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七 假弟妹暗續鸞膠 真夫婦明諧花燭

金瓶梅九十七
敬濟迎娶葛氏
敬濟迎娶葛氏

詞曰:

後悔當初辜負了深深的誓言。
這麼多年了,兩個人的情意都化成了幽怨。

就算眼前有青山綠水。
景色像屏風一樣美麗,可以盡情遊玩。
無奈我一個人,連抬眼看的力氣都沒有。

欣賞著美麗的景色,聽著音樂。
這些徒勞的歡樂,反而更讓我心碎。

總是對著那些畫像。
強忍著心痛,拿起以前的書信頻頻地看。
但那裡比得上親眼見你一面呢?
原文 詞曰: 追悔當初辜深願,經年價,兩成幽怨。 任越水吳山,似屏如障堪遊玩,奈獨自慵抬眼。 賞煙花,聽弦管,徒歡娛,轉加腸斷。 總時轉丹青,強拈書信頻頻看,又曾似親眼見。
來說陳敬濟到了守備府中,下了馬。 張勝先進去稟報春梅。 春梅吩咐,叫他在外面的值班房裡,用香湯沐浴身體。 後面派奶媽包出一套新衣服、靴子和帽子來,讓他換上。 然後再稟告春梅。 那時候守備還沒退堂。 春梅請敬濟到後堂,她盛裝打扮,出來相見。 這個敬濟一進門就對著春梅拜了四次八次,讓姐姐受禮。 那個春梅受了半禮,兩人對面坐下。 敘說了離別後的問候和感傷,彼此都眼中含淚。 春梅怕守備退堂進來,見到房裡沒人。 她向敬濟使了眼色,悄悄地說: 「等回頭他如果問你,你就說是姑表兄弟。 我比你大一歲,二十五歲了,四月二十五日午時生的。」 敬濟說:「我知道了。」 沒多久,丫鬟拿上茶來,兩人吃了茶。 春梅就問: 「你一直以來怎麼出家當了道士?守備不知道你是我的親戚,錯打了你。 他現在後悔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那時候就讓你走了,只怪那時候有雪娥那個賤人在這裡,不好安頓你。 所以才放你走了。 後來打發了那個賤人,才叫張勝到處找你,都找不到。 誰知道你在城外做工,流落到這個地步。」 敬濟說: 「不瞞姐姐說,真是一言難盡。 自從跟妳分開,我一心要娶六姐(潘金蓮)。 我父親死在京城,我來晚了,沒娶成,就被武松殺了。 聽說妳好心,安葬了她到永福寺,我也到那裡燒紙了。 後來我娘也死了,剛辦完喪事,就被人家騙光了本錢。 回到家又是大姐死了。 被俺丈母娘那個淫婦告了一狀,床鋪嫁妝,全部都搬走了。 打了一場官司,將房子賣了,弄得我一貧如洗。 多虧了俺爹的朋友王杏庵接濟,才把我送到臨清晏公廟那裡出家。 沒想到又被無賴打了,綁到咱們府裡。 自從從咱們府裡出去,投靠親戚沒人理,投靠朋友沒人管。 所以才在寺廟裡打工。 多虧姐姐掛心,派張管家來找我。 能見到姐姐一面,就像重新活過來一樣。」 說到傷心處,兩個人都哭了。
原文 話說陳敬濟,到於守備府中,下了馬,張勝先進去稟報春梅。 春梅分付,教他在外邊班直房內,用香湯沐浴了身體, 後邊使養娘包出一套新衣服靴帽來,與他更換了。 然後稟了春梅。那時守備還未退廳,春梅請敬濟到後堂,盛妝打扮,出來相見。 這敬濟進門就望春梅拜了四雙八拜,讓姐姐受禮。 那春梅受了半禮,對面坐下。敘了寒溫離別之情,彼此皆眼中垂淚。 春梅恐怕守備退廳進來,見無人在根前,使眼色與敬濟,悄悄說: 「等住回他若問你,只說是姑表兄弟。 我大你一歲,二十五歲了,四月廿五日午時生的。」 敬濟道:「我知道了。」 不一時,丫鬟拿上茶來,兩人吃了茶,春梅便問: 「你一向怎麼出了家做了道士? 守備不知是我的親,錯打了你,悔的要不的。 若不是那時就留下你,爭奈有雪娥那賤人在這裡,不好安插你的。 所以放你去了。 落後打發了那賤人,才使張勝到處尋你不著,誰知你在城外做工,流落至此地位。」 敬濟道: 「不瞞姐姐說,一言難盡。 自從與你相別,要娶六姐,我父親死在東京,來遲了,不曾娶成,被武鬆殺了。 聞得你好心,葬埋了他永福寺,我也到那裡燒紙來。 落後又把俺娘沒了,剛打發喪事出去,被人坑陷了資本。 來家又是大姐死了,被俺丈母那淫婦告了一狀,床帳妝奩,都搬的去了。 打了一場官司,將房兒賣了,弄的我一貧如洗。 多虧了俺爹朋友王杏庵周濟,把我才送到臨清晏公廟那裡出家。 不料又被光棍打了,拴到咱府中。 自從咱府中出去,投親不理,投友不顧,因此在寺內傭工。 多虧姐姐掛心,使張管家尋將我來,得見姐姐一面,猶如再世為人了。」 說到傷心處,兩個都哭了。
