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五 玳安兒竊玉成婚 吳典恩負心被辱

金瓶梅九十五
華麗的春梅
華麗的春梅

詩曰:

寺廟荒廢了,僧侶住得很少。
橋邊灘地,過往的客人很稀疏。

家裡窮了,奴僕就會背叛主人。
官員懦弱,底下的官吏就會互相欺騙。
水太淺了,魚很難住下來。
樹林太稀疏了,鳥兒找不到地方棲息。
世間的人情世故都像這樣。
只剩下徒勞的悲傷和淒涼。
原文 詩曰: 寺廢僧居少,橋灘客過稀。 家貧奴負主,官懦吏相欺。 水淺魚難住,林稀鳥不棲。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復凄。
來說孫雪娥在灑家店當妓女,這就先不提了。 再說吳月娘,自從大姐(西門大姐)死了,告了陳敬濟一狀。 家裡的僕人來昭也死了,他妻子一丈青帶著小鐵棍兒,也嫁人去了。 來興兒看守家門。 房裡的丫鬟繡春,給了王姑子當徒弟,出家去了。 那個來興兒自從他老婆惠秀死了,一直沒有再娶。 奶媽如意兒,動不動就抱著孝哥兒到他屋裡玩,吃東西。 來興兒又買酒跟奶媽喝。 兩個人互相調情,就勾搭上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只要一從前面回來,回到後院就臉紅。 月娘察覺到這件事,就罵了她一頓。 月娘想著家醜不可外揚,給了如意兒一套衣服,四根簪子。 選了個好日子,就讓她跟來興兒成了親,當了媳婦。 白天在廚房煮飯,看顧哥兒,在後院幫忙。 到了晚上就回前面的屋子裡睡覺。
原文 話說孫雪娥在灑家店為娼,不題。 卻說吳月娘,自從大姐死了,告了陳敬濟一狀, 大家人來昭也死了,他妻子一丈青帶著小鐵棍兒,也嫁人去了。 來興兒看守門戶,房中繡春,與了王姑子做徒弟,出家去了。 那來興兒自從他媳婦惠秀死了,一向沒有妻室。 奶子如意兒,要便引著孝哥兒在他屋裡頑耍,吃東西。 來興兒又打酒和奶子吃,兩個嘲勾來去,就刮剌上了,非止一日。 但來前邊,歸入後邊就臉紅。 月娘察知其事,罵了一頓。 家醜不可外揚,與了他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揀了個好日子, 就與來興兒完房,做了媳婦了。 白日上竈看哥兒,後邊扶持,到夜間往前邊他屋裡睡去。
有一天,八月十五日,是吳月娘的生日。 吳大妗、二妗子,還有三個尼姑。 都來為月娘做生日,在後面的廳堂裡喝酒。 晚上,她們都在孟玉樓住的廂房內聽和尚念經。 到了二更時分(晚上九點到十一點), 丫鬟中秋兒應該在後面的廚房燒茶水。 月娘叫她,她卻都不答應。 月娘親自走到上房裡。 只見玳安兒正按著小玉在炕上做那檔子事,做得正起勁。 看到月娘推門進來,兩人慌得手腳都來不及收。 月娘連一句重話也沒說,只說了一聲: 「臭丫頭,不在後面燒茶,在這裡做什麼呢?」 那個小玉說:「我叫中秋兒在廚房裡燒茶了。」 她低著頭,往後面去了。 玳安就走出大門,往前面去了。
原文 一日,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 有吳大妗、二妗子,並三個姑子,都來與月娘做生日,在後邊堂屋裡吃酒。 晚夕,都在孟玉樓住的廂房內聽宣捲。 到二更時分,中秋兒便在後邊竈上看茶,由著月娘叫,都不應。 月娘親自走到上房裡,只見玳安兒正按著小玉在炕上幹得好。 看見月娘推門進來,慌的湊手腳不迭。 月娘便一聲兒也沒言語,只說得一聲: 「臭肉兒,不在後邊看茶去,且在這裡做甚麼哩。」 那小玉道:「我叫中秋兒竈上頓茶哩。」低著頭,往後邊去了。 玳安便走出儀門,往前邊來。
過了兩天,大妗子、二妗子,還有三個尼姑都回家去了。 這個月娘把來興兒的房間清出來收拾好,給玳安住。 卻叫來興兒搬到來昭的屋子裡,去看守大門去了。 月娘替玳安做了兩床新被子,一身新的衣服。 還給他戴上了一頂新網帽,做了雙新的靴子和襪子。 又替小玉編了一個髮髻,給了她幾件金銀首飾。 四根金頭銀腳的簪子、耳環、戒指之類。 兩套綢緞衣服,選了個日子就許配給玳安兒做了老婆。 小玉白天還進到房裡幫忙, 只是晚上快關中門的時候,就出去跟玳安休息。 這個丫頭看到有什麼好東西,什麼不拿出來跟玳安吃? 這個月娘看到也只當作沒看見。 俗話說: 「太過溺愛,人就會不明事理,貪心的人永遠不知道滿足」。 「酒肉分配不均,就會有怨言」 「治家不嚴謹,奴婢就會抱怨」。
原文 過了兩日,大妗子、二妗子,三個女僧都家去了。 這月娘把來興兒房騰出收拾了,與玳安住。 卻教來興兒搬到來昭屋裡,看守大門去了。 替玳安做了兩床鋪蓋,一身裝新衣服,盔了一頂新網新帽,做了雙新靴襪; 又替小玉編了一頂(髟秋)髻,與了他幾件金銀首飾, 四根金頭銀腳簪,環墜戒指之類,兩套段絹衣服,擇日就配與玳安兒做了媳婦。 白日里還進來在房中答應,只晚夕臨關儀門時便出去和玳安歇去。 這丫頭揀好東好西,甚麼不拿出來和玳安吃?這月娘當看見只推不看見。 常言道:「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羊酒不均,駟馬奔鎮」,「處家不正,奴婢抱怨」。
再說平安兒,看到月娘把小玉許配給玳安。 小玉穿的衣服首飾比別人好。 平安兒比玳安大兩歲,今年二十二歲,月娘卻不給他娶老婆。 有一天他在當鋪裡,看見傅伙計當了人家一副金頭飾。 還有一個鍍金的鉤子,當了三十兩銀子。 那戶人家只把銀子用了一個月,加上利息就來贖回。 傅伙計和玳安把東西找出來,放在鋪子的大櫥櫃裡。 沒想到這個平安兒見財起心,連著盒子偷走了。 他跑到南瓦子(妓院聚集地)的武長腳家。 那裡有兩個私娼,一個叫薛存兒,一個叫伴兒。 他在那裡住了兩晚。 老鴇看他花錢很大方。 盒子裡塞著金頭飾,他還拿著銀條打酒買東西。 老鴇就向當地的地痞報告。 地痞就把他堵在屋裡,打了兩個耳光就抓住了。
