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六
春梅(右)與月娘
詞曰:
《青衫濕》
人生幾千年來最讓人傷心的事情,卻還在唱《後庭花》
以前王公貴族家裡的燕子(比喻故人舊事)。
現在都飛到誰家去了?(感嘆物是人非,繁華不再)
像是做了一場夢。
夢裡美人的肌膚比雪還要白。
髮髻梳得高雅華美。
(就像)被貶的江州司馬(白居易)。
青色衣衫被淚水浸濕。
現在應該是在遙遠的天邊。
原文
詞曰:
人生千古傷心事,還唱《後庭花》。
舊時王謝,堂前燕子,飛向誰家?
恍然一夢,仙肌勝雪,宮鬢堆雅。
江州司馬,青衫淚濕,想在天涯。
右調《青衫濕》
話說時間過得很快,日月如梭。
一下子就到了正月二十一日。
春梅跟周守備說了,
準備了一張祭祀桌,四樣菜餚果品,一壇南邊的好酒。
派家裡的僕人周義送去給吳月娘。
一來是西門慶三周年祭日,二來是孝哥兒的生日。
月娘收了禮物,給了周義一塊手帕,三錢銀子。
月娘這邊連忙就派玳安兒穿著青色衣服,
備妥了請帖去請春梅。
請帖上面寫著:
隆重地接受了您的厚禮,非常感激。
我們立刻在府上準備了簡單的酒席,用來酬謝您的心意。
期望您能屈駕光臨,不要推辭,那就太榮幸了。
西門吳氏恭敬地拜請有大德行的周老夫人(春梅)前來。
原文
話說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
春梅和周守備說了,備一張祭桌,四樣羹果,
一壇南酒,差家人周義送與吳月娘。
一者是西門慶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兒生日。
月娘收了禮物,打發來人帕一方,銀三錢。
這邊連忙就使玳安兒穿青衣,具請書兒請去。
上寫著:
重承厚禮,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腆儀。
仰希高軒俯臨,不外,幸甚。
西門吳氏端肅拜請大德周老夫人妝次。
春梅看了請帖,直到中午才來。
她頭上戴滿了珠翠、金鳳頭面、髮釵和髮梳,還有珍珠耳環。
身上穿著大紅色的通袖、繡著麒麟圖案的袍子。
下穿翠藍色的十樣錦百花裙。
腰間繫著玉珮,束著金帶。
她坐著四個人抬的大轎子,轎子蓋著青色綢緞繡金的轎衣。
前面有官差拿著藤棍開道喝斥,
家丁隨從跟在後面,抬著裝衣服的箱子。
後面還有兩頂坐著家眷媳婦的小轎子,緊緊跟隨。
吳月娘這邊請了吳大妗子(大嫂)來作陪。
又叫了四個歌妓來彈唱。
聽說春梅到了,月娘也盛裝打扮,穿著素色衣服。
頭上戴著五梁冠,只戴了稀疏幾件金翠首飾。
上穿白綾襖,下邊翠藍色綢緞裙子。
她與大妗子一起到前廳迎接。
春梅的大轎子抬到中門(儀門)口,才放下轎子。
兩邊的家丁圍著,她到廳上向月娘插燭般地拜下去。
月娘連忙回禮相見,說道:
「前些日子多虧姊姊費心,送去的布料又不肯收。
今天又隆重地送來厚禮祭桌,實在感激不盡。」
春梅說:
「不敢當。家裡老爺沒什麼,這些薄禮,只是表示一點心意罷了。
一直想請奶奶您過去坐坐,但家裡老爺不時要出巡,所以一直沒能請您。」
月娘說:「姊姊,妳是哪一天生日?我到那天一定買禮物去看妳。」
春梅說:「我的生日是四月二十五日。」
月娘說:「我到那天一定會去的。」
原文
春梅看了,到日中才來。
戴著滿頭珠翠金鳳頭面釵梳,胡珠環子。
身穿大紅通袖、四獸朝麒麟袍兒,翠藍十樣錦百花裙,玉玎當禁步,束著金帶。
坐著四人大轎,青段銷金轎衣。
軍牢執藤棍喝道,家人伴當跟隨,抬著衣匣。
後邊兩頂家人媳婦小轎兒,緊緊跟隨。
吳月娘這邊請人吳大妗子相陪,又叫了四個唱的彈唱。
聽見春梅來到,月娘亦盛妝縞素打扮,頭上五梁冠兒,戴著稀稀幾件金翠首飾,
上穿白綾襖,下邊翠藍段子裙,與大妗子迎接至前廳。
春梅大轎子抬至儀門首,才落下轎來。
兩邊家人圍著,到於廳上敘禮,向月娘插燭也似拜下去。
月娘連忙答禮相見,說道:
「嚮日有累姐姐費心,粗尺頭又不肯受。今又重承厚禮祭桌,感激不盡。」
春梅道:
「惶恐。家官府沒甚麼,這些薄禮,表意而已。
一向要請奶奶過去,家官府不時出巡,所以不曾請得。」
月娘道:「姐姐,你是幾時好日子?我只到那日買禮看姐姐去罷。」
春梅道:「奴賤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已定去。」
兩個人行完禮,春梅堅持要把月娘讓起來,受了她兩個禮。
然後吳大妗子(吳大舅的老婆)相見,月娘也向她回禮。
春梅道:「妳看大妗子,怎麼這麼客氣。」
她一手扶起大妗子受了禮。
大妗子再三不肯,只回了半禮。
一面讓春梅坐上座,月娘和大妗子在主位兩旁作陪。
然後家丁、媳婦、丫鬟、奶媽,都來參見。
春梅見到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吳月娘說:
「小大哥還不來給姐姐磕個頭,謝謝姐姐。
今天還特地來給妳做生日。」
那個孝哥兒真的從如意兒身上下來,跟春梅作了個揖。
月娘說:「好孩子,不給姐姐磕頭,只作揖。」