正在說話中間,只見守備退堂,左右的侍從掀開了簾子,守備走了進來。 這個陳敬濟向前,倒身下拜。 守備慌忙回禮,說: 「前些日子不知道是賢弟,被手下人隱瞞了。 誤會有冒犯,賢弟不要見怪。」 敬濟說: 「是小弟我的錯,一直以來疏於問候,沒有親近,望您恕罪。」 他向守備又磕了一個頭。 守備一手把他拉起來,讓他坐上座。 敬濟很機靈,哪裡肯坐?硬是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 守備關了房門,春梅陪著他對面坐下。 沒多久,換了茶上來。喝完之後。 守備就問:「賢弟貴庚?怎麼一直沒見過?為什麼出家?」 敬濟就告說: 「小弟虛長二十四歲。 我姐姐比我大一歲,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時生的。 以前因為父母雙亡,家業衰敗,妻子又死了,所以出家在晏公廟。 不知道家姐嫁到府上,沒能來看望。」 守備說: 「自從賢弟那天走了之後,你姐姐晝夜憂心。 常常哭泣不止,不安直到現在。 一直派人找尋賢弟,都找不到。 沒想到今天相會,實在是三生有幸。」
原文 正說話中間,只見守備退廳,左右掀開帘子,守備進來。 這陳敬濟向前,倒身下拜。慌的守備答禮相還,說: 「嚮日不知是賢弟,被下人隱瞞,誤有衝撞,賢弟休怪。」 敬濟道:「不才有話,一向缺禮,有失親近,望乞恕罪。」 又磕下頭去。 守備一手扯起,讓他上坐。敬濟乖覺,那裡肯,務要拉下椅兒旁邊坐了。 守備關席,春梅陪他對坐下。 須臾,換茶上來。 吃畢,守備便問:「賢弟貴庚?一向怎的不見?如何出家?」 敬濟使告說: 「小弟虛度二十四歲。俺姐姐長我一歲,是四月二十五日午時生。 向因父母雙亡,家業凋喪,妻又沒了,出家在晏公廟。 不知家姐嫁在府中,有失探望。」 守備道: 「自從賢弟那日去後,你令姐晝夜憂心,常時啾啾唧唧,不安直到如今。 一向使人找尋賢弟不著,不期今日相會,實乃三生有緣。」
各位看倌聽我說: 如果說周守備跟西門慶的交情,也應該認得陳敬濟。 原來守備為人老成正直。 以前雖然有來往,但並不留心管他家的閒事。 就是時常的宴會,他都是跟荊都監、夏提刑這些官長一起, 並沒有跟陳敬濟見過面。 何況陳敬濟前幾天又當了道士,哪裡還會想到他是西門慶家的女婿? 所以就被他們兩個人騙過了,只當他是春梅的姑表兄弟。 守備一面吩咐旁邊的人放桌子,準備酒菜上來。 沒多久,擺設了許多杯盤菜餚。 湯、飯、點心,堆滿了桌子。 銀壺玉盞裡,酒水閃著金光。 守備作陪聊天,一直吃到晚上,點上燈燭才停。 守備吩咐家丁周仁,把西邊的書房打掃乾淨。 那裡床鋪、帳子都有。 春梅拿出兩床被子枕頭,給他安歇。 又撥了一個小廝喜兒來伺候他。 又包了兩套綢緞衣服給他換。 每天的飯菜,春梅都請他進後院吃。 這正是: 一旦時運到了,半點都由不得人。 光陰飛快,日月如梭。 只看到: 剛看到臘月裡的梅花。 忽然就到了元旦新年。 不知不覺嬌豔的杏花開滿枝頭。 轉眼間,嫩綠的荷葉就貼在水面上了。
原文 看官聽說,若論周守備與西門慶相交,也該認得陳敬濟,原來守備為人老成正氣, 舊時雖然來往,並不留心管他家閑事。 就是時常宴會,皆同的是荊都監、夏提刑一班官長,並未與敬濟見面。 況前日又做了道士一番,那裡還想的到西門慶家女婿? 所以被他二人瞞過,只認是春梅姑表兄弟。 一面分付左右放桌兒,安排酒上來。 須臾,擺設許多杯盤餚饌,湯飯點心,堆滿桌上,銀壺玉盞,酒泛金波。 守備相陪敘話,吃至晚來,掌上燈燭方罷。 守備分付家人周仁,打掃西書院乾凈,那裡床帳都有。 春梅拿出兩床鋪蓋衾枕,與他安歇。 又撥了一個小廝喜兒答應他。又包出兩套綢絹衣服來,與他更換。 每日飯食,春梅請進後邊吃。 正是: 一朝時運至,半點不由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 但見: 行見梅花臘底,忽逢元旦新正。 不覺艷杏盈枝,又早新荷貼水。
陳敬濟在守備府裡,住了一個多月。 有一天是四月二十五日,春梅的生日。 吳月娘那邊買了禮物來,一盤壽桃,一盤壽麵。 兩隻煮好的鵝,四隻鮮雞。 兩盤水果,一壇南邊的酒。 玳安穿著青色衣服,拿著請帖送來。 守備正在廳上坐著,看門的人稟報,禮物抬進來了。 玳安趴在地上磕頭。 守備看了禮帖,說道:「多謝妳奶奶費心,又送禮來。」 他一面吩咐家丁: 「收進禮物去,倒茶來給大官兒(玳安)吃。 把禮帖叫小伴當送給你舅收著。 包了一方手帕、三錢銀子給大官兒, 給抬盒子的人一百文錢,拿回帖子,多多轉達謝意。」 說完,守備穿了衣服,就起身去回拜客人了。 玳安只顧在廳前伺候,等著回帖。 只見一個年輕人,戴著瓦楞帽,穿著青色紗製的道袍。 涼鞋乾淨的襪子,從角門裡走出來。 手中拿著回帖和賞錢,遞給小伴當,一直往後院去了。 玳安心裡想: 「真是奇怪,長相倒很像陳姐夫。他怎麼會在這裡?」 只見小伴當遞給玳安手帕銀錢,打發他出門了。
