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一百 韓愛姐路遇二搗鬼 普靜師幻度孝哥兒

金瓶梅一百 韓愛姐路遇二搗鬼 普靜師幻度孝哥兒
普靜出場

普靜出場

詩曰:

舊日豪華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

往日的一切豪華氣派都已成空, 那些金碧輝煌的殿宇樓閣,現在只存在於夢境和回憶之中。

黃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

在傍晚的太陽下,枯黃的蘆葦旁只剩下空蕩蕩的殘破城牆; 青綠的野草和冰冷的煙霧籠罩著古老的宮殿,將它鎖住。

隧道魚燈油欲盡,妝臺鸞鏡匣長封。

宮殿深處,魚形狀的燈火油快要燒光了; 梳妝台上的鸞鳳紋鏡子,也長久地被封在鏡匣中。

憑誰話盡興亡事,一衲閑雲兩袖風。

要找誰才能將這些興盛衰亡的往事徹底說清楚呢? 只有我這個像閒雲一樣自在、兩袖清風的隱士或僧人,才能看盡這一切。

【原文】 詩曰: 舊日豪華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 黃蘆晚日空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 隧道魚燈油欲盡,妝臺鸞鏡匣長封。 憑誰話盡興亡事,一衲閑雲兩袖風。

話說韓道國和王六兒,回到謝家樓酒店裡面。 沒有了女兒(韓愛姐),他們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坐享其成。 於是,他們又派陳三兒去,把那位何官人勾引回來,重新開始他們的生意。

那位何官人看到地方上沒有了劉二,少了一個禍害,就照舊又來王六兒家走動, 並和韓道國商量: 「你女兒愛姐,既然決定在府裡守寡,不打算出來了。 不如等我把貨物都賣完,把賒欠的帳都討回來, 你們老夫妻倆就跟著我一起回湖州老家去吧,省得在這裡做這種買賣。」

韓道國說:「官人這樣照顧我們,那當然是好極了。」

有一天,何官人賣完了所有貨物,討回了賒欠的帳款, 就雇了船,帶著韓道國和王六兒,一起回湖州去了,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話說韓道國與王六兒,歸到謝家酒店內,無女兒,道不得個坐吃山崩, 使陳三兒去,又把那何官人勾來續上。 那何官人見地方中沒了劉二,除了一害,依舊又來王六兒家行走, 和韓道國商議: 「你女兒愛姐,只是在府中守孝,不出來了,等我賣盡貨物,討了賒帳, 你兩口跟我往湖州家去罷,省得在此做這般道路。」 韓道國說:「官人下顧,可知好哩。」一日賣盡了貨物, 討上賒帳,雇了船,同王六兒跟往湖州去了,不題。

韓愛姐在府裡,和葛翠屏兩個人堅守貞節,互相以姊妹相稱,相處得非常和睦融洽。 白天的時候,她們和春梅作伴待在一起。 那時候,金哥兒(春梅的兒子)已經大了,剛好六歲。 孫二娘生的玉姐,年紀比較大,十歲了。 她們陪伴著這兩個孩子,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做。

誰知道自從陳敬濟死了之後,周守備又出門打仗去了。 這位春梅每天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頭上的飾品,黃金、白銀、圓潤的珍珠,光芒閃耀,什麼都有,生活過得非常奢華。 唯一的缺憾是,晚上難以忍受一個人孤單地睡覺,心中的慾火難耐。 她看到李安是個一表人才的好漢,而且因為之前抓殺了張勝這件事,他早晚巡邏的時候都格外小心謹慎。

【原文】 卻表愛姐在府中,與葛翠屏兩個持貞守節,姊妹稱呼,甚是合當。 白日里與春梅做伴兒在一處。 那時金哥兒大了,年方六歲。 孫二娘所生玉姐年長十歲,相伴兩個孩兒,便沒甚事做。 誰知自從陳敬濟死後,守備又出征去了。 這春梅每日珍饈百味,綾錦衣衫,頭上黃的金,白的銀,圓的珠,光照的無般不有。 只是晚夕難禁獨眠孤枕,慾火燒心。 因見李安一條好漢,只因打殺張勝,巡風早晚十分小心。

有一天,在冬天的晚上,李安正在班房裡值班睡覺。 他忽然聽到有人敲後門,連忙問: 「是誰啊?」只聽到有人叫說:「你開門一下。」

李安趕緊打開了房門,只見一個人影迅速閃了進來,躲在燈光的後面。 李安仔細一看,認出來是丫鬟金匱。 李安問:「金匱,你這麼晚來有什麼事嗎?」

金匱說:「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是裡面的奶奶(春梅)派我出來的。」 李安又問:「奶奶叫你來做什麼?」 金匱笑著說:「你真是搞不清楚狀況!我是來看看你睡了沒,叫我拿一件東西給你。」 她從背後取下一個包袱,裡面是幾件衣服,遞給李安: 「這個給你,包裡還有幾件婦女的衣服是要給你娘的。 前幾天多虧你押送老爺的行李,又救了奶奶一條命,不然她也要被張勝那傢伙殺了。」

說完,她放下衣服,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說: 「還有一件要緊的事。」 她又拿出了一錠五十兩重的大元寶,丟給李安,自己就走了。

當天晚上,李安猶豫不決,不知該怎麼辦。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就直接把那包衣服拿回家給他母親。 做母親的聽了之後大叫不妙: 「以前張勝做壞事,結果被亂棍打死,她(春梅)現在把東西給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現在都六十幾歲了,自從你爸爸走了之後,眼裡就只剩下你。 如果你出了什麼事情,我這個老太婆還能依靠誰?你明天早上就不要去府裡了!」

這李安終究是個孝順的兒子,就依從了母親的話,收拾好行李,往青州府投奔他叔叔李貴去了。 春梅之後看到李安一直沒來,接連三、四、五次派小丫鬟來叫他。 他母親一開始回答說家裡有人生病,後來看到春梅派人來家裡查看,才改口說李安回老家討盤纏去了。 這春梅終究是把這件事惱恨在心裡了,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一日,冬月天氣,李安正在班房內上宿,忽聽有人敲後門, 忙問道:「是誰?」 只聞叫道:「你開門則個。」 李安連忙開了房門,卻見一個人搶入來,閃身在燈光背後。 李安看時,卻認得是養娘金匱。 李安道:「養娘,你這咱晚來有甚事?」 金匱道:「不是我私來,裡邊奶奶差出我來的。」 李安道:「奶奶叫你來怎麼?」 金匱笑道:「你好不理會得。看你睡了不曾,教我把一件物事來與你。」 向背上取下一包衣服, 「把與你,包內又有幾件婦女衣服與你娘。 前日多累你押解老爺行李車輛,又救得奶奶一命,不然也吃張勝那廝殺了。」 說畢,留下衣服,出門走了兩步,又回身道: 「還有一件要緊的。」 又取出一錠五十兩大元寶來,撇與李安自去了。 當夜躊躇不決。 次早起來,徑拿衣服到家與他母親。 做娘的問道:「這東西是那裡的?」 李安把夜來事說了一遍。 做母親的聽言叫苦: 「當初張勝幹壞事,一百棍打死,他今日把東西與你,卻是甚麼意思? 我今六十已上年紀,自從沒了你爹爹,滿眼只看著你, 若是做出事來,老身靠誰?明早便不要去了。」 李安道:「我不去,他使人來叫,如何答應?」 婆婆說:「我只說你感冒風寒病了。」 李安道:「終不成不去,惹老爺不見怪麼?」 做娘的便說:「你且投到你叔叔,山東夜叉李貴那裡住上幾個月,再來看事故何如。」 這李安終是個孝順的男子,就依著娘的話, 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貴去了。 春梅以後見李安不來,三、四、五次使小伴當來叫。 婆婆初時答應家中染病,次後見人來驗看,才說往原籍家中,討盤纏去了。 這春梅終是惱恨在心不題。

時光過得非常快,日月如梭,轉眼間就到了年底(臘盡),春天又來了(陽回),正是正月之初。 周統制率領的一萬三千兵馬,在東昌府駐紮已經很久了。 他派家丁周忠,帶信回家裡。信中吩咐要把春梅、孫二娘,以及金哥、玉姐等一家老小都搬上車。 只留下周忠:「讓他去東莊上請二爺來看守宅子。」

原來周統制還有一個族弟叫周宣,住在莊上。 所以,周忠就留在府裡,和周宣、葛翠屏、韓愛姐一起看守宅院。 周仁和一眾軍中獄卒則護送車輛,前往東昌府。他們這一趟離開家鄉,不是為了名利,誰知道這一去,能否再回來呢?

