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四 大酒樓劉二撒潑 灑家店雪娥為娼

金瓶梅九十四
雪娥和金兒彈奏琵琶
雪娥和金兒彈奏琵琶

詩曰:

親骨肉死的死,傷的傷,家產也荒廢了。
自己一個人怎麼忍心再去當妓女?
眼淚像玉筷子一樣流下來,
告別了官宦人家的住處。
小腳(金蓮)一踏,就走進了教坊(妓院)。
對著鏡子,憐惜自己傾國傾城的美貌。
對著客人,剛開始學會那種倚門賣笑的妝容。
春天的雨水恩澤像大海一樣寬廣。
如果能嫁到一個好郎君,勝過以前的那些丈夫。
原文 詩曰: 骨肉傷殘產業荒,一身何忍去歸娼。 淚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 覽鏡自憐傾國色,向人初學倚門妝。 春來雨露寬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來說陳敬濟自從在謝家酒樓上見了馮金寶。 兩個人又重新勾搭上了。 從此以後,他沒隔三天就會跟她相會。 有時陳敬濟有事沒去, 馮金寶就叫陳三兒捎帶東西,或者寫情書來叫他去。 每次見面,他給的錢有時五錢,有時一兩銀子。 後來他還負責馮金寶白天的柴米開銷,幫她繳房租。 陳敬濟回到廟裡時就臉紅紅的。 任道士問他去哪裡喝酒了。 敬濟只說:「在米鋪那邊跟伙計開心地喝了幾杯,解解辛苦。」 他師兄金宗明則竭力替他掩蓋。 晚上還跟他一起做那種事,就不用多說了。 日復一日,陳敬濟把任道士口袋裡那些細軟的本錢, 也偷偷盜取了大半去花費了。
原文 話說陳敬濟自從謝家酒樓上見了馮金寶,兩個又勾搭上前情。 往後沒三日不和他相會,或一日敬濟有事不去, 金寶就使陳三兒稍寄物事,或寫情書來叫他去。 一次或五錢,或一兩。 以後日間供其柴米,納其房錢。歸到廟中便臉紅。 任道士問他何處吃酒來,敬濟只說: 「在米鋪和伙計暢飲三杯,解辛苦來。」 他師兄金宗明一力替他遮掩,晚夕和他一處盤弄那勾當,是不必說。 朝來暮往,把任道士囊篋中細軟的本錢,也抵盜出大半花費了。
有一天,也是剛好要出事。 這個灑家店的劉二,很有名氣,人稱「坐地虎」。 他是帥府周守備府中親隨張勝的小舅子。 他專門在碼頭上開妓院,仗著勢力欺負人。 放私人的高利貸,給妓院裡的小姐們用。 利息加三成。如果有人不給錢,他就亂改借據。 把利息算作本金,利上滾利。 他嗜酒如命,動不動就發酒瘋,沒人敢惹他。 他是妓院裡鬧事的主角,欺負酒客的領頭。 他看到陳敬濟,這個晏公廟任道士的徒弟,一個小白臉。 在謝家大酒樓上把妓女鄭金寶佔著。 劉二喝得醉眼朦朧,提著碗口大的拳頭,走到謝家樓下。 問:「金寶在哪裡?」 嚇得店主人謝三郎連忙作揖,說道: 「劉二叔叔,她在樓上第二間包廂裡就是了。」 這個劉二大步衝上樓來。 敬濟正和金寶在包廂裡喝酒,一起親熱。 把房門關著,外面的簾子掛著。 被劉二一把扯下簾子,大叫:「金寶兒出來!」 嚇得陳敬濟連大氣都不敢出。 這個劉二用腳把門踹開。 金寶兒只好出來相見,說:「劉二叔叔,有什麼話要說?」 劉二罵道: 「妳這賊淫婦,妳欠我三個月房租,卻躲在這裡,就不回去了。」 金寶笑嘻嘻地說: 「二叔叔,你先回去,我叫媽媽馬上就把房租送過去。」 這個劉二朝著她胸口一拳,把馮金寶打倒在地。 頭撞在臺階邊沿上,磕破了,血流滿地。 劉二罵道:「賊淫婦,還等什麼送來,我現在就要!」 他看見陳敬濟在裡面,走上前把桌子一掀,盤子碟子都摔得粉碎。 那個敬濟就說:「哎呀,你是什麼人?跑來撒野。」 劉二罵道:「我操你道士的懶婆娘!」 他一手抓著陳敬濟的頭髮,按在地上,無數拳頭和腳踢了下去。 樓上喝酒的人,看著都愣住了。 店主人謝三一開始見劉二醉了,不敢惹他。 後來見人被打得不成樣子,上樓來勸架,說道: 「劉二叔,您老人家息怒。 他不認識您老人家大名,誤會衝撞了,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看在小弟的面子上,饒了他吧。」 這個劉二哪裡肯聽,盡全力把陳敬濟打得不省人事。 他叫來了當地的鄰長(保甲)。 用一條繩子,把陳敬濟連同妓女都綁起來,關在一起。 吩咐:「天亮了就押到老爺府裡去。」 原來周守備有朝廷的命令,要他保障地方,巡邏抓賊,還兼管運河事務。 這裡抓了陳敬濟,任道士的廟裡還不知道。 只以為他晚上在米鋪裡過夜,還沒回來。
原文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 這灑家店的劉二,有名坐地虎, 他是帥府周守備府中親隨張勝的小舅子,專一在馬頭上開娼店, 倚強凌弱,舉放私債,與巢窩中各娼使用,加三討利。 有一不給,搗換文書,將利作本,利上加利。 嗜酒行兇,人不敢惹他。就是打粉頭的班頭,欺酒客的領袖。 因見陳敬濟是宴公廟任道士的徒弟,白臉小廝, 謝三家大酒上把粉頭鄭金寶兒佔住了,吃的楞楞睜睜,提著碗頭大的拳頭, 走來謝家樓下,問:「金寶在那裡?」 慌的謝三郎連忙聲喏,說道:「劉二叔叔,他在樓上第二間閣兒里便是。」 這劉二大叉步上樓來。 敬濟正與金寶在閣兒裡面飲酒,做一處快活,把房門關閉,外邊帘子掛著。 被劉二一把手扯下帘子,大叫:「金寶兒出來!」 