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八
敬濟看見王六兒母女
詩曰:
洗去妓院裡濃厚的妝容。
一片無聊空閒的心情,對著地上的落花。
聽到以前的曲子,心裡還是充滿怨恨。
想要回老家去,但已經沒有家了。
鬆鬆地挽著頭髮,對著化妝鏡。
眼淚白白地流下來,浸濕了紅色的衣襟。
今天遇到白司馬(指白居易,此處泛指知音)。
在酒杯前,再為他彈奏琵琶,傾訴衷腸。
原文
詩曰:
教坊脂粉洗鉛華,一片閑心對落花。
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已無家。
雲鬟半輓臨妝鏡,兩淚空流濕絳紗。
今日相逢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
話說有一天,周守備跟濟南府知府張叔夜,
帶領人馬剿滅了梁山泊的賊王宋江等三十六人。
還有上萬的賊寇,都接受了朝廷的招安。
地方安定下來,奏報朝廷,皇帝非常高興。
張叔夜被加升為都御史、山東安撫大使。
周守備周秀被升為濟南兵馬制置。
管理分巡河道、偵察盜賊。
部下跟隨出征有功的人員,各升一級。
周守備在軍中帶了陳敬濟的名字。
陳敬濟被升為參謀,每個月給米二石。
可以穿戴官服榮耀自身。
守備直到十月中旬,領了皇上的任命書,帶領人馬回來家。
先派人來報信給春梅家裡知道。
春梅滿心歡喜,派陳敬濟跟張勝、李安出城迎接。
家裡廳堂上排設了酒席,慶祝升官的喜事。
來拜賀送禮的官員多到數不清。
守備下馬,進入後堂。
春梅、孫二娘迎接。
參拜祝賀完畢。
陳敬濟就穿著大紅色的圓領官袍,頭戴官帽。
腳穿黑靴,腰繫角帶。
和新老婆葛氏兩口子一起拜見。
守備看到葛氏是個好女子,賞了一套衣服。
十兩銀子當作做頭飾的錢,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話說一日,
周守備與濟南府知府張叔夜,領人馬剿梁山泊賊王宋江三十六人,萬餘草寇,都受了招安。
地方平復,表奏朝廷,大喜。
加升張叔夜為都御史、山東安撫大使、升備周秀為濟南兵馬制置,
管理分巡河道,提察盜賊。
部下從徵有功人員,各升一級。
軍門帶得敬濟名字,升為參謀之職,月給米二石,冠帶榮身。
守備至十月中旬,領了敕書,率領人馬來家。
先使人來報與春梅家中知道。
春梅滿心歡喜,使陳敬濟與張勝、李安出城迎接。
家中廳上排設酒筵,慶官賀喜。
官員人等來拜賀送禮者不計其數。
守備下馬,進入後堂,春梅、孫二娘接著。
參賀已畢,陳敬濟就穿大紅員領,頭戴冠帽,
腳穿皂靴,束著角帶,和新婦葛氏兩口兒拜見。
守備見好個女子,賞了一套衣服、十兩銀子打頭面,不在話下。
到了晚上,春梅和守備在房裡喝酒。
免不了說一些家常瑣事。
春梅說:
「為了娶我兄弟的媳婦,又花了不少錢。」
守備說:
「哎呀,妳只有這一個兄弟,來投靠妳,沒有老婆,不成個樣子。
就算花了一些銀子,也不是花在別人身上。」
春梅說:
「妳現在又替他爭取到了這個官職,足以光耀門楣了。」
守備說:
「朝廷的聖旨下來,過幾天我就要往濟南府去上任。
妳在家裡看家,準備一些本錢。
叫他(敬濟)找個主管,做一些大大小小的買賣。
過個三五天叫他下去,查算一次帳目。
賺到一些利錢,也夠他打理生活。」
春梅說:「妳說的也是。」
兩個人晚上夫妻同樂,就不細說了。
守備在家裡住了十天,到了十一月初的時候,守備開始整理行李出發。
他帶領張勝、李安,先前往濟南府上任。
留下周仁、周義看家。
陳敬濟送到城南的永福寺才回來。
原文
晚夕,春梅和守備在房中飲酒,未免敘些家常事務。
春梅道:「為娶我兄弟媳婦,又費許多東西。」
守備道:
「阿呀,你止這個兄弟,投奔你來,無個妻室,不成個前程道理。
就是費了幾兩銀子,不曾為了別人。」
春梅道:「你今又替他掙了這個前程,足以榮身勾了。」
守備道:
「朝廷旨意下來,不日我往濟南府到任。
你在家看家,打點些本錢,教他搭個主管,做些大小買賣。
三五日教他下去,查算帳目一遭,轉得些利錢來,也勾他攪計。」
春梅道:「你說的也是。」
兩個晚夕,夫妻同歡,不可細述。
在家中住了十個日子,到十一月初旬時分,守備收拾起身。
帶領張勝、李安,前去濟南到任,留周仁、周義看家。
陳敬濟送到城南永福寺方回。
有一天,春梅向陳敬濟商量:
「守備交代了,妳照著這樣這樣,到運河那邊找點生意做。
找一個主管,賺點利息,也夠家裡開銷。」
這個敬濟聽了,滿心歡喜。
有一天,他正在街上走,尋找合適的主管伙計。
也是剛好要發生事情,不料撞見以前的朋友陸二哥陸秉義。
他作揖說:「哥怎麼這麼久沒見?」
敬濟說:
「我因為死了老婆的事,又被楊光彥那個傢伙拐了我半船貨物。
把我騙得一貧如洗。
我現在又好起來了,幸好我姐姐嫁在守備府。
我又娶了老婆,升了參謀,做了官。
現在要找個伙計做點買賣,到處都沒找到。」
陸秉義說:
「楊光彥那個傢伙拐了你的貨物。
現在找了個姓謝的當伙計,在臨清碼頭上開了一座大酒店。
又放高利貸給四方來的妓女,賺了很多利息。
他每天穿好衣服,吃好肉,騎著一匹驢子。
每隔三五天下去走一趟,算帳收錢。
以前的朋友他都不理。
他兄弟在家裡開賭場,鬥雞養狗,沒人敢惹他。」
敬濟說:
「我去年曾見過他一次,他翻臉無情,打了我一頓。
後來被一個朋友救了。我恨他入骨。」
他拉著陸二郎進了路旁的一間酒店吃酒。
兩個人商量:「要怎麼對付他,才能出了我這口氣?」
陸秉義說:
「俗話說得好:『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我們現在跟他講道理,
他是『不見棺材不掉淚』,肯定不肯。
小弟有個計策,哥你也不用做別的買賣。
只需要寫一張狀子,把他告到官府。
追出你的貨物和銀子。連這座酒店也奪過來。
再添上一些本錢,等我在碼頭上跟謝三哥(酒樓掌櫃)掌管發賣。
哥哥你每隔三五天下去走一趟,查算帳目。
保證你一個月穩賺四十兩銀子的利息,比做別的生意強。」
各位看倌聽說,
當時只因為陸秉義說出這件事。
讓好幾個人死於非命。
陳敬濟有一次死得太慘,有一次亡得太冤。
這正是:
不是命中註定,半點都由不得人。
原文
一日,春梅向敬濟商議:
「守備教你如此這般,河下尋些買賣,搭個主管,覓得些利息,也勾家中費用。」
這敬濟聽言,滿心歡喜。
一日,正打街前走,尋覓主管伙計。
也是合當有事,不料撞遇舊時朋友陸二哥陸秉義,
作揖說:「哥怎的一向不見?」
敬濟道:
「我因亡妻為事,又被楊光彥那廝拐了我半船貨物,坑陷的我一貧如洗。
我如今又好了,幸得我姐姐嫁在守備府中,又娶了親事,升做參謀,冠帶榮身。
如今要尋個伙計作些買賣,一地裡沒尋處。」
陸秉義道:
「楊光彥那廝拐了你貨物,如今搭了個姓謝的做伙計,
在臨清馬頭上開了一座大酒店,又放債與四方趁熟窠子娼門人使,好不獲大利息。
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騎著一匹驢兒,
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帳收錢,把舊朋友都不理。
他兄弟在家開賭場,鬥雞養狗,人不敢惹他。」
敬濟道:
「我去年曾見他一遍,他反面無情,打我一頓,被一朋友救了。
我恨他入於骨髓。」
因拉陸二郎入路旁一酒店內吃酒。
兩人計議:「如何處置他,出我這口氣?」
陸秉義道:
「常言說得好: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咱如今將理和他說,不見棺材不下淚,他必然不肯。
小弟有一計策,哥也不消做別的買賣,
只寫一張狀子,把他告到那裡,追出你貨物銀子來。
就奪了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錢,等我在馬頭上和謝三哥掌柜發賣。
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帳目,管情見一月,
你穩拍拍的有四十兩銀子利息,強如做別的生意。」
看官聽說,
當時只因這陸秉義說出這樁事,有分數,數個人死於非命。
陳敬濟一種死,死之太苦;
一種亡,亡之太屈。
正是:
非乾前定數,半點不由人。
敬濟聽了,說:
「賢弟,你說得對。我回家就對我姐夫(守備)和姐姐說。
這個買賣如果成了,就安排賢弟你跟謝三郎當主管。」
當下兩個人喝了一會兒酒,一起下樓,付了酒錢。
敬濟吩咐陸二哥:「兄弟,這件事千萬不要說出去。」
陸二郎說:「我知道。」各自散回家。
這個敬濟就一五一十地對春梅說了:
「只是他老爺不在家,要怎麼辦?」
老家人周忠在旁邊,就說:
「不要緊。等舅舅您寫一張狀子,寫上他拐了多少銀子貨物。
拿老爺的拜帖,一起封在裡面。
小的送到提刑所的兩位官府那裡。
把姓楊的抓到衙門裡,狠狠地夾打追問。
不怕那個傢伙不拿出銀子來。」
敬濟非常高興,馬上寫好了一張狀子。
拿守備的拜帖,封裝妥當,就派老家人周忠送到提刑院。
兩位官府(何千戶、張二官)正在升堂審案。
看門的人稟報:「帥府周爺派人送公文。」
何千戶跟張二官府叫周忠進來見面。
問了周爺上任的事情,周忠都說了一遍。
他們拆開封套來看,見到了拜帖和狀子。
他們自己想賣個面子,馬上就批准發文。
派了官差去逮捕,往運河邊抓楊光彥。
他們回覆了一個拜帖,交給周忠:
「回去多向你家老爺、奶奶稟告。
等我這裡追出銀兩,再等著來領。」
周忠拿著回信回到府中,回覆了春梅:
「衙門馬上就批准抓人去了。等追出銀子,會派人來領。」
敬濟看到兩張回帖上面寫著:
「侍生何永壽、張懋德頓首拜」。
敬濟心中大喜。
原文
敬濟聽了,道:
「賢弟,你說的是。我到家就對我姐夫和姐姐說。
這買賣成了,就安賢弟同謝三郎做主管。」
當下兩個吃了回酒,各下樓來,還了酒錢。
敬濟分付陸二哥:「兄弟,千萬謹言。」
陸二郎道:「我知道。」各散回家。
這敬濟就一五一十對春梅說:「爭奈他爺不在,如何理會?」
有老家人周忠在旁,便道:
「不要緊,等舅寫了一張狀子,
該拐了多少銀子貨物,拿爺個拜貼兒,都封在裡面。
等小的送與提刑所兩位官府案下,把這姓楊的拿去衙門中,
一頓夾打追問,不怕那廝不拿出銀子來。」
敬濟大喜,一面寫就一紙狀子,拿守備拜貼,彌封停當,
就使老家人周忠送到提刑院。
兩位官府正升廳問事,門上人稟道:「帥府周爺差人下書。」
何千戶與張二官府喚周忠進見,問周爺上任之事,說了一遍。
拆開封套觀看,見了拜貼、狀子。
自恁要做分上,即便批行,差委緝捕番捉,往河下拿楊光彥去。
回了個拜貼,付與周忠:
「到家多上覆你爺、奶奶,待我這裡追出銀兩,伺候來領。」
周忠拿回貼到府中,回覆了春梅說話:
「即時準行拿人去了。待追出銀子,使人領去。」
敬濟看見兩個折貼上面寫著:「侍生何永壽、張懋德頓首拜」。
敬濟心中大喜。
沒過兩天,提刑院派出的捕快,
往運河邊把楊光彥和他兄弟楊二風都抓到衙門裡。
兩位官府,根據陳敬濟的狀子來審問。
一番夾打,監禁了幾天,