接下來有一首詞,單單讚揚周統制果然是一個優秀的將領。 在當時中原動盪不安的時候,他立志要消滅胡人。 詩詞內容如下:

四方盜起如屯峰,狼煙烈焰薰天紅。

四方的盜賊和叛亂像山峰一樣堆積起來,烽火臺的濃煙和猛烈的火焰把天空都燻得通紅。

將軍一怒天下安,腥膻掃盡夷從風。

將軍一旦發怒出征,就能讓天下安定;把這些腥臭的胡人全部掃光,讓蠻夷也望風歸順。

公事忘私願已久,此身許國不知有。

為國事而忘記個人私利的心願已經很久了;他早已將自身奉獻給國家,完全忘了自己的存在。

金戈抑日酬戰徵,麒麟圖畫功為首。

他手持兵器奮戰,希望能報效國家;在麒麟閣上繪製功臣圖時,他的功績將名列第一。

雁門關外秋風烈,鐵衣披張臥寒月。

在雁門關外,秋風非常猛烈;他披著堅硬的盔甲,在冰冷的月光下睡覺。

汗馬卒勤二十年,贏得斑斑鬢如雪。

他為了國家辛勤奔波了二十年,換來的是兩鬢斑白,頭髮像雪一樣。

天子明見萬里餘,幾番勞勣來旌書。

皇帝的眼光非常遠大,幾次因為他的功勞而賜下表揚的詔書。

肘懸金印大如鬥,無負堂堂七尺軀。

他手臂上懸掛著金印像斗一樣大,不辜負他堂堂七尺男兒的身軀。

【原文】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臘盡陽回,正月初旬天氣。 統制領兵一萬三千,在東昌府屯住已久,使家人周忠,捎書來家。 教搬取春梅、孫二娘,並金哥、玉姐家小上車。 止留下周忠:「東莊上請你二爺看守宅子。」 原來統制還有個族弟周宣,在莊上住。 周忠在府中,與周宣、葛翠屏、韓愛姐看守宅子。 周仁與眾軍牢保定車輛,往東昌府來。 此一去,不為身名離故土,爭知此去少回程。 有詞一篇,單道周統制果然是一員好將材。 當此之時,中原盪掃,志欲吞胡。 但見: 四方盜起如屯峰,狼煙烈焰薰天紅。 將軍一怒天下安,腥膻掃盡夷從風。 公事忘私願已久,此身許國不知有。 金戈抑日酬戰徵,麒麟圖畫功為首。 雁門關外秋風烈,鐵衣披張臥寒月。 汗馬卒勤二十年,贏得斑斑鬢如雪。 天子明見萬里餘,幾番勞勣來旌書。 肘懸金印大如鬥,無負堂堂七尺軀。

周仁押送著家眷的車輛抵達了東昌府。 周統制看到了春梅、孫二娘,以及金哥、玉姐,還有眾多丫鬟家小都安全抵達,心裡非常高興。 周統制又問:「怎麼沒看到李安?」

春梅連忙說: 「還提那個李安幹什麼?我因為他抓住了張勝,好心賞了他兩件衣服,讓他拿給他娘穿。 他倒好,晚上巡邏的時候,進入了後廳,把他二爺(周宣)從東莊上收來的糧食錢 -- 一包五十兩銀子,放在廳堂的桌子上,偷走了! 我幾次派丫鬟去叫他,他一直推說生病不來。 後來再派人去叫,他就躲回青州老家去了。」

周統制聽了便說: 「這個傢伙!我原本還挺看重他,沒想到他這麼忘恩負義!等我有空慢慢派人去把他抓回來。」

春梅從頭到尾也沒有提到韓愛姐的事情。

【原文】 有日,周仁押家眷車輛到於東昌。 統制見了春梅、孫二娘、金哥、玉姐,眾丫鬟家小都到了,一路平安,心中大喜。 就在統制府衙後廳居住。 周仁悉把「東莊上請了二爺來宅內,同小的老子周忠看守宅舍」,說了一遍。 周統制又問:「怎的李安不見?」 春梅道: 「又題甚李安?那廝我因他捉獲了張勝,好意賞了他兩件衣服,與他娘穿。 他到晚夕巡風,進入後廳, 把他二爺東莊上收的子粒銀--一包五十兩,放在明間卓上,偷的去了。 幾番使伴當叫他,只是推病不來。落後又使叫去,他躲的上青州原籍家去了。」 統制便道:「這廝我倒看他,原來這等無恩!等我慢慢差人拿他去。」 這春梅也不題起韓愛姐之事。

過了幾天,春梅看到周統制每天都在討論軍事,為著朝廷的國事操心費神,連中午都還沒空吃飯,至於夫妻房事,更是很久沒有碰她了。 於是,她看到了老家丁周忠的二兒子周義,年紀十九歲,長得眉清目秀。 兩個人眉來眼去,暗地裡就開始私通,勾搭上了。 他們朝朝暮暮,兩個人就在房裡下棋、喝酒,只有周統制一個人不知道。

有一天,沒想到北方的大金國皇帝滅了遼國。 又看到東京的欽宗皇帝登基,集結了大量的番兵,分成兩路來侵犯中原。 大元帥粘沒喝,帶領十萬人馬,從山西太原府的井陘道出發,來搶奪東京(汴京,今開封); 副帥斡離不則從檀州來搶奪高陽關。

邊境的軍隊抵擋不住,兵部尚書李綱、大將種師道嚇得趕緊發出緊急軍報,分頭調動了山東、山西、河南、河北、關東、陝西等六路的統制人馬,各自依據重要的地理位置,做好防守和截殺的準備。

那時候: 陝西的劉延慶帶領延綏的軍隊,關東的王稟帶領汾絳的軍隊,河北的王煥帶領魏博的軍隊,河南的辛興宗帶領彰德的軍隊,山西的楊惟忠帶領澤潞的軍隊,山東的周秀帶領青兗的軍隊。

【原文】 過了幾日,春梅見統制日逐理論軍情,乾朝廷國務,焦心勞思,日中尚未暇食, 至於房幃色慾之事,久不沾身。 因見老家人周忠次子周義,年十九歲,生的眉清目秀,眉來眼去, 兩個暗地私通,就勾搭了。 朝朝暮暮,兩個在房中下棋飲酒,只瞞過統制一人不知。 一日,不想北國大金皇帝滅了遼國。 又見東京欽宗皇帝登基,集大勢番兵,分兩路寇亂中原。 大元帥粘沒喝,領十萬人馬,出山西太原府井陘道,來搶東京; 副帥斡離不由檀州來搶高陽關。 邊兵抵擋不住,慌了兵部尚書李綱、大將種師道,星夜火牌羽書, 分調山東、山西、河南、河北、關東、陝西分六路統制人馬, 各依要地,防守截殺。 那時陝西劉延慶領延綏之兵, 關東王稟領汾絳之兵, 河北王煥領魏搏之兵, 河南辛興宗領彰德之兵, 山西楊惟忠領澤潞之兵, 山東周秀領青兗之兵。

話說周統制看到大量的金兵來搶奪邊界,兵部尚書的緊急公文和軍報像星星之火一樣不斷傳來,他連忙整備人馬,穿戴好全套盔甲,晝夜兼程地進軍。 等到偵察騎兵趕到高陽關上時,金國副帥斡離不的人馬已經搶進關內,殺死了無數的宋朝軍隊。 當時正好是五月初,黃沙四處飛揚,狂風迷人眼睛。 周統制帶著軍隊向前追趕,沒想到被斡離不策馬反攻,一個回馬箭射來,正中周統制的咽喉,他立刻從馬背上摔下來死了。 金兵的將領馬上用鉤索把他鉤走,幸好宋軍的將士們衝上前去,勉強搶回了周統制的屍體,但他的戰馬卻被金兵搶走跑遠了,宋軍也傷亡了無數士兵。 可憐的周統制,就這樣在一次戰役中陣亡了,享年四十七歲。 正是: 他是對家國盡忠的良將, 可惜他無法分辨好人和壞人,最終血染沙場。 這首古詩是對周統制陣亡的感嘆