唬的陳敬濟鼻口內氣兒也不敢出。 這劉二用腳把門跺開,金寶兒只得出來相見,說:「劉二叔叔,有何說話?」 劉二罵道:「賊淫婦,你少我三個月房錢,卻躲在這裡,就不去了。」 金寶笑嘻嘻說道:「二叔叔,你家去,我使媽媽就送房錢來。」 這劉二隻摟心一拳,打了老婆一交,把頭顱搶在階沿下磕破,血流滿地, 罵道:「賊淫婦,還等甚送來,我如今就要!」 看見陳敬濟在裡面,走向前把桌子只一掀,碟兒打得粉碎。 那敬濟便道:「阿呀,你是甚麼人?走來撒野。」 劉二罵道:「我肏你道士秫秫娘!」 一手採過頭髮來,按在地下,拳捶腳踢無數。 那樓上吃酒的人,看著都立睜了。 店主人謝三初時見劉二醉了,不敢惹他,次後見打得人不像模樣,上樓來解勸, 說道: 「劉二叔,你老人家息怒。 他不曉得你老人家大名,誤言衝撞,休要和他一般見識,看小人薄面,饒他去罷。」 這劉二那裡依從,儘力把敬濟打了個發昏章第十一。 叫將地方保甲,一條繩子,連粉頭都拴在一處墩鎖, 分付:「天明早解到老爺府里去。」 原來守備敕書上命他保障地方,巡捕盜賊,兼管河道。 這裡拿了敬濟,任道士廟中尚還不知,只說晚夕米鋪中上宿未回。
再說第二天,當地的鄰長(保甲)和巡河的捕快, 押解著陳敬濟、馮金寶。 雇了牲口,趕著清晨早早就到府衙前伺候。 他們先遞了公文給兩個管事,張勝、李安看。 說是劉二叔在地方上鬧事,抓了晏公廟道士陳宗美,和娼婦鄭金寶。 所有的衙役都向陳敬濟要錢,說道: 「我們是公堂上動刑的,我們一班有十二個人,看你給多少吧。 旁邊那兩位管事,你可不能輕視了。」 敬濟說: 「身上的銀兩倒是還有,都被晚上劉二打我時,被人家摸走了。 身上的衣服都撕爛了,哪裡還有錢? 只有頭上繫道冠的一根銀簪子,拔下來,給兩位管事吧。」 所有衙役拿著那根簪子,走到張勝、李安面前,這樣那樣地說: 「他一個錢都不拿出來,只給了這根簪子,還是鬧事的銀子。」 張勝說:「你叫他近前,等我審問他。」 眾衙役沒多久就把他倆推到跟前跪下。 張勝問: 「你什麼時候跟任道士做徒弟的?俗名叫什麼?我從沒見過你。」 敬濟說:「小的俗名叫陳敬濟,本來是好人家的孩子,做道士沒多久。」 張勝說: 「你既然做了道士,就該學習經典。 誰允許你在外面嫖妓喝酒鬧事? 你把我們帥府衙門當作什麼小衙門了? 不拿錢出來,這根簪子有什麼用!」 他把簪子扔了回去。 張勝吩咐衙役: 「等回老爺升堂,把他放在第一批審。 看這對狗男女道士,就是個小氣鬼,只會白拿四方信徒的錢! 別說為官司的事,就算你來吃酒赴宴,也要帶方手帕擦嘴。 等動刑時,給我狠狠地打這個傢伙。」 又把鄭金寶叫上去。 妓院的老鴇跟著,上下打點了三四兩銀子。 張勝說: 「妳是妓女,不過是趁著機會賺點生活費,沒什麼大不了的事。 看老爺高不高興,不高興只是一兩下夾棍。 如果高興,說不定就放妳出去了。」 沒多久,只見裡面雲板響起。 守備升堂,兩邊的官員衙役分列站著,非常整齊。 只看到: 紅色的羅紗包裹著牆壁,紫色的綢緞圍著桌子。 公堂正上方懸掛著紅色的匾額,四周簾子垂著翡翠綠。 審案的官員公正不阿。 堂下的石碑上刻著皇帝親手寫的四行警語。 衙役們謹慎廉潔,兩邊插著令旗。 衙役們沉穩莊重,官員們威嚴有儀。 拿著大棍子的公差站在臺階前。 夾著文書在廳旁聽候發落。 雖然只是一位地方主帥,但衙門裡卻像神仙齊聚一樣莊嚴。
原文 卻說次日,地方保甲、巡河快手押解敬濟、金寶,雇頭口趕清晨早到府前伺候。 先遞手本與兩個管事張勝、李安看,說是劉二叔地方喧鬧一起, 宴公廟道士一名陳宗美,娼婦鄭金寶。眾軍牢都問他要錢, 說道: 「俺們是廳上動刑的,一班十二人,隨你罷。 正經兩位管事的,你倒不可輕視了他。」 敬濟道: 「身邊銀錢倒有,都被夜晚劉二打我時,被人掏摸的去了。 身上衣服都扯碎了,那得錢來? 止有頭上關頂一根銀簪兒,拔下來,與二位管事的罷。」 眾牢子拿著那根簪子,走來對張勝、李安如此這般說: 「他一個錢兒不拿出來,止與了這根簪兒,還是鬧銀的。」 張勝道:「你叫他近前,等我審問他。」 眾軍牢不一時擁到跟前跪下,問: 「你幾時與任道士做徒弟?俗名叫甚麼?我從未見你。」 敬濟道:「小的俗名叫陳敬濟,原是好人家兒女,做道士不久。」 張勝道: 「你既做道士,便該習學經典,許你在外宿娼飲酒喧嚷? 你把俺帥府衙門當甚麼些小衙門,不拿了錢兒來,這根簪子打水不渾,要他做甚?」 還掠與他去。分付牢子: 「等住回老爺升廳,把他放在頭一起。 眼見這狗男女道士,就是個吝錢的,只許你白要四方施主錢糧! 休說你為官事,你就來吃酒赴席,也帶方汗巾兒揩嘴。 等動刑時,著實加力拶打這廝。」 又把鄭金寶叫上去。鄭家有忘八跟著,上下打發了三四兩銀子。 張勝說: 「你系娼門,不過趁熟趕些衣食為生,沒甚大事。 看老爺喜怒不同,看惱只是一兩拶子;若喜歡,只恁放出來也不知。」 不一時,只見裡面雲板響,守備升廳,兩邊僚掾軍牢森列,甚是齊整。 但見: 緋羅繳壁,紫綬桌圍。 當廳額掛茜羅,四下簾垂翡翠。 勘官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 人從謹廉,鹿角旁插令旗兩面。 軍牢沉重,僚掾威儀。 執大棍授事立階前,挾文書廳旁聽發放。 雖然一路帥臣,果是滿堂神道。