追出了三百五十兩銀子,和一百桶生眼布(品質較差的布料)。
其餘酒店裡的傢俱,總共算作五十兩。
陳敬濟狀子上告的是九百兩,還差三百五十兩銀子。
楊光彥把房子賣了五十兩,家產全部沒了。
這個陳敬濟就把謝家大酒樓奪了過來,跟謝胖子合夥。
春梅又拿出五百兩銀子當作本錢,總共湊到了一千兩。
委託陸秉義來做主管。
重新把酒樓裝修、油漆彩畫。
欄杆煥然一新,屋宇光亮如新。
桌椅明亮,酒菜齊全。
真可以說是:
開壇酒一罈,能讓三家都醉。
打開酒罈,香氣能飄十里。
連神仙都留下玉佩。
王公大臣都解下金貂(指吸引貴人光臨)。
原文
遲不上兩日光景,提刑緝捕觀察番捉,往河下把楊光彥並兄弟楊二風都拿到衙門中。
兩位官府,據著陳敬濟狀子審問。
一頓夾打,監禁數日,追出三百五十兩銀子,一百桶生眼布。
其餘酒店中家活,共算了五十兩,陳敬濟狀上告著九百兩,還差三百五十兩銀子。
把房兒賣了五十兩,家產盡絕。
這敬濟就把謝家大酒樓奪過來,和謝胖子合夥。
春梅又打點出五百兩本錢,共湊了一千兩之數。
委付陸秉義做主管,重新把酒樓裝修、油漆彩畫,
闌干灼耀,棟宇光新,桌案鮮明,酒餚齊整。
真個是:
啟瓮三家醉,開樽十里香。
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
從正月十五之後,陳敬濟在臨清碼頭上的大酒樓就開張了。
一天可以賣出三五十兩銀子。
都是謝胖子和陸秉義兩個人親自經手,在櫃檯掌管。
敬濟每隔三五天,騎著牲口,隨從小薑兒跟著,往運河邊算一次帳。
他每次來,陸秉義和謝胖子兩個伙計,
都會在樓上收拾一間乾淨的包廂。
鋪上床帳,安放桌椅,佈置得非常整潔。
擺設酒席,找四個長得漂亮出色的妓女來陪。
陳三兒在那裡負責斟酒。
有一天,三月的好時節,春光明媚。
景色芬芳,綠油油的槐樹、柳樹長滿了堤岸。
紅豔豔的杏花、桃花像錦緞一樣燦爛。
陳敬濟在樓上,靠著綠色的欄杆,看那樓下的景色。
心裡感覺非常熱鬧。
有詩可以證明:
微風吹拂,煙霧籠罩著像錦繡一樣的妝容。
太平盛世的日子剛開始變長。
景色能夠增加英雄的膽識。
也能夠排解美人的憂愁。
在天快亮的時候,三尺長的楊柳枝條垂在岸邊。
一根竹竿斜斜地插在杏花旁邊。
男兒的志向還沒有實現。
姑且高歌歡樂,喝個酩酊大醉吧。
原文
從正月半頭,陳敬濟在臨清馬頭上大酒樓開張,見一日也發賣三五十兩銀子。
都是謝胖子和陸秉義眼同經手,在柜上掌柜。
敬濟三五日騎頭口,伴當小薑兒跟隨,往河下算帳一遭。
若來,陸秉義和謝胖子兩個伙計,
在樓上收拾一間乾凈閣兒,鋪陳床帳,安放卓椅,糊的雪洞般齊整。
擺設酒席,交四個好出色粉頭相陪。
陳三兒那裡往來做量酒。
一日,三月佳節,春光明媚,景物芬芳,翠依依槐柳盈堤,紅馥馥杏桃燦錦。
陳敬濟在樓上,搭伏定綠闌干,看那樓下景緻,好生熱鬧。
有詩為證:
風拂煙籠錦繡妝,太平時節日初長。
能添壯士英雄膽,善解佳人愁悶腸。
三尺曉垂楊柳岸,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兒未遂平生志,且樂高歌入醉鄉。
有一天,陳敬濟在樓上的窗戶後面看。
剛好面對著河邊,停泊著兩艘沒裝貨物的船。
船上載著許多箱籠、桌子、傢俱。
有四五個人,全部搬進樓下空著的屋子裡來。
船上有兩個女人,一個中年婦人,身材高挑,皮膚紫黑。
一個年輕女人,搽著脂粉,長得白淨漂亮,大約二十多歲。
她們都走進屋子裡。
敬濟問謝主管:
「是什麼人?也不問一聲,就擅自搬進我的屋裡?」
謝主管說:
「這兩個是從京城來的女人,投靠親戚不成。
一時之間找不到房子住,央求這邊的鄰居範老來說情。
說暫住兩三天就走。本來想跟您稟報,沒想到您來問了。」
這個敬濟正想發火。
只見那個年輕的女人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
向敬濟深深地行了一個萬福禮,告罪說:
「官人息怒,這不是主管的錯。
是奴家太大膽了,一時情非得已,
來不及先來您府上稟報,望您恕罪。
容我們暫住個三五天,我們會付房租,然後馬上搬走。」
這個敬濟見年輕女人很會說話。
只顧著上上下下地用眼看她。
那個女人一雙明亮的眼睛斜斜地看著敬濟。
兩個人四目相投,無法移開。
敬濟嘴裡沒說,心裡暗想:
「倒好像在哪裡見過,這麼眼熟。」
那個身材高挑的中年婦人,也定睛看著敬濟。
說道:「官人,你莫不是西門老爺家的陳姑爺嗎?」
這個敬濟吃了一驚,就問:「妳怎麼認得我?」
那個婦人說:
「不瞞姑爺說,奴家是舊伙計韓道國的老婆。
這個就是我女兒愛姐。」
敬濟說:「妳們兩口子在京城,怎麼會來到這裡?妳丈夫在哪裡?」
那個婦人說:「在船上看著傢俱。」
敬濟急忙叫量酒的去請韓道國來相見。
原文
一日,敬濟在樓窗後瞧看,正臨著河邊,泊著兩隻剝船。
船上載著許多箱籠,卓凳家活,四五個人,盡搬入樓下空屋裡來。
船上有兩個婦人,一個中年婦人,長挑身材,紫膛色;
一個年小婦人,搽脂抹粉,生的白凈標緻,約有二十多歲。
盡走入屋裡來。敬濟問謝主管:
「是甚麼人?也不問一聲,擅自搬入我屋裡來。」
謝主管道:
「此兩個是東京來的婦人,投親不著,一時間無處尋房住,
央此間鄰居範老來說,暫住兩三日便去。正欲報知官人,不想官人來問。」
這敬濟正欲發怒,只見那年小婦人斂衽向前,望敬濟深深的道了個萬福,
告說:「官人息怒,非乾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膽,一時出於無奈,