原文 卻說平安兒見月娘把小玉配與玳安,衣服穿戴勝似別人。 他比玳安倒大兩歲,今年二十二歲,倒不與他妻室。 一日在假當鋪,看見傅伙計當了人家一副金頭面,一柄鍍金鉤子,當了三十兩銀子。 那家只把銀子使了一個月,加了利錢就來贖討。 傅伙計同玳安尋取來,放在鋪子大櫥櫃里。 不提防這平安兒見財起心,就連匣兒偷了, 走去南瓦子里武長腳家--有兩個私窠子,一個叫薛存兒,一個叫伴兒,在那裡歇了兩夜。 忘八見他使錢兒猛大,匣子蹙著金頭面,撅著銀挺子打酒買東西。 報與土番,就把他截在屋裡,打了兩個耳刮子就拿了。
也是剛好要出事。 沒想到吳典恩新升任「巡簡」(巡邏的官員),騎著馬。 前面打著一對板子(鳴鑼開道),正從街上經過。 他看到,問:「綁的是什麼人?」 土番跪下稟報說: 「是這樣啦,他偷了金銀頭飾,拐帶出來在這裡宿娼, 拿著金銀飾品花用。小的覺得可疑,就抓起來了。」 吳典恩吩咐:「把他帶過來審問。」 一面帶到巡簡廳。 吳典恩坐下來,兩邊站著衙役。 土番將平安兒綁到跟前。 平安兒認出是吳典恩當初在西門慶家的僕人: 「見了我應該就會放的。」 平安兒開口就說:「小的叫平安兒,是西門慶家的。」 吳典恩說:「你既然是他家的人,拿這些金子到這個妓院做什麼?」 平安說: 「小的說謊,大娘借給親戚家的頭飾,讓小的去送。 回來晚了,城門關了,小的只好投宿在這裡,不料被土番抓了。」 吳典恩大怒,罵道: 「你這個奴才,胡說!你家這麼多頭飾,金銀這麼多。 竟然叫你這個奴才把頭飾拿出來,到老婆家裡過夜,還拿來花用? 想必是你偷出來的。趕快說,免我動刑!」 平安說: 「真的是親戚家借去頭飾,家裡大娘叫我去討回來,並不敢說謊。」 吳典恩大怒,罵道:「這個奴才真是賊,不打怎麼肯認?」 大聲命令左右:「給我拿夾棍夾這個奴才!」 一面套上夾棍,夾得小廝像殺豬一樣地叫, 叫道:「爺別夾小的,讓小的老實說吧。」 吳典恩說:「你只要實說,我就不夾你。」 平安兒說: 「小的偷了當鋪裡當的人家一副金頭飾,一個鍍金鉤子。」 吳典恩問道:「你為什麼偷出來?」 平安說: 「小的今年二十二歲,大娘答應替小的娶媳婦兒,卻不給小的娶。 家裡使喚的玳安兒才二十歲,反而把房裡丫頭配給他,成了房。 小的因此不服氣,才偷了當鋪裡的頭飾跑了。」 吳典恩說: 「想必是這個玳安兒跟吳氏有姦情,才先把丫頭配給他。 你只管老實說,沒你的事,我便饒了你。」 平安兒說:「小的不知道。」 吳典恩說: 「你不老實說,給我用拶子夾起來。」 左右套上拶子,嚇得平安兒連忙說: 「爺別夾小的,小的說就是了。」 吳典恩說:「又來了,你只要說了,就沒你的事。」 一面放了拶子。 那個平安說: 「確實是俺大娘跟玳安兒有姦情。 大娘先看見了小玉丫頭,就沒說什麼, 反而給了她很多衣服首飾,配給玳安兒成了房。」 這個吳典恩一面命令書吏上來,抄了他的口供,取了供狀。 把平安監在巡簡司,等著發出牌票, 提吳氏、玳安、小玉來,審問這件事。
原文 也是合當有事,不想吳典恩新升巡簡,騎著馬,頭裡打著一對板子,正從街上過來, 看見,問:「拴的甚麼人?」 土番跪下稟說: 「如此這般,拐帶出來瓦子里宿娼,拿金銀頭面行使。小的可疑,拿了。」 吳典恩分付:「與我帶來審問。」一面拿到巡簡廳兒內。 吳典恩坐下,兩邊弓皂排列。土番拴平安兒到根前, 認的是吳典恩當初是他傢伙計:「已定見了我就放的。」 開口就說:「小的是西門慶家平安兒。」 吳典恩說:「你既是他家人,拿這金東西在這坊子里做甚麼?」 平安道: 「小的大娘借與親戚家頭面戴,使小的敢去,來晚了, 城門閉了,小的投在坊子,權借宿一夜,不料被土番拿了。」 吳典恩罵道: 「你這奴才,胡說! 你家這般頭面多,金銀廣,教你這奴才把頭面拿出來老婆家歇宿行使? 想必是你偷盜出來的。趁早說來,免我動刑!」 平安道: 「委的親戚家借去頭面,家中大娘使我討去來,並不敢說謊。」 吳典恩大怒,罵道:「此奴才真賊,不打如何肯認?」 喝令左右:「與我拿夾棍夾這奴才!」 一面套上夾棍,夾的小廝猶如殺豬叫,叫道:「爺休夾小的,等小的實說了罷。」 吳典恩道:「你只實說,我就不夾你。」 平安兒道:「小的偷的假當鋪當的人家一副金頭面,一柄鍍金銀子。」 吳典恩問道:「你因甚麼偷出來?」 平安道: 「小的今年二十二歲,大娘許了替小的娶媳婦兒,不替小的娶。 家中使的玳安兒小廝才二十歲,倒把房裡丫頭配與他,完了房。 小的因此不憤,才偷出假當鋪這頭面走了。」 吳典恩道: 「想必是這玳安兒小廝與吳氏有姦,才先把丫頭與他配了。 你只實說,沒你的事,我便饒了你。」 平安兒道:「小的不知道。」 吳典恩道:「你不實說,與我拶起來。」 左右套上拶子,慌的平安兒沒口子說道:「爺休拶小的,等小的說就是了。」 吳典恩道:「可又來,你只說了,須沒你的事。」 一面放了拶子。 那平安說: 「委的俺大娘與玳安兒有姦。 先要了小玉丫頭,俺大娘看見了,就沒言語, 倒與了他許多衣服首飾東西,配與他完房。」 這吳典恩一面令吏典上來,抄了他口詞,取了供狀, 把平安監在巡簡司,等著出牌,提吳氏、玳安、小玉來,審問這件事。
那天,再說當鋪的櫥櫃裡不見了頭面。 把傅伙計嚇壞了。 他問玳安,玳安說:「我在生藥鋪裡吃飯,我不知道。」 傅伙計說:「我把頭面盒子放在櫥櫃裡,怎麼不見了?」 傅伙計到處找平安兒,找不著。 急得傅伙計燒香發誓。 那戶人家來要頭面,傅伙計只推說還沒找到。 那個人來了好幾次,見沒有頭面,只顧在門前嚷鬧。 說: 「我只當了一個月,本金和利息沒有少妳們的,妳們怎麼不給我? 頭面和鉤子值七八十兩銀子。」 傅伙計看平安兒一晚沒回家,就知道是他偷出去了。 四處派人找尋不著,那個要討頭面的主兒又在門口鬧。 傅伙計對月娘說,願意賠他五十兩銀子。 那個人還不肯,說: 「我的頭面值六十兩, 鉤子連著寶石珠子鑲嵌共值十兩,應該賠七十兩銀子。」 傅伙計又添了十兩銀子,那人還是不肯,硬要跟傅伙計吵架。 正在吵鬧時,有人來報說: 「你家平安兒偷了頭面,在南瓦子包養妓女。 被吳巡簡(吳典恩)抓到監獄裡,還不趕快去認領贓物!」 這個吳月娘聽說吳典恩做了巡簡, 「是咱們家以前的伙計」。 一面請吳大舅來商量,連忙寫了領狀。 第二天叫傅伙計去領贓物。 有原物在,省得兩邊麻煩。