當時,真是無巧不成書。 也算是五百年前的冤家又聚在一起,姻緣剛好湊上了。 春梅在府中,從去年八月間,已經生了一個兒子,小衙內。 現在才約莫半歲大。 長得容貌俊美,嘴唇像塗了紅色的朱砂。 守備歡喜得像席上珍寶,疼愛得像無價之寶。 沒多久,大奶奶過世了。 守備就正式立春梅為正室,做了夫人。 她就住在五間正房裡。 買了兩個乳母來抱孩子、餵奶,一個叫玉堂,一個叫金匱。 兩個小丫鬟服侍,一個叫翠花,一個叫蘭花。 又有兩個身邊得寵的、會彈唱的婢女,都十六七歲。 一個叫海棠,一個叫月桂,都在春梅房裡侍奉。 那個孫二娘(二房)房裡只使喚一個丫鬟,名叫荷花兒, 這就先不多說了。 每當這個小衙內,都只要張勝抱他到外面玩。 遇到守備升堂時,他就在旁邊觀看。
原文 當時,沒巧不成話,也是五百劫冤家聚會,姻緣合當湊著。 春梅在府中,從去歲八月間,已生了個哥兒小衙內。 今方半歲光景,貌如冠玉,唇若塗朱。 守備喜似席上之珍,愛如無價之寶。 未幾,大奶奶下世,守備就把春梅冊正,做了夫人。 就住著五間正房,買了兩個養娘抱奶哥兒,一名玉堂,一名金匱; 兩個小丫鬟服侍,一名翠花,一名蘭花; 又有兩個身邊得寵彈唱的姐兒,都十六七歲,一名海棠,一名月桂,都在春梅房中侍奉。 那孫二娘房中止使著一個丫鬟,名喚荷花兒,不在話下。 每常這小衙內,只要張勝抱他外邊頑耍, 遇著守備升廳,便在旁邊觀看。
當天,守備升堂坐下,發出公文牌,各個地方的人犯被押解進來。 第一批就叫陳敬濟和娼婦鄭金寶上來。 守備看了狀詞,就說: 「你這個傢伙是個道士。 怎麼不遵守清規,嫖妓喝酒,騷擾地方,行為不檢點。 左右的人,把他拿下。打二十大板,追回度牒,讓他還俗。 那個娼婦鄭氏,夾手指,敲五十下,責令她回妓院服役。」 兩邊的衙役上前,正準備把陳敬濟拉倒。 脫掉衣服,用繩子綁起來,舉起棍子,兩邊吆喝著要打時。 就在這個時候,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張勝抱著小衙內,正在月臺上站著觀看。 那個小衙內看到要打陳敬濟,就在張勝懷裡掙扎。 攔也攔不住,吵著要陳敬濟抱。 張勝怕被守備看到,趕忙走了過來。 那個小衙內反而大哭起來,一路哭到後邊春梅的面前。 春梅問:「他怎麼哭了?」 張勝就說: 「老爺在公堂上審案,正在打那個晏公廟的陳道士。 他就吵著要那人抱,小人趕緊走下來,他就哭了。」
原文 當日,守備升廳坐下,放了告牌出去,各地方解進人來。 頭一起就叫上陳敬濟並娼婦鄭金寶兒去。 守備看了呈狀,便說道: 「你這廝是個道士,如何不守清規,宿娼飲酒,騷擾地方,行止有虧。 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棍,追了度牒還俗。 那娼婦鄭氏,拶一拶,敲五十敲,責令歸院當差。」 兩邊軍牢向前,才待扯翻敬濟,攤去衣服,用繩索綁起,轉起棍來, 兩邊招呼要打時,可霎作怪,張勝抱著小衙內, 正在月臺上站立觀看,那小衙內看見打敬濟, 便在懷裡攔不住,撲著要敬濟抱。 張勝恐怕守備看見,忙走過來。 那小衙內亦發大哭起來,直哭到後邊春梅跟前。 春梅問:「他怎的哭?」 張勝便說: 「老爺廳上發放事,打那宴公廟陳道士, 他就撲著要他抱,小的走下來,他就哭了。」
這個春梅聽說是姓陳的,忍不住輕輕地移動步子,優雅地走到軟屏風後面。 她探出頭來看: 「在打的那個人,聲音和長相,倒是很像陳姐夫。 他為什麼會出家當道士?」 她又叫過張勝,問他:「這個人姓什麼名字?」 張勝說:「這道士我問過他了,他說俗名叫陳敬濟。」 春梅心裡暗想:「果然是他。」 一面叫張勝:「請你家老爺下來。」 這個守備在公堂上打陳敬濟才剛打到十棍。 旁邊還在拶著那個唱歌的女人。 他忽然聽到後面夫人有請,吩咐衙役先把棍子放著別打。 他一面走下公堂。 春梅說道: 「你打的那個道士,是我姑表兄弟。 看在奴家的面子上,饒了他吧。」 守備說:「夫人怎麼不早說,我已經打了他十棍了,怎麼辦?」 守備一面走出來,吩咐衙役:「都給我放了。」 那個唱歌的女人就回妓院去了。 守備悄悄地叫張勝: 「叫那個道士先回來,不要走。問了你奶奶,請他相見。」 這個春梅才正要叫張勝請他到後堂相見。 忽然沉思了一下,便又吩咐張勝: 「你先叫那個人走吧,等我慢慢再叫他。」 道士的度牒(身分證明)也沒有追回。
原文 這春梅聽見是姓陳的,不免輕移蓮步,款蹙湘裙,走到軟屏後面探頭觀覷: 「打的那人,聲音模樣,倒好似陳姐夫一般,他因何出家做了道士?」 又叫過張勝,問他:「此人姓甚名誰?」 張勝道:「這道士我曾問他來,他說俗名叫陳敬濟。」 春梅暗道:「正是他了。」 一面使張勝:「請下你老爺來。」 這守備廳上打敬濟才打到十棍,一邊還拶著唱的,忽聽後邊夫人有請, 分付牢子把棍且閣住休打,一面走下廳來。 春梅說道: 「你打的那道士,是我姑表兄弟,看奴面上,饒了他罷。」 守備道:「夫人何不早說,我已打了他十棍,怎生奈何?」 一面出來,分付牢子:「都與我放了。」 唱的便歸院去了。 守備悄悄使張勝:「叫那道士回來,且休去。問了你奶奶,請他相見。」 這春梅才待使張勝請他到後堂相見,忽然沉吟想了一想,便又分付張勝: 「你且叫那人去著,待我慢慢再叫他。」度牒也不曾追。