原文 敬濟在守備府里,住了個月有餘。 一日是四月二十五日,春梅的生日。 吳月娘那邊買了禮來, 一盤壽桃,一盤壽麵,兩隻湯鵝,四隻鮮雞,兩盤果品,一壇南酒。 玳安穿青衣拿貼兒送來。 守備正在廳上坐的,門上人稟報,抬進禮來。 玳安遞上貼兒,扒在地下磕頭。 守備看了禮貼兒,說道:「多承你奶奶費心,又送禮來。」 一面分付家人: 「收進禮去,討茶來與大官兒吃。把禮貼教小伴當送與你舅收了。 封了一方手帕、三錢銀子與大官兒,抬盒人錢一百文,拿回貼兒,多上覆。」 說畢,守備穿了衣服,就起身拜人去了。 玳安只顧在廳前伺候,討回貼兒。 只見一個年少的,戴著瓦楞帽兒,穿著青紗道袍,涼鞋凈襪, 從角門裡走出來,手中拿著貼兒賞錢,遞與小伴當,一直往後邊去了。 「可霎作怪,模樣倒好相陳姐夫一般。他如何卻在這裡?」 只見小伴當遞與玳安手帕銀錢,打發出門。
玳安回到家中,回覆月娘。 月娘看到回帖上寫著「周門龐氏斂衽拜」。 月娘就問:「妳沒看到妳姐(春梅)嗎?」 玳安說:「姐姐倒是沒見到,倒是看到姐夫了。」 月娘笑道: 「妳這怪孩子,妳家裡倒有這麼大一個姐夫! 守備年紀這麼大了,妳也叫他姐夫。」 玳安說: 「不是守備,是我們家的陳姐夫(陳敬濟)。 我剛進去,周老爺正在廳上。我遞上帖給他,給他磕了頭。 他說:『又麻煩妳奶奶送重禮來。』吩咐隨從倒茶給我喝。 『把帖子拿給你舅收了,拿一方手帕、三錢銀子給大官兒, 抬盒子的人是一百文錢。』 說完,周老爺穿上衣服出來,騎馬去回拜客人了。 過了半天,只見他(敬濟)從角門裡出來。 遞給隨從回帖和賞賜,他就進後院去了。 我就押著盒子出來了。不是他卻是誰?」 月娘說: 「妳這怪小傢伙,別胡說八道了。 那個傢伙(敬濟)不知道流落到哪裡討飯去了。 不是凍死,就是餓死,他平白無故在那府裡做什麼? 守備看上他什麼了,肯收留他?」 玳安說: 「奶奶敢不敢跟我兩個打賭?我看得千真萬真。就算燒成灰,我也認得。」 月娘問:「他穿著什麼?」 玳安說: 「他戴著新的瓦楞帽,金簪子。 身上穿著青紗道袍,涼鞋乾淨的襪子。吃得白白胖胖了。」 月娘說:「我不信,不信。」 這裡說話的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到於家中,回月娘話。 見回貼上寫著「周門龐氏斂衽拜」。 月娘便問:「你沒見你姐?」 玳安道:「姐姐倒沒見,倒見姐夫來。」 月娘笑道:「怪囚,你家倒有恁大姐夫!守備好大年紀,你也叫他姐夫。」 玳安道: 「不是守備,是咱家的陳姐夫。 我初進去,周爺正在廳上,我遞上貼兒與他磕了頭, 他說:『又生受你奶奶送重禮來。』分付伴當拿茶與我吃, 『把貼兒拿與你舅收了,討一方手帕、三錢銀子與大官兒,抬盒人是一百文錢。』 說畢,周爺穿衣服出來,上馬拜人去了。 半日,只見他打角門裡出來,遞與伴當回貼賞賜,他就進後邊去了,我就押著盒擔出來。 不是他卻是誰?」 月娘道: 「怪小囚兒,休胡說白道的。 那羔子知道流落在那裡討吃?不是凍死,就是餓死,他平白在那府里做甚麼? 守備認的他甚麼毛片兒,肯招攬下他?」 玳安道:「奶奶敢和我兩個賭,我看得千真萬真,就燒的成灰骨兒我也認的。」 月娘道:「他穿著甚麼?」 玳安道:「他戴著新瓦楞帽兒,金簪子。身穿著青紗道袍,涼鞋凈襪。吃的好了。」 月娘道:「我不信,不信。」這裡說話不題。
再說陳敬濟進入後院,春梅還在房裡梳妝臺前搽臉,描畫眉毛。 敬濟拿出吳月娘的禮帖給她看。 他接著問:「她家為什麼要送禮給妳?是什麼原因?」 這個春梅就把清明節在城外,永福寺遇到月娘相見的事,說了一遍。 後來怎麼平安兒偷了當鋪的頭面,吳巡簡怎麼夾打平安兒,追問月娘姦情。 薛嫂又怎麼說情,守備替她處理了這件事,後來她家買禮物來感謝。 正月裡,我回她家給孝哥兒做生日。 兩家連鎖相交到現在,她答應我生日要買禮物來看我這件事,都說了一遍。 敬濟聽了,瞪了春梅一眼,說: 「姐姐,妳真是沒志氣。 妳想著那個賊淫婦那時候,把我們姊弟們活生生拆散了。 又把六姐的命害了。 永世千年,我們門裡門外不相見才好,妳反而替她去說情? 就算那個吳典恩拷打玳安小廝,供出了姦情。 隨她那個淫婦被一條繩子綁去,出醜見官。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她跟玳安小廝沒有姦情,怎麼會把丫頭小玉配給他? 我如果早在這裡,我絕對不讓妳替她說情。 她是妳我的仇人,為什麼還跟她上門往來? 六月連陰——妳還想跟她好聚好散嗎!」 (六月連陰,比喻難得的好天氣,諷刺月娘沒好心。) 幾句話說得春梅啞口無言。 這個春梅說:「以前的事,算了,還是我心腸好,不記舊仇。」 敬濟說:「現在人心好,可沒這麼好的回報。」 春梅說: 「她既然送了禮,難道我們要白白收下?她還等著我這裡人請她去呢。」 敬濟說:「今後不用理那個淫婦了,還請她幹什麼?」 春梅說: 「不請她又不好意思。給她送個信,來不來隨她就是了。 她如果來了,妳在那邊的書院裡,不要出來見她。 以後我們不招惹她就是了。」 敬濟生氣得一句話也沒說,走到前面,寫了請帖。 春梅派家丁周義去請吳月娘。 月娘打扮出門,叫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坐著一頂小轎子,玳安跟隨,來到府中。 春梅、孫二娘都打扮出來,到後廳迎接相見。 行禮坐下。 如意兒抱著孝哥兒,相見磕頭完畢。 敬濟躲在那邊的書院裡,沒有出來見客。 任憑春梅、孫二娘在後廳擺茶安席敬酒。 叫了兩個妓女韓玉釧、鄭嬌兒彈唱,這些就不用多說了。