不及先來宅上稟報,望乞恕罪。容略住得三五日,拜納房金,就便搬去。」
這敬濟見小婦人會說話兒,只顧上上下下把眼看他。
那婦人一雙星眼斜盼敬濟,兩情四目,不能定情。
敬濟口中不言,心內暗想:「倒相那裡會過,這般眼熟。」
那長挑身材中年婦人,也定睛看著敬濟,
說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門老爺家陳姑爺麼?」
這敬濟吃了一驚,便道:「你怎的認得我?」
那婦人道:「不瞞姑爺說,奴是舊伙計韓道國渾家,這個就是我女孩兒愛姐。」
敬濟道:「你兩口兒在東京,如何來在這裡?你老公在那裡?」
那婦人道:「在船上看家活。」敬濟急令量酒請來相見。
沒多久,韓道國走過來作揖。
他兩鬢已經斑白,接著說起:
「京城裡面的蔡太師、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監六個人,
都被太學生陳東上奏彈劾。
後來又被御史彈奏,全部倒台了。
皇上下了聖旨,把他們抓去「三法司」問罪。
發配到煙瘴之地,永遠充軍。
太師的兒子禮部尚書蔡攸被斬首,家產抄沒充公。
我們三口子各自逃命,跑到清河縣來找我第二個兄弟。
沒想到他把房子賣了,不知去向。
我們三個人雇船,從運河上來。
不料在這裡遇到姑夫您,真是三生有幸。」
他接著問:「姑夫現在還在西門老爺家裡嗎?」
敬濟把頭搖了一搖,說:
「我也不在他家了。
我在姐夫守備周爺的府中,做了參謀官,身披官服。
最近跟兩個伙計合夥,在這裡碼頭上開這個酒店。
隨便做點生意過日子。
你們三口子既然遇到我了,也不用搬走了。
就住在這裡也沒關係,請自便。」
王六兒跟韓道國一起向他行禮。
說完,就搬運船上的傢俱箱籠上來。
敬濟看得心裡癢癢的,也叫隨從小薑兒和陳三兒替他們搬了幾件東西。
王六兒說:「不用勞煩姑夫費心用力。」
兩邊都很高興。
敬濟說:「我們本來就是一家人,何必計較?」
敬濟見天色將晚,差不多申牌時分,要回家了。
他吩咐主管:「咱們早點送些茶點給他們。」
他上馬,隨從跟著回家。
整夜心心念念,只放不下韓愛姐。
原文
不一時,韓道國走來作揖,已是摻白須鬢,
因說起:「韓中蔡太師、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監六人,
都被太學國子生陳東上本參劾,後被科道交章彈奏倒了。
聖旨下來,拿送三法司問罪,發煙瘴地面,永遠充軍。
太師兒子禮部尚書蔡攸處斬,家產抄沒入官。
我等三口兒各自逃生,投到清河縣尋我兄弟第二的。
不想第二的把房兒賣了,流落不知去向。
三口兒雇船,從河道中來,不料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
因問:「姑夫今還在西門老爺家裡?」
敬濟把頭項搖了一搖,說:
「我也不在他家了。我在姐夫守備周爺府中,做了參謀官,冠帶榮身。
近日合了兩個伙計,在此馬頭上開這個酒店,胡亂過日子。
你每三口兒既遇著我,也不消搬去,便在此間住也不妨,請自穩便。」
婦人與韓道國一齊下禮。
說罷,就搬運船上家活箱籠上來。
敬濟看得心癢,也使伴當小薑兒和陳三兒替他搬運了幾件家活。
王六兒道:「不勞姑夫費心用力。」彼此俱各歡喜。
敬濟道:「你我原是一家,何消計較?」
敬濟見天色將晚,有申牌時分,要回家。
分付主管:「咱蚤送些茶盒與他。」上馬,
伴當跟隨來家,一夜心心念念,只是放韓愛姐不下。
過了一天,到了第三天大清早,陳敬濟打扮得衣著整齊。
隨從小薑跟著他來到運河邊的大酒樓店裡。
他看著人做了回買賣。
韓道國那邊派了僕人八老來請他去喝茶。
敬濟心裡正想去瞧瞧,剛好八老來請,便起身進去。
只見韓愛姐見了,滿臉笑容,迎了出來。
她行了萬福禮:「官人請進去坐。」
敬濟到裡面的包廂坐下。
王六兒和韓道國都來作陪。
過了一會兒喝完茶,彼此說了些以前的閒話。
敬濟不住地用眼睛只看那個韓愛姐。
愛姐那雙水汪汪的、充滿情意的眼睛,也只看著敬濟。
兩個人心裡都對對方有意思了。
有詩可以證明:
她的小腳穿著窄窄的繡花鞋。
香噴噴的身體,酥胸像一團白玉一樣。
美麗的姿質襯托出她婀娜多姿的體態。
滿腔的幽怨,都凝聚在她的眼神中。
原文
過了一日,到第三日早起身,打扮衣服齊整,
伴當小薑跟隨來河下大酒樓店中,看著做了回買賣。
韓道國那邊使的八老來請吃茶。
敬濟心下正要瞧去,恰好八老來請,便起身進去。
只見韓愛姐見了,笑容可掬,接將出來,道了萬福:
「官人請裡面坐。」
敬濟到閣子內會下,王六兒和韓道國都來陪坐。
少頃茶罷,彼此敘此舊時的閑話,
敬濟不住把眼只睃那韓愛姐,
愛姐一雙一雙涎澄澄秋波只看敬濟,彼此都有意了。
有詩為證:
弓鞋窄窄剪春羅,香體酥胸玉一窩。
麗質不勝裊娜態,一腔幽恨蹙秋波。
過了一會兒,韓道國走出去了。
愛姐接著問:「官人您幾歲了?」
敬濟說:「虛度二十六歲。」
敬濟問:「姐姐妳幾歲了?」
愛姐笑著說:
「奴家跟官人妳有緣分,也是二十六歲。
以前又在大老爺府上見過面,怎麼又這麼幸運地在這裡遇到。
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那個王六兒看他們兩個人說得很投機,看出了端倪。
她假裝有事,也走了出去。
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對坐著。
愛姐用一些男女情愛的話來勾引敬濟。
敬濟從小就在情場打滾,什麼事不懂!