那個春梅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塊錦緞手帕,一副金製的八吉祥飾品。
叫人替他塞在帽子上。
月娘說:「又教姐姐費心了。」
又拜謝了春梅。
後來小玉、奶媽也來見禮磕頭。
春梅給了小玉一對頭簪,給了奶媽兩枝銀簪兒。
月娘說:
「姐姐,妳還不知道。奶媽已經嫁給來興兒做老婆了。
來興兒以前那個老婆生病死了。」
春梅說:「她一心想在我們家待著,那倒也好。」
一面丫鬟拿茶上來,吃了茶。
月娘說:「請娘娘(春梅)到後面的廳堂坐吧,這個客廳裡冷。」
原文
兩個敘禮畢,春梅務要把月娘讓起,受了兩禮。
然後吳大妗子相見,亦還下禮去。
春梅道:「你看大妗子,又沒正經。」一手扶起受禮。
大妗子再三不肯,止受了半禮。
一面讓上坐,月娘和大妗子主位相陪。
然後家人、媳婦、丫鬟、養娘,都來參見。
春梅見了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吳月娘道:
「小大哥還不來與姐姐磕個頭兒,謝謝姐姐。今日來與你做生日。」
那孝哥兒真個下如意兒身來,與春梅唱喏。
月娘道:「好小廝,不與姐姐磕頭,只唱喏。」
那春梅連忙向袖中摸出一方錦手帕,一副金八吉祥兒,教替他塞帽兒上。
月娘道:「又教姐姐費心。」又拜謝了。
落後小玉、奶子來見磕頭。
春梅與了小玉一對頭簪子,與了奶子兩枝銀簪兒。
月娘道:「姐姐,你還不知,奶子與了來興兒做媳婦兒了。來興兒那媳婦害病沒了。」
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
一面丫鬟拿茶上來,吃了茶,
月娘道:「請娘娘後邊明間內坐罷,這客位內冷。」
春梅來到後邊西門慶的靈位前,已經點起了燈燭,擺好了桌面的祭禮。
春梅燒了紙錢,掉了幾滴眼淚。
然後周圍擺放了屏風。
火爐裡生起了炭火,安放了八張大方桌。
擺上茶來。都是精緻的蒸糕點心,稀奇的水果,頂級的茶葉。
月娘跟大妗子陪著她吃了茶。
讓春梅進到正房裡換衣服。
春梅脫了上面的袍子,家裡的媳婦打開衣箱。
取出衣服,更換了一套綠色遍地錦花紋的上衣,
和紫色丁香色的遍地金裙子。
春梅在月娘房裡坐著,說了一會兒話。
月娘接著問:
「哥兒(小衙內)好嗎?今天怎麼不帶他來這裡走走?」
春梅說:
「不是不想帶他來給奶奶磕頭。他老爺說天氣寒冷,怕他吹風著涼。
他又不肯待在房裡,只吵著要那個當值的丫鬟抱出來,在廳上外面走。
這兩天,不知道怎麼了,就是一直哭。」
月娘說:
「他周爺的年紀也大了,妳能替他生下這個孩子就夠了。
這也是妳的福氣。聽說他孫二娘(妾)還有個女兒,幾歲了?」
春梅說:「他二娘生的叫玉姐,今年剛滿四歲。我這個叫金哥。」
月娘問:「聽說他周爺身邊還有兩個房裡的小妾?」
春梅說:「是兩個學彈唱的丫頭,都有十六七歲,整天在那裡調皮搗蛋。」
月娘問:「他老爺也常常去她們身邊嗎?」
春梅說:
「奶奶,他哪裡有空在家?大部分時間都在外面。
現在四面八方盜賊四起,朝廷的文書上,又叫他兼管很多事情。
鎮守地方、巡查河道、逮捕盜賊、操練人馬。
經常往外出巡好幾趟,非常辛苦。」
說完,小玉又拿茶來給她們吃了。
春梅向月娘說:
「奶奶,妳帶我去俺娘(金蓮)那邊的花園假山下走走。」
月娘說:
「我的姐姐,那裡還是以前那個假山花園哩!
自從妳爹過世,沒人收拾,現在變得破爛不堪。
石頭也倒了,樹木也死了,我們平常也不去了。」
春梅說:「沒關係,奴家就去俺娘那邊看看。」
這個月娘拗不過,只好叫小玉拿花園門和假山門的鑰匙。
打開了門,月娘、大妗子陪著春梅,到裡面遊看了一會兒。
只看到:
圍牆已經損壞,亭臺樓閣東倒西歪。
兩邊的牆壁長滿了青苔,滿地的花磚上都長了雜草。
山前的怪石頭被推倒毀壞,看不出原來雄偉的樣子。
亭子裡的涼床被雨水滲漏,已經沒有床架了。
石洞口蜘蛛絲結網,魚池內蛤蟆成群。
狐狸常在雲亭裡睡覺。
黃鼠狼在藏春閣裡來來往往。
想必已經很久沒人來過了。
也知道整天都有雲霧飄來。
原文
春梅來後邊西門慶靈前,又早點起燈燭,擺下桌面祭禮。
春梅燒了紙,落了幾點眼淚。
然後周圍設放圍屏,火爐內生起炭火,安放八大仙桌席,擺茶上來。
無非是細巧蒸酥,希奇果品,絕品芽茶。
月娘和大妗子陪著吃了茶,讓春梅進上房裡換衣裳。
脫了上面袍兒,家人媳婦開衣匣,取出衣服,
更換了一套綠遍地錦妝花襖兒,紫丁香色遍地金裙。
在月娘房中坐著,說了一回,月娘因問道:
「哥兒好麼?今日怎不帶他來這裡走走?」
春梅道:
「不是也帶他來與奶奶磕頭,他爺說天氣寒冷,怕風冒著他。
他又不肯在房裡,只要那當直的抱出來廳上外邊走。
這兩日,不知怎的,只是哭。」
月娘道:
「他周爺也好大年紀,得你替他養下這點孩子也彀了,也是你裙帶上的福。
說他孫二娘還有位姐兒,幾歲兒了?」
春梅道:「他二娘養的叫玉姐,今年交生四歲。俺這個叫金哥。」
月娘道:「說他周爺身邊還有兩位房裡姐兒?」
春梅道:「是兩個學彈唱的丫頭子,都有十六七歲,成日淘氣在那裡。」
月娘道:「他爺也常往他身邊去不去?」
春梅道:
「奶奶,他那裡得工夫在家?