這個陳敬濟捱了十大板,離開了守備府,又往晏公廟趕去。 沒想到任道士聽人說: 「你那個徒弟陳宗美,在大酒樓上包養妓女鄭金寶。 惹了灑家店的劉二,被打得半死。 連妓女也被綁了,押送到守備府去了。 他的行為不檢點,衙門準備派公差來抓你,要審問你。 追回度牒,讓你還俗。」 這個任道士聽了,一來是年紀大了受到驚嚇。 二來是身體肥胖,他打開自己的百寶袋。 發現裡面沒有了許多值錢的細軟東西,氣得不行。 心裡的痰湧上來,昏倒在地。 眾徒弟慌忙上前扶救,請來醫生灌藥。 他還是不省人事。 到了半夜,就這樣過世了。死的時候六十三歲。 第二天,陳敬濟來到廟裡。 旁邊的鄰居說: 「你還敢來廟裡?你師父因為你,發生了這樣這樣的事,氣得不行。 昨晚半夜就死了。」 這個敬濟聽了,嚇得慌慌張張地像喪家之犬,急急忙忙地像漏網之魚。 又逃回清河縣城裡去了。 這正是: 鹿跟著鄭相公,難以分辨真假。 莊周夢見蝴蝶,不知是真是假。
原文 這陳敬濟打了十棍,出離了守備府,還奔來晏公廟。 不想任道士聽見人來說: 「你那徒弟陳宗美,在大酒樓上包著唱的鄭金寶兒,惹了灑家店坐地虎劉二, 打得臭死,連老婆都拴了,解到守備府去了。 行止有虧,便差軍牢來拿你去審問,追度牒還官。」 這任道士聽了,一者老年的著了驚怕,二來身體胖大,因打開囊篋, 內又沒有許多細軟東西,著了口重氣,心中痰湧上來,昏倒在地。 眾徒弟慌忙向前扶救,請將醫者來灌下藥去,通不省人事。 到半夜,嗚呼斷氣身亡。亡年六十三歲。 第二日,陳敬濟來到,左右鄰人說: 「你還敢廟裡去?你師父因為你,如此這般,得了口重氣,昨夜三更鼓死了。」 這敬濟聽了,唬的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復回清河縣城中來。 正是: 鹿隨鄭相應難辯,蝶化莊周未可知。
話分兩頭說。 再說春梅一面叫張勝讓陳敬濟先走。 一面走回房裡,摘下頭上的髮冠,脫下華麗的衣服。 倒在床上,就開始搥胸頓足,大聲喊痛。 嚇得全府上下都慌了。 偏房的孫二娘走過來問: 「大奶奶剛才還好好的,怎麼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春梅說:「你們都走開,別管我。」 後來守備退堂進來,看到她躺在床上叫喊,也慌了。 他拉著她的手問:「妳心裡怎麼了?」 春梅也不說話。 守備又問:「是誰惹妳生氣了?」 她也不吭聲。 守備說:「是不是我剛才打了妳兄弟,妳心裡不舒服?」 春梅也不回應。 這個守備沒辦法,走出外面遷怒起張勝、李安: 「你們兩個早知道他是妳奶奶的兄弟,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害我打了他十下,惹得妳奶奶心裡不舒服。 我不是叫妳們留住他,請妳奶奶相見嗎? 妳們怎麼又放他走了?妳們這群傢伙要怎麼交代!」 張勝說: 「小的曾稟告過奶奶了,奶奶說先讓他走,小的才放他走的。」 張勝一面走進房中,哭哭啼啼地,哀求春梅: 「求奶奶在老爺面前幫我們說幾句好話。不然,老爺要怪罪我們了。」 這個春梅睜大眼睛,挑起眉毛,叫守備走近前說: 「我自己心裡不舒服,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那個傢伙(敬濟)不守規矩,在外面當道士, 先讓他等一等,等我慢慢再找他。」 這個守備才不再責怪張勝、李安了。
原文 話分兩頭。 卻說春梅一面使張勝叫敬濟且去著,一面走歸房中,摘了冠兒, 脫了繡服,倒在床上,便捫心撾被,聲疼叫喚起來。 唬的合宅大小都慌了。 下房孫二娘來問道:「大奶奶才好好的,怎的就不好起來?」 春梅說:「你每且去,休管我。」 落後守備退廳進來,見他躺在床上叫喚,也慌了。 扯著他手兒問道:「你心裡怎的來?」 也不言語,又問:「那個惹著你來?」也不做聲。 守備道:「不是我剛纔打了你兄弟,你心內惱麼?」亦不應答。 這守備無計奈何,走出外邊麻犯起張勝、李安來了: 「你兩個早知他是你奶奶兄弟,如何不早對我說? 卻教我打了他十下,惹的你奶奶心中不自在。 我曾教你留下他,請你奶奶相見,你如何又放他去了? 你這廝每卻討分曉!」 張勝說:「小的曾稟過奶奶來,奶奶說且教他去著,小的才放他去了。」 一面走入房中,哭哭啼啼,哀告春梅: 「望乞奶奶在爺前方便一言。不然,爺要見責小的每哩。」 這春梅睜圓星眼,剔起蛾眉,叫過守備近前說: 「我自心中不好,乾他們甚事? 那廝他不守本分,在外邊做道士,且奈他些時,等我慢慢招認他。」 這守備才不麻犯張勝、李安了。
守備看她一直叫喊,又派張勝去請軍醫來看診。 軍醫說: 「老安人(春梅)是得了『六欲七情』的病,是心裡受了重氣。」 守備討了藥來,她又不吃。藥都放涼了。 丫鬟們都不敢上前說話。 她們請守備來看著她吃藥。 春梅只喝了一口,就不吃了。 守備出去後,大丫鬟月桂拿過藥來,「請奶奶吃藥。」 被春梅一把搶過藥,往她臉上只一潑。 罵道: 「妳這個壞奴才,只顧拿這苦水來灌我幹什麼?我肚子裡有什麼?」 叫月桂跪在面前。 孫二娘走過來,問道:「月桂怎麼了?奶奶叫他跪著。」 海棠說: 「奶奶因為他拿藥給奶奶吃,奶奶說: 『我肚子裡有什麼?拿這藥來灌我。』叫他跪著。」 孫二娘說: 「奶奶,您今天真的沒有吃什麼東西。 這月桂不懂事,奶奶您別打他。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他這次吧。」 她吩咐海棠:「妳到廚房熬點粥來,給妳奶奶吃一點。」 春梅於是讓月桂起來了。