他馬上厚著臉皮,說笑話來調戲她。
原來這個韓愛姐從京城來的路上,
已經跟她娘有過一些不好的關係。
現在見了敬濟,也是前世有緣,三生一笑。
忍不住就情投意合。
看到沒人了,就走上前,挨著他身邊坐下。
裝作嬌氣痴纏,說道:
「官人,你把頭上的金簪子借我看看。」
敬濟正想拔下來的時候,早被愛姐一手按住敬濟的髮髻。
一手把簪子拔下來。
她笑著起身,說:「我跟你到樓上說幾句話。
一邊說,一邊走。
敬濟巴不得聽到這句話,連忙跟上樓來。
這正是:
風來了花自然會舞動。
春天來了鳥兒就能唱歌。
原文
少頃,韓道國走出去了。
愛姐因問:「官人青春多少?」
敬濟道:「虛度二十六歲。」
敬濟問:「姐姐青春幾何?」
愛姐笑道:
「奴與官人一緣一會,也是二十六歲。
舊日又是大老爹府上相會過面,如何又幸遇在一處,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
那王六兒見他兩個說得入港,看見關目,推個故事,也走出去了。
止有他兩人對坐。
愛姐把些風月話兒來勾敬濟,敬濟自幼乾慣的道兒,怎不省得!
便涎著臉兒,調戲答話。
原來這韓愛姐從東京來,一路兒和他娘已做些道路。
今見了敬濟,也是夙世有緣,三生一笑,不由的情投意合,見無人處,就走向前,
挨在他身邊坐下,作嬌作痴,說道:
「官人,你將頭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
敬濟正欲拔時,早被愛姐一手按住敬濟頭髻,一手拔下簪子來。
便笑吟吟起身,說:「我和你去樓上說句話兒。」
一頭說,一頭走。
敬濟得不的這一聲,連忙跟上樓來。
正是:
風來花自舞,春入鳥能言。
敬濟跟他上樓,就說:「姐姐有什麼話要說?」
愛姐說:
「奴家跟你是有緣分的,今天相遇。
希望可以跟你一起享受床笫之樂,共享魚水之歡的快樂。」
敬濟說:「難得姐姐看得上,只怕這裡有人知道。」
韓愛姐做出許多嬌媚的姿態。
摟著敬濟在懷裡,用她尖尖的玉手扯下他的褲子。
兩個人慾火如焚,按耐不住。
愛姐就脫下衣服仰躺著,在床上交歡在一起。
這正是:
色膽包天,什麼事情都不怕。
在鴛鴦帳裡,享受這像雲雨一樣的百年情愛。
原文
敬濟跟他上樓,便道:「姐姐有甚話說?」
愛姐道:
「奴與你是宿世姻緣,今朝相遇,願偕枕席之歡,共效於飛之樂。」
敬濟道:「難得姐姐見憐,只怕此間有人知覺。」
韓愛姐做出許多妖嬈來,摟敬濟在懷,將尖尖玉手扯下他褲子來。
兩個情興如火,按納不住,愛姐不免解衣仰臥,在床上交媾在一處。
正是:
色膽如天怕甚事,鴛幃雲雨百年情。
敬濟問:「妳在家裡行幾?」
那個韓愛姐說:
「奴家是端午節生的,就叫五姐,又名愛姐。」
一下子雲收雨散,兩個人緊靠著坐在一起。
韓愛姐把那根金簪子又插回他頭上。
又央求敬濟說:
「我們三口子從京城來,投靠親戚不成,盤纏短缺。
你有銀子,先借給奴家父親五兩,奴家會照著利息還您,不要推辭。」
敬濟答應了,說:
「沒關係,姐姐妳開口,我馬上就拿五兩過來。」
兩個人又坐了半天,怕被人說閒話。
他們喝了一杯茶。
愛姐留他吃午飯,敬濟道:
「我那邊有事,不吃飯了。等一下就送盤纏來給妳。」
愛姐說:
「下午奴家會略微準備一杯水酒,官人不要嫌棄,無論如何要來坐坐。」
原文
敬濟問:「你叫幾姐?」
那韓愛姐道:「奴是端午所生,就叫五姐,又名愛姐。」
霎時雲收雨散,偎倚共坐。
韓愛姐將金簪子原插在他頭上,又告敬濟說:
「自從三口兒東京來,投親不著,盤纏缺欠。
你有銀子,見借與我父親五兩,奴按利納還,不可推阻。」
敬濟應允,說:「不打緊,姐姐開口,就兌五兩來。」
兩個又坐了半日,恐怕人談論,吃了一杯茶,愛姐留吃午飯,
敬濟道:「我那邊有事,不吃飯了,少間就送盤纏來與你。」
愛姐道:「午後奴略備一杯水酒,官人不要見卻,好歹來坐坐。」
敬濟在店裡吃了午飯,又在街上閒逛了一會兒。
撞見昔日晏公廟的師兄金宗明,作揖行禮。