原文 卻說陳敬濟進入後邊,春梅還在房中鏡臺前搽臉,描畫雙蛾。 敬濟拿吳月娘禮貼兒與他看。 因問:「他家如何送禮來與你?是那裡緣故?」 這春梅便把清明郊外,永福寺撞遇月娘相見的話,訴說一遍。 後來怎生平安兒偷瞭解當鋪頭面,吳巡簡怎生夾打平安兒,追問月娘姦情之事, 薛嫂又怎生說人情,守備替他處斷了事,落後他家買禮來相謝。 正月里,我往他家與孝哥兒做生日,勾搭連環到如今。 他許下我生日買禮來看我一節,說了一遍。 敬濟聽了,把眼瞅了春梅一眼,說: 「姐姐,你好沒志氣。 想著這賊淫婦那咱,把咱姐兒們生生的拆散開了,又把六姐命喪了, 永世千年,門裡門外不相逢才好,反替他去說人情兒。 那怕那吳典恩拷打玳安小廝,供出姦情來, 隨他那淫婦一條繩子拴去,出醜見官,管咱每大腿事? 他沒和玳安小廝有姦,怎的把丫頭小玉配與他? 有我早在這裡,我斷不教你替他說人情。 他是你我仇人,又和他上門往來做甚麼?六月連陰--想他好情兒!」 幾句話,說得春梅閉口無言。 這春梅道:「過往勾當,也罷了,還是我心好,不念舊仇。」 敬濟道:「如今人好心不得這報哩。」 春梅道:「他既送了禮,莫不白受他的?他還等著我這裡人請他去哩。」 敬濟道:「今後不消理那淫婦了,又請他怎的?」 春梅道: 「不請他又不好意思的。丟個貼兒與他,來不來隨他就是了。 他若來時,你在那邊書院內,休出來見他,往後咱不招惹他就是了。」 敬濟惱的一聲兒不言語,走到前邊,寫了貼兒。 春梅使家人周義去請吳月娘。 月娘打扮出門,教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坐著一頂小轎,玳安跟隨,來到府中。 春梅、孫二娘都打扮出來,迎接至後廳相見,敘禮坐下。 如意兒抱著孝哥兒,相見磕頭畢。 敬濟躲在那邊書院內,不走出來,由著春梅、孫二娘在後廳擺茶安席遞酒。 叫了兩個妓女韓玉釧、鄭嬌兒彈唱,俱不必細說。
玳安在前邊的廂房內招待。 只見一個小隨從,從後邊拿著一盤湯飯、點心和下飯的菜。 往西邊角門的書院裡走。 玳安就問他是拿給誰吃的。 小隨從說:「是給舅舅吃的。」 玳安問:「這個舅舅姓什麼?」 小隨從說:「姓陳。」 這個玳安賊頭賊腦地,悄悄地跟著他到西書院。 小隨從就掀開簾子進去,放桌子讓人吃飯。 這個玳安悄悄地走了出來,又回到廂房裡坐著。 一直等到天晚,家裡打燈籠來接。 吳月娘坐轎子起身。 回到家,玳安一五一十地告訴月娘說: 「果然陳姐夫在他家住著。」 自從春梅這邊被陳敬濟阻攔之後,兩家就不再往來了。 這正是: 誰知道小人這麼多阻礙。 一個念頭轉變,反而成了怨恨的媒介。
原文 玳安在前邊廂房內管待。 只見一個小伴當,打後邊拿著一盤湯飯點心下飯,往西角門書院中走。 玳安便問他拿與誰吃,小伴當說:「是與舅吃的。」 玳安道:「代舅姓甚麼?」 小伴當道:「姓陳。」 這玳安賊,悄悄後邊跟著他到西書院。 小伴當便掀帘子進去,放卓兒吃。 這玳安悄悄走出外來,依舊坐在廂房內。 直待天晚,家中燈籠來接,吳月娘轎子起身。 到家,一五一十告訴月娘說:「果然陳姐夫在他家居住。」 自從春梅這邊被敬濟把攔,兩家都不相往還。 正是: 誰知豎子多間阻,一念翻成怨恨媒。
敬濟在府裡,跟春梅偷偷摸摸地來往,沒有人知道。 有時候守備不在家,春梅就和敬濟在房中吃飯喝酒。 閒暇時下棋調笑,什麼親密的事都做了。 守備在家時,就叫丫鬟小廝拿飯到書院給他吃。 有時候白天,春梅也常到書院裡,跟他坐半天,才回後院來。 兩人的感情很火熱,就不必細說了。 有一天,守備帶人馬出門巡邏。 正好是五月的端午節。 春梅在西書院的花亭上擺了一桌酒席。 她和孫二娘、陳敬濟一起喝雄黃酒,吃粽子,非常歡樂。 丫鬟和小妾們都在兩邊服侍。 春梅叫海棠、月桂這兩個小妾在酒席前彈唱。 他們一直吃到太陽西下、微雨帶來涼意的時候。 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來勸酒。 酒過了好幾輪,孫二娘不勝酒力。 起身先到後面的房裡休息去了。 只剩下春梅和敬濟在花亭上吃酒,玩猜拳划酒拳,你一杯我一杯。 沒多久,丫鬟點上了紗燈。 奶媽金匱、玉堂哄著金哥兒(春梅的兒子)睡覺去了。 敬濟輸了酒,就跑進書房裡躲酒,不出來。 春梅先叫海棠來請,看敬濟不肯去,又叫月桂來。 吩咐說: 「他不來,妳無論如何要幫我把他拉來。 要是拉不來,我就打妳這賤人十個巴掌。」 這個月桂走到西書房裡,推開門。 看見敬濟斜躺在床上,假裝大聲打呼,一動也不動。 