多在外,少在里。如今四外好不盜賊生髮,朝廷敕書上,又教他兼管許多事情:
鎮守地方,巡理河道,提拿盜賊,操練人馬。常不時往外出巡幾遭,好不辛苦哩。」
說畢,小玉又拿茶來吃了。
春梅向月娘說:「奶奶,你引我往俺娘那邊花園山子下走走。」
月娘道:
「我的姐姐,還是那咱的山子花園哩!自從你爹下世,沒人收拾他,如今丟搭的破零零的。
石頭也倒了,樹木也死了,俺等閑也不去了。」
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邊看看去。」
這月娘強不過,只得叫小玉拿花園門山子門鑰匙,開了門,
月娘、大妗子陪春梅,到裡邊游看了半日。
但見:
垣牆欹損,臺榭歪斜。
兩邊畫壁長青笞,滿地花磚生碧草。
山前怪石遭塌毀,不顯嵯峨;
亭內涼床被滲漏,已無框檔。
石洞口蛛絲結網,魚池內蝦蟆成群。
狐狸常睡臥雲亭,黃鼠往來藏春閣。
料想經年無人到,也知盡日有雲來。
春梅看了一會兒,先走到李瓶兒那邊。
看到樓上丟著一些折壞的桌子、爛掉的凳子、破掉的椅子。
樓下的房間都空著鎖起來,地上草長得一片荒蕪。
她才來到她娘(金蓮)這邊。
樓上還堆著一些藥材香料。
樓下她娘房裡,只剩下兩個廚房的櫃子,床也不見了。
她接著問小玉:「俺娘那張床去哪裡了?怎麼不見了?」
小玉說:「俺三娘(孟玉樓)嫁人,賠給俺三娘去了。」
月娘走到跟前說:
「因為妳爹在世時,把玉樓帶來的那張八步床賠給了大姐在陳家。
後來大姐回婆家,卻把妳娘這張床賠給了她(玉樓),嫁人去了。」
春梅說:「我聽說大姐死了,說妳老人家把床還抬回來家了。」
月娘說:
「那張床不值錢,只賣了八兩銀子。打發縣衙的官差,都花光了。」
春梅聽了,點了點頭。
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裡,忍不住一陣心酸。
她嘴裡沒說,心裡暗暗想:
「想當初俺娘那時候,爭強好勝地跟爹要錢買了這張床。
我本來真想討回這張床,也當作是他老人家(金蓮)的一個紀念。
沒想到又給了別人去了。」
她忍不住心裡一陣悲傷淒涼。
她又問月娘:「俺六娘那張螺鈿床怎麼不見了?」
月娘說:
「一言難盡。自從妳爹過世,每天都是東西只出不進。
俗話說『家裡沒有營生,不怕金山銀海』。
也是家裡沒盤纏,抬出去給人賣了。」
春梅問:「賣了多少銀子?」
月娘說:「只賣了三十五兩銀子。」
春梅說:
「太可惜了。那張床,當初我聽爹說,值六十多兩銀子,只賣這麼一點。
早知道妳老人家要賣,我倒不如給妳三四十兩銀子,把床要來算了。」
月娘說:「好姐姐,人哪有早知道的?」
一面嘆息了很久。
原文
春梅看了一回,先走到李瓶兒那邊。
見樓上丟著些折桌、壞凳、破椅子,下邊房都空鎖著,地下草長的荒荒的。
方來到他娘這邊,樓上還堆著些生藥香料,下邊他娘房裡,止有兩座廚櫃,床也沒了。
因問小玉:「俺娘那張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見?」
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賠了俺三娘去了。」
月娘走到跟前說:
「因你爹在日,將他帶來那張八步床賠了大姐在陳家,落後他起身,
卻把你娘這張床賠了他,嫁人去了。」
春梅道:「我聽見大姐死了,說你老人家把床還抬的來家了。」
月娘道:「那床沒錢使,只賣了八兩銀子,打發縣中皂隸,都使了。」
春梅聽言,點了點頭兒。
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想著俺娘那咱,爭強不伏弱的問爹要買了這張床。
我實承望要回了這張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兒,不想又與了人去了。」
由不的心下慘切。
又問月娘:「俺六娘那張螺甸床怎的不見?」
月娘道:
「一言難盡。自從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沒有進來的。
常言家無營活計,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沒盤纏,抬出去交人賣了。」
春梅問:「賣了多少銀子?」
月娘道:「止賣了三十五兩銀子。」
春梅道:
「可惜了,那張床,當初我聽見爹說,值六十兩多銀子,只賣這些兒。
早知你老人家打發,我到與你老人家三四十兩銀子要了也罷。」
月娘道:「好姐姐,人那有早知道的?」
一面嘆息了半日。
只見家丁周仁走來接人,
說:「老爺請奶奶早點回家,哥兒找奶奶哭鬧了。」
這個春梅就起身往後邊走。
月娘叫小玉鎖了花園門,一起來到後邊的廳堂裡。
廳堂裡已經擺開孔雀屏風,掛上了精美的簾子,擺好了酒席。
有兩個歌妓,彈著銀箏和琵琶,在旁邊彈唱。
吳月娘敬酒安排座位,請春梅坐上座。
春梅不肯,堅持要拉著大妗子,跟她一起坐。
月娘坐主位。
在酒席上敬了酒,湯飯點心,切好上桌。
春梅叫家丁周仁,賞了廚師三錢銀子。
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餚,酒杯裡斟滿了美酒。
當下大家互相敬酒,一直吃到傍晚天色快要暗下來的時候。
只見府裡又派了隨從,拿著燈籠來接。
月娘哪裡肯放,叫兩個歌妓在跟前跪著彈唱勸酒。
她吩咐:「妳們把好聽的曲子唱給妳周奶奶聽一個。」
一面叫小玉斟上大杯酒,放在春梅跟前。
說:「姐姐,妳點一個妳喜歡的曲子,叫她們兩個唱給妳下酒。」
春梅說:「奶奶,我喝不下了,怕孩子在家裡找我。」
月娘說:
「哥兒找,旁邊有奶媽看著。天色還早呢。我知道妳酒量很小!」
春梅接著問那兩個歌妓:
「妳們叫什麼名字?是誰家的人?」
兩個跪下說:
「小的是韓金釧兒的妹妹韓玉釧兒,
另一個是鄭愛香兒的姪女鄭嬌兒。」
春梅問:「妳們會唱《懶畫眉》嗎?」
玉釧兒說:「奶奶吩咐,小的兩個都會。」
月娘說:
「妳們兩個既然會唱,給妳周奶奶斟上酒,妳們慢慢唱。」
小玉在旁邊連忙斟上酒。
兩個歌妓,一個彈箏,一個彈琵琶,唱道:
冤家啊,為了你,什麼時候才能停止這種痛苦呢?