他把以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金宗明說:
「不知道賢弟在守備老爺府上認了親,在這裡開大樓酒店。
是我失禮了,沒來拜訪。
明天就派徒弟送茶來,閒下來請到廟裡坐一坐。」
說完,宗明回去了。
敬濟走到店裡,陸主管說:
「裡邊住的老韓請官人吃酒,正找不到你。」
正說著,剛好八老又來請。
敬濟就請了兩位主管作陪,沒有其他客人。
敬濟就和兩位主管,走到裡面的房間。
那裡已經準備好了酒席。
敬濟坐上座,韓道國坐主位。
陸秉義、謝胖子坐在旁邊。
王六兒和愛姐在旁邊作陪。
八老來回斟酒上菜。
喝了幾杯,兩個主管會意,說道:
「官人您慢坐,我們到櫃檯上去看看。」
他們起身走了。
敬濟平時酒量不怎麼樣。
又見主管走了,就開懷跟韓道國三口子喝了幾杯。
感覺有點醉意上來了。
愛姐就問:「今天官人不回家去了吧?」
敬濟說:「這時候晚了,回不去了,明天早上再走吧。」
王六兒、韓道國喝了一會兒,下樓去了。
敬濟從袖中取出五兩銀子,遞給愛姐。
愛姐到樓下交給王六兒,又上樓來。
兩個人交杯換盞,親熱地依偎在一起,吃到天黑。
愛姐卸下濃妝,留敬濟就在樓上的包廂裡歇了。
當下枕畔海誓山盟,被窩裡恩愛纏綿。
說盡了情話,極盡溫存,不能一一詳記。
愛姐在京城蔡太師府中,當翟管家的妾,曾服侍過老太太。
也學會了一些彈唱,又能識字會寫,樣樣都合敬濟的心意。
敬濟歡喜得不得了。
覺得愛姐就像六姐(潘金蓮)一樣,正是他心裡所想的。
因此他跟她纏綿了一夜。
睡覺休息,免不了第二天起來得遲。
大約吃飯時間才起來。
王六兒準備了一些雞肉丸子,做了個湯給他醒酒。
兩個人喝了幾杯溫酒。
過了一會兒主管來了,請敬濟到那邊去擺飯。
敬濟梳洗完畢,吃了飯。
又來跟愛姐告辭,說要回去。
那個愛姐捨不得,只顧流眼淚。
敬濟說:「我回到家三五天,就會來看妳,妳不要難過。」
說完,隨從跟著,騎馬往城裡去了。
一路上吩咐小薑兒:「到家不要說出韓家的事情。」
小薑兒說:「小的知道了,不用吩咐。」
原文
敬濟在店內吃了午飯,又在街上閑散走了一回。
撞見昔日晏公廟師兄金宗明作揖,把前事訴說了一遍。
金宗明道:
「不知賢弟在守備老爺府中認了親,在大樓開店,有失拜望。
明日就使徒弟送茶來,閑中請去廟中坐一坐。」
說罷,宗明歸去了。
敬濟走到店中,陸主管道:「裡邊住的老韓請官人吃酒,沒處尋。」
正說著,恰好八老又來請。就請二位主管相陪,再無他客。
敬濟就同二主管,走到裡邊房內,蚤已安排酒席齊整。
敬濟上坐,韓道國主位,陸秉義、謝胖子打橫,王六兒與愛姐旁邊僉坐,八老往來篩酒下菜。
吃過數杯,兩個主管會意,說道:「官人慢坐,小人柜上看去。」起身去了。
敬濟平昔酒量,不十分洪飲,又見主管去了,
開懷與韓道國三口兒吃了數杯,便覺有些醉將上來。
愛姐便問:「今日官人不回家去罷了?」
敬濟道:「這咱晚了,回去不得,明日起身去罷。」
王六兒、韓道國吃了一回,下樓去了。
敬濟向袖中取出五兩銀子,遞與愛姐。
愛姐到下邊交與王六兒,覆上來。兩個交杯換盞,倚翠偎紅,吃至天晚。
愛姐卸下濃妝,留敬濟就在樓上閣兒里歇了。
當下枕畔山盟,衾中海誓,鶯聲燕語,曲盡綢繆,不能悉記。
愛姐在東京蔡太師府中,與翟管家做妾,曾扶持過老太太,
也學會些彈唱,又能識字會寫,種種可人。
敬濟歡喜不勝,就同六姐一般,正可在心上。
以此與他盤桓一夜,停眠罷宿,免不的第二日起來得遲,約飯時才起來。
王六兒安排些雞子肉圓子,做了個頭腦與他扶頭。
兩個吃了幾杯暖酒。少頃主管來,請敬濟那邊擺飯。
敬濟梳洗畢,吃了飯,又來辭愛姐,要回去。
那愛姐不舍,只顧拋淚。
敬濟道:「我到家三、五日,就來看你,你休煩惱。」
說畢,伴當跟隨,騎馬往城中去了。
一路上分付小薑兒:「到家休要說出韓家之事。」
小薑兒道:「小的知道,不必分付。」
敬濟回到府中,只推說店裡買賣忙。
算了帳目不知不覺天晚了,回不來,所以歇了一夜。
他交給春梅利息銀兩,一次也有三十兩銀子。
他回到家,又被葛翠屏抱怨:
「官人怎麼在外面過夜?