月桂說:「奶奶叫我來請您老人家,請不回去的話,她要打我了。」 那個敬濟嘴裡喃喃自語說:「打妳不關我的事。我醉了,喝不的了。」 月桂用手把他拉起來,推著他: 「我一定要拉妳去,拉不回去,我就不算好漢。」 敬濟被推拉得著急了,在黑影中假裝喝醉,假戲真做。 把月桂摟進懷裡就親了個嘴。 那個月桂也鬧脾氣說:「人家好心叫你,你卻很不規矩,反而做這種事。」 敬濟說:「我的寶貝,妳如果願意,誰會說妳不是呢?」 他又按住她親了一個嘴,才走到花亭上。 月桂說:「奶奶要打我,還好我把舅舅拉來了。」 春梅叫海棠斟上大杯酒。 兩個人開始下棋,用酒當作賭注取樂。 就這樣你一盤我一盤,一直下到丫鬟們都睏到睡著了。 春梅又叫月桂、海棠去後院拿茶。 兩個人就在花亭上,解下玉珮,露出美玉。 朱紅的嘴唇,點著官署般的幽香。 這正是: 花叢的陰影和彎曲的欄杆旁,燈光斜照。 旁邊還掉著一支有雙鳳凰裝飾的髮釵。 有詩為證: 在花亭裡歡愛親熱得頭髮都斜了。 香汗凝結成香氣,滲透了紅色的紗衣。 在深院裡,白天很長,又沒人會來。 試著看那黃鶯輕啄名貴的花朵。
原文 敬濟在府中與春梅暗地勾搭,人都不知。 或守備不在,春梅就和敬濟在房中吃飯吃酒,閑時下棋調笑,無所不至。 守備在家,便使丫頭小廝拿飯往書院與他吃。 或白日里,春梅也常往書院內,和他坐半日,方歸後邊來。 彼此情熱,俱不必細說。 一日,守備領人馬出巡,正值五月端午佳節。 春梅在西書院花亭上置了一卓酒席,和孫二娘、陳敬濟吃雄黃酒,解粽歡娛。 丫鬟侍妾都兩邊侍奉。 春梅令海棠、月桂兩個侍妾在席前彈唱。 當下直吃到炎光西墜、微雨生涼的時分。 春梅拿起大金荷花杯來相勸。 酒過數巡,孫二娘不勝酒力,起身先往後邊房中看去了。 獨落下春梅和敬濟在花亭上吃酒,猜枚行令,你一杯,我一杯。 不一時,丫鬟掌上紗燈來,養娘金匱、玉堂打發金哥兒睡去了。 敬濟輸了,便走入書房內躲酒不出來。 這春梅先使海棠來請,見敬濟不去,又使月桂來,分付: 「他不來,你好歹與我拉將來。拉不將來,回來把你這賤人打十個嘴巴。」 這月桂走至西書房中,推開門,見敬濟歪在床上,推打鼾睡,不動。 月桂說:「奶奶叫我來請你老人家,請不去,要打我哩。」 那敬濟口裡喃喃吶吶說:「打你不乾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 被月桂用手拉將起來,推著他:「我好歹拉你去,拉不將你去,也不算好漢。」 推拉的敬濟急了,黑影子里佯裝著醉,作耍當真,摟了月桂在懷裡就親個嘴。 那月桂亦發上頭上腦說:「人好意叫你,你就大不正,倒做這個營生。」 敬濟道:「我的兒,你若肯了,那個好意做大不成?」 又按著親了個嘴,方走到花亭上。 月桂道:「奶奶要打我,還是我把舅拉將來了。」 春梅令海棠斟上大鐘,兩個下盤棋,賭酒為樂。 當下你一盤,我一盤,熬的丫鬟都打睡去了。 春梅又使月桂、海棠後邊取茶去, 兩個在花亭上,解佩露相如之玉,朱唇點漢署之香。 正是: 得多少花陰曲檻燈斜照,旁有墜釵雙鳳翹。 有詩為證: 花亭歡洽鬢雲斜,粉汗凝香沁絳紗。 深院日長人不到,試看黃鳥啄名花。
兩個人正在做那檔子好事,忽然丫鬟海棠送茶來: 「請奶奶回後邊去,金哥兒睡醒了,哭著找奶奶呢。」 春梅陪著敬濟又喝了兩杯酒,用茶漱了口。 然後才抽身往後院去。 丫鬟們收拾了餐具,喜兒扶著敬濟回書房睡覺,這就先不提了。 有一天,朝廷的命令下來。 命守備帶領他手下的人馬,會同濟州府知府張叔夜, 去圍剿梁山泊的賊王宋江。 早晚就要出發。 守備對春梅說: 「妳在家看好哥兒。 叫媒人替妳兄弟找一門親事。我把他的名字帶在軍隊裡。 如果運氣好立了功,朝廷恩典,給他升個一官半職。 妳臉上也會有光彩。」 這個春梅答應了。 又過了兩三天,守備準備好了行裝。 帶領人馬,留下了張勝、李安看家。 只帶了家丁周仁跟著去了。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兩個正幹得好,忽然丫鬟海棠送茶來: 「請奶奶後邊去,金哥睡醒了,哭著尋奶奶哩。」 春梅陪敬濟又吃了兩鐘酒,用茶嗽了口,然後抽身往後邊來。 丫鬟收拾了家活,喜兒扶敬濟歸書房寢歇,不在話下。 一日,朝廷敕旨下來,命守備領本部人馬, 會同濟州府知府張叔夜,徵剿梁山泊賊王宋江,早晚起身。 守備對春梅說: 「你在家看好哥兒,叫媒人替你兄弟尋上一門親事。 我帶他個名字在軍門, 若早僥幸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職,於你面上,也有光輝。」 這春梅應諾了。 遲了兩三日,守備打點行裝,整率人馬, 留下張勝、李安看家,止帶家人周仁跟了去。 不題。