原文 那日,卻說解當鋪櫥櫃里不見了頭面,把傅伙計唬慌了。 問玳安,玳安說:「我在生藥鋪子里吃飯,我不知道。」 傅伙計道:「我把頭面匣子放在櫥里,如何不見了?」 一地裡尋平安兒尋不著,急的傅伙計插香賭誓。 那家子討頭面,傅伙計只推還沒尋出來哩。 那人走了幾遍,見沒有頭面,只顧在門前嚷鬧, 說:「我當了一個月,本利不少你的,你如何不與我?頭面、鉤子值七八十兩銀子。」 傅伙計見平安兒一夜不來家,就知是他偷出去了。 四下使人找尋不著,那討頭面主兒又在門首嚷亂。 對月娘說,賠他五十兩銀子,那人還不肯,說: 「我頭面值六十兩,鉤子連寶石珠子鑲嵌共值十兩,該賠七十兩銀子。」 傅伙計又添了他十兩,還不肯,定要與傅伙計合口。 正鬧時,有人來報說: 「你家平安兒偷了頭面,在南瓦子養老婆,被吳巡簡拿在監里,還不教人快認贓去!」 這吳月娘聽見吳典恩做巡簡,「是咱家舊伙計。」 一面請吳大舅來商議,連忙寫了領狀,第二日教傅伙計領贓去。 有了原物在,省得兩家領。
傅伙計拿著狀子到巡簡司。 本來以為吳典恩會看在以前的情分上,讓他把頭面領出來。 沒想到反而被吳典恩這個老狗奴才狠狠罵了一頓。 吳典恩叫衙役把他拉倒要打。 他被脫了衣服,屁股光著懸在那裡。 過了很久才被放起來。 吳典恩說: 「你家小廝在這裡供出吳氏(月娘)跟玳安許多姦情來。 我這裡已經通報府衙和縣衙了,還要發牌票提吳氏來對質。 你這個老狗骨頭,還敢來領贓物!」 反而被他「千奴才、萬老狗」地罵出來。 傅伙計嚇得連忙往家裡跑。 回到家不敢隱瞞,這樣那樣地對月娘說了。 月娘不聽就算了,一聽之下, 真是像「腦袋被劈成八塊,倒下半桶冰雪」。 嚇得手腳都麻木了。 又看到那個要討頭面的人,在門前大喊大叫, 說道:「妳們家不見了我的頭面,又不給我原物,又不賠我銀子。 只是一味地哄騙我來回跑。 今天哄我去領贓,明天等領頭面。 到底領到哪裡去了?太不講理了。」 傅伙計低聲下氣,用好話安撫他: 「請您稍微寬限兩天,頭面很快就會找到了。 如果沒有原物,加倍賠給您。」 那個人說:「等我回去跟我當家的說一聲。」 說完就走了。
原文 傅伙計拿狀子到巡簡司,實承望吳典恩看舊時分上, 領得頭面出來,不想反被吳典恩老狗奴才儘力罵了頓。 叫皂隸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脫脫了半日,饒放起來, 說道: 「你家小廝在這裡供出吳氏與玳安許多姦情來, 我這裡申過府縣,還要行牌提取吳氏來對證。 你這老狗骨頭,還敢來領贓!」 倒吃他千奴才、萬老狗,罵將出來,唬的往家中走不迭。 來家不敢隱諱,如此這般,對月娘說了。 月娘不聽便罷了,聽了, 正是「分開八塊頂梁骨,傾下半桶冰雪來」,慌的手腳麻木。 又見那討頭面人,在門前大嚷大鬧,說道: 「你家不見了我頭面,又不與我原物,又不賠我銀子,只反哄著我兩頭來回走。 今日哄我去領贓,明日等領頭面,端的領的在那裡?這等不合理。」 那傅伙計賠下情,將好言央及安撫他: 「略從容兩日,就有頭面來了。若無原物,加倍賠你。」 那人說:「等我回聲當家的去。」說畢去了。
這個吳月娘憂上加憂,愁眉不展。 她派小廝去請吳大舅來商量。 叫他去找人說情,把這件事私下壓下來算了。 吳大舅說: 「只怕吳典恩不收人情,要一些賄賂來打點他。」 月娘說: 「他當初這個官位,還是我們家照顧他的。 還跟我們家借了一百兩銀子,借據我爹(西門慶)也沒收他的。 今天竟然反過來恩將仇報。」 吳大舅說: 「姊姊,以前的事就別再提了。 從來忘恩負義的人,難道只有他一個嗎?」 吳月娘說: 「麻煩哥哥了,趕快去找個門路。 寧可送他幾十兩銀子算了。 把頭面領出來還給人家,省得再惹口舌之爭。」 她打發吳大舅吃了飯就走了。
原文 這吳月娘憂上加憂,眉頭不展。 使小廝請吳大舅來商議,教他尋人情對吳典恩說,掩下這樁事罷。 吳大舅說:「只怕他不受人情,要些賄賂打點他。」 月娘道: 「他當初這官,還是咱家照顧他的,還借咱家一百兩銀子, 文書俺爹也沒收他的,今日反恩將仇報起來。」 吳大舅說:「姐姐,說不的那話了。從來忘恩背義,才一個兒也怎的?」 吳月娘道: 「累及哥哥,上緊尋個路兒,寧可送他幾十兩銀子罷。 領出頭面來還了人家,省得合口費舌。」 打發吳大舅吃了飯去了。
月娘送哥哥到大門口。 也是剛好事情湊巧,只見薛嫂兒提著裝首飾的盒子, 領著一個小丫頭過來。 月娘叫住她,就問: 「老薛,妳要去哪裡?怎麼這麼久都不來走動走動?」 薛嫂說: 「妳老人家倒是說得輕鬆,這兩天我可忙壞了。 偏偏有這麼多急事,我們家小奶奶那裡, 派官差叫了我好幾次,我還沒空去呢。」 月娘說:「妳看妳又在胡說,她又做起我們小奶奶了。」 薛嫂說:「現在不做小奶奶,反而做了大奶奶了。」 月娘說:「她怎麼變成大奶奶了?」 薛嫂說: 「妳老人家還不知道,她運氣好得很!自從生了哥兒(小衙內), 大奶奶死了,守備老爺就把她扶正,做了有誥命的夫人。 連正經的二奶奶孫氏都不如她。 手下買了兩個奶媽,四個丫頭服侍。 又有兩個房裡得寵、會唱歌的婢女,都是老爺收用過的。 她要打誰就打誰,老爺敢作主嗎? 他自己還怕氣著她。 那天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頓。 把頭髮都抓亂了。半夜叫我去領出來,賣了八兩銀子。 今天我還在睡覺,又派官差叫了我兩次。 叫我趕快往府裡去,問我要兩套大的翠玉髮飾,還要一副九鳳頭面。 先給了我五兩銀子。 銀子不知道花到哪裡去了,還沒送飾品給她去。 這要是見了我,還不知道怎麼罵我呢。」 月娘說:「妳到後面,等我瞧瞧是什麼樣的翠玉髮飾。」 一面讓薛嫂到後院坐下。 薛嫂打開花箱,取出來給吳月娘看。 只見做得樣子很好,金翠互相輝映,背面貼著金箔。 那個頭飾,每個鳳凰的嘴裡銜著一串寶珠牌子,非常精巧。 薛嫂說: 「光是這副頭飾,成本就要三兩五錢銀子。 那副重雲子的,只要一兩五錢銀子,她給我的錢還沒找給她。」