從春天苦熬到秋天。
有誰知道我心裡的苦悶呢。
老天爺啊,害得我孤單又消瘦。
聽到和妳有關的消息,兩行眼淚就流下來。
想要訴說以前的往事,誰會想到你這麼無情地把我拋棄了!
原文
只見家人周仁走來接,說:「爺請奶奶早些家來,哥兒尋奶奶哭哩。」
這春梅就抽身往後邊來。
月娘叫小玉鎖了花園門,同來到後邊明間內。
又早屏開孔雀,簾控鮫綃,擺下酒筵。
兩個妓女,銀箏琵琶,在旁彈唱。
吳月娘遞酒安席,安春梅上座,春梅不肯,務必拉大妗子,同他一處坐的。
月娘主位,筵前遞了酒,湯飯點心,割切上席。
春梅叫家人周仁,賞了廚子三錢銀子。
說不盡盤堆羿品,酒泛金波。
當下傳杯換盞,吃至晚色將落時分,只見宅內又差伴當,拿燈籠來接。
月娘那裡肯放,教兩個妓女在跟前跪著彈唱勸酒。
分付:「你把好曲兒孝順你周奶奶一個兒。」
一面叫小玉斟上大鐘,放在跟前,說:
「姐姐,你分付個心愛的曲兒,叫他兩個唱與你下酒。」
春梅道:「奶奶,奴吃不得了,怕孩兒家中尋我。」
月娘道:「哥兒尋,左右有奶子看著,天色也還早哩,我曉得你好小量兒!」
春梅因問那兩個妓女:「你叫甚名字?是誰家的?」
兩個跪下說:「小的一個是韓金釧兒妹子韓玉釧兒,一個是鄭愛香兒侄女鄭嬌兒。」
春梅道:「你每會唱《懶畫眉》不會?」
玉釧兒道:「奶奶分付,小的兩個都會。」
月娘道:「你兩個既會唱,斟上酒你周奶奶吃,你每慢唱。」
小玉在旁連忙斟上酒,兩個妓女,一個彈箏,一個琵琶,
唱道:
冤家為你幾時休?捱到春來又到秋。
誰人知道我心頭。
天,害的我伶仃瘦,聽和音書兩淚流。
從前已往訴緣由,誰想你無情把我丟!
春梅喝完了那杯酒,月娘馬上又叫鄭嬌兒遞上一杯酒給春梅。
春梅說:「妳老人家也陪我一杯。」
兩家的人就都斟滿了酒。
兩個歌妓又唱道:
為了你這個冤家,我都沒心思打扮了。
喜鵲在屋簷下一直叫個不停。
這死氣沉沉的樣子,真是沒來由。
老天爺啊,反而引得我思念,更添了淒涼,兩行眼淚直流。
自從他走了以後,我思念不斷。
誰想到你忘恩負義,把我拋棄了。
春梅說:「奶奶,妳也叫大妗子喝一杯。」
月娘說:「大妗子喝不下,叫她拿小杯子陪妳吧。」
月娘一面叫小玉斟了一小杯酒給大妗子。
兩個歌妓又唱道:
冤家啊,為了你惹了一身愁。
坐著想,走著想,日夜都在憂愁。
身體消瘦,溫柔也減少了。
老天爺啊,想見你也見不到。
把我悶得傷心,兩行眼淚直流。
以前跟你那麼纏綿,誰想到你這次把我拋棄了。
春梅看到小玉在旁邊,也斟了一大杯酒叫小玉喝。
月娘說:「姐姐,她喝不下的。」
春梅說:
「奶奶,她也喝得下兩三杯。我那時候在家裡沒跟她喝過嗎?」
於是斟上酒,叫小玉也喝了一杯。
妓女唱道:
冤家啊,為了你惹了沒完沒了的憂愁。
生病躺在床上,沒有停止的一天。
滿肚子憂愁悶氣,鎖住了眉頭。
老天爺啊,忘記了還是老樣子。
助長了我的悲傷,讓我的臉頰兩行淚直流。
以前跟你親熱不斷,誰想到你一整年把我拋棄了。
原文
那春梅吃過,月娘雙令鄭嬌兒遞上一杯酒與春梅。
春梅道:「你老人家也陪我一杯。」兩家於是都齊斟上,
兩個妓女又唱道:
冤家為你減風流,鵲噪檐前不肯休,死聲活氣沒來由。
天,倒惹的情拖逗,助的凄涼兩淚流。
從他去後意無休,誰想你辜恩把我丟。
春梅說:「奶奶,你也教大妗子吃杯兒。」
月娘道:「大妗子吃不的,教他拿小鐘兒陪你罷。」
一面令小玉斟上大妗子一小鐘兒酒。
兩個妓女又唱道:
冤家為你惹場憂,坐想行思日夜愁,香肌憔瘦減溫柔。
天,要見你不能勾,悶的我傷心兩淚流。
從前與你共綢繆,誰想你今番把我丟。
春梅見小玉在跟前,也斟了一大鐘教小玉吃。
月娘道:「姐姐,他吃不的。」
春梅道:「奶奶,他也吃兩三鐘兒,我那咱在家裡沒和他吃?」
於是斟上,教小玉也吃了一杯。
妓女唱道:
冤家為你惹閑愁,病枕著床無了休,滿腹憂悶鎖眉頭。
天,忘了還依舊,助的我腮邊兩淚流。
從前與你兩無休,誰想你經年把我丟。
各位看倌聽我說:
當時春梅為什麼叫妓女唱這首詞?
