟,情義非常深厚,
我本來真的指望能跟他白頭到老。
誰知道老天不從人願,他竟然先死了,把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
他活著的時候曾送給我一塊吳綾做的手帕,上面有四句情詩。
奴家知道宅裡有姐姐您(指春梅),
我願意做您的婢妾,如果不相信的話——」
她從袖子裡拿出那塊吳綾手帕,
上面寫著四句詩,春梅和葛翠屏一起看了。
詩上寫著:
吳綾帕兒織著回紋的圖樣,
用筆墨灑脫地寫上新的字句。
寄給多情的韓五姐(韓愛姐),
願能永遠像鸞鳳一樣白頭偕老。
原文
不想那日,正是葬的三日,
春梅與渾家葛翠屏坐著兩乘轎子,伴當跟隨,抬三牲祭物,來與他暖墓燒紙。
看見一個年小的婦人,穿著縞素,頭戴孝髻,哭倒在地。
一個男子漢和一中年婦人,摟抱他扶起來,又倒了,不省人事,吃了一驚。
因問那男子漢是那裡的,這韓道國夫婦向前施禮,把從前已往話,告訴了一遍:
「這個是我的女孩兒韓愛姐。」
春梅一聞愛姐之名,就想起昔日曾在西門慶家中會過,又認得王六兒。
韓道國悉把東京蔡府中出來一節,說了一遍:
「女孩兒曾與陳官人有一面之交,不料死了。
他只要來墳前見他一見,燒紙錢,不想到這裡,又哭倒了。」
當下兩個救了半日,這愛姐吐了口粘痰,方纔蘇醒,尚哽咽哭不出聲來。
痛哭了一場起來,與春梅、翠屏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說道:「奴與他雖是露水夫妻,他與奴說山盟,言海誓,情深意厚,
實指望和他同諧到老,誰知天不從人願,一旦他先死了,撇得奴四脯著地。
他在日曾與奴一方吳綾帕兒,上有四句情詩。
知道宅中有姐姐,奴願做小,倘不信--」
向袖中取出吳綾帕兒來,上面寫詩四句,春梅同葛翠屏看了。
詩雲:
吳綾帕兒織回紋,灑翰揮毫墨跡新。
寄與多情韓五姐,永諧鸞鳳百年情。
韓愛姐接著說:
「奴家還有一個小小的鴛鴦錦囊,他一直戴在身上。
錦囊的兩面都繡著並蒂的蓮花,每朵蓮花的花瓣上都繡著一個字:
『寄與情郎陳君膝下』。」
春梅就問葛翠屏:「怎麼沒見過這個香囊呢?」
葛翠屏回答:
「它繫在他裡面的褲子上,我替他裝殮的時候放在棺木裡了。」
當下祭拜完畢,春梅和翠屏請韓愛姐母子到寺廟中,
擺設茶飯,勸他們吃了點東西。
王六兒看到天色將晚,催促女兒該起身回去了,但韓愛姐只顧著不動身。
她跪著對春梅、葛翠屏哭訴說:
「我情願不回家去,跟著兩位姐姐一起守寡。
就算明天死了,也能在他身邊陪伴他的魂靈,
也算是我跟他恩愛一場,可以說是我也是他的妻妾。」
她說著說著,眼淚像泉水一樣湧出來。
葛翠屏只是沒有說話。
春梅便開口說:
「我的好妹妹,只怕你年紀輕輕、青春正好,守不住清靜,
那豈不是耽誤了你的好時光嗎?」
韓愛姐立刻說:
「奶奶您說哪裡話?
我既然決心跟隨他,就算被挖了眼睛、割了鼻子也應該守節,
發誓不再嫁給其他人。」
她囑咐自己的父母:
「你們老人家回吧,我要跟著奶奶和姐姐回府裡去了。」
那王六兒眼中垂著眼淚,哭著說:
「我指望你養活我們老倆口到老,
才好不容易從像虎穴龍潭一樣的京城把你搶回來。
今天你卻這樣騙了我(指讓她白高興一場)。」
那韓愛姐嘴裡只說:
「我不走了。就算你們把我留下來,我回家也會尋死。」
那韓道國因為看到女兒心意已決、不肯離去,
只好和王六兒大哭了一場,灑著眼淚告別,回上臨清店中去了。
這韓愛姐就跟著春梅、葛翠屏,坐轎子往府裡去了。
那王六兒在回程的路上悲傷切切,只是捨不得她的女兒,
哭了一場又一場。
那韓道國又怕天色晚了,雇了兩匹牲口,趕著路往回趕。
正是:
馬走得慢但心裡著急,前方的路途似乎走不完,
身體就像隨波逐流的浮萍,又像隨風轉動的蓬草。
只有都城樓上那輪月亮,
照著人世間離別的愁恨,往東西兩邊各自散去。
原文
愛姐道:
「奴也有個小小鴛鴦錦囊,與他佩載在身邊。
兩面都扣繡著並頭蓮,每朵蓮花瓣兒一個字兒:
寄與情郎陳君膝下。」
春梅便問翠屏:「怎的不見這個香囊?」
翠屏道:「在底褲子上拴著,奴替他裝殮在棺槨內了。」
當下祭畢,讓他母子到寺中擺茶飯,勸他吃了些。
王六兒見天色將晚,催促他起身,他只顧不思動身。
一面跪著春梅、葛翠屏哭說:
「奴情願不歸父母,同姐姐守孝寡居。
明日死,傍他魂靈,也是奴和他恩情一場,說是他妻小。」
說著那淚如泉涌。翠屏只顧不言語。
春梅便說:
「我的姐姐,只怕年小青春,守不住,卻不誤了你好時光。」
愛姐便道:「奶奶說那裡話?奴既為他,雖刳目斷鼻也當守節,誓不再配他人。」
囑付他父母:「你老公婆回去罷,我跟奶奶和姐姐府中去也。」
那王六兒眼中垂淚,哭道:
「我承望你養活俺兩口兒到老,才從虎穴龍潭中奪得你來。今日倒閃賺了我。」
那愛姐口裡只說:「我不去了。你就留下我,到家也尋了無常。」
那韓道國因見女兒堅意不去,和王六兒大哭一場,灑淚而別,回上臨清店中去了。
這韓愛姐同春梅、翠屏,坐轎子往府里來。
那王六兒一路上悲悲切切,只是舍不的他女兒,哭了一場又一場。
那韓道國又怕天色晚了,雇上兩匹頭口,望前趕路。
正是:
馬遲心急路途窮,身似浮萍類轉蓬。
只有都門樓上月,照人離恨各西東。
前往 金瓶梅一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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