原文 月娘送哥哥到大門首,也是合當事情湊巧, 只見薛嫂兒提著花箱兒,領著一個小丫頭過來。 月娘叫住,便問:「老薛,你往那裡去?怎的一向不來走走?」 薛嫂道: 「你老人家到且說的好,這兩日好不忙哩。 偏有許多頭緒兒,咱家小奶奶那裡,使牢子大官兒,叫了好幾遍,還不得空兒去哩。」 月娘道:「你看媽媽了撒風,他又做起俺小奶奶來了。」 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了大奶奶了。」 月娘道:「他怎的倒大奶奶?」 薛嫂道: 「你老人家還不知道,他好小造化兒!自從生了哥兒,大奶奶死了, 守備老爺就把他扶了正房,做了封贈娘子。 正經二奶奶孫氏不如他。手下買了兩個奶子,四個丫頭扶侍。 又是兩個房裡得寵學唱的姐兒,都是老爺收用過的。 要打時就打,老爺敢做主兒?自恁還恐怕氣了他。 那日不知因甚麼,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頓,把頭髮都撏了,半夜叫我去領出來,賣了八兩銀子。 今日我還睡哩,又使牢子叫了我兩遍,教我快往宅里去, 問我要兩副大翠重雲子鈿兒,又要一副九鳳鈿兒。先與了我五兩銀子。 銀子不知使的那裡去了,還沒送與他生活去哩。這一見了我,還不知怎生罵我哩。」 月娘道:「你到後邊,等我瞧瞧怎樣翠鈿兒。」 一面讓薛嫂到後邊坐下。薛嫂打開花箱,取出與吳月娘看。 只見做的好樣兒,金翠掩映,背面貼金。 那個鈿兒,每個鳳口內銜著一掛寶珠牌兒,十分奇巧。 薛嫂道: 「只這副鈿兒,做著本錢三兩五錢銀子; 那副重雲子的,只一兩五錢銀子,還沒尋他的錢。」
正當她們說話時,只見玳安走來,對月娘說: 「討頭面的那個人又在前門嚷嚷了。 說要等到什麼時候才能領到贓物? 如果明天再沒有頭面,就要跟傅二叔打架,約個地方解決。 傅二叔心裡不舒服,往家裡去了。那個人也嚷完回去了。」 薛嫂問:「發生什麼事了?」 月娘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這樣那樣地,把事情告訴了薛嫂,說: 「平安兒那個奴才,偷走了當鋪裡人家典當的一副金頭面,一副鍍金鉤子。 跑到城外的妓院包養女人,被吳巡簡(吳典恩)抓進監獄裡。 人家來討頭面,我們這裡沒有,在門口大喊大叫。 吳巡簡又故意刁難,不讓我們家領贓物。 還要打罵伙計,跟我們要錢。 我們實在是沒個主意。 死了丈夫,所有的麻煩都一起來了。 就這樣被人欺負,真是太苦了!」 說著說著,眼淚就紛紛落了下來。
原文 正說著,只見玳安走來,對月娘說: 「討頭面的又在前邊嚷哩,說等不的領贓,領到幾時? 若明日沒頭面,要和傅二叔打了,到個去處理會哩。 傅二叔心裡不好,往家去了。那人嚷了回去了。」 薛嫂問:「是甚麼勾當?」 月娘便長吁了一口氣,如此這般,告訴薛嫂說: 「平安兒奴才,偷去印子鋪人家當的一副金頭面,一副鍍金鉤子, 走在城外坊子里養老婆,被吳巡簡拿住,監在監里。 人家來討頭面沒有,在門前嚷鬧。 吳巡簡又勒掯刁難,不容俺家領贓,又要打將伙計來要錢,白尋不出個頭腦來。 死了漢子,敗落一齊來,就這等被人欺負,好苦也!」 說著那眼中淚紛紛落將下來。
薛嫂說: 「好奶奶,您真是放著大路不走。 我們家小奶奶(春梅),妳這裡寫個信。 等我對她說一聲,叫老爺(守備)派人去吩咐巡簡司。 莫說一副頭面,就算十副頭面也討得出來。」 月娘說:「周守備,他是武官,怎麼管得了那個巡簡司?」 薛嫂說: 「奶奶,妳還不知道。 現在周老爺,朝廷新給他的文書。管的事情權限很大。 地方事務、河道、軍隊、錢糧,都在他手裡管。 連河東水西,抓強盜賊人,都在他管轄的範圍內。」 月娘聽了,就說: 「既然管得著,老薛就麻煩妳了。多替我向龐大姐說一聲。 『一個客人不用麻煩兩個主人』,叫她在周老爺面前美言一句。 問巡簡司把頭面討出來。我破費五兩銀子謝妳。」 薛嫂說: 「好奶奶,錢不是這麼好拿的。 我見妳老人家剛才那麼淒慘,我心裡也過意不去。 妳叫人寫了信,等我到府裡跟小奶奶說。 成了,隨妳老人家。不成,我還會回來回覆妳。」 這個吳月娘一面叫小玉擺茶給薛嫂吃。 薛嫂兒說: 「我不吃罷,妳只叫管家寫了信來。妳不知道我全身的事都要忙。」 月娘說:「妳出來這麼久了,吃了點心再走吧。」 小玉馬上放上桌子,擺上茶點。 月娘陪著她吃茶。 薛嫂兒遞了兩個點心給丫鬟吃。 月娘問丫鬟幾歲了,薛嫂說:「今年十二歲了。」 沒多久,玳安從前面寫好了信。 薛嫂兒吃了茶,把信收進袖子裡。 告辭了月娘,提著裝首飾的盒子出門。 直接往守備府中去了。