因為她心裡一直牽掛著陳敬濟,在外面不能相會。
內心的情愫,因此有所感觸,發洩出來。
又看這兩個妓女唱得嘴甜,又乖巧。
「奶奶長、奶奶短」地奉承,心裡很高興。
她叫家丁周仁走近前,拿出兩個包好的賞賜,每人二錢銀子。
兩個妓女放下樂器,磕頭道謝。
沒多久,春梅起身,月娘極力挽留也留不住。
隨從拿著燈籠,她拜辭出門,坐上大轎。
家裡的媳婦,也都坐上小轎。
前後點著四個燈籠,士兵在前面開道,浩浩蕩蕩地走了。
這正是:
運氣好的時候,連不起眼的鐵塊都會發光。
運氣不好的時候,再好的黃金也會失去光彩。
有詩可以證明:
塗上口紅,展現玉般嬌媚。
鳳凰飛下來,吹奏著美妙的樂曲。
在華麗的廳堂上,閒閒地捲起湘江的竹簾。
燕子還會飛回來修補舊巢。
原文
看官聽說,當時春梅為甚教妓女唱此詞?
一向心中牽掛陳敬濟,在外不得相會。
情種心苗,故有所感,發於吟詠。
又見他兩個唱的口兒甜,乖覺,奶奶長、奶奶短奉承,心中歡喜。
叫家人周仁近前來,拿出兩包兒賞賜來,每人二錢銀子。
兩個妓女放下樂器,磕頭謝了。
不一時,春梅起身,月娘款留不住。
伴當打燈籠,拜辭出門,坐上大轎。
家人媳婦,都坐上小轎。
前後打著四個燈籠,軍牢喝道而去。
正是:
時來頑鐵有光輝,遠去黃金無艷色。
有詩為證:
點絳唇紅弄玉嬌,鳳凰飛下品鸞簫。
堂高閑把湘簾捲,燕子還來續舊巢。
再說春梅自從到吳月娘家吃酒之後。
因為思念陳敬濟,不知道他流浪到哪裡去了。
她回到府中,整天只是躺在床上,不願起身。
心裡很不痛快。
守備察覺到她的心意,說道:
「只怕妳是思念妳兄弟,不知道他流落到哪裡。」
他一面叫張勝、李安來,吩咐道:
「我一直派你們去找妳奶奶的兄弟,怎麼不用心找?」
兩個人稟告說:
「小的們一直在找,到處都找不到下落,已經回覆奶奶了。」
守備說:「限你們兩個人五天,如果找不著,就等著受罰。」
這張勝、李安接了命令,都帶著愁容。
他們沿著街巷,各處留心找問,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且說春梅自從來吳月娘家赴席之後,因思想陳敬濟,不知流落在何處。
歸到府中,終日只是臥床不起,心下沒好氣。
守備察知其意,說道:「只怕思念你兄弟,不得其所。」
一面叫張勝、李安來,分付道:「我一向委你尋你奶奶兄弟,如何不用心找尋?」
二人告道:「小的一向找尋來,一地裡尋不著下落,已回了奶奶話了。」
守備道:「限你二人五日,若找尋不著,討分曉。」
這張勝、李安領了鈞語下來,都帶了愁顏。
沿街繞巷,各處留心,找問不題。
話分兩頭。
單說陳敬濟自從守備府被打出來,本想投靠晏公廟。
又聽說師父任道士死了,就不敢進廟。
又沒臉去見杏庵居士,白天到處閒逛,晚上還鑽進冷鋪過夜。
有一天,也是剛好要出事。
敬濟正在街上站立,只見「鐵指甲」楊大郎。
頭戴著新的絲綢帽子,身穿白綾短褂,騎著一匹驢子。
驢子上是精選的銀鞍轡,一個小廝跟隨。
正從街上走過來。
敬濟認出是楊光彥,便上前一把拉住驢子的嚼環,說道:
「楊大哥,好久不見。
自從在清江浦把我半船貨物偷拐走後,我好心去你家問。
反而被你兄弟楊二風拿瓦片鑽破頭,追著打上我家門。
今天弄得我一貧如洗,你倒是很會搖擺享福。」
那個楊大郎看到陳敬濟已經在乞討,就裝作不理,笑著說:
「今天真倒楣,出門就撞見瘟死鬼。
就憑你這餓不死的賊乞丐,哪來半船貨?
我拐了你的,你還不放手?看我不抽你一頓馬鞭子。」
敬濟說:
「我現在窮了,你如果有銀子就給我一些盤纏。
不然,我們找個地方講清楚。」
楊大郎見他不放,跳下驢子。
朝他身上抽了幾鞭子。
大聲命令小廝:「把這個該死的乞丐給我推開!」
那個小廝使勁把敬濟推倒在地。
楊大郎又上前踢了幾腳,踢得敬濟大叫。
沒多久,圍了很多人。旁
邊閃過一個人來。
頭戴著高高的帽子,繫著手帕,反穿著紫色的短襖。
穿著白布褲子,光著兩條腿,拖著蒲鞋。
他長著一雙像葫蘆一樣的眼睛,掃帚眉,一張大嘴巴。
三根鬍鬚,臉上青筋暴起,手腕上的筋也凸了出來。他
喝得醉醺醺的,提著拳頭,向楊大郎說道:
「你這個老兄真是不講理。
他年紀輕輕這麼窮,你為什麼只顧著打他?
自古以來『不打笑臉人』,他又沒傷害到你。
你有錢,看在以前的交情上,給他一些。
沒錢就算了,為什麼只顧著打他?