有一天,春梅叫來了薛嫂兒。 她這樣那樣地跟薛嫂說: 「他老爺臨走前吩咐,叫妳替我兄弟找一門親事。 妳一定要找個門當戶對的好女兒。 不用管年紀,十六七歲的就好。 只要長得好看,聰明伶俐一點的。 他的脾氣也有些不好。」 薛嫂兒說: 「我哪裡會不知道他?不用妳老人家吩咐。 妳想想大姐那樣的好人他都嫌棄。」 春梅說: 「如果妳找得不好,看我打不打妳耳光? 我要趕快叫她『小妗子』,妳可不要當作開玩笑。」 說完,春梅叫丫鬟擺茶給薛嫂吃。 只見陳敬濟進來吃飯。 薛嫂向他行了萬福禮,說: 「姑夫,您老人家好久不見了,去哪裡了?恭喜啊。 剛才奶奶吩咐,叫我替您老人家找個好老婆,您怎麼謝我?」 那個陳敬濟板著臉不說話。 薛嫂說:「老傢伙怎麼不說話?」 春梅說: 「妳不要叫他姑夫了,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妳只叫他『陳舅』就好。」 薛嫂說: 「真是該打,我這張臭嘴巴,老是叫錯。 以後我就叫您『舅爺』吧。」 那個敬濟忍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說道: 「這個才可到我心上。」 那個薛嫂故意裝傻,追上去打了他一下, 說道: 「你看這個老傢伙說的好話, 我又不是妳影射的那個人(指春梅),怎麼會在你心上?」 連春梅也笑了。
原文 一日,春梅叫將薛嫂兒來,如此這般和他說: 「他爺臨去分付,叫你替我兄弟尋門親事,你須尋個門當戶對好女兒, 不拘十六七歲的也罷,只要好模樣兒,聯明伶俐些的。 他性兒也有些厥劣。」 薛嫂兒道: 「我不知道他也怎的?不消你老人家分付。想著大姐那等的還嫌哩。」 春梅道: 「若是尋的不好,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 我要趕著他叫小妗子兒哩,休要當耍子兒。」 說畢,春梅令丫鬟擺茶與他吃。 只見陳敬濟進來吃飯。 薛嫂向他道了萬福,說: 「姑夫,你老人家一向不見,在那裡來? 且喜呀,剛剛奶奶分付,交我替你老人家尋個好娘子,你怎麼謝我?」 那陳敬濟把臉兒迸著不言語。 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語?」 春梅道:「你休要叫他姑夫,那個已是揭過去的帳了,你只叫他陳舅就是了。」 薛嫂道:「真該打,我這片子狗嘴,只要叫錯了,往後趕著你只叫舅爺罷。」 那敬濟忍不住,撲吃的笑了,說道:「這個才可到我心上。」 那薛嫂撒風撒痴,趕著打了他一下, 說道:「你看老花子說的好話兒,我又不是你影射的,怎麼可在你心上?」 連春梅也笑了。
沒多久,月桂擺上茶點給薛嫂吃了。 薛嫂說道: 「我替妳老人家操心這件事,有人家有合適的好女兒,就來說親。」 春梅說: 「聘金禮物、衣服頭面,不會虧待他的。 只要是好人家、好女孩兒,才能進我們家的門。」 薛嫂道:「我知道,保證讓妳老人家滿意。」 過了很久,敬濟吃完飯,往前院去了。 薛嫂兒還坐著,問春梅: 「他老人家什麼時候來的?」 春梅就把出家當道士這件事說了:「我把他找回來,當作我的親人。」 薛嫂道:「好極了,妳老人家看得真遠。」 薛嫂又問: 「前幾天妳老人家生日,聽說他那邊大娘來給妳做生日了?」 春梅道:「他先送了禮來,我才派人去請她。她坐了一天就走了。」 薛嫂道: 「我那天在一個人家鋪床,忙了一整天。心裡很想來,急得我不得了。」 她又問: 「他陳舅,也見到他那邊大娘(月娘)來了嗎?」 春梅道: 「他哪裡肯低聲下氣去見她? 為了請她,跟我鬧得不可開交。 怪我替她家說情,說我沒志氣。 說就算吳典恩打著小廝,牽扯出官司才好,關妳什麼事? 妳還替她尋求原諒,難道還想著以前的好情分?」 薛嫂道: 「他老人家說得也有道理,事到如今,也別計較舊仇了。」 春梅道: 「我們既然收了她的禮,不請她來坐坐,又說不過去。 寧可讓她不仁不義,也不能讓我們先不義。」 薛嫂道:「難怪妳老人家有這麼大的福氣。妳的心腸真是太好了!」 當下薛嫂兒說了半天話,提著裝首飾的箱子,拜辭出門了。
原文 不一時,月桂安排茶食與薛嫂吃了, 說道:「我替你老人家用心踏著,有人家相應好女子兒,就來說。」 春梅道: 「財禮羹果,花紅酒禮,頭面衣服,不少他的,只要好人家好女孩兒,方可進入我門來。」 薛嫂道:「我曉得,管情應的你老人家心便了。」 良久,敬濟吃了飯,往前邊去了。 薛嫂兒還坐著,問春梅:「他老人家幾時來的?」 春梅便把出家做道士一節說了:「我尋得他來,做我個親人兒。」 薛嫂道:「好好,你老人家有後眼。」 又道:「前日你老人家好日子,說那頭他大娘來做生日來?」 春梅道:「他先送禮來,我才使人請他,坐了一日去了。」 薛嫂道:「我那日在一個人家鋪床,整亂了一日。心內要來,急的我要不的。」 又問:「他陳舅,也見他那頭大娘來?」 春梅道: 「他肯下氣見他?為請他,好不和我亂成一塊。嗔我替他家說人情,說我沒志氣。 那怕吳典恩打著小廝,攀扯他出官才好,管你腿事? 你替他尋分上,想著他昔日好情兒?」 薛嫂道:「他老人家也說的是,及到其間,也不計舊仇罷了。」 春梅道: 「咱既受了他禮,不請他來坐坐兒,又使不的。寧可教他不仁,休要咱不義。」 薛嫂道:「怪不的你老人家有恁大福,休的心忒好了!」 當下薛嫂兒說了半日話,提著花箱兒,拜辭出門。