原文 薛嫂道: 「好奶奶,放著路兒不會尋。 咱家小奶奶,你這裡寫個貼兒,等我對他說聲, 教老爺差人分付巡簡司,莫說一副頭面,就十副頭面也討去了。」 月娘道:「周守備,他是武職官,怎管的著那巡簡司?」 薛嫂道: 「奶奶,你還不知道,如今周爺,朝廷新與他的敕書,好不管的事情寬廣。 地方河道,軍馬錢糧,都在他手裡打卯遞手本。 又河東水西,捉拿強盜賊情,正在他手裡。」 月娘聽了,便道: 「既然管著,老薛就累你,多上覆龐大姐說聲。 一客不煩二主,教他在周爺面前美言一句兒,問巡簡司討出頭面來。我破五兩銀子謝你。」 薛嫂道: 「好奶奶,錢恁中使。我見你老人家剛纔凄惶,我到下意不去。 你教人寫了帖兒,等我到府里和小奶奶說。 成了,隨你老人家;不成,我還來回你老人家話。」 這吳月娘一面叫小玉擺茶與薛嫂吃。 薛嫂兒道:「不吃罷,你只教大官兒寫了貼兒來,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哩。」 月娘道:「你也出來這半日了,吃了點心兒去。」 小玉即便放卓兒,擺上茶食來。 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兒遞與丫頭兩個點心吃。 月娘問丫頭幾歲了,薛嫂道:「今年十二歲了。」不一時,玳安前邊寫了說貼兒。 薛嫂兒吃了茶,放在袖內,作辭月娘,提著花箱出門,徑到守備府中。
春梅還在溫暖的床上睡著,沒起來。 只見大丫鬟月桂進來說:「老薛來了。」 春梅就叫小丫頭翠花,把裡面的窗戶打開。 陽光照得紗窗非常明亮。 薛嫂進來說道:「奶奶,現在了還沒起來?」 她放下裝首飾的箱子,就磕下頭去。 春梅說:「妳不是來幫我家辦事的,磕什麼頭?」 她說:「我心裡不舒服,今天起來得晚了些。」 她問道:「妳做的翠雲子和九鳳頭面拿來了沒有?」 薛嫂說: 「奶奶,這兩副頭飾好不容易才做出來! 昨天晚上我才從銀匠那邊拿回來,今天正要送來, 沒想到奶奶又派人去叫我。」 她一面把頭飾拿出來,給春梅過目。 春梅還嫌翠雲子做得不夠精緻。 她把頭飾放在紙盒裡,交給月桂收好。 叫人倒茶給薛嫂兒吃。 薛嫂就叫小丫鬟進來,「給奶奶磕頭。」 春梅問:「是哪裡來的?」 薛嫂兒說: 「二奶奶(孫二娘)跟我說了好幾遍。 說她房裡的丫鬟荷花兒只會煮飯,叫我替她找個小丫頭,學做些針線女紅。 我替她領了這個孩子來了。 她是鄉下人家的女兒,今年才十二歲,正是學東西的好年紀。」 春梅說: 「妳不如替她找個城裡的孩子,還機靈一些。這個鄉下孩子,懂什麼?」 接著問:「這個丫頭要多少銀子?」 薛嫂兒說:「要得不多,只四兩銀子。她父親要投軍用。」 春梅叫海棠:「妳領到二娘房裡去,明天再給她換銀子吧。」 她又叫月桂: 「大壺裡有金華酒,篩來給薛嫂兒暖暖身。 再有什麼點心,拿一盒子給她吃。 免得她又說,大清早就拿寡酒灌她。」
原文 春梅還在暖床上睡著沒起來哩。 只見大丫鬟月桂進來說:「老薛來了。」 春梅便叫小丫頭翠花,把裡面窗寮開了。 日色照的紗窗十分明亮。薛嫂進來說道:「奶奶,這咱還未起來?」 放下花箱,便磕下頭去。春梅道:「不當家化化的,磕甚麼頭?」 說道:「我心裡不自在,今日起來的遲些。」 問道:「你做的翠雲子和九鳳鈿兒拿了來不曾?」 薛嫂道: 「奶奶,這兩副鈿兒,好不費手! 昨日晚夕我才打翠花鋪里討將來,今日要送來,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 一面取出來,與春梅過目。 春梅還嫌翠雲子做的不十分現撇,還放在紙匣兒內,交與月桂收了。 看茶與薛嫂兒吃。薛嫂便叫小丫鬟進來,「與奶奶磕頭。」 春梅問:「是那裡的?」 薛嫂兒道: 「二奶奶和我說了好幾遍,說荷花只做的飯,教我替他尋個小孩兒,學做些針指。 我替他領了這個孩子來了。到是鄉裡人家女孩兒,今年才十二歲,正是養材兒。」 春梅道:「你亦發替他尋個城裡孩子,還伶便些。這鄉裡孩子,曉的甚麼?」 因問:「這丫頭要多少銀子?」 薛嫂兒道:「要不多,只四兩銀子,他老子要投軍使。」 春梅叫海棠:「你領到二娘房裡去,明日兌銀子與他罷。」 又叫月桂: 「大壺內有金華酒,篩來與薛嫂兒燙寒。 再有甚點心,拿一盒子與他吃。省得他又說,大清早辰拿寡酒灌他。」
薛嫂說: 「月桂啊,先不要倒酒,等我跟奶奶說完話。 我剛才也吃了一些東西來。」 春梅問:「妳對我說,在誰家?吃了什麼?」 薛嫂說: 「剛才在月娘那邊,留我吃了一些東西。 她是這樣啦,對著我好一陣哭。 說平安兒小廝,偷了當鋪裡人家典當的金頭面,還有一把鍍金鉤子。 跑到外面養女人,被官差抓到巡簡司夾手指。 這裡失主又來討頭面鬧事。 那個吳巡簡(吳典恩)以前是我們那裡的伙計。 老爺在世時,還幫他做了官。 今天竟然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 夾打小廝,還牽連別人,又不准我們家去領贓物。 跟我們要錢,才把傅伙計打罵走。 嚇得伙計不敢來,躲回家去了。 所以央求我來,多多向妳老人家稟報。 可憐她們舉目無親。 叫妳替她對老爺說一聲,把頭面領出來,還給人家。 大娘會親自來向妳老人家拜謝。」 春梅問道: 「有信嗎?沒關係,妳老爺出門巡查去了。 可能今晚會回家,等我對妳老爺說。」 薛嫂兒說:「她有寫信在這裡。」 她從袖子裡拿出來。 春梅看了,順手就放在窗戶臺上。
原文 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篩上來,等我和奶奶說了話著,剛纔也吃了些甚麼來了。」 春梅道:「你對我說,在誰家?吃甚來?」 薛嫂道: 「剛纔大娘那頭,留我吃了些甚麼來了。如此這般,望著我好不哭哩。 說平安兒小廝,偷了印子鋪內人家當的金頭面,還有一把鍍金鉤子, 在外面養老婆,吃番子拿在巡簡司拶打。 這裡人家又要頭面嚷亂。那吳巡簡舊日是咱那裡伙計,有爹在日,照顧他的官。 今日一旦反面無恩,夾打小廝,攀扯人,又不容這裡領贓。 要錢,才把傅伙計打罵將來。唬的伙計不好了,躲的往家去了。 央我來,多多上覆你老人家。可憐見,舉眼兒無親的。 教你替他對老爺說聲,領出頭面來,交付與人家去了,大娘親來拜謝你老人家。」 春梅問道:「有個貼兒沒有?不打緊,你爺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來家,等我對你爺說。」 薛嫂兒道:「他有說貼兒在此。」向袖中取出。 春梅看了,順手就放在窗戶臺上。