勝敗兵家不可期,安危端自命為之。

戰爭的勝敗是兵家難以預期的。一個人的安危,歸根結底是由自己的命運來決定的。

出師未捷身先喪,落日江流不勝悲。

軍隊才剛出發還沒取得勝利,將軍的生命就已經先喪失了。 在夕陽西下的江河邊,那種無盡的悲傷實在難以承受。

【原文】 卻說周統制,見大勢番兵來搶邊界,兵部羽書火牌星火來, 連忙整率人馬,全裝披掛,兼道進兵。 比及哨馬到高陽關上,金國乾離不的人馬,已搶進關來,殺死人馬無數。 正值五月初旬,黃沙四起,大風迷目。 統制提兵進趕,不防被乾離不兜馬反攻,沒鞦一箭,正射中咽喉,隨馬而死。 眾番將就用鉤索搭去,被這邊將士向前僅搶屍首, 馬戴而遠,所傷軍兵無數。 可憐周統制一旦陣亡,亡年四十七歲。 正是: 於家為國忠良將,不辯賢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盡,作詩一首,以嘆之曰: 勝敗兵家不可期,安危端自命為之。 出師未捷身先喪,落日江流不勝悲。

巡撫張叔夜看到周統制陣亡在戰場上,連忙鳴金收兵,清點受傷和陣亡的士兵,退回到東昌府防守。 他日夜兼程地將戰況上奏給朝廷,這事就先不提了。 周統制部下的士兵,將他的屍首運回了東昌府。 春梅和全家大小,哭聲震天,大家將屍體裝入棺木盛殮,並交接了兵符和印信。 有一天,春梅和家丁周仁,發引送葬,載著周統制的靈柩回清河縣去,這事就先不提了。

話分兩頭。我們單說葛翠屏和韓愛姐,自從春梅離開之後,兩個人在家裡過著清茶淡飯、堅守貞節的日子。 正值晚春初夏之際,景物鮮明,白天變長,繡花做女紅時很容易感到睏倦。 這對姊妹倆閒著沒事,慢慢走到西書院的花亭上。 看到百花盛開,黃鶯鳴叫,燕子低語,觸動了她們思念的傷情。 葛翠屏的心情還比較平靜,但韓愛姐一心一意只是思念陳敬濟,凡事都提不起興趣,看到景物就感到悲傷,不覺間就流下了眼淚。

姊妹倆正在悲傷哭泣的時候,只見二爺周宣走了過來勸解道: 「你們姊妹倆少點煩惱,總要看開一點。我連續幾天做的夢,都有點不吉利。 夢見一張弓掛在旗竿上,旗竿卻折斷了,不知道是凶兆還是吉兆?」 韓愛姐說:「恐怕是老爺在邊關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他們正在猶豫不安的時候,忽然看到家丁周仁,穿著一身喪服,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稟報說: 「出大事了!老爺在五月初七那天,在邊關上陣亡了!大奶奶(春梅)、二奶奶(孫二娘)和家眷們,載著靈車都趕回來了!」 二爺周宣嚇壞了,趕緊收拾打掃前廳,準備停放靈柩,擺下祭祀用品,全家上下都開始哀嚎大哭。 接著,他們一面做佛事和「累七」(為死者連續七七四十九天辦法事),請僧人道士來念經。 金哥、玉姐等披麻戴孝,弔唁的客人來來往往,擇日出殯,安葬在祖墳。 這些細節就不必多說了。

【原文】 巡撫張叔夜,見統制沒於陣上,連忙鳴金收軍,查點折傷士卒,退守東昌。 星夜奏朝廷,不在話下。 部下士卒,載屍首還到東昌府。 春梅合家大小,號哭動天,合棺木盛殮,交割了兵符印信。 一日,春梅與家人周仁,發喪載靈柩歸清河縣不題。 話分兩頭。 單表葛翠屏與韓愛姐,自從春梅去後,兩個在家清茶淡飯,守節持貞,過其日月。 正值春盡夏初天氣,景物鮮明,日長針指睏倦。 姊妹二人閑中徐步,到西書院花亭上。見百花盛開,鶯啼燕語,觸景傷情。 葛翠屏心還坦然,這韓愛姐,一心只想念陳敬濟, 凡事無情無緒,睹物傷悲,不覺潸然淚下。 姊妹二人正在悲凄之際,只見二爺周宣,走來勸道: 「你姊妹兩個少要煩惱,須索解嘆。 我連日做得夢,有些不吉。 夢見一張弓掛在旗竿上,旗竿折了,不知是凶是吉?」 韓愛姐道:「倒只怕老爺邊上,有些說話。」 正在猶疑之間,忽見家人周仁,掛著一身孝,慌慌張張走來, 報道: 「禍事,老爺如此這般,五月初七日,在邊關上陣亡了! 大奶奶、二奶奶家眷,載著靈車都來了。」 慌了二爺周宣,收拾打掃前廳乾凈,停放靈柩,擺下祭祀,合家大小,哀號起來。 一面做齋累七,僧道念經。 金哥、玉姐披麻帶孝,弔客往來,擇日出殯,安葬於祖塋。俱不必細說。

話說二爺周宣,帶著六歲的金哥兒,寫了公文向上呈報給朝廷,請求祭祀、安葬,以及讓金哥兒世襲祖先的官職。 朝廷明確地頒發了命令,兵部複核後上奏:已故統制周秀奮不顧身報效國家,因公殉職,忠心英勇值得嘉許。 朝廷派遣官員前來祭祀一壇,並在墓碑上追封他都督的職位。 他的兒子金哥兒,依照慣例給予優厚撫養,等長大成人後就世襲祖職。

春梅在府內閒著沒事養尊處優的時候,淫亂的慾望越來越強烈。 她經常把周義留在她的香閨之中,整天都不出門。 他們日夜不停地縱慾,毫無節制,結果染上了骨蒸癆病。 她每天都得吃藥,飲食減少,精神消退,身體瘦得像柴一樣,但依然貪戀淫慾。 有一天,過了她的生日沒多久,到了六月酷熱的天氣,她早上起得很晚。 沒想到她正摟著周義在床上,在一次情事之後,口鼻都冒出涼氣,淫液流了一窪,就這樣「鳴呼哀哉」,死在周義的身上。 她去世時年僅二十九歲。

那周義看到她沒了氣息,頓時慌了手腳,從箱子裡偷了一些金銀首飾和細軟,帶在身上,逃出去了。 丫鬟和養娘們不敢隱瞞,趕緊稟報給二爺周宣知道。 周宣把老家丁周忠(周義的父親)鎖了起來,押著他去抓捕周義。 周義剛好逃到城外他姊姊家投靠,就這樣被一條繩索拴著抓了回來。 周宣已經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擔心醜事傳出去,影響到金哥兒以後襲職,他將周義押到前廳,不由分說,重重打了四十大棍,周義當場被打死了。 周宣將金哥兒交給孫二娘看管。 他一面為春梅辦理喪事,在祖墳與周統制合葬完畢。 房裡兩個丫鬟和海棠、月桂,都被打發走,各自尋找去處嫁人去了。 只剩下葛翠屏和韓愛姐,周宣再三勸她們離開,但她們都不肯走。

【原文】 卻說二爺周宣,引著六歲金哥兒,行文書申奏朝廷,討祭葬,襲替祖職。 朝廷明降,兵部覆題引奏: 已故統制周秀,奮身報國,沒於王事,忠勇可嘉。 遣官諭祭一壇,墓頂追封都督之職。 伊子照例優養,出幼襲替祖職。 這春梅在內頤養之餘,淫情愈盛。 常留周義在香閣中,鎮日不出。 朝來暮往,淫慾無度,生出骨蒸癆病癥。 逐日吃藥,減了飲食,消了精神,體瘦如柴,而貪淫不已。 一日,過了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氣,早辰晏起, 不料他摟著周義在床上,一泄之後,鼻口皆出涼氣, 淫津流下一窪口,就鳴呼哀哉,死在周義身上。 亡年二十九歲。 這周義見沒了氣兒,就慌了手腳,向箱內抵盜了些金銀細軟,帶在身邊,逃走出外。 丫鬟養娘不敢隱匿,報與二爺周宣得知。 把老家人周忠鎖了,押著抓尋周義。 可霎作怪,正走在城外他姑娘家投住,一條索子拴將來。 已知其情,恐揚出醜去,金哥久後不可襲職, 拿到前廳,不由分說,打了四十大棍,即時打死。 把金哥與孫二娘看著。 一面發喪於祖塋,與統制合葬畢。 房中兩個養娘並海棠、月桂,都打發各尋投向嫁人去了。 止有葛翠屏與韓愛姐,再三勸他,不肯前去。