過了兩天,薛嫂先來說親: 「城裡朱千戶家的小姐,今年十五歲,嫁妝倒是很好。只是她娘已經不在了。」 春梅嫌年紀小,不要。 薛嫂又說應伯爵的第二個女兒,年紀二十二歲。 春梅又嫌應伯爵死了,女兒在大兒子手裡嫁出去。 沒什麼嫁妝,也不行。 薛嫂把婚帖都帶回去。 又過了幾天,薛嫂兒送花來。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婚帖。 大紅色的綢緞上寫著: 「開布莊的葛員外家大女兒,年紀二十歲,屬雞的。 十一月十五日子時生,小名叫翠屏。」 薛嫂說: 「她長得像畫裡走出來一樣漂亮,五短身材,瓜子臉。 溫柔端莊,聰明伶俐。針線女紅,不用說了。 父母都健在,家裡有萬貫家財。 在大街上開布莊,生意做到蘇州、杭州、南京。是無比好的親事。 嫁妝都是南京來的床鋪帳子和箱籠。」 春梅道:「既然這麼好,就定下這家吧。」 她就叫薛嫂兒先去通知對方。 那個薛嫂兒連忙答應著去了。 這正是: 想要在閨房裡找到美貌的女子。 必須靠媒人來牽線,才是好的媒人。 有詩可以證明: 天上的仙女織布,系著香羅。 千里之外的姻緣,真是多得很。 天上有牛郎配織女。 人間有才子伴著美貌的女子。
原文 過了兩日,先來說: 「城裡朱千戶家小姐,今年十五歲,也好陪嫁,只是沒了娘的兒了。」 春梅嫌小不要。 又說應伯爵第二個女兒,年二十二歲。 春梅又嫌應伯爵死了,在大爺手內聘嫁,沒甚陪送,也不成。 都回出婚帖兒來。 又遲了幾日,薛嫂兒送花兒來,袖中取出個婚貼兒,大紅段子上寫著: 「開段鋪葛員外家大女兒,年二址歲,屬雞的,十一月十五日子時生,小字翠屏。」 「生的上畫兒般模樣兒,五短身材,瓜子麵皮,溫柔典雅, 聯明伶俐,針指女工,自不必說。 父母俱在,有萬貫錢財。 在大街上開段子鋪,走蘇杭、南京,無比好人家。陪嫁都是南京床帳箱籠。」 春梅道:「既是好,成了這家的罷。」 就交薛嫂兒先通信去。那薛嫂兒連忙說去了。 正是:欲向繡房求艷質,須憑紅葉是良媒。 有詩為證: 天仙機上系香羅,千里姻緣竟足多。 天上牛郎配織女,人間才子伴嬌娥。
這裡薛嫂傳了消息回來。 葛員外家知道是守備府的親事,很樂意結親。 又派了一個張媒人一起來說媒。 春梅這邊準備了兩抬茶葉、餅乾、菜餚、水果。 叫孫二娘坐轎子,往葛員外家去插定(定親儀式)女兒。 孫二娘回來對春梅說: 「果然是個好女子。長得一表人才,像花一樣美麗。 這家人家境又相當。」 春梅這邊選定好吉日,送上聘禮。 十六盤菜餚、水果、茶餅、兩盤頭飾、兩盤珠翠。 四抬酒、兩隻羊、一頂假髮(鬒髻)。 全套的金銀頭面、簪環之類。 兩件綢緞袍子、四季衣服。 其餘的棉花布料,二十兩聘金,就不必細說了。 算命的選在六月初八日,準時娶新娘進門。 春梅先問薛嫂兒:「他家有沒有陪嫁的丫鬟?」 薛嫂兒說:「床鋪帳子、嫁妝都有,就是沒有陪床的丫鬟。」 春梅說: 「我們這裡買一個十三四歲的丫頭,給她房裡使喚。 端茶倒水會比較方便。」 薛嫂道:「有,我明天帶一個來。」
原文 這裡薛嫂通了信來,葛員外家知是守備府里,情願做親,又使一個張媒人同說媒。 春梅這裡備了兩抬茶葉、糧餅、羹果,教孫二娘坐轎子,往葛員外家插定女兒。 回來對春梅說:「果然好個女子,生的一表人才,如花似朵,人家又相當。」 春梅這裡擇定吉日,納採行禮。 十六盤羹果茶餅,兩盤頭面, 二盤珠翠,四抬酒,兩牽羊,一頂鬒髻,全副金銀頭面簪環之類。 兩件羅段袍兒,四季衣服。 其餘綿花布絹,二十兩禮銀,不必細說。 陰陽生擇在六月初八日,準娶過門。春梅先問薛嫂兒: 「他家那裡有陪床使女沒有?」 薛嫂兒道:「床帳妝奩都有,只沒有使女陪床。」 春梅道:「咱這裡買一個十三四歲丫頭子,與他房裡使喚,掇桶子倒水方便些。」 薛嫂道:「有,我明日帶一個來。」
到了第二天,薛嫂果然帶了一個丫頭來。 說: 「這是商人黃四家兒子房裡使喚的丫頭,今年才十三歲。 黃四因為動用了官家的錢糧, 跟李三還有我們家出去的那個保官兒(來保), 都因為錢糧被抓到監獄裡追贓。 已經關了一年多了,家產全部沒了,房子也賣了。 李三先死了,現在關著他兒子李活。 我們家保官兒(來保)的兒子僧寶兒, 現在流落在外,替人家牽馬。」 春梅問:「是來保嗎?」 薛嫂說:「他現在不叫來保,改名叫湯保了。」 春梅問:「這個丫頭是黃四家的,要多少銀子?」 薛嫂說:「只要四兩半銀子。他們急著要拿去交公。」 春梅說:「什麼四兩半,給他三兩五錢銀子留下吧。」 她馬上交了三兩五錢上好的銀子給他,寫了文書。 改了名字,喚做金錢兒。