沒多久,托盤內端上來四樣飯菜。 月桂拿著大銀酒杯,斟得滿滿一鍾,從邊緣流出來,遞給薛嫂。 薛嫂說:「我的奶奶呀,我怎麼受得了這大杯子的酒?」 春梅笑道: 「比妳家那個老頭子那『大東西』差多了。 那個妳都受得了,這個妳反而受不了?不管怎樣給我喝下去。 如果妳不喝,月桂,妳給我捏著她的鼻子灌下去。」 薛嫂說:「妳先拿些點心來,給我墊墊肚子。」 春梅說: 「老媽媽,妳老是說謊。 妳剛才說吃過了,這回又說沒墊肚子。」 薛嫂說:「吃了她(月娘)兩個茶點,現在還能算有吃嗎?」 月桂說: 「薛媽媽,誰像我這樣疼妳。 留著這麼好的玫瑰餡餅給妳吃。 們奶奶怪我沒用,要打我呢。」 這個薛嫂沒辦法,只好灌了一大杯。只覺得心頭小鹿亂撞。 那個春梅努了努嘴,又叫海棠斟滿一鍾叫她吃。 薛嫂推到一邊說:「我的奶奶呀,我真是一點也喝不下去了。」 海棠說: 「妳老人家受得了月桂姊姊的捉弄,不受我的捉弄。奶奶要打我了。」 那個薛嫂兒慌得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春梅說:「算了算了,妳拿那個餅給她吃了,讓她好吃酒。」 月桂說:「薛媽媽,誰像我這麼疼妳。留這麼好的玫瑰餡餅給妳吃。」 就拿過一大盤子頂級酥玫瑰餅來。 那個薛嫂兒只吃了一個,別的春梅都叫她塞在袖子裡: 「帶回家給妳家那個老王八吃。」 薛嫂兒喝了酒,用手摀著臉。 把一盤子火腿肉,醃製的鵝肉,都用紙包起來,塞在袖子裡。 海棠故意使壞,又灌了她半杯酒。 看她要吐出來了,才收起餐具,不讓她再吃了。 春梅吩咐:「明天來問消息,順便給妳換丫頭的銀子。」 臨出門,春梅又吩咐: 「媽媽,妳別裝聾作啞。 那個翠雲子做得不好。明天另外帶兩副好的給我瞧。」 薛嫂說: 「我知道。奶奶叫一個丫鬟送我一程,免得狗咬了我的腿。」 春梅笑道:「我們家的狗都有眼力,只咬到光著身子的人就住口了。」 一面叫蘭花兒送她出角門。
原文 不一時,托盤內拿上四樣嗄飯菜蔬,月桂拿大銀鐘,滿滿斟了一鐘,流沿兒遞與薛嫂。 薛嫂道:「我的奶奶,我怎捱的這大行貨子?」 春梅笑道: 「比你家老頭子那大貨差些兒。那個你倒捱了,這個你倒捱不的,好歹與我捱了。 要不吃,月桂,你與我捏著鼻子灌他。」 薛嫂道:「你且拿了點心,與我打個底兒著。」 春梅道:「老媽子,單管說謊。你才說吃了來,這回又說沒打底兒。」 薛嫂道:「吃了他兩個茶食,這咱還有哩?」 月桂道:「薛媽媽,你且吃了這大鐘酒,我拿點心與你吃。俺奶奶怪我沒用,要打我哩。」 這薛嫂沒奈何,只得灌了一鐘,覺心頭小鹿兒劈劈跳起來。 那春梅努個嘴兒,又叫海棠斟滿一鐘教他吃。 薛嫂推過一邊說:「我的那娘,我卻一點兒也吃不的了。」 海棠道:「你老人家捱一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 那薛嫂兒慌的直撅兒跪在地下。 春梅道:「也罷,你拿過那餅與他吃了,教他好吃酒。」 月桂道:「薛媽媽,誰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餡餅兒與你吃。」 就拿過一大盤子頂皮酥玫瑰餅兒來。 那薛嫂兒只吃了一個,別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里: 「到家稍與你家老王八吃。」 薛嫂兒吃了酒,蓋著臉兒,把一盤子火薰肉,腌臘鵝,都用草紙包裹,塞在袖內。 海棠使氣白賴,又灌了半鐘酒。 見他嘔吐上來,才收過傢伙,不要他吃了。 春梅分付:「明日來討話說,兌丫頭銀子與你。」 臨出門,春梅又分付: 「媽媽,你休推聾裝啞,那翠雲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帶兩副好的我瞧。」 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個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 春梅笑道:「俺家狗都有眼,只咬到骨禿根前就住了。」 一面使蘭花送出角門來。
閒話不多說。 周守備直到太陽下山時,才巡邏完畢回到家裡。 他走進後廳,左右的丫鬟接過了他的官帽和衣服。 他進房見了春梅、小衙內,心裡很高興。 他坐下來,月桂、海棠拿茶給他喝了。 他把出巡的事情告訴了春梅一遍。 沒多久,放了桌子擺飯。 吃完飯,點上蠟燭,準備好酒杯喝酒。 他問:「前面沒發生什麼事嗎?」 春梅一面拿出薛嫂拿來的信,給守備看。 說吳月娘那邊,發生了這樣這樣的事: 「小廝平安兒偷了頭面,被吳巡簡抓去監禁,不准他們領贓物。 還拷打小廝,誣賴吳氏(月娘)有姦情。 跟他們要銀子,還要呈報給府衙和縣衙。」 守備看了說: 「這件事本來就是我衙門裡管的事,怎麼會呈報給府縣? 吳巡簡那個傢伙這麼可惡!我明天發牌票,連他都抓來處罰。」 他又說: 「我聽說吳巡簡是他(西門慶)門下的伙計。 只因為往京城給蔡太師送禮,才提拔他做了這個官。 怎麼反過來要誣陷他家!」 春梅說:「正是這樣說。您替他明天把這件事處理一下吧。」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原文 話休饒舌。 周守備至日落時分,出巡來家,進入後廳,左右丫鬟接了冠服。 進房見了春梅、小衙內,心中歡喜。 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將出巡之事告訴一遍。 不一時,放桌兒擺飯。飯罷,掌上燭,安排杯酌飲酒。 因問:「前邊沒甚事?」 春梅一面取過薛嫂拿的貼兒來,與守備看,說吳月娘那邊,如此這般, 「小廝平安兒偷了頭面,被吳巡簡拿住監禁,不容領贓。 只拷打小廝,攀扯誣賴吳氏姦情,索要銀兩,呈詳府縣」等事。 守備看了說: 「此事正是我衙門裡事,如何呈詳府縣? 吳巡簡那廝這等可惡!我明日出牌,連他都提來發落。」 又說: 「我聞得吳巡簡是他門下伙計,只因往東京與蔡太題進禮, 帶挈他做了這個官,如何倒要誣害他家!」 春梅道:「正是這等說。你替他明日處處罷。」一宿晚景題過。