想必是在花街柳巷裡鬼混,
把我丟在家裡,一個人睡空房,就不會想回家嗎?」
葛翠屏一連留住陳敬濟七八天,不放他往運河邊去。
店裡只派小薑兒,來問主管討算利息。
主管們一一封了銀子給他。
韓道國免不了又叫他老婆王六兒,去招攬別的熟人。
或是商人來屋裡走動,吃茶喝酒。
這個韓道國先前嘗到了甜頭,靠著老婆賺錢養家。
何況王六兒雖然年紀大了,風韻猶存。
剛好又有了他女兒來接班,這種生意也不會斷絕。
現在索性大張旗鼓地做。
當下,王六兒見敬濟不來。
就叫斟酒的陳三兒,給她勾了一個湖州販絲綿的客人何官人來。
請他來找她女兒愛姐。
那個何官人年紀約五十多歲,手裡有千兩絲綿綢絹的貨物。
他想請愛姐。
愛姐一心想著敬濟,假裝心裡不舒服。
三番五次不肯下樓來,急得韓道國不得了。
那個何官人又看到王六兒身材高挑,皮膚紫黑,瓜子臉。
畫著大小鬢角,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眼神像喝醉了一樣。
塗著鮮紅的嘴唇。 他料想這個女人一定很有風情。
就留下一兩銀子,在屋裡吃酒,和王六兒睡了一夜。
韓道國就躲到外面去休息了。
他女兒愛姐看到做娘的留客,就只在樓上不肯下來。
從此以後,那個何官人被王六兒弄得很高興。
兩個人打得火熱,沒兩三天就來跟她過夜。
韓道國也從中拿了不少錢來花。
原文
敬濟到府中,只推店中買賣忙,算了帳目不覺天晚,歸來不得,歇了一夜。
交割與春梅利息銀兩,見一遭兒也有三十兩銀子之數。
回到家中,又被葛翠屏噪聒:
「官人怎的外邊歇了一夜?
想必在柳陌花街行踏,把我丟在家中,獨自空房,就不思想來家。」
一連留住陳敬濟七八日,不放他往河下來。
店中只使小薑兒,來問主管討算利息。
主管一一封了銀子去。
韓道國免不得又交老婆王六兒又招惹別的熟人兒,或是商客來屋裡走動,吃茶吃酒。
這韓道國先前嘗著這個甜頭,靠老婆衣飯肥家。
況王六兒年紀雖老,風韻猶存,恰好又得他女兒來接代,
也不斷絕這樣行業,如今索性大做了。
當下見敬濟不來,量酒陳三兒替他勾了一個湖州販絲綿客人何官人來,請他女兒愛姐。
那何官人年約五十餘歲,手中有千兩絲綿綢絹貨物,要請愛姐。
愛姐一心想著敬濟,推心中不快,三回五次不肯下樓來,急的韓道國要不的。
那何官人又見王六兒長挑身材,紫膛色,瓜子麵皮,
描的大大小鬢,涎鄧鄧一雙星眼,眼光如醉,抹的鮮紅嘴唇,
料此婦人一定好風情,就留下一兩銀子,在屋裡吃酒,和王六兒歇了一夜。
韓道國便躲避在外邊歇了,他女兒見做娘的留下客,只在樓上不下樓來,
自此以後,那何官人被王六兒搬弄得快活,
兩個打得一似火炭般熱,沒三兩日不來與他過夜。
韓道國也禁過他許多錢使。
這個韓愛姐見敬濟一去十幾天沒來,心中非常想念。
度過一天像過了三年,盼望一夜像過了半個夏天。
免不了得了相思病(木邊之目,田下之心)。
她派八老到城裡守備府上打聽。
八老看到小薑兒,悄悄問他:「官人怎麼沒來?」
小薑兒說:「官人這兩天身體不太舒服,沒有出門。」
八老回來告訴愛姐。
愛姐跟王六兒商量,買了一副豬蹄、兩隻燒鴨、兩條鮮魚,一盒酥餅。
她在樓上磨墨寫字,寫了一封信,派八老送到城裡給敬濟。
她再三叮嚀:「你到城裡,一定要親手交給陳官人,把回信帶回來。」
八老把信揣在懷裡,挑著禮物,一路無話。
他來到城裡守備府前,坐在街邊的石臺階上。
只見隨從小薑兒出來,看到八老:「你又來幹什麼?」
八老向他行禮,拉到僻靜的地方說:
「我特地來見你官人,送禮來了。
還有話要說,我只能在這裡等你。你快去通報官人知道。」
小薑兒隨即轉身進去。
沒多久,只見敬濟搖搖晃晃地走出來。
那時大約五月,天氣很熱。
敬濟穿著紗衣,頭戴著瓦楞帽,涼鞋和乾淨的襪子。
八老趕忙行禮,說道:
「官人貴體好些了嗎?韓愛姐叫我帶一封信,送禮來了。」
敬濟接了信,說:「五姐還好嗎?」
八老說:
「五姐見官人一直沒去,心裡也很不舒服。
她多叫我向官人稟告,問您什麼時候下去走走?」
敬濟拆開信來看,上面寫著這些話:
「卑賤的妾韓愛姐行禮拜上,恭敬地呈給情郎陳大官人:
自從和您分別後,我對您的思念從未減少。
之前蒙您約定,我靠著門深情地盼望,卻沒看到您降臨。
昨天派八老去探問您的起居,卻沒遇到您就回來了。
聽說您身體微恙不安,讓妾空懷掛念,坐臥難安,
恨不得馬上長出翅膀,飛到您的左右陪伴。
您在家裡有美貌的妻子寵愛,又怎麼肯再想起奴家?