自古以來,路見不平,也要出面幫忙。」
楊大郎說:
「你不知道,他賴我拐了他半船貨。
就憑他這麼窮的樣子,哪裡有半船貨物?」
那人道:
「想必他當時也是有根基的人家的孩子。難道天生就這麼窮嗎?
你閣下就這麼有錢?老兄依我,妳有銀子就給他一些盤纏吧。」
那個楊大郎見那人說話,從袖子裡拿出一塊用手帕包著的銀子,約四五錢。
解下來遞給敬濟。
向那人作了個揖,騎上驢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原文
話分兩頭。
單表陳敬濟自從守備府中打了出來,欲投宴公廟。
又聽見人說師父任道士死了,就害怕不敢進廟來,
又沒臉兒見杏庵主老,白日里到處打油飛,夜晚間還鑽入冷鋪中存身。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敬濟正在街上站立,只見鐵指甲楊大郎,頭戴新羅帽兒,
身穿白綾襖子,騎著一匹驢兒,揀銀鞍轡,一個小廝跟隨,正從街心走過來。
敬濟認得是楊光彥,便向前一把手,把嚼環拉住,說道:
「楊大哥,一向不見。自從清江浦把我半船貨物偷拐走了,我好意往你家問,
反吃你兄弟楊二風拿瓦楔鑽破頭,趕著打上我家門來。
今日弄的我一貧如洗,你是會搖擺受用。」
那楊大郎見陳敬濟已自討吃,便佯佯而笑,說:
「今日晦氣,出門撞見瘟死鬼,量你這餓不死賊花子,那裡討半船貨?
我拐了你的,你不撒手?須吃我一頓馬鞭子。」
敬濟便道:「我如今窮了,你有銀子,與我些盤纏。不然,咱到個去處講講。」
楊大郎見他不放,跳下驢來,向他身上抽了幾鞭子。
喝令小廝:「與我撏了這少死的花子去!」
那小廝使力把敬濟推了一交,楊大郎又向前踢了幾腳,踢打的敬濟怪叫。
須臾,圍了許多人。
旁邊閃過一個人來,青高裝帽子,勒著手帕,倒披紫襖,白布褲子,
精著兩條腿,趿著蒲鞋,生的阿兜眼,掃帚眉,料綽口,三須鬍子,
面上紫肉橫生,手腕橫筋競起。吃的楞楞睜睜,提著拳頭,
向楊大郎說道:
「你此位哥好不近理,他年少這般貧寒,你只顧打他怎的?
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他又不曾傷犯著你。
你有錢,看平日相交,與他些;沒錢罷了,如何只顧打他?
自古路見不平,也有向燈向火。」
楊大郎說:「你不知,他賴我拐了他半船貨,量他恁窮樣,那有半船貨物?」
那人道:
「想必他當時也是有根基人家娃娃,天生就這般窮來?
閣下就是這般有錢?老兄依我,你有銀子與他些盤纏罷。」
那楊大郎見那人說了,袖內汗巾兒上拴著四五錢一塊銀子,解下來遞與敬濟,
與那人舉一舉手兒,上驢子揚長去了。
敬濟從地上爬起來,抬頭一看那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以前在冷鋪子裡,
和他睡在同一鋪位的泥瓦工頭兒「飛天鬼」侯林兒。
他最近帶著五十個工人在城南水月寺的曉月長老那裡做工,蓋伽藍殿。
他一手拉著敬濟說:
「兄弟,剛才如果不是我故意用話激他,他肯拿出這五錢銀子給你嗎?
那個賊還算識相,他要是不識相,說不定我還得賞他一頓好拳頭。
你跟著我,我們去酒店裡喝酒吧。」
他們到了一家賣葷食的小酒店,在桌子旁坐下,
叫店小二:「拿四樣下飯菜,兩大壺酒來。」
沒多久,店小二擺上小菜下飯,四盤四碟,兩大壺當時流行的橄欖酒。
他們不用小杯,拿大瓷碗。
侯林兒接著問敬濟:「兄弟,你吃麵還是吃飯?」
店小二說:「麵是熱湯麵,飯是白米飯。」
敬濟說:「我吃麵。」
不一會兒,端上來兩三碗熱湯麵。
侯林兒只吃了一碗,敬濟吃了兩碗。
然後開始喝酒。
侯林兒對敬濟說:
「兄弟,你今天跟我去坊子睡一晚。
明天我帶你到城南水月寺曉月長老那邊,
那裡正在修蓋伽藍殿,還有兩邊的僧房。
你大哥我帶著五十個人做工。
你到那邊,不用你做重活,只抬幾筐土就行了,也算你一個工,領四錢銀子。
我在外面租了一間偏房,晚上我們兩個就在那裡休息,做些飯給我們的人吃。
把門鎖上,家當都交給你管,好不好?
總比你在冷鋪子裡,替那些乞丐搖鈴打竹板好,這樣還像樣一點。」
敬濟說:
「如果大哥這樣照顧小弟,那真是太好了!不知道這個工程會做很久嗎?」
侯林兒說:「才做了一個月。這個工程會做到十月,還不知道能不能做完。」
兩個人說話間,一杯接著一杯,把兩大壺酒都喝完了。
店小二算帳,總共一錢三分半銀子。
敬濟正要拿出銀子來秤,侯林兒推開他,說:
「傻兄弟,難道要讓你出錢?大哥我有銀子在這裡。」
一面拿出錢包,秤了一錢五分銀子給掌櫃。
找回的一分半錢他收進袖子裡,搭著敬濟的肩背,一起到坊子。
兩個人睡在一塊。兩人都喝醉了。
這個侯林兒晚上就侵犯了敬濟的後庭,整整搞了一晚上。
敬濟嘴裡一直喊著
「親哥」、「親達達」、「親漢子」、「親爺」,什麼都叫出來了。
原文
敬濟地下扒起來,抬頭看那人時,不是別人,卻是舊時同在冷鋪內,
和他一鋪睡的土作頭兒飛天鬼侯林兒。
近來領著五十名人,在城南水月寺曉月長老那裡做工,起蓋伽藍殿。
因一隻手拉著敬濟說道:
「兄弟,剛纔若不是我拿幾句言語譏犯他,他肯拿出這五錢銀子與你?