原文 守備見他只管聲喚,又使張勝請下醫官來看脈,說: 「老安人染了六欲七情之病,著了重氣在心。」 討將藥來又不吃,都放冷了。 丫頭每都不敢向前說話,請將守備來看著吃藥,只呷了一口,就不吃了。 守備出去了,大丫鬟月桂拿過藥來,「請奶奶吃藥。」 被春梅拿過來,匹臉只一潑,罵道: 「賊浪奴才,你只顧拿這苦水來灌我怎的?我肚子里有甚麼?」 教他跪在面前。孫二娘走來,問道: 「月桂怎的?奶奶教他跪著。」 海棠道: 「奶奶因他拿藥與奶奶吃來,奶奶說:『我肚子里有甚麼?拿這藥來灌我。』教他跪著。」 孫二娘道: 「奶奶,你委的今一日沒曾吃甚麼。 這月桂他不曉得,奶奶休打他,看我面上,饒他這遭罷。」 分付海棠:「你往廚下熬些粥兒來,與你奶奶吃口兒。」 春梅於是把月桂放起來。
那個海棠走到廚房裡,很用心專注地熬了一小鍋濃濃的粳米粥。 準備了四碟小菜,用碗盛著,熱騰騰地拿到房裡。 春梅躺在床上,臉朝裡睡。 海棠又不敢叫她,直等到她翻身過來,才開口請她: 「粥已經好了,請奶奶吃粥。」 春梅閉著眼睛,不說話。 海棠又叫道:「粥快涼了,請奶奶起來吃粥。」 孫二娘在旁邊說: 「大奶奶,妳這麼久沒吃東西了。 這回妳覺得好些,就先起來吃一點吧。」 那個春梅一下子爬起來,叫奶媽拿過燈來。 把粥拿到手,只喝了一口,就往地上一推。 幸好沒有把碗打破,被奶媽接住了。 她就大聲叫喊起來,向孫二娘說: 「妳無緣無故叫我起來吃粥。 你看這個奴才熬的好粥! 我又不是在坐月子, 熬這種像洗臉水一樣的湯來給我吃幹什麼?」 她吩咐奶媽金匱: 「妳給我往這個奴才(海棠)臉上打四個耳光!」 當下真的打了海棠四個耳光。 孫二娘就說: 「奶奶,妳不吃粥,那吃些什麼呢?可別把自己餓著了。」 春梅說:「妳叫我吃,我心裡不舒服,吃不下去。」 過了很久,她叫過小丫鬟蘭花兒來,吩咐道: 「我心裡想吃些雞尖湯。 妳去廚房裡,對那個淫婦奴才(孫雪娥)說。 叫她洗手做一碗好雞尖湯給我吃。 叫她多放些酸筍,做得酸酸辣辣的給我吃。」 孫二娘就說: 「奶奶吩咐他,叫雪娥去做。妳心裡想吃的就是藥。」
原文 那海棠走到廚下,用心用意熬了一小鍋粳米濃濃的粥兒, 定了四碟小菜兒,用甌兒盛著,熱烘烘拿到房中。 春梅躺在床上面朝里睡,又不敢叫,直待他番身,方纔請他: 「有了粥兒在此,請奶奶吃粥。」 春梅把眼合著,不言語。 海棠又叫道:「粥晾冷了,請奶奶起來吃粥。」 孫二娘在旁說道:「大奶奶,你這半日沒吃甚麼,這回你覺好些,且起來吃些個。」 那春梅一骨碌子扒起來,教奶子拿過燈來,取粥在手,只呷了一口,往地下只一推。 早是不曾把傢伙打碎,被奶子接住了。 就大吆喝起來,向孫二娘說: 「你平白叫我起來吃粥,你看賊奴才熬的好粥! 我又不坐月子,熬這照面湯來與我吃怎麼?」 分付奶子金匱:「你與我把這奴才臉上打與他四個嘴巴!」 當下真個把海棠打了四個嘴巴。 孫二娘便道:「奶奶,你不吃粥,卻吃些甚麼兒?卻不餓著你。」 春梅道:「你教我吃,我心內攔著,吃不下去。」 良久,叫過小丫鬟蘭花兒來,分付道: 「我心內想些雞尖湯兒吃。你去廚房內,對那淫婦奴才,教他洗手做碗好雞尖湯兒與我吃。 教他多放些酸筍,做的酸酸辣辣的我吃。」 孫二娘便說:「奶奶分付他,教雪娥做去。你心下想吃的就是藥。」
這個蘭花不敢怠慢,走到廚房,對孫雪娥說: 「奶奶叫妳做雞尖湯。快點做,等著要吃呢。」 原來這個雞尖湯,是把小雞的雞胸肉和翅膀尖切碎做成的湯。 這個雪娥一面洗手剔指甲。馬上宰了兩隻小雞,處理乾淨。 挑選雞翅尖,用快刀切成絲。 加上胡椒等調料、蔥花、香菜、酸筍、油、醬之類。 做成清湯。 盛了兩小碗,用紅漆盤子裝著,熱騰騰地,蘭花拿到房中。 春梅在燈下看了,喝了一口,大聲叫罵起來: 「妳去對那個淫婦奴才說,做的什麼湯! 清湯寡水的,有什麼味道?妳們只叫我吃,平白無故叫我生氣!」 蘭花慌得怕被打,連忙跑到廚房對雪娥說: 「奶奶嫌湯太淡了,罵得好兇。」 這個雪娥一句話也不說,忍氣吞聲。 重新洗鍋,又做了一碗。 多加了些胡椒調料,做得香噴噴的,叫蘭花兒拿到房裡來。 春梅又嫌太鹹了,拿起來照著地上只一潑。 幸好蘭花躲得快,差點被潑了一身。 她罵道: 「妳去對那個奴才說,他是不甘願做給我吃。 這次做得不好,叫他等著瞧。」 這個雪娥聽見了,真是千不該萬不該。 悄悄地說了一句: 「姐姐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了,就開始到處欺負人!」 沒想到蘭花回到房裡,轉告春梅了。 這個春梅本來不聽就算了,聽到這句話。 馬上柳眉倒豎,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咬碎了銀牙,臉變得通紅。 大叫:「把那個淫婦奴才給我抓來!」