有一天,沒想到大金國的人馬已經攻破了京城汴梁。 太上皇(宋徽宗)和靖康皇帝(宋欽宗)都被擄到北邊去了。 中原地區沒有了皇帝,四處一片混亂荒蕪。 戰火蔓延到處都是,老百姓紛紛逃竄。 百姓遭受了極大的苦難,民不聊生。 大批的金兵已經殺到了山東地界,老百姓四處逃難,夫妻分散,鬼哭神嚎,連父子都顧不上彼此。 葛翠屏已經被她的娘家接走,各自逃命去了。 只剩下韓愛姐,沒有地方可以依靠。 她只好收拾行李,穿著隨身的舊衣服,離開了清河縣,前往臨清去找尋她的父母。 她到了臨清的謝家店,店鋪也關門了,老闆也跑了。 沒想到撞見了陳三兒。 陳三兒說:「你父母去年就跟著何官人,往江南的湖州老家去了。」

這韓愛姐一路上抱著月琴,唱著小曲小調,繼續向前尋找她的父母。 她餓了就吃路上的食物,渴了就喝路邊的水,晚上住宿,早上就啟程趕路。 她匆忙得像喪家的狗一樣,急切得像逃出網的魚一樣。 因為她的繡花弓鞋很小(指纏足),所以歷經千辛萬苦。 走了好幾天,她來到徐州這個地方,天色已經晚了,她投宿在一個偏僻的小村子裡。 她看到一位婆婆,年紀已經七十多歲了,正在灶臺旁搗米煮飯。 這韓愛姐就走上前去行了個萬福禮,開口說道: 「奴家是清河縣的人,因為天下大亂,我要前往江南投靠親戚。 沒想到天色已晚,想暫時借婆婆這裡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住宿的錢一定不會少。」

那位婆婆看這個女子,長得舉止優雅,容貌也不俗,不像是貧苦人家的婢女。 於是婆婆就說: 「既然是要投宿,姑娘請到炕上坐,等我來煮飯,等下還有幾個挑河運貨的漢子要來吃。」 那位老婆婆在炕上的柴火灶裡,很快就煮好了一大鍋混合了稗子米和豆子的乾飯。 又切了兩大盤生菜,抓了一包鹽放在旁邊。 這時,只見幾個漢子,都蓬頭垢面、光著腿,只穿著短褲,腳上沾滿黃泥,走了進來,放下他們的工具(鍬钁,指挖土工具),就問道: 「老人家,有飯吃沒有啊?」 婆婆說:「你們自己去盛飯吃吧。」

【原文】 一日,不想大金人馬搶了東京汴梁,太上皇帝與靖康皇帝,都被虜上北地去了。 中原無主,四下荒亂。兵戈匝地,人民逃竄。 黎庶有塗炭之哭,百姓有倒懸之苦。 大勢番兵已殺到山東地界,民間夫逃妻散,鬼哭神號,父子不相顧。 葛翠屏已被他娘家領去,各逃生命。 止丟下韓愛姐,無處依倚,不免收拾行裝, 穿著隨身慘淡衣衫,出離了清河縣,前往臨清找尋他父母。 到臨清謝家店,店也關閉,主人也走了。 不想撞見陳三兒,三兒說: 「你父母去年就跟了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了。」 這韓愛姐一路上懷抱月琴,唱小詞曲,往前抓尋父母。 隨路飢餐渴飲,夜住曉行,忙忙如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 弓鞋又小,千辛萬苦。 行了數日,來到徐州地方,天色晚了,投在孤村裡面。 一個婆婆,年紀七旬之上,正在竈上杵米造飯。 這韓愛姐便向前道了萬福,告道: 「奴家是清河縣人氏,因為荒亂,前往江南投親,不期天晚, 權借婆婆這裡投宿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不少。」 那婆婆看這女子,不是貧難人家婢女,生得舉止典雅,容貌非俗。 因說道:「既是投宿,娘子請炕上坐,等老身造飯,有幾個挑河夫子來吃。」 那老婆婆炕上柴竈,登時做出一大鍋稗稻插豆子乾飯, 又切了兩大盤生菜,撮上一包鹽,只見幾個漢子, 都蓬頭精腿,褌褲兜襠,腳上黃泥,進來放下鍬钁, 便問道:「老娘有飯也未?」婆婆道:「你每自去盛吃。」

當時,那些漢子各自盛了飯菜,分散著正在吃飯。 只見其中一個人,大約四十四、五歲的年紀,紫色的臉、枯黃的頭髮,就問婆婆: 「坐在炕上的這個人是誰啊?」 婆婆說:「這位娘子是清河縣人氏,要去江南找父母,因為天晚了所以在這裡投宿。」 那人便問:「娘子,你姓什麼?」 愛姐回答:「奴家姓韓,我父親叫韓道國。」 那人立刻上前拉住她問道:「姐姐,妳不是我姪女韓愛姐嗎?」 那愛姐也認出來:「你倒很像我叔叔韓二。」 兩個人抱在一起,放聲大哭。 韓二問她:「你爹娘在哪裡?你在東京過得好好的,怎麼會變成這樣?」 這韓愛姐就一五一十地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因為我嫁到守備府裡,丈夫後來死了,我一直守寡到現在。 我爹娘跟著何官人,往湖州去了。 我要去找他們,但是天下大亂,又沒人帶我,只好胡亂單身一人,靠著唱歌賣藝,賺些路費和吃的,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叔叔。」 那韓二說: 「自從你爹娘去了東京,我沒有生活可以過,就把房子賣了,在這裡挑河運貨,每天只求能賺一碗飯吃。 既然這樣,我跟你一起去湖州,找你爹娘去。」 愛姐聽了說:「要是叔叔肯一起去,那真是太好了。」 當下,韓二也盛了一碗飯,給愛姐吃。 愛姐嘗了一口,看到是粗糙的飯菜,實在嚥不下去,只吃了半碗,就不吃了。晚上的情景不詳細描述了。

【原文】 當下各取飯菜,四散正吃。 只見內一人,約四十四五年紀,紫面黃發,便問婆婆: 「這炕上坐的是甚麼人?」 婆婆道:「此位娘子,是清河縣人氏,前往江南尋父母去,天晚在此投宿。」 那人便問:「娘子,你姓甚麼?」 愛姐道:「奴家姓韓,我父親名韓道國。」 那人向前扯住問道:「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韓愛姐麼?」 那愛姐道:「你倒好似我叔叔韓二。」 兩個抱頭相哭做一處。 因問:「你爹娘在那裡?你在東京,如何至此?」 這韓愛姐一五一十,從頭說了一遍, 「因我嫁在守備府里,丈夫沒了,我守寡到如今。 我爹娘跟了何官人,往湖州去了。 我要找尋去,荒亂中又沒人帶去,胡亂單身唱詞,覓些衣食前去,不想在這裡撞見叔叔。」 那韓二道: 「自從你爹娘上東京,我沒營生過日,把房兒賣了,在這裡挑河做夫子,每日覓碗飯吃。 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尋你爹娘去。」 愛姐道:「若是叔叔同去,可知好哩。」 當下也盛了一碗飯,與愛姐吃。 愛姐呷了一口,見粗飯,不能咽,只呷了半碗,就不吃了。 一宿晚景題過。

到了第二天早上天亮時,那些挑河的漢子們都走了。 韓二付清了婆婆住宿的費用,帶著韓愛姐告辭出門,朝著前方的路程前進。 那韓愛姐原本就嬌弱細嫩,小腳又小,身上帶著的一些金銀首飾和梳子,都在路上一點一點地拿出來當作路費。 他們將近淮安時上了船,緩慢地往江南湖州的方向前進。 過了不只一天,他們終於找到湖州何官人的家,找到了她的父母,彼此見面了。

沒想到何官人已經死了,家中也沒有妻小,只剩下王六兒一個人,留下一個六歲的女兒,還有幾頃水稻田地。 不到一年,韓道國也死了。 王六兒原本就跟韓二有舊情,所以她就嫁給了小叔韓二,靠著種田過日子。 那時候湖州有一些有錢人家的子弟,看到韓愛姐長得聰明又漂亮,都上門來求親。 韓二再三勸她嫁人,但韓愛姐卻割掉頭髮、弄傷眼睛(表示心意已決),出家當了尼姑,發誓不再嫁給其他人。 後來她活到三十一歲,沒有生病就過世了(無疾而終)。

正是:

貞骨未歸三尺土,怨魂先徹九重天。

她堅貞的骨氣還沒回歸到墳墓的泥土裡, 她心中的幽怨魂魄就已經先傳到了九重天上。

後來韓二和王六兒結為夫妻,繼承了何官人的田地家產,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到次日到明,眾夫子都去了,韓二交納了婆婆房錢,領愛姐作辭出門,望前途所進。 那韓愛姐本來嬌嫩,弓鞋又小,身邊帶著些細軟釵梳,都在路上零碎盤纏。 將到淮安上船,迤逶望江南湖州來,非止一日, 抓尋到湖州何官人家,尋著父母,相見會了。 不想何官人已死,家中又沒妻小,止是王六兒一人,丟下六歲女兒,有幾頃水稻田地。 不上一年,韓道國也死了。 王六兒原與韓二舊有揸兒,就配了小叔,種田過日。 那湖州有富家子弟,見韓愛姐生的聰明標緻,都來求親。 韓二再三教他嫁人,愛姐割發毀目,出家為尼,誓不再配他人。 後來至三十一歲,無疾而終。 正是: 貞骨未歸三尺土,怨魂先徹九重天。 後韓二與王六兒成其夫婦,請受何官人家業田地,不在話下。

話說大金國的人馬,攻破了東昌府之後,看樣子已經來到清河縣的邊界。 只見:官員們都逃跑了,城門白天也鎖著。老百姓四處逃竄,父子流離失所。 到處都是:煙霧瀰漫在四野,黃色的沙塵遮蔽了太陽。 貪婪的惡人互相吞併殘殺。各路人馬各自逞強爭奪地盤。 金兵的旗幟密密麻麻地佈滿了城郊野外。男人哭泣,女人哭喊,千萬戶人家驚慌失措。 番軍和俘虜的將領,多得像螞蟻、蜜蜂一樣聚集。 短刀長槍,多得像是茂密的竹林。 一處處都是腐爛的屍體和骨骸,橫七豎八地躺著。 一堆堆都是折斷的刀劍,七零八落地散著。每個人都帶著兒子抱著女兒逃難,家家戶戶都關緊了門。 十戶人家有九戶都空了,看不見原本鄉村和城鎮的景象。 人們像野獸一樣慌亂奔跑,哪裡還有什麼禮義道德和衣冠體面。 正是:

得多少宮人紅袖哭,王子白衣行。

不知道有多少宮中的女子、穿著紅袖的婦人哭泣著, 又有多少尊貴的王子,穿著平民的白衣逃亡。

那時候,吳月娘看到金兵已經打到眼前,家家戶戶都關門上鎖,慌亂逃竄。 她也趕緊收拾了一些金銀珠寶,帶在身上。 那時吳大舅已經過世,她只帶著吳二舅、家丁玳安、丫鬟小玉,領著十五歲的孝哥兒,把家裡前前後後都反鎖起來,打算前往濟南府投奔她的親家雲理守。 此行的目的:一是為了躲避戰亂,二來是為了給孝哥把親事辦完。 一路上只見人人慌亂,個個驚恐駭怕。 可憐這位吳月娘,只穿著身上這套衣服,和吳二舅這五個人,雜在人群中擠出城門,來到城郊外,向前奔走。

他們走到空曠郊野的十字路口,只見一個和尚,身披紫褐色的袈裟,手拿九環錫杖,腳上穿著草鞋,肩上背著一條布袋,袋子裡裹著經書,他大踏步地迎面走了過來。 和尚向月娘打了個問訊(僧人的見禮方式), 高聲大叫道:「吳家娘子,妳這是要去哪裡?還不快把我的徒弟還給我!」 月娘嚇得臉色大變,驚訝地說:「師父,您問我要什麼徒弟?」 那和尚又說:「娘子,妳別裝睡或假裝做夢了(指不要否認)。 妳還記得十年以前,在岱嶽東峰,妳被殷天錫追趕,投宿到我的山洞中嗎? 我就是那個雪洞裡的老和尚,法號普靜。 妳當時答應要把徒弟許給我,為什麼不給我呢?」 吳二舅便說:「師父您是出家人,怎麼這麼不近人情呢? 現在兵荒馬亂,大家都在逃命,她只有這個孩子,以後還要靠他傳宗接代,他怎麼可能捨得讓他出家呢?」 和尚說:「你真的不肯把我的徒弟給我嗎?」 吳二舅說: 「師父您別再說這些沒用的話了,耽誤了我們的去路。 後面恐怕金兵就要來了,我們朝不保夕。」 和尚說: 「妳們既然不肯把徒弟給我,如今天色已晚,妳們也走不出多遠了。 金兵就算來了,也還不會到這個地方,妳們不如先跟我到這座寺廟裡歇一晚,明早再走吧。」 吳月娘問:「師父,是哪座寺廟?」 那和尚用手往旁邊一指,說:「就在路邊那兒。」 和尚引著他們來到永福寺。吳月娘認出這正是永福寺,她以前曾經來過一次。

【原文】 卻說大金人馬,搶過東昌府來,看看到清河縣地界。 只見官吏逃亡,城門晝諸,人民逃竄,父子流亡。 但見: 煙生四野,日蔽黃沙。 封豕長蛇,互相吞噬。 龍爭虎鬥,各自爭強。 皂幟紅旗,佈滿郊野。 男啼女哭,萬戶驚惶。 番軍虜將,一似蟻聚蜂屯; 短劍長槍,好似森森密竹。 一處處死屍朽骨,橫三豎四; 一攢攢折刀斷劍,七斷八截。 個個攜男抱女,家家閉門關戶。 十室九空,不顯鄉村城郭; 獐奔鼠竄,那契禮樂衣冠。 正是: 得多少宮人紅袖哭,王子白衣行。 那時,吳月娘見番兵到了,家家都關鎖門戶, 亂竄逃去,不免也打點了些金珠寶玩,帶在身邊。 那時吳大舅已死,止同吳三舅、玳安、小玉,領著十五歲孝哥兒, 把家中前後都倒鎖了,要往濟南府投奔雲理守。 一來避兵,二者與孝哥完就親事。 一路上只見人人荒亂,個個驚駭。 可憐這吳月娘,穿著隨身衣服,和吳二舅男女五口, 雜在人隊里挨出城門,到於郊外,往前奔行。 到於空野十字路口,只見一個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執九環錫杖,腳趿芒鞋, 肩上背著條布袋,袋內裹著經典,大移步迎將來,與月娘打了個問訊, 高聲大叫道:「吳氏娘子,你到那裡去?還與我徒弟來!」 唬的月娘大驚失色,說道:「師父,你問我討甚麼徒弟?」 那和尚又道: 「娘子,你休推睡里夢裡,你曾記的十年前,在岱嶽東峰,被殷天錫趕到我山洞中投宿。 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號普靜。你許下我徒弟,如何不與我?」 吳二舅便道: 「師父出家人,如何不近道? 此等荒亂年程,亂竄逃生,他有此孩兒,久後還要接代香火,他肯舍與你出家去?」 和尚道:「你真個不與我去?」 吳二舅道: 「師父,你休閑說,誤了人的去路。後面只怕番兵來到,朝不保暮。」 和尚道: 「你既不與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 番人就來,也不到此處,你且跟我到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罷。」 吳月娘問:「師父,是那寺中?」那和尚用手只一指,道:「那路旁便是。」 和尚引著來到永福寺。 吳月娘認的是永福寺,曾走過一遭。

等到他們來到寺廟中,長老和僧眾都走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幾個禪修的和尚在後殿打坐。 佛前點著一盞大大的琉璃海燈,燒著一爐香。這時太陽已經落山。 當晚,吳月娘與吳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兒,五個人就投宿在寺廟的方丈室內。 有認識吳月娘的小和尚,準備了一些飯菜給他們吃了。 那位普靜老和尚,盤腿坐在禪堂的床上,敲著木魚,口中唸誦經文。

月娘、孝哥兒、小玉在床上睡,吳二舅和玳安睡在一起。 這些經歷了戰亂奔波辛苦的人,都睡著了。 只有小玉沒有完全睡熟,她爬起來在方丈室裡,從門縫中看著那位普靜老師父唸經。 看到將近三更時,只見冷風淒涼地吹著,斜斜的月光朦朦朧朧,人煙寂靜,萬物沉寂,沒有一點聲響。 佛前的海燈,忽明忽暗。

這位普靜老師看到天下大亂,老百姓遭受劫難,陣亡和橫死的人非常多,於是發起慈悲心,施展廣大的佛法力量,向佛陀行禮並稟告,超度這些幽魂,化解他們的宿世冤仇,斬斷一切牽掛,讓他們各自去投胎轉世。 於是,他誦唸了百十遍的解冤經咒。過了一會兒,陰風淒厲,冷氣颼颼。 出現了數十個鬼魂:有頭臉被燒焦、頭上生瘡的,有頭髮蓬亂、滿臉是泥的,有斷手折臂的,有肚子被剖開、心被挖出來的,有沒有頭、跛著腳的,有上吊或被枷鎖鎖住的。 他們都來聆聽禪師的經咒,排列在兩旁。 禪師便說:「你們這些眾生,冤冤相報,不肯解脫,何時才能有個了結? 你們應當仔細聽我的話,隨著各自的緣分去投胎轉世吧。」 偈語說道:

勸爾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

我勸你們不要再結下冤仇,冤仇一旦深了就難以化解。 一天結成的冤仇,花一千年也解不開。

若將冤解冤,如湯去潑雪。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如果想用報仇來化解冤仇,就像用滾燙的熱水去潑雪一樣。 我看到那些結下冤仇的人,全都被冤仇折磨得痛苦不堪。

我今此懺悔,各把性悟徹。照見本來心,冤愆自然雪。

我現在為你們做這場懺悔,希望你們各自徹底領悟佛性。 當你們看見自己本來的清淨心時,冤仇和罪業自然就會消解。

仗此經力深,薦拔諸惡業。汝當各托生,再勿將冤結。

憑藉著佛經深厚的法力,超度你們所有的惡業。 你們應當各自去轉世投胎,不要再結下任何冤仇了。

【原文】 比及來到寺中,長老僧眾都走去大半,止有幾個禪和尚在後邊打座。 佛前點著一大盞硫璃海燈,燒看一爐香。 已是日色銜山時分, 當晚吳月娘與吳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兒,男女五口兒,投宿在寺中方丈內。 小和尚有認的,安排了些飯食,與月娘等吃了。 那普靜老師,跏趺在禪堂床上敲木魚,口中念經。 月娘與孝哥兒、小玉在床上睡,吳二舅和玳安做一處,著了荒亂辛苦底人,都睡著了。 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來在方丈內,打門縫內看那普靜老師父念經。 看看念至三更時,只見金風凄凄,斜月朦朦,人煙寂靜,萬籟無聲。 佛前海燈,半明不暗。 這普靜老師見天下荒亂,人民遭劫,陣亡橫死者極多,發慈悲心,施廣惠力, 禮白佛言,薦拔幽魂,解釋宿冤,絕去掛礙,各去超生。 於是誦念了百十遍解冤經咒。少頃,陰風凄凄,冷氣颼颼。 有數十輩焦頭爛額,蓬頭泥面者,或斷手摺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 或有無頭跛足者,或有弔頸枷鎖者,都來悟領禪師經咒,列於兩旁。 禪師便道: 「你等眾生,冤冤相報,不肯解脫,何日是了?汝當諦聽吾言,隨方托化去罷。」 偈曰: 勸爾莫結冤,冤深難解結。一日結成冤,千日解不徹。 若將冤解冤,如湯去潑雪。我見結冤人,盡被冤磨折。 我今此懺悔,各把性悟徹。照見本來心,冤愆自然雪。 仗此經力深,薦拔諸惡業。汝當各托生,再勿將冤結。

當下,那些鬼魂都拜謝了和尚就離開了。 小玉偷偷地看,一個都不認得。過了一會兒,又一個大漢走了進來,身高七尺,身材魁梧,全身披掛著盔甲,胸前插著一支箭。 他自稱是「統制周秀」,因為與番將對戰,陣亡在沙場上。 他現在蒙受師父超度,將前往東京,投胎到沈鏡家做第二個兒子,名字叫沈守善。

話還沒說完,又一個人,體態富貴,自稱是清河縣的富戶「西門慶」: 「不幸吐血而死,現在蒙受師父超度,將前往東京城內,投胎到富戶沈通家做第二個兒子沈越。」 小玉認出這個是她的老爺,嚇得不敢說話。

接著又有一個人,提著自己的頭,渾身是血,自稱是陳敬濟: 「因為被張勝所殺,蒙受師父經文的功德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內,投胎到王家做兒子。」

緊接著又看到一個婦人,也提著自己的頭,胸前都是血。 她自言:「奴家是武大郎的妻子、西門慶的妾侍潘氏。 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內,投胎到黎家做女兒。」

隨後又看到一個人,身材矮小,臉色發青、背部發黑,自稱是武植(武大郎): 「因為被王婆唆使潘氏下藥毒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徐州的鄉民範家做兒子投胎。」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婦人,臉色蠟黃瘦弱,血水淋漓,自稱: 「妾身李氏,是花子虛的妻子、西門慶的妾侍,因為得了血崩症而死。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內,袁指揮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男人,自稱花子虛: 「不幸被妻子(李瓶兒)氣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鄭千戶家投胎做兒子。」

又看到一個女人,脖子上纏著腳帶,自稱是西門慶家丁來旺的妻子宋氏: 「上吊自殺而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朱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婦人,臉黃肌瘦,自稱是周統制的妻子龐氏春梅: 「因為縱慾得癆病而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與孔家投胎做女兒。」

又一個男人,赤裸身體、披頭散髮,渾身都是棍棒的傷痕,自稱是被打死的張勝: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大興衛的窮人高家投胎做兒子。」

緊接著又一個女人,脖子上纏著繩索,自稱是西門慶的妾侍孫雪娥,不幸上吊自殺而死: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外窮人姚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小女人,脖子上纏著腳帶,自稱是西門慶的女兒、陳敬濟的妻子,西門大姐: 「不幸也上吊自殺而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外,給番役鐘貴投胎做女兒。」

最後又看到一個小男人,自稱是周義: 「也被打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外高家投胎做兒子,名字叫高留住兒。」 說完,所有鬼魂都忽然不見了。 小玉嚇得渾身顫抖不已。 原來這位和尚,只是在和這些鬼魂說話。

【原文】 當下眾魂都拜謝而去。 小玉竊看,都不認得。 少頃,又一大漢進來,身長七尺,形容魁偉,全裝貫甲,胸前關著一矢箭, 自稱「統制周秀,因與番將對敵,折於陣上,今蒙師薦拔, 今往東京,托生於沈鏡為次子,名為沈守善去也。」 言未已,又一人,素體榮身,口稱是清河縣富戶西門慶, 「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內,托生富戶沈通為次子沈越去也。」 小玉認的是他爹,唬的不敢言語。 接著又有一個人,提著自己的頭,渾身是血,自稱是陳敬濟: 「因被張勝所殺,蒙師經功薦拔,今往東京城內,與王家為子去也。」 緊接著又看到一個婦人,也提著自己的頭,胸前都是血。 她自言:「奴家是武大郎的妻子、西門慶的妾侍潘氏。 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內,投胎到黎家做女兒。」 隨後又看到一個人,身軀矮小,面背青色,自言是武植(武大郎): 「因被王婆唆使潘氏下藥毒死,蒙受師父超度, 現在前往徐州的鄉民範家做兒子投胎。」 又過了一會兒,一個婦人,臉色蠟黃瘦弱,血水淋漓, 自稱:「妾身李氏,是花子虛的妻子、西門慶的妾侍, 因為得了血崩症而死。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內,袁指揮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男人,自稱花子虛: 「不幸被妻子(李瓶兒)氣死,蒙受師父超度, 現在前往東京鄭千戶家投胎做兒子。」 又看到一個女人,脖子上纏著腳帶, 自稱是西門慶家丁來旺的妻子宋氏: 「上吊自殺而死,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朱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婦人,臉黃肌瘦, 自稱是周統制的妻子龐氏春梅: 「因為縱慾得癆病而死,蒙受師父超度, 現在前往東京與孔家投胎做女兒。」 又一個男人,赤裸身體、披頭散髮,渾身都是棍棒的傷痕, 自稱是被打死的張勝: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大興衛的窮人高家投胎做兒子。」 緊接著又一個女人,脖子上纏著繩索, 自稱是西門慶的妾侍孫雪娥,不幸上吊自殺而死: 「蒙受師父超度,現在前往東京城外窮人姚家投胎做女兒。」 隨後又一個小女人,脖子上纏著腳帶, 自稱是西門慶的女兒、陳敬濟的妻子,西門大姐: 「不幸也上吊自殺而死,蒙受師父超度, 現在前往東京城外,給番役鐘貴投胎做女兒。」 最後又看到一個小男人,自稱是周義: 「也被打死,蒙受師父超度, 現在前往東京城外高家為男,名高留住兒。」 言畢,所有鬼魂都忽然不見了。 小玉嚇得渾身顫抖不已。原來這位和尚,只是在和這些鬼魂說話。