閒話少說。 第二天,守備馬上叫吳月娘家補寫了一張狀子。 在公堂上發出了大紅色的批文,用一個信封裝好。 上面批著: 「山東守御府為失竊一事,命令巡簡司官員連同人犯和贓物一起移交。 右邊派虞侯(武官)張勝、李安。准予照辦。」 當下兩個人領了公文出來,先到吳月娘家。 月娘請他們吃了酒飯,每人給了一兩銀子當作跑腿費。 傅伙計在家裡躺著,吳二舅跟著他們到了巡簡司。 吳巡簡看平安兒被關了兩天,不見西門慶家裡的人來打點。 正叫書吏做文書,準備申報給府縣。 只見守備府的兩個公差到了,拿出批文給他看。 看到信封上用朱紅筆標著:「命令巡簡司官員連人犯移交」。 吳巡簡拆開一看,見到裡面是吳氏的狀子,嚇得慌了手腳。 反而低聲下氣地賠禮,給李安、張勝每人二兩銀子。 隨即寫了公文,把人犯移送到上面。 他們到了守備府前,等候了半天。 等到守備升堂,兩邊衙役排好隊伍,然後才帶人犯進去。 這個吳巡簡把公文呈遞上去。 守備看了一遍,說: 「這是我衙門裡管的事,為什麼不向上級申報? 只顧著拖延關押,明顯有弊端。」 那個吳巡簡稟報: 「小的正準備做文書申報給老爺您審理,沒想到老爺您的批示就到了。」 守備喝道: 「你這狗官可惡!多大的官職?竟然這樣欺騙玩法、抗拒上司! 我奉皇上的敕命,保衛地方,巡查逮捕盜賊,總領軍務。 兼管河道,職責都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你怎麼抓了這個案子,不向上級申報, 隨便動用刑罰拷打犯人,誣陷無辜的人?明顯有私情!」 那個吳巡簡聽了,摘下帽子,在臺階前只顧著磕頭。 守備說: 「本來應該彈劾處罰你這個狗官,姑且饒了你這次。 下次如果再犯,一定會追究到底。」 守備一面把平安提到公堂上,說道: 「你這個奴才,偷了財物,還大放厥詞誹謗主人。 如果每個人家都像你這樣,誰還敢用奴才。」 他喝令左右: 「給我打三十大棍,然後放了。 將贓物封存起來,叫他本家人來領回去。」 守備一面叫進吳二舅來,遞給他領贓的狀子。 守備這裡又派張勝拿著吳月娘的信, 一同送到西門慶家,這是看在情分上。 吳月娘請張勝吃了酒飯,又給了一兩銀子。 張勝回到府裡,回覆了守備和春梅。
原文 次日,旋教吳月娘家補了一紙狀,當廳出了大花欄批文,用一個封套裝了。 上批:「山東守御府為失盜事,仰巡簡司官連人贓解繳。右差虞侯張勝、李安。準此。」 當下二人領出公文來,先到吳月娘家。 月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與了一兩銀子鞋腳錢。 傅伙計家中睡倒了,吳二舅跟隨到巡簡司。 吳巡簡見平安監了兩日,不見西門慶家中人來打點,正教吏典做文書,申呈府縣。 只見守御府中兩個公人到了,拿出批文來與他。 見封套上朱紅筆標著:「仰巡簡司官連人解繳」,拆開,見裡面吳氏狀子,唬慌了。 反賠下情,與李安、張勝每人二兩銀子。 隨即做文書解人上去。到於守備府前,伺候半日。 待的守備升廳,兩邊軍牢排下,然後帶進入去。 這吳巡簡把文書呈遞上去,守備看了一遍,說: 「此是我衙門裡事,如何不申解前來?只顧延捱監滯,顯有情弊。」 那吳巡簡稟道:「小官才待做文書申呈老爺案下,不料老爺鈞批到了。」 守備喝道: 「你這狗官可惡!多大官職?這等欺玩法度,抗違上司! 我欽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盜賊,提督軍務,兼管河道,職掌開載已明。 你如何拿了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誣攀無辜?顯有情弊!」 那吳巡簡聽了,摘去冠帽,在階前只顧磕頭。 守備道:「本當參治你這狗官,且饒你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參究。」 一面把平安提到廳上,說道: 「你這奴才,偷盜了財物,還肆言謗主。人家都是你恁般,也不敢使奴才了。」 喝左右:「與我打三十大棍,放了。將贓物封貯,教本家人來領去。」 一面喚進吳二舅來,遞了領狀。 守備這裡還差張勝拿貼兒同送到西門慶家,見了分上。 吳月娘打發張勝酒飯,又與了一兩銀子。 走來府里,回了守備、春梅話。
那個吳巡簡(吳典恩)白忙活一場,反而倒賠了好幾兩銀子。 月娘把那人家的頭面、鉤子還了回去。 因為是原物,那人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傅伙計回到家裡,得了傷寒病,臥病在床。 只過了七天,沒治好,就這樣過世了。 月娘看到家裡這麼多不順,就把當鋪的生意收了。 只收回本金和典當的東西,不再往外借錢了。 只讓吳二舅和玳安, 在門口的生藥鋪子裡每天轉動生意,當作家裡的生活費。 這件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那吳巡簡乾拿了平安兒一場,倒折了好幾兩銀子。 月娘還了那人家頭面、鉤子兒。 是他原物,一聲兒沒言語去了。 傅伙計到家,傷寒病睡倒了,只七日光景,調治不好,嗚呼哀哉死了。 月娘見這等合氣,把印子鋪只是收本錢贖討,再不解當出銀子去了。 止是教吳二舅同玳安,在門首生藥鋪子日逐轉得來,家中盤纏。 此事表過不題。