原文 這蘭花不敢怠慢,走到廚下對雪娥說: 「奶奶教你做雞尖湯,快些做,等著要吃哩。」 原來這雞尖湯,是雛雞脯翅的尖兒碎切的做成湯。 這雪娥一面洗手剔甲,旋宰了兩隻小雞,退刷乾凈,剔選翅尖,用快刀碎切成絲, 加上椒料、蔥花、芫荽、酸筍、油醬之類,揭成清湯。 盛了兩甌兒,用紅漆盤兒,熱騰騰,蘭花拿到房中。 春梅燈下看了,呷了一口,怪叫大罵起來: 「你對那淫婦奴才說去,做的甚麼湯! 精水寡淡,有些甚味?你們只教我吃,平白叫我惹氣!」 慌的蘭花生怕打,連忙走到廚下對雪娥說:「奶奶嫌湯淡,好不罵哩。」 這雪娥一聲兒不言語,忍氣吞聲,從新洗鍋,又做了一碗。 多加了些椒料,香噴噴,教蘭花兒拿到房裡來。 春梅又嫌忒咸了,拿起來照地下只一潑,早是蘭花躲得快,險些兒潑了一身。 罵道:「你對那奴才說去,他不憤氣做與我吃。這遭做的不好,教他討分曉。」 這雪娥聽見,千不合,萬不合,悄悄說了一句: 「姐姐幾時這般大了,就抖摟起人來!」 不想蘭花回到房裡,告春梅說了。 這春梅不聽便罷,聽了此言,登時柳眉剔豎, 星眼圓睜,咬碎銀牙,通紅了粉面,大叫: 「與我採將那淫婦奴才來!」
沒多久,春梅就派了奶媽、丫鬟三四個人。 馬上把孫雪娥拉到房裡。 春梅氣沖沖地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把她頭上的飾品踩爛了。 罵道:「妳這淫婦奴才,妳怎麼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 不是妳西門慶家提拔我,我哪有這麼大! 我買妳來服侍我,妳心裡不服氣。 叫妳做碗湯,不是太淡就是太鹹。 妳還對著丫鬟說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 妳想找我的把柄、陷害我,我要妳有什麼用?」 她一面叫守備過來,把雪娥拉出去,在天井裡跪著。 派人去叫張勝、李安。 當場把她衣服剝光,打三十大棍。 兩邊的家人點起明亮的燈籠。 張勝、李安各拿著大棍子伺候。 那個雪娥就是不肯脫衣服。 守備怕氣著春梅,在她面前不敢說話。 孫二娘在旁邊再三勸說: 「隨大奶奶吩咐打多少下,但請免去她裡面的衣服吧。 在這麼多下人面前,脫光她的衣服,老爺的體面上不好看。 只求奶奶高抬貴手,確實是她不對了。」 春梅不肯,堅持要脫光衣服打。 說道: 「誰敢攔我,我就把孩子先摔死了。 然後我也用一條繩子吊死算了。我看你們還留著她幹什麼!」 於是她也不打了,一頭撞倒在地上。 就這樣直挺挺地昏迷,不省人事。 守備嚇得連忙扶起,說道:「隨妳打吧,不要氣壞了妳。」 當下可憐把這個孫雪娥拖到在地。 脫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 打得她皮開肉綻。 守備馬上派小官差連夜叫來薛嫂兒。 讓薛嫂兒立刻把她光著身子領出去變賣。
原文 須臾,使了奶娘丫鬟三四個,登時把雪娥拉到房中。 春梅氣狠狠的一手扯住他頭髮,把頭上冠子跺了,罵道: 「淫婦奴才,你怎的說幾時這般大?不是你西門慶家抬舉的我這般大! 我買將你來伏侍我,你不憤氣,教你做口子湯,不是精淡,就是苦咸。 你倒還對著丫頭說我幾時恁般大起來,摟搜索落我,要你何用?」 一面請將守備來,採雪娥出去,當天井跪著。 前邊叫將張勝、李安,旋剝褪去衣裳,打三十大棍。 兩邊家人點起明晃晃燈籠,張勝、李安各執大棍伺候。 那雪娥只是不肯脫衣裳。守備恐怕氣了他,在跟前不敢言語。 孫二娘在旁邊再三勸道: 「隨大奶奶分付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罷。 不爭對著下人,脫去他衣服,他爺體面上不好看的。 只望奶奶高抬貴手,委的他的不是了。」 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說道: 「那個攔我,我把孩子先摔殺了,然後我也一條繩子弔死就是了。留著他便是了。」 於是也不打了,一頭撞倒在地,就直挺挺的昏迷,不省人事。 守備唬的連忙扶起,說道:「隨你打罷,沒的氣著你。」 當下可憐把這孫雪娥拖番在地,褪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打的皮開肉綻。 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將薛嫂兒來,即時罄身領出去辦賣。
春梅把薛嫂兒叫到一邊,私下吩咐: 「我只要八兩銀子。 妳想辦法把這個淫婦奴才賣到妓院裡。 妳自己賺多少,我不管。 妳如果賣到別的地方,被我打聽出來,妳就別想再見到我。」 那個薛嫂兒說:「我靠什麼過日子,難道會不聽妳的話嗎?」 她當天晚上就領了孫雪娥回家。 那個孫雪娥非常悲傷地哭,哭到天亮。 薛嫂就勸道: 「妳別哭了,這也是妳的命不好,冤家路窄,撞在一起了。 老爺看到妳也就算了。 只怪妳跟她(春梅)有些舊仇舊恨,才會被她這樣折磨。 連老爺都拿她沒辦法,看她有孩子,凡事都依著她。 連正經的孫二娘也要讓她幾分。 俗話說『偷米賊反倒做了管糧食的官』,沒什麼好說的了。 妳不要再哭著生氣了。」 雪娥收了眼淚,謝謝薛嫂: 「只希望妳早點替我找個好出路。只要有飯吃就好。」 薛嫂說: 「她千交代萬交代,只叫我把妳送到妓院。 我養兒育女,也要講求良心。 等我替妳找個只有丈夫和妻子,或者嫁個做小本生意的家庭,能養活妳就好。」 那個孫雪娥千恩萬謝地謝了她。