那賊卻知見範,他若不知範時,好不好吃我一頓好拳頭。
你跟著我,咱往酒店內吃酒去來。」
到一個食葷小酒店,案頭上坐下,叫量酒:「拿四賣嗄飯,兩大壺酒來。」
不一時,量酒擺下小菜嗄飯,四盤四碟,兩大坐壺時興橄欖酒。
不用小杯,拿大磁甌子,因問敬濟:「兄弟,你吃面吃飯?」
量酒道:「面是溫淘,飯是白米飯。」
敬濟道:「我吃面。」
須臾,掉上兩三碗溫面上來。侯林兒只吃一碗,敬濟吃了兩碗。
然後吃酒。侯林兒向敬濟說:
「兄弟,你今日跟我往坊子里睡一夜,明日我領你城南水月寺曉月長老那裡,
修蓋伽藍殿,並兩廊僧房。你哥率領著五十名做工。
你到那裡,不要你做重活,只抬幾筐土兒就是了,也算你一工,討四分銀子。
我外邊賃著一間廈子,晚夕咱兩個就在那裡歇,做些飯打發咱的人吃。
把門你一把鎖鎖了,家當都交與你,好不好?
強如你在那冷鋪中,替花子搖鈴打梆,這個還官樣些。」
敬濟道:「若是哥哥這般下顧兄弟,可知好哩。不知這工程做的長遠不長遠?」
侯林兒道:「才做了一個月。這工程做到十月里,不知完不完。」
兩個說話之間,你一鐘,我一盞,把兩大壺酒都吃了。
量酒算帳,該一錢三分半銀子。
敬濟就要拿出銀子來秤,侯林兒推過一邊,說:
「傻兄弟,莫不教你出錢?哥有銀子在此。」
一面扯出包兒來,秤了一錢五分銀子與掌柜的。
還找了一分半錢袖了,搭伏著敬濟肩背,同到坊子里,兩個在一處歇臥。
二人都醉了。這侯林兒晚夕乾敬濟後庭花,足幹了一夜。
親哥、親達達、親漢子、親爺,口裡無般不叫將出來。
到了天亮,兩個人一同前往城南的水月寺。
果真寺廟外面侯林兒租下了半間廂房。
裡面燒著火炕,很早就買了許多碗筷器皿。
早上大家上工點名。
眾人看到陳敬濟,還不到二十四五歲,白淨的臉,長得眉清目秀。
就知道他是侯林兒的「兄弟」,都紛紛調戲他。
先是有人問:「那個小夥子啊,你叫什麼名字?」
陳敬濟說:「我叫陳敬濟。」
那人說:「陳敬濟(音近『擠』),可不是由著別人擠(侵犯)了。」
又一個人說:
「你年紀這麼小,怎麼做這種營生?怎麼受得了這大個兒(侯林兒)?」
侯林兒大聲喝開眾人,罵道:「怪乞丐,你們只顧著嘲笑他幹什麼?」
一面分派了鍬、鎬、筐、扛,分配眾人抬土的抬土,
和泥的和泥,打雜的打雜。
原文
到天明,同往城南水月寺。
果然寺外侯林兒賃下半間廈子,裡面燒著炕柴,早也買下許多碗盞家活。
早辰上工,叫了名字。
眾人看見敬濟,不上二十四五歲,白臉子,生的眉目清俊,
就知是侯林兒兄弟,都亂調戲他。
先問道:「那小夥子兒,你叫甚名字?」
陳敬濟道:「我叫陳敬濟。」那人道:「陳敬濟,可不由著你就擠了。」
又一人說:「你恁年小小的,怎乾的這營生?捱的這大扛頭子?」
侯林兒喝開眾人,罵:「怪花子,你只顧奚落他怎的?」
一面散了鍬钁筐扛,派眾人抬土的抬土,和泥的和泥,打雜的打雜。
原來曉月長老,叫一個和尚(葉頭陀)做伙頭,煮飯給各個作坊的工匠吃。
這個葉頭陀年紀大約五十歲,一隻眼睛瞎了。
他穿著黑色的直裰,光著腳,腰間束著一條爛絨布帶子。
他不會看經書,只會念佛。
很擅長麻衣神相。眾人都叫他「葉道」。
有一天收工下來,眾人都吃完飯了。
有人閒坐著、躺著,也有蹲著的。
只見敬濟走上前,問葉頭陀要茶喝。
這個葉頭陀只顧著上上下下地看他。
內有一個人說:「葉道,這個小夥子是新來的,你給他相一相。」
又一個人說:「你相他相,不如相個他的兄弟(侯林兒)。」
一個說:「乾脆相個『二尾子』(指女性化或從事男同性性行為的男性)。」
葉頭陀叫他走近前,仔細端詳了一會兒,說道:
「長相怕稚嫩又怕嬌氣,聲音嬌嫩氣質柔弱都不得了。
老年人長相稚嫩會招致辛苦,少年人長相稚嫩會不夠堅強。
你只是吃了你皮膚太嫩的虧,一生會得到很多女人的寵愛。
八歲、十八歲、二十八歲(這幾個坎兒),你用盡各種方法都會招人喜歡。
就算弄假成真(指假裝和女性親熱也會變成真愛)。
請你不要怪我說話直接,你一生心機靈巧,常常得到女人的幫助而發跡。
你今年多大年紀了?」
敬濟說:「我二十四歲。」
葉道說:
「多虧你前年怎麼撐過來的。
你印堂太窄,導致你兒子死了妻子亡了,家道衰敗。
人死了家也破了。
嘴唇不遮牙齒,一生惹是生非。鼻子像爐灶,家產散盡。
那一年你遇到官司口舌,傾家蕩產,都見過了嗎?」
敬濟說:「都見過了。」
葉頭陀說:
「只有一件事,你這個『山根』(鼻樑根部)不該斷裂。
麻衣祖師說得好:『山根斷兮早虛花,祖業飄零定破家。』
早年父祖留下的家業,不論多少,到你手裡,都敗光了。
你上庭短,下庭長(指晚年運勢勝過早年),主多成多敗。
錢財用光了又會再回來。
就算你將來經營起家業,也像烈日照冰霜(留不住)。
你從現在往後,還有一步發跡的機會,你命裡該有三妻。
你剋過一個妻子沒有?」
敬濟說:「已經剋過了。」
葉頭陀說:
「後來你還有三妻的緣分,只是怕好中帶壞。
三十歲的時候,你的身邊會有小人作祟。