原文 到次日,果然領了一個丫頭,說: 「是商人黃四家兒子房裡使的丫頭,今年才十三歲。 黃四因用下官錢糧,和李三還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兒, 都為錢糧捉拿在監里追贓,監了一年多,家產盡絕,房兒也賣了。 李三先死,拿兒子李活監著。 咱家保官兒那兒僧寶兒,如今流落在外,與人家跟馬哩。」 春梅道:「是來保?」 薛嫂道:「他如今不叫來保,改了名字叫湯保了。」 春梅道:「這丫頭是黃四家丫頭,要多少銀子?」 薛嫂道:「只要四兩半銀子。緊等著要交贓去。」 春梅道:「甚麼四兩半,與他三兩五錢銀子留下罷。」 一面就交了三兩五錢雪花官銀與他,寫了文書。 改了名字,喚做金錢兒。
閒話不多說,一下子就到了六月初八。 春梅盛裝打扮,戴著珠翠鳳冠, 穿著大紅色的寬袖袍子,腰繫金鑲碧玉帶。 她坐著四人抬的大轎子,奏著鼓樂,點著燈籠。 去葛家迎娶女子,行了納采的禮儀(奠雁)。 陳敬濟騎著高大的白馬,配著銀色的馬具。 前面有穿青衣的士兵開道喝斥。 他頭戴儒巾,穿著青色綢緞的圓領袍。 腳下穿著白底黑靴,頭上簪著兩支金花。 這正是: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經過一番整理後煥然一新。 新人的轎子到了守備府中,轎子停下。 新娘頭上蓋著大紅色的繡金蓋頭。 送來了添妝的飯菜,抱著寶瓶走進大門。 算命的引導新娘進入正廳,先參拜了公婆。 然後才回到洞房。 春梅安排他們夫妻倆入洞房,然後才出來。 算命的撒完帳,拿了喜錢就出門了。 樂隊也都散了。 敬濟跟這個葛翠屏小姐在洞房裡坐了一會兒。 他就騎著馬打著燈籠,往岳丈(葛員外)家謝親。 喝得大醉才回來。 晚上,女的貌美,男的英俊。 免不了一番新婚之樂,行了房事。 這正是: 得有多少—— 春風吹開了杏花、桃花的花蕊。 風吹動了楊柳的綠色細腰。
原文 話休饒舌,又早到六月初八。 春梅打扮珠翠鳳冠,穿通袖大紅袍兒,束金鑲碧玉帶。 坐四人大轎,鼓樂燈籠,娶葛家女子,奠雁過門。 陳敬濟騎大白馬,揀銀鞍轡,青衣軍牢喝道。 頭戴儒巾,穿著青段圓領,腳下粉底皂靴,頭上簪著兩支金花。 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 一番拆洗一番新。 到守備府中,新人轎子落下。 頭蓋大紅銷金蓋袱,添妝含飯,抱著寶瓶進入大門。 陰陽生引入畫堂,先參拜了堂,然後歸到洞房。 春梅安他兩口兒坐帳,然後出來。 陰陽生撒帳畢,打發喜錢出門,鼓手都散了。 敬濟與這葛翠屏小姐坐了回帳,騎馬打燈籠,往岳丈家謝親。 吃的大醉而歸。 晚夕女貌郎才,未免燕爾新婚,交媾雲雨。 正是: 得多少--春點杏桃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
當天晚上,陳敬濟跟這位葛翠屏小姐倒是很合得來。 兩個人在被窩裡像鴛鴦,帳子裡像鸞鳳。 就像魚和水一樣親密,行了交杯酒,非常歡樂。 過了三天回門,春梅在府裡的後廳大擺宴席。 掛著彩燈,奏著鼓樂,請親戚來吃「會親酒」, 這就先不必細說了。 每天春梅吃飯,一定請他們兩口子(敬濟和翠屏)到房裡一起吃。 彼此互相稱呼「姑」和「妗」 (春梅自稱姑姑,翠屏稱妗子,即舅媽)。 一起起身,一起入座。 丫鬟、奶媽、家裡的媳婦,誰敢說個不字? 原來春梅整理了西廂房的三間房,給他們當作新房。 裡面鋪著床帳,糊得像雪洞一樣整齊,垂著門簾。 外面的西書院,就是陳敬濟的書房。 裡面也有床鋪、桌子、古書。 還有守備往來的書信和名帖, 以及各處遞來的公文,都經過他的手。 春梅不時地到書院裡,跟他閒坐說話。 兩個人偷偷地來往。 這正是: 早上有美酒佳餚。 晚上有美麗的女人作伴。 別說歡樂的時候,連時間都像追著夕陽一樣消逝。
原文 當夜敬濟與這葛翠屏小姐倒且是合得著。 兩個被底鴛鴦,帳中鸞鳳,如魚似水,合巹歡娛。 三日完飯,春梅在府廳後堂張筵掛採,鼓樂笙歌,請親眷吃會親酒,俱不必細說。 每日春梅吃飯,必請他兩口兒同在房中一處吃。 彼此以姑妗稱之,同起同坐。 丫頭養娘、家人媳婦,誰敢道個不字? 原來春梅收拾西廂房三間,與他做房,裡面鋪著床帳,糊的雪洞般齊整,垂著簾幃。 外邊西書院,是他書房。 裡面亦有床榻、幾席、古書並守備往來書柬拜貼, 並各處遞來手本揭貼,都打他手裡過。 春梅不時出來書院中,和他閑坐說話,兩個暗地交情。 正是: 朝陪金谷宴,暮伴綺樓娃。 休道歡娛處,流光逐落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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