小玉正想要到床前告訴吳月娘,不料月娘睡得正熟。 她的魂魄真性,和吳二舅、眾家丁、丫鬟們,身上帶著一百顆胡珠(珍珠)和一柄寶石絛環(玉帶或配飾),前往濟南府,投奔親家雲理守。 他們一路到達濟南府,打聽找到雲參將的營寨門口,通報了進去。 雲參將聽說月娘帶著親人來了,一見面就非常親切。他們行完禮數。 原來雲參將最近剛死了妻子。 他央求鄰居的王婆來陪伴和招待月娘,在後堂擺設酒飯,非常豐盛。吳二舅和玳安則另在一處被招待。 吳月娘趁機說起這次避兵戰亂和辦理親事的事情,並將那一百顆胡珠和寶石絛環交給了雲理守,當作訂親的茶禮。 雲理守收下了,但完全沒有提及辦理親事的事情。到了晚上,他又讓王婆去陪月娘一起睡覺。 王婆將雲理守的話轉述給月娘,藉此探探她的心意。 王婆說:「雲理守雖然是個武官,卻是一位讀書的君子。 他從以前割下衣襟訂親的時候,就對娘子您很上心了。 沒想到夫人過世,他一直鰥居單身至今。 他現在駐守在這個山城裡,雖然職位不高,但上馬可以帶兵,下馬可以管民,生殺大權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娘子如果不嫌棄,他願意和您結為夫妻,成就一段美滿姻緣,這樣您的兒子也能夠順利完成秦晉之好(指完婚)。 等到天下太平了,再回家去也不遲啊。」 月娘聽了這番話,大吃一驚,臉色都變了,半晌都沒有說話。這位王婆於是回報給雲理守。

到了第二天傍晚,雲理守在後堂設下酒席,邀請月娘赴宴。 月娘只當他要與孝哥兒完成親事,連忙來到席前入座。 雲理守開口說道: 「嫂嫂您有所不知,下官我在這裡雖然只是個山城小官,但管著許多人馬,有的是財物衣服、金銀寶物,只缺一位當家主母。 下官一直思慕著娘子,就像口渴時想喝水、炎熱時想乘涼一樣。 沒想到今日娘子您親自來到我這裡,要為您的兒子完婚,這簡直是上天賜予的姻緣,我們結為夫妻,成就一雙佳偶,在這裡快活一生,有何不可呢?」

月娘聽了,心頭大怒,罵道: 「雲理守!誰知道你這人皮底下包的是狗骨頭!我過世的丈夫(西門慶)待你不薄,你怎麼竟然說出這種豬狗不如的話來?」 雲理守笑嘻嘻地走上前,一把摟住月娘,哀求說: 「娘子,妳既然都從自己家裡跑來我這裡了,還裝什麼清高呢?自古以來,送上門的買賣是最好做的。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見妳,魂魄都被妳吸走了。 我沒辦法了,妳好歹就從了我吧。」 他一面讓人拿過酒來,要跟月娘喝交杯酒。 月娘急中生智,說道:「你先叫我的兄弟過來,讓我跟他說句話。」 雲理守笑道:「妳的兄弟和那小廝玳安,已經被我殺了!」 他立即命令身邊的人:「把那兩件東西拿來,給娘子看看!」沒過多久,在燈光下,血淋淋地提來了吳二舅和玳安的兩顆人頭。 月娘嚇得臉色像土一樣,一面哭倒在地。 雲理守上前抱起她: 「娘子不必煩惱,妳兄弟已經死了,妳就與我為妻吧。 我一個總兵官,也不算玷辱了妳。」 月娘心想:「這個賊漢連我兄弟和家人都殺了,我要是不從,連我的命也要沒了。」 於是她收起怒容,裝出開心的樣子,說道: 「你要答應我一件事,我才願意與你做夫妻。」 雲理守說:「不管什麼事,我都依妳。」 月娘說:「你先給我孩兒把洞房花燭的事情辦完,我卻與你成婚。」 雲理守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立即叫出雲小姐,和孝哥兒推到一起,讓他們喝了交杯酒,綰了同心結,成其夫妻。 隨後,雲理守就要拉月娘去行房。 月娘卻拒絕阻攔,不肯答應。 雲理守頓時勃然大怒,罵道: 「賤婦!妳哄我讓妳兒子完成了親事,難道我不敢殺妳的孩兒嗎?」 他從床頭拿起劍,隨手揮落,劍光所及,鮮血飛濺到數步之外。 正是:

三尺利刀著項上,滿腔鮮血濕模糊。

三尺長的鋒利刀劍砍在他的脖子上, 滿腔的鮮血模糊地浸濕了一片!

月娘看到雲理守砍死了孝哥兒,忍不住大叫了一聲。 沒想到她鬆開手驚醒過來,原來剛才經歷的一切不過是南柯一夢。 她嚇得渾身是汗,全身都濕透了。 她連連說:「奇怪啊,太奇怪了。」小玉在旁邊,就問道:「奶奶,您怎麼在哭啊?」 月娘說:「我剛才做了一個不好的夢。」 她忍不住把剛才夢到的內容告訴了小玉一遍。 小玉說: 「我倒是剛才一直沒睡著,悄悄地從門縫裡看見那個和尚,原來他跟鬼說了一整夜的話。 剛才過世的我們老爺、五娘(潘金蓮)、六娘(李瓶兒)、還有陳姐夫(陳敬濟)、周守備、孫雪娥、來旺的媳婦、西門大姐,他們都出來說話了,然後各自散去了。」 月娘說:「這寺廟後面不就埋著他們嗎?夜深人靜的時候,那些含冤而死的亡魂,怎麼可能不出現!」

【原文】 正欲向床前告訴吳月娘,不料月娘睡得正熟,一靈真性,同吳二舅眾男女,身帶著一百顆胡珠,一柄寶石絛環,前往濟南府,投奔親家雲理守。 一路到於濟南府,尋問到雲參將寨門,通報進去。 雲參將聽見月娘送親來了,一見如故。敘畢禮數。 原來新近沒了娘子,央浼鄰舍王婆來陪待月娘,在後堂酒飯,甚是豐盛。 吳二舅、玳安另在一處管待。因說起避兵就親之事,因把那百顆胡珠、寶石、絛環教與雲理守,權為茶禮。 雲理守收了,並不言其就親之事。到晚,又教王婆陪月娘一處歇臥。 將言說念月娘,以挑探其意,說: 「雲理守雖武官,乃讀書君子,從割衫襟之時,就留心娘子。 不期夫人沒了,鰥居至今。今據此山城,雖是任小,上馬管軍,下馬管民,生殺在於掌握。 娘子若不棄,願成伉儷之歡,一雙兩好,令郎亦得諧秦晉之配。 等待太平之日,再回家去不遲。」 月娘聽言,大驚失色,半晌無言。這王婆回報雲理寺。 次日夕晚,置酒後堂,請月娘吃酒。 月娘只知他與孝哥兒完親,連忙來到席前敘坐。 雲理守乃道: 「嫂嫂不知,下官在此雖是山城,管著許多人馬,有的是財帛衣服,金銀寶物,缺少一個主家娘子。 下官一向思想娘子,如喝思漿,如熱思涼。 不想今日娘子到我這裡與令郎完親,天賜姻緣,一雙兩好,成其夫婦,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 月娘聽了,心中大怒,罵道: 「雲理守,誰知你人皮包著狗骨!我過世丈夫不曾把你輕待,如何一旦出此犬馬之言?」 雲理守笑嘻嘻向前,把月娘摟住,求告說: 「娘子,你自家中,如何走來我這裡做甚? 自古上門買賣好做,不知怎的,一見你,魂靈都被你攝在身上。 沒奈何,好歹完成了罷。」 一面拿過酒來和月娘吃。 月娘道:「你前邊叫我兄弟來,等我與他說句話。」 雲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兒小廝,已被我殺了。」 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與娘子看。」 不一時,燈光下,血瀝瀝提了吳二舅、玳安兩顆頭來。 唬的月娘面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 被雲理守向前抱起: 「娘子不須煩惱,你兄弟已死,你就與我為妻。 我一個總兵官,也不玷辱了你。」 月娘自思道:「這賊漢將我兄弟家人害了命,我若不從,連我命也喪了。」 乃回嗔作喜,說道:「你須依我,奴方與你做夫妻。」 雲理守道:「不拘甚事,我都依。」 月娘道:「你先與我孩兒完了房,我卻與你成婚。」 雲理守道:「不打緊。」 一面叫出雲小姐來,和孝哥兒推在一處,飲合巹杯,綰同心結,成其夫婦。 然後扯月娘和他雲雨。 這月娘卻拒阻不肯,被雲理守忿然大怒,罵道: 「賤婦!你哄的我與你兒子成了婚姻,敢笑我殺不得你的孩兒?」 向床頭提劍,隨手而落,血濺數步之遠。 正是: 三尺利刀著項上,滿腔鮮血濕模糊。 月娘見砍死孝哥兒,不覺大叫一聲。 不想撒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 唬的渾身是汗,遍體生津。連道:「怪哉,怪哉。」 小玉在旁,便問:「奶奶怎的哭?」 月娘道:「適間做得一夢不詳。」 不免告訴小玉一遍。 小玉道:「我倒剛纔不曾睡著,悄悄打門縫見那和尚原來和鬼說了一夜話。 剛纔過世俺爹、五娘、六娘和陳姐夫、周守備、孫雪娥、來旺兒媳婦子、大姐都來說話,各四散去了。」 月娘道:「這寺後見埋著他每,夜靜時分,屈死淹魂如何不來!」