有一天,吳月娘叫來了薛嫂兒,給了她三兩銀子。 薛嫂說:「不要了吧,傳到府裡奶奶會怪我。」 月娘說: 「老天爺不會讓妳白跑一趟,多謝妳幫忙。我見他不說出來就是了。」 於是月娘買了四盤下飯的菜, 宰了一口新鮮的豬,一壇南邊的酒,一匹布料。 薛嫂押著這些東西到守備府中,向春梅道謝。 玳安穿著青色絲絹的短褂,拿著禮帖。 薛嫂帶著他直接到後堂。 春梅出來,頭上戴著金梁冠,上穿繡花上衣,下著錦緞裙子。 左右有丫鬟奶媽服侍。 玳安爬到地上磕頭。 春梅吩咐:「放桌子,擺茶點給玳安吃。」 她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妳奶奶(月娘)不用這麼客氣。 怎麼又費心送這麼多禮物來,妳周爺肯定不肯收。」 玳安說: 「我們家奶奶說,前幾天平安兒那場官司,多虧周爺、周奶奶操心。 沒什麼,一點點小禮物,給老爺、奶奶賞給下面的人吧。」 春梅說:「這樣怎麼好收呢?」 薛嫂說:「妳老人家如果不收,會惹得那頭(月娘)又怪我的。」 春梅一面又請進守備來商量。 最後只收了豬肉、酒和下飯的菜。 把布料抬回去了。 春梅給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錢銀子。 給抬盒子的人二錢銀子。 春梅接著問: 「你什麼時候束髮的,包了網巾?什麼時候和小玉成了親?」 玳安說:「是八月內。」 春梅說: 「回家多替我向妳奶奶(月娘)致意,多謝她的厚禮。 本來想請妳奶奶過來坐坐,但妳周爺早晚又要出巡去了。 我只到過年正月孝哥兒生日,要回娘家走走。」 玳安說: 「妳老人家如果來,小的回家對我們奶奶說。到那天來接奶奶。」 說完,春梅打發玳安出門。 薛嫂就向玳安說:「大官兒,妳先走吧,奶奶還要跟我說話呢。」 那個玳安兒押著禮盒擔子回家。 見了月娘說: 「是這樣這樣,春梅姐讓我到後院,招待我吃茶點。 問候了哥兒的近況,家裡的瑣事。 給了我一方手帕,三錢銀子,給抬盒子的兩錢銀子。 說了許多感謝奶奶的話,那些重禮她都不收。 是我跟薛嫂兒再三勸說了,才收了下飯的豬肉酒,把布料抬回來了。 本來說要請奶奶過去坐坐,但周爺一兩天又要出巡。 她只說到過年正月孝哥兒生日,要回娘家走走。」 玳安又說: 「她住在五間正房,穿著錦緞裙子繡花上衣,戴著金梁冠。 長得越來越白胖了。手下有很多丫鬟、奶媽侍奉!」 月娘問:「她真的說過年要回我們家來?」 玳安兒說:「她確實是這樣跟我說的。」 月娘說:「到那天,我們這邊派人去接她。」 她又問:「薛嫂怎麼還不來?」 玳安說:「我出門時,她還坐著說話,叫我先走了。」 從此以後,兩家開始有來往。 這正是: 看盡世態炎涼。 人情隨著地位高低而改變。 有詩為證: 得到或失去、榮華或枯槁,都是命中註定。 都是因為出生的年月日時所決定。 胸中有抱負,自然會實現。 但如果家裡沒錢財,就別再談什麼才華了。
原文 一日,吳月娘叫將薛嫂兒來,與了三兩銀子。 薛嫂道:「不要罷,傳的府里奶奶怪我。」 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累你,我見他不題出來就是了。」 於是買下四盤下飯,宰了一口鮮豬,一壇南酒,一匹紵絲尺頭, 薛嫂押著來守備府中,致謝春梅。 玳安穿著青絹褶兒,拿著禮貼兒,薛嫂領著徑到後堂。 春梅出來,戴著金梁冠兒,上穿繡襖,下著錦裙,左右丫鬟養娘侍奉。 玳安扒到地下磕頭。 春梅分付:「放桌兒,擺茶食與玳安吃。」 說道:「沒甚事,你奶奶免了罷。如何又費心送這許多禮來,你周爺已定不肯受。」 玳安道: 「家奶奶說,前日平安兒這場事, 多有累周爺、周奶奶費心,沒甚麼,些少微禮兒,與爺、奶奶賞人罷了。」 春梅道:「如何好受的?」 薛嫂道:「你老人家若不受,惹那頭又怪我。」 春梅一面又請進守備來計較了,止受了豬酒下飯,把尺頭帶回將來了。 與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抬盒人二錢。 春梅因問:「你幾時籠起頭去,包了網巾?幾時和小玉完房來?」 玳安道:「是八月內來。」 春梅道: 「到家多頂上你奶奶,多謝了重禮。 待要請你奶奶來坐坐,你周爺早晚又出巡去。 我到過年正月里,哥兒生日,我往家裡來走走。」 玳安道:「你老人家若去,小的到家對俺奶奶說,到那日來接奶奶。」 說畢,打發玳安出門。 薛嫂便向玳安說:「大官兒,你先去罷,奶奶還要與我說話哩。」 那玳安兒押盒擔回家,見了月娘說: 「如此這般,春梅姐讓到後邊,管待茶食吃。問了回哥兒好,家中長短。 與了我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抬盒人二錢銀子。 多頂上奶奶,多謝重禮,都不受來,被薛嫂兒和我再三說了,才受了下飯豬酒,抬回尺頭。 要不是請奶奶過去坐坐,一兩日周爺出巡去。他只到過年正月孝哥生日,要來家裡走走。」 又告說: 「他住著五間正房,穿著錦裙繡襖,戴著金梁冠兒,出落的越發胖大了。 手下好少丫頭、奶子侍奉! 月娘問:「他其實說明年往咱家來?」 玳安兒道:「委實對我說來。」 月娘道:「到那日,咱這邊使人接他去。」 因問:「薛嫂怎的還不來?」 玳安道:「我出門,他還坐著說話,教我先來了。」 自此兩家交往不絕。 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 有詩為證: 得失榮枯命里該,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應須至,蠹里無財莫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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