你要少去風月場所。」
旁邊一個人說:
「葉道,你相錯了。他現在還跟人家做老婆,哪裡有三個妻子?」
眾人正笑成一團,只聽見曉月長老打了木梆。
各人都拿起鍬、鎬、筐、扛,上工做活去了。
就這樣,陳敬濟在水月寺也做了大約一個月的光景。
原文
原來曉月長老,教一個葉頭陀做火頭,造飯與各作匠人吃。
這葉頭陀年約五十歲,一個眼瞎,穿著皂直裰,精著腳,
腰間束著爛絨絛,也不會看經,只會念佛,善會麻衣神相。
眾人都叫他做葉道。
一日做了工下來,眾人都吃畢飯,也有閑坐的,臥的,也有蹲著的。
只見敬濟走向前,問葉頭陀討茶吃。這葉頭陀只顧上上下下看他。
內有一人說:「葉道,這個小夥子兒是新來的,你相他一相。」
又一人說:「你相他相,倒相個兄弟。」一個說:「倒相個二尾子。」
葉頭陀教他近前,端詳了一回,
說道:
「色怕嫩兮又怕嬌,聲嬌氣嫩不相饒。
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堅牢。
只吃了你麵皮嫩的虧,一生多得陰人寵愛。
八歲十八二十八,做作百般人可愛,縱然弄假又成真。
休怪我說,一生心伶機巧,常得陰人發跡。你今多大年紀?」
敬濟道:「我二十四歲。」
葉道道:
「虧你前年怎麼過來,吃了你印堂太窄,子喪妻亡,懸壁昏暗,人亡家破;
唇不蓋齒,一生惹是招非;鼻若竈門,家私傾散。
那一年遭官司口舌,傾家散業,見過不曾?」
敬濟道:「都見過了。」
葉頭陀道:
「只一件,你這山根不宜斷絕。
麻衣祖師說得兩句好:『山根斷兮早虛花,祖業飄零定破家。』
早年父祖丟下家業,不拘多少,到你手裡,都了當了。
你上停短兮下停長,主多成多敗,錢財使盡又還來。
總然你久後營得家計,猶如烈日照冰霜。
你如今往後,還有一步發跡,該有三妻之命。克過一個妻宮不曾?」
敬濟道:「已克過了。」
葉頭陀道:
「後來還有三妻之會,但恐美中不美。三十上,小人有些不足,花柳中少要行走。」
一個人說:
「葉道,你相差了,他還與人家做老婆,那有三個妻來?」
眾人正笑做一團,只聽得曉月長老打梆了,各人都拿鍬钁筐扛,上工做活去了。
如此者,敬濟在水月寺,也做了約一月光景。
有一天,三月中旬的天氣。
敬濟正和眾人抬著土出來,在山門牆下。
他靠著牆角,面對著太陽蹲著,在抓身上的跳蚤。
只見一個人,頭戴著萬字頭巾,身穿青色短襖,紫色圍裙。
腰繫著布帶,腳穿扁平的靴子。
騎著一匹黃馬,手中提著一籃鮮花。
他見到敬濟,猛然跳下馬,上前深深地作了一個揖,便叫:
「陳舅,小人到處找不到您。您老人家原來在這裡。」
這下子把敬濟嚇了一跳。
他連忙回禮,問:「大哥,你是從哪裡來的?」
那人說:
「小人是守備周爺府裡的親隨張勝。
自從舅舅您在府裡打了官司出來,奶奶(春梅)一直心情不好到現在。
老爺派小人到處找尋舅舅您,都不知道您在這裡。
今天早上不是俺奶奶叫小人到外莊上,摘取這幾把芍藥花。
從這裡經過,怎麼能看到您老人家在這裡?
一來也是您老人家運氣到了,二來是小人有緣。
不用再猶豫了,您就騎上馬,小人跟著您老人家往府裡去。」
那些做工的人看著,面面相覷,不敢出聲。
這陳敬濟把鑰匙遞給侯林兒,騎上馬。
張勝緊緊跟隨,直接往守備府中去了。
這正是:
有情人得意正是年少時。今夜月明在何處的樓臺?
有詩為證:
白玉藏在頑石裡,黃金埋在污泥中。
今天被貴人提拔起來。
就像踩著天梯登上九重天一樣。
原文
一日,三月中旬天氣,敬濟正與眾人抬出土來,
在山門牆下,倚著牆根,嚮日陽蹲踞著捉身上虱蟣。
只見一個人,頭帶萬字頭巾,身穿青窄衫,紫裹肚,腰系纏帶,腳穿扁靴,
騎著一匹黃馬,手中提著一籃鮮花兒。
見了敬濟,猛然跳下馬來,向前深深的唱了諾,便叫:
「陳舅,小人那裡沒尋,你老人家原來在這裡。」
倒唬了敬濟一跳。連忙還禮不迭,問:「哥哥,你是那裡來的?」
那人道:
「小人是守備周爺府中親隨張勝,自從舅舅府中官事出來,奶奶不好直到如今,
老爺使小人那裡不找尋舅舅,不知在這裡。
今早不是俺奶奶使小人到外莊上,折取這幾雜芍藥花兒,
打這裡過,怎得看見你老人家在這裡?
一來也是你老人家際遇,二者小人有緣。不消猶豫,就騎上馬,我跟你老人家往府中去。」
那眾做工的人看著,面面相覷,不敢做聲。
這陳敬濟把鑰匙遞與侯林兒,騎上馬,張勝緊緊跟隨,徑往守備府中來。
正是: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月明何處樓?
有詩為證:
白玉隱於頑石里,黃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貴人提拔起,如立天梯上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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