母女倆(月娘和小玉)說完話,不知不覺就到了五更,雞叫天亮了。 吳月娘梳洗完畢,走到禪堂中,禮佛燒香。 只見普靜老師在禪床上高聲說道:「那位吳家娘子,妳是否已經省悟了呢?」 這月娘立刻跪下參拜:「啟稟尊師,弟子吳氏,肉眼凡胎,不知師父竟是一位在世的古佛。 剛才一場夢境中,弟子已經全部領悟了。」

老師說:「既然已經省悟,那妳也不用再往前走了。 妳就算去了,也不過是和夢裡一樣的下場。 反而會無端喪失妳們五個人的性命。 妳這個兒子,有緣分遇到我,這都是妳平日積下的那一點善根所種下的。 不然的話,他一定難逃骨肉分離的劫難。 當初,妳過世的丈夫西門慶,造了許多惡業,這個孩子轉世投胎到妳家,本意是要敗光家產,傾覆產業,臨死時還應該被斬首、身首異處。 現在我超度他出家去了,做了我的徒弟。 俗話說『一子出家,九祖升天』,妳丈夫的冤仇罪業也就此化解了,也能得以上升超生。 妳若是不信,就跟我來,我讓妳看一看。」

於是,普靜邁著大步來到方丈室內,只見孝哥兒還躺在床上睡覺。 老師將手中的禪杖,朝著孝哥兒的頭上輕輕一點,讓月娘和眾人看。 孝哥兒忽然翻過身來,變成了西門慶,脖子上戴著沉重的枷鎖,腰上繫著鐵鎖。 普靜又用禪杖輕輕一點,他又變回了孝哥兒,依然睡在床上。 月娘看到這個景象,忍不住放聲大哭,原來孝哥兒就是西門慶轉世投胎而來的。

【原文】 娘兒們說了回話,不覺五更,雞叫天明。 吳月娘梳洗面貌,走到禪堂中,禮佛燒香。 只見普靜老師在禪床上高叫:「那吳氏娘子,你如何可省悟得了麼?」 這月娘便跪下參拜: 「上告尊師,弟子吳氏,肉眼凡胎,不知師父是一尊古佛。適間一夢中都已省悟了。」 老師道: 「既已省悟,也不消前去,你就去,也無過只是如此。 倒沒的喪了五口兒性命。你這兒子,有分有緣遇著我,都是你平日一點善根所種。 不然,定然難免骨肉分離。 當初,你去世夫主西門慶造惡非善,此子轉身托化你家,本要盪散其財本, 傾覆其產業,臨死還當身首羿處。 今我度脫了他去,做了徒弟,常言『一子出家,九祖升天』, 你那夫主冤愆解釋,亦得超生去了。你不信,跟我來,與你看一看。」 於是叉步來到方丈內,只見孝哥兒還睡在床上。 老師將手中禪杖,向他頭上只一點,教月娘眾人看。 忽然翻過身來,卻是西門慶,項帶沉枷,腰系鐵索。 復用禪杖只一點,依舊是孝哥兒睡在床上。 月娘見了,不覺放聲大哭,原來孝哥兒即是西門慶托生。

過了許久,孝哥兒才醒過來。 月娘問他:「你怎麼要跟著師父出家?」 普靜和尚在佛前為孝哥兒剃了頭,授予他佛法。 可憐的吳月娘,拉著兒子痛哭了一場,白白地養育了他一場。 她盼到他十五歲,指望他能繼承家業,沒想到卻被這位老和尚施法帶走了。 吳二舅、小玉、玳安也都悲傷不已。

當下這位普靜老師,帶著孝哥兒,給他起了個法名,叫做明悟。 他向月娘辭別後就離開了。 臨走前,普靜囑咐月娘: 「你們不用再往前走了。現在金兵不久就會退去,國家將分成南北兩朝,中原已經有了新的皇帝。 用不了十天,戰火就會消退,地方就會平靜,你們還是趕快回家去安心度日吧。」 月娘便說:「師父,您把我孩兒度化帶走了,我們母子何年何日才能再見面呢?」 她忍不住拉著和尚,放聲大哭起來。 老師說:「娘子別哭! 那邊又有一位老師來了!」 他哄著眾人扭頭回望,趁著大家不注意,和尚和孝哥兒頓時化作一陣清風不見了。 正是:

三降塵寰人不識,倏然飛過岱東峰。

他三次降臨塵世,世間凡人卻不認得, 轉眼間,他已飛越過泰山的東峰。

【原文】 良久,孝哥兒醒了。 月娘問他:「如何你跟了師父出家。」 在佛前與他剃頭,摩頂受記。 可憐月娘扯住慟哭了一場,乾生受養了他一場。 到十五歲,指望承家嗣業,不想被這老師幻化去了。 吳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勝。 當下這普靜老師,領定孝哥兒,起了他一個法名,喚做明悟。 作辭月娘而去。 臨行,分付月娘: 「你們不消往前途去了。 如今不久番兵退去,南北分為兩朝,中原已有個皇帝, 多不上十日,兵戈退散,地方寧靜了,你每還回家去安心度日。」 月娘便道:「師父,你度託了孩兒去了,甚年何日我母子再得見面?」 不覺扯住,放聲大哭起來。 老師便道:「娘子休哭!那邊又有一位老師來了。」 哄的眾人扭頸回頭,當下化陣清風不見了。 正是:三降塵寰人不識,倏然飛過岱東峰。

先不提普靜老師施法帶著孝哥兒離開了,來說說吳月娘和吳二舅等眾人,在永福寺住了大約十天左右。 果然,大金國在東京立了張邦昌做皇帝,並設立了文武百官。 徽宗和欽宗兩位皇帝被擄到北方去了。 康王(趙構)騎著泥馬渡過長江,在建康(今南京)即位,這就是後來的宋高宗皇帝。 高宗任命宗澤為大將,收復山東和河北的失地。 國家從此分為南北兩朝,天下趨於太平,百姓得以恢復生活。 後來吳月娘回到家中,打開門戶,家裡的財產器物竟然都沒有遺失。 之後,她就把玳安改名為「西門慶」,讓他繼承家業,人們都稱呼他為「西門小員外」。 玳安奉養吳月娘直到她老去,月娘享年七十歲,善終而逝。 這一切都是她平日喜歡行善、唸經的善報。 有詩為證:

閥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

讀著這些世代相傳的書,心中感到一片茫然。 誰能知道天道自有循環不息的報應呢?

西門豪橫難存嗣,敬濟顛狂定被殲。

西門慶生活奢靡、橫行霸道,所以很難留下子嗣。 陳敬濟行為瘋狂荒唐,注定會被滅亡。

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

孟玉樓吳月娘心地善良,最終得以長壽善終。 李瓶兒和龐春梅生活淫亂放蕩,都早早地歸於九泉之下。

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最可憐的是潘金蓮遭受惡報,遺臭萬年, 她的故事成為世人傳說。

【原文】 不說普靜老師幻化孝哥兒去了,且說吳月娘與吳二舅眾人, 在永福寺住了十日光景,果然大金國立了張邦昌在東京稱帝,置文武百官。 徽宗、欽宗兩君北,康王泥馬渡江,在建康即位,是為高宗皇帝。 拜宗澤為大將,復取山東、河北。 分為兩朝,天下太平,人民復業。 後月娘歸家,開了門戶,家產器物都不曾疏失。 後就把玳安改名做西門慶,承受家業,人稱呼為「西門小員外」。 養活月娘到老,壽年七十歲,善終而亡。 此皆平日好善看經之報。 有詩為證: 閥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 西門豪橫難存嗣,敬濟顛狂定被殲。 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 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千年作話傳。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