原文 春梅把薛嫂兒叫在背地,分付: 「我只要八兩銀子,將這淫婦奴才好歹與我賣在娼門。 隨你轉多少,我不管你。你若賣在別處,我打聽出來,只休要見我。」 那薛嫂兒道:「我靠那裡過日子,卻不依你說?」 當夜領了雪娥來家。那雪娥悲悲切切,整哭到天明。 薛嫂便勸道: 「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氣,冤家撞在一處。 老爺見你到罷了,只恨你與他有些舊仇舊恨,折挫你。 連老爺也做不得主兒,見他有孩子,凡事依隨他。 正經下邊孫二娘也讓他幾分。 常言拐米倒做了倉官,說不的了,你休氣哭。」 雪娥收淚,謝薛嫂:「只望早晚尋個好頭腦我去,只有飯吃罷。」 薛嫂道: 「他千萬分付,只教我把你送在娼門。我養兒養女,也要天理。 等我替你尋個單夫獨妻,或嫁個小本經紀人家,養活得你來也罷。」 那雪娥千恩萬福謝了。
薛嫂過了兩天,只見鄰居一個開店的張媽走過來。 叫道:「薛媽,妳這邊有什麼女人?怎麼哭得這麼傷心?」 薛嫂就說:「張媽,請進來坐。」 接著說道: 「就是這位娘子,她是從大戶人家出來的。 因為跟大娘子處不來,被打發出來,在我這裡嫁人。 她情願找個只有夫妻兩人的家庭,免得惹氣。」 張媽媽說: 「我那邊住著一個山東來的賣棉花的客人。 姓潘,在家裡排行第五,年紀三十七歲。 他拉著好幾車花草,常常在我家住下。 前幾天他說他家裡有個七十多歲的老母親生病。 老婆死了半年了,沒人服侍。 他再三跟我說,替他找個老婆,但都沒有合適的。 我看這位娘子年紀也差不多,就嫁給他當老婆吧。」 薛嫂說: 「不瞞妳老人家說,這位娘子是大戶人家出身。 不論粗活細活都會做,針線女紅不用說,還很會做好吃的湯水。 她今年才三十五歲。 她本家(春梅)只要三十兩銀子,妳幫她說這門親事正好。」 張媽媽說:「有箱籠(嫁妝)嗎?」 薛嫂說:「只有她隨身帶的衣服、簪環之類的,沒有箱籠。」 張媽媽說:「既然這樣,我回去對那個人說,叫他自己來看一看。」 說完,她喝了茶,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張媽媽晚上對那個人(潘五)說了。 第二天吃完飯後,果然帶著那個人來相看。 他一看到孫雪娥長得這麼漂亮,年紀又輕。 馬上就還價,說給二十五兩銀子,另外給薛嫂一兩銀子當媒人錢。 薛嫂也沒有爭吵,就收了銀子,寫了婚書。 孫雪娥當晚就嫁過去,第二天就坐車離開了。 薛嫂叫人改了文書,只兌了八兩銀子交給守備府。 春梅收了,只說孫雪娥被賣到妓院去了。
原文 薛嫂過了兩日,只見鄰居一個開店張媽走來叫: 「薛媽,你這壁廂有甚娘子?怎的哭的悲切?」 薛嫂便道:「張媽,請進來坐。」 說道: 「便是這位娘子,他是大人家出來的,因和大娘子合不著,打發出來,在我這裡嫁人。 情願個單夫獨妻,免得惹氣。」 張媽媽道: 「我那邊下著一個山東賣綿花客人,姓潘,排行第五,年三十七歲, 幾車花果,常在老身家安下。 前日說他家有個老母有病,七十多歲,死了渾家半年光景,沒人伏侍。 再三和我說,替他保頭親事,並無相巧的。 我看來這位娘子年紀到相當,嫁與他做個娘子罷。」 薛嫂道: 「不瞞你老人家說,這位娘子大人家出身,不拘粗細都做的, 針指女工,自不必說,又做的好湯水。 今才三十五歲。本家只要三十兩銀子,倒好保與他罷。」 張媽媽道:「有箱籠沒有?」 薛嫂道:「止是他隨身衣服、簪環之類,並無箱籠。」 張媽媽道:「既是如此,老身回去對那人說,教他自家來看一看。」 說畢,吃茶,坐回去了。晚夕對那人說了,次日飯罷以後,果然領那人來相看。 一見了雪娥好模樣兒,年小,一口就還了二十五兩,另外與薛嫂一兩媒人錢。 薛嫂也沒爭競,就兌了銀子,寫了文書。 晚夕過去,次日就上車起身。 薛嫂教人改換了文書,只兌了八兩銀子交到府中, 春梅收了,只說賣與娼門去了。
那個人(潘五)娶了雪娥到張媽家,只過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五更時分(凌晨三點到五點),謝了張媽媽。 告辭後上了車,直接到臨清去了。 這時候是六月的天氣,白天時間長。 到碼頭上才剛傍晚。到了「灑家店」,那裡有上百間房子。 都住著從各處遠方來的妓院、歌妓。 雪娥一被帶進去,是一間只有半間大的房子。 裡面炕上坐著一個五六十歲的婆子。 還有一個十七八歲的丫頭。梳著髮髻,抹著鉛粉,塗著紅嘴唇。 穿著一身柔軟的絲絹衣服,在炕邊彈弄琵琶。 這個雪娥看到這情況,只叫苦。 才知道那個男人潘五是個「水客」(販賣妓女的掮客)。 買她來做妓女。給她起了一個名叫「玉兒」。 那個小丫頭名叫「金兒」。 每天拿著小鑼出去,在酒樓上接客唱歌,做這個營生。 這個潘五一進門,不問青紅皂白,先把雪娥打了一頓。 讓她睡了兩天,只給她兩碗飯吃。 叫她學樂器唱歌,學不會又打。 打得她身上青一塊紅一塊。 等到她學會了,才給她好衣服穿。 裝扮打扮,讓她站在門口。 倚著門獻媚發笑,用眉眼去挑逗客人。 這正是: 她遺留下來的美貌,可以用來取悅男人。 不用買胭脂,也可以畫出牡丹花一樣的嬌豔。 有詩可以證明: 走投無路,無處可逃。 往南往北,都無法停止奔波。 一夜的歡樂像彩雲一樣散去。 夢裡跟著明月,走進了妓院。