我恐怕已經像您吐掉的果核一樣了吧。
這次準備了一些葷食、魚肉和茶點,
略表問候平安的誠意,希望您笑納。情意心照不宣。
另外附上繡著鴛鴦的香囊一個,一縷青絲,略表我的一點心意。
仲夏某日,卑賤的妾愛姐再拜。」
原文
這韓愛姐見敬濟一去十數日不來,心中思想,
挨一日似三秋,盼一夜如半夏,未免害木邊之目,田下之心。
使八老往城中守備府中探聽。
看見小薑兒,悄悄問他:「官人如何不去?」
小薑兒說:「官人這兩日有些身子不快,不曾出門。」
回來訴與愛姐。
愛姐與王六兒商議,買了一副豬蹄,兩隻燒鴨,兩尾鮮魚,一盒酥餅,
在樓上磨墨揮筆,寫封柬帖,使八老送到城中與敬濟去,叮嚀囑付:
「你到城中,須索見陳官人親收,討回貼來。」
八老懷內揣著柬帖,挑著禮物,一路無詞。
來到城內守備府前,坐在沿街石台基上。
只見伴當小薑兒出來,看見八老:「你又來做甚麼?」
八老與他聲喏,拉在僻凈處說:
「我特來見你官人,送禮來了。還有話說,我只有此等你。你可通報官人知道。」
小薑隨即轉身進去。
不多時,只見敬濟搖將出來。那時約五月,天氣暑熱。
敬濟穿著紗衣服,頭戴著瓦楞帽,涼鞋凈襪。
八老慌忙聲喏,說道:「官人貴體好些?韓愛姐使我稍一柬帖,送禮來了。」
敬濟接了柬帖,說:「五姐好麼?」
八老道:
「五姐見官人一向不去,心中也不快在那裡。
多上覆官人,幾時下去走走?」
敬濟拆開柬帖觀看上面寫著甚言詞:
賤妾韓愛姐斂衽拜,謹啟情郎陳大官人臺下:
自別尊顏,思慕之心未嘗少怠。
向蒙期約,妾倚門凝望,不見降臨。
昨遣八老探問起居,不遇而回。
聞知貴恙欠安,令妾空懷賬望,坐臥悶懨,不能頓生兩翼而傍君之左右也。
君在家,自有嬌妻美愛,又豈肯動念於妾,猶吐去之果核也。
茲具腥味、茶盒數事,少伸問安誠意,幸希笑納。
情照不宣。外具錦繡鴛鴦香囊一個,青絲一縷,少表寸心。
仲夏念日賤妾愛姐再拜。
敬濟看了信和香囊。
香囊裡面放著一小撮頭髮,香囊上繡著「寄與情郎陳君膝下」八個字。
他依照原樣摺好,藏進了袖子裡。
府衙旁邊有間酒店,他叫小薑兒:
「帶八老到店裡喝一杯酒,等我寫回信給妳。」
小薑不敢怠慢,把四盒禮物收了進去。
敬濟走到書院房裡,悄悄寫了回信。
又包了五兩銀子,到酒店裡問八老:「喝了酒沒有?」
八老說:「多謝官人的好酒,喝不下了,準備起身走了。」
敬濟將銀子和回信交給八老,說:
「到家多多向五姐稟告。
這五兩白銀給她當作盤纏。過兩三天,我會自己去看她。」
八老收了銀子、信,直接走了。
敬濟回到家,走進房裡。
葛翠屏就問:「是誰家送的禮物?」
敬濟把實情都說了:
「是店主人謝胖子,聽說我不舒服,送禮物來問安。」
葛翠屏也相信是真的。
兩口子商量,叫丫鬟金錢兒拿盤子。
拿了一隻燒鴨,一條鮮魚,半隻豬蹄,送到後院給春梅吃。
說是店主人送的,春梅也沒有查問。
這件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敬濟看了柬帖並香囊。
香囊裡面安放青絲一縷,香囊上扣著「寄與情郎陳君膝下」八字,依先折了,藏在袖中。
府旁側首有個酒店,令小薑兒:「領八老同店內吃鐘酒,等我寫回帖與你。」
小薑不敢怠慢,把四盒禮物收進去了。
敬濟走到書院房內,悄悄寫了回柬,又包了五兩銀子,到酒店內問八老:
「吃了酒不曾?」
八老道:「多謝官人好酒,吃不得了,起身去罷。」
敬濟將銀子並回柬付與八老,說:
「到家多多拜上五姐,這五兩白金與他盤纏,過三兩日,我自去看他。」
八老收了銀、柬,一直去了。
敬濟回家,走入房中,葛翠屏便問:「是誰家送的禮物?」
敬濟悉言:「店主人謝胖子,打聽我不快,送禮物來問安。」
翠屏亦信其實。
兩口兒計議,交丫鬟金錢兒拿盤子,拿了一隻燒鴨,一尾鮮血,半副蹄子,
送到後邊與春梅吃,說是店主人家送的,也不查問。
此事表過不題。
再說八老到了運河邊,天色已經晚了。
他一進門就把銀子、信都交給愛姐收好。
愛姐拆開銀子和信,在燈下仔細觀看。
信上寫著:
妳的愛弟敬濟恭敬回信給心愛的韓五姐:
感謝妳的問候,又承蒙妳的厚待。
而且妳的溫柔愛意,無時無刻不讓我懷念。
妳說的期望,我正想過去相會,
只是剛好我身體有點不舒服,耽誤了妳的盼望。
又承蒙妳派人來看顧,
還送了美味的菜餚和精緻的香囊,我感激不盡!
就在兩三天之內,我會當面跟妳說。
另外附上白銀五兩,綾羅手帕一條,
略表我遠方的敬意,請妳諒解。敬濟再拜。
愛姐看完信,見帕子上寫著四句詩:
吳地織的綾羅手帕,上面繡著回文詩。
揮灑墨水,字跡新鮮。
把這手帕寄給多情的韓五姐。
希望我們能永遠像鸞鳳一樣,白頭偕老。
看完,愛姐把銀子交給王六兒。
母女倆非常歡喜,等候陳敬濟,這就先不提了。
這正是:
意氣相投的朋友來了,情意不嫌多。
知心的人到了,說話就很投緣。
有詩可以證明:
在綠色的紗窗下打開信封。
一封信(雲鴻)帶著濃郁的香氣。
知道這是你用珍貴的玉手寫出來的字。
所有相思的情意,都在不言中。
原文
卻說八老到河下,天已晚了,入門將銀、柬都付與愛姐收了。
拆開銀、柬,燈下觀看,
上面寫道:
愛弟敬濟頓首字覆愛卿韓五姐妝次:
向蒙會問,又承厚款,亦且雲情雨意,祚席鐘愛,無時少怠。
所雲期望,正欲趨會,偶因賤軀不快,有失卿之盼望。
又蒙遣人垂顧,兼惠可口佳餚,錦囊佳制,不勝感激!
只在二三日間,容當面布。
外具白金五兩,綾帕一方,少伸遠芹之敬,優乞心鑒,萬萬。
敬濟再拜。
愛姐看了,見帕上寫著四句詩曰:
吳綾帕兒織迴文,灑翰揮毫墨跡新。
寄與多情韓五姐,永諧鸞鳳百年情。
看畢,愛姐把銀子付與王六兒。
母子千歡萬喜,等候敬濟,不在話下。
正是:得意友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相投。
有詩為證:
碧紗窗下啟箋封,一紙雲鴻香氣濃。
知你揮毫經玉手,相思都付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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