原文 那人娶雪娥到張媽家,止過得一夜,到第二日,五更時分,謝了張媽媽, 作別上了車,徑到臨清去了。 此是六月天氣,日子長,到馬頭上才日西時分。 到於灑家店,那裡有百十間房子,都下著各處遠方來的窠子行院唱的。 這雪娥一領入一個門戶,半間房子, 裡面炕上坐著個五六十歲的婆子,還有個十七頂老丫頭, 打著盤頭揸髻,抹著鉛粉紅唇,穿著一弄兒軟絹衣服,在炕邊上彈弄琵琶。 這雪娥看見,只叫得苦,才知道那漢子潘五是個水客。 買他來做粉頭。起了他個名叫玉兒。 這小妮子名喚金兒,每日拿廝鑼兒出去,酒樓上接客供唱,做這道路營生。 這潘五進門不問長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頓,睡了兩日,只與他兩碗飯吃, 教他學樂器彈唱,學不會又打,打得身上青紅遍了。 引上道兒,方與他好衣穿,妝點打扮,門前站立,倚門獻笑,眉目嘲人。 正是: 遺蹤堪入府人眼,不買胭脂畫牡丹。 有詩為證: 窮途無奔更無投,南去北來休更休。 一夜彩雲何處散,夢隨明月到青樓。
話分兩頭。 再說孫雪娥在灑家店,也是老天爺給她機會。 有一天,張勝被守備派到運河邊買幾十石酒麴,準備府裡釀酒用。 這個灑家店的「坐地虎」劉二,看到他姐夫來了,連忙打掃乾淨酒樓。 在上等的包廂裡擺好酒菜,請張勝坐在上面飲酒。 酒樓的跑堂保兒篩酒,稟告問道: 「二叔,樓下要叫哪幾個唱歌的上來倒酒?」 劉二吩咐道: 「叫王家老姐、趙家嬌兒, 還有潘家金兒、玉兒四個上來,服侍你張姑夫。」 跑堂的保兒答應了就下樓。 沒多久,只聽到樓梯邊傳來笑聲。 同樣是四個唱歌的女人,打扮得像花一樣嬌豔。 都穿著輕紗軟絹的衣服,上了樓來。 向著張勝拜了四拜,站在旁邊。 這個張勝猛地睜開眼睛看,內中一個妓女,真是奇怪: 「這不是從老爺府裡被打發出來的那個雪娥娘子嗎? 她怎麼會在這裡做這個行業?」 那個雪娥也用眉眼掃到了是張勝,但兩人都沒吭聲。 這個張勝就問劉二:「那個妓女是誰家的?」 劉二說: 「不瞞姐夫,這個是潘五家裡的玉兒、金兒。 這個是王老姐,一個是趙嬌兒。」 張勝說:「這個潘家玉兒,我有些眼熟。」 於是叫她走近前,悄悄地問她: 「妳莫不是雪姑娘嗎?怎麼會到這裡來了?」 那個雪娥聽到他問,馬上兩行眼淚簇地流下。 就說道:「這件事說來話長。」 她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都說了一遍。 「被薛嫂騙了,把我用二十五兩銀子賣了, 賣到這裡來陪客人唱歌,接客迎人。」 這個張勝平時就看她長得漂亮,常常惦記著。 這個雪娥在酒席上殷勤地勸酒,兩個人說得非常投機。 雪娥和金兒就拿起琵琶來,唱了一首曲子給張勝助興。 唱完後,兩人互相敬酒,親暱地依偎在一起。 吃到酒濃時,俗話說: 「人世間的錢財、美色、歌舞酒宴,誰能不為這三件事著迷?」 這個張勝就把雪娥愛上了。 兩個人晚上留在包廂裡,就在一起睡了。 這個雪娥在床上極盡溫柔,海誓山盟。 和張勝盡情纏綿,如魚得水,百般難以描述。 第二天起來,梳洗了臉和頭髮。 劉二又早早地準備了酒菜上來,給他姐夫醒酒。 張勝大口吃喝了一頓。 收起行李,餵飽了牲口,裝載了米麴,有隨從跟著。 臨出門,張勝給了雪娥三兩銀子。 吩咐劉二:「好好看著她,不要讓人欺負她。」 從此以後,張勝只要來到運河邊,就在灑家店跟雪娥相會。 後來往來多次,他每個月給潘五幾兩銀子。 就把雪娥包下來了,不許她再接其他客人。 那個劉二自己也想討他姐夫歡心。 連房租也不問他要了。 他從各個妓院那裡刮來錢, 替張勝出包養的錢,負責雪娥的生活開銷。 有詩可以證明: 沒想到當年放縱自己的慾望。 因為貪淫仗勢,欺騙了良心。 災禍不是主動找人,是人自己招來的。 美色不會迷惑人,是人自己被迷惑了。
原文 這雪娥在灑家店,也是天假其便。 一日,張勝被守備差遣往河下買幾十石酒麴,宅中造酒。 這灑家店坐地虎劉二,看見他姐夫來,連忙打掃酒樓乾凈, 在上等閣兒里安排酒餚杯盤,請張勝坐在上面飲酒。 酒博士保兒篩酒,稟問: 「二叔,下邊叫那幾個唱的上來遞酒?」 劉二分付:「叫王家老姐兒,趙家嬌兒,潘家金兒,玉兒四個上來,伏侍你張姑夫。」 酒博士保兒應諾下樓。 不多時,只聽得胡梯畔笑聲兒,一般兒四個唱的,打扮得如花似朵,都穿著輕紗軟絹衣裳, 上的樓來,望上拜了四拜,立在旁邊。 這張勝猛睜眼觀看,內中一個粉頭,可霎作怪, 「到相老爺宅里打發出來的那雪娥娘子。他如何做這道路在這裡?」 那雪娥亦眉眼掃見是張勝,都不做聲。 這張勝便問劉二:「那個粉頭是誰家的?」 劉二道:「不瞞姐夫,他是潘五屋裡玉兒、金兒,這個是王老姐,一個是趙嬌兒。」 張勝道:「這潘家玉兒,我有些眼熟。」 因叫他近前,悄悄問他:「你莫不是雪姑娘麼?怎生到於此處?」 那雪娥聽見他問,便簇地兩行淚下,便道:「一言難盡。」 如此這般,具說一遍。 「被薛嫂攛瞞,把我賣了二十五兩銀子,賣在這裡供筵席唱,接客迎人。」 這張勝平昔見他生的好,常是懷心。 這雪娥席前殷勤勸酒,兩個說得入港。 雪娥和金兒不免拿過琵琶來,唱個詞兒,與張勝下酒。 唱畢,彼此穿杯換盞,倚翠偎紅,吃得酒濃時, 常言:「世財紅粉歌樓酒,誰為三般事不迷?」 這張勝就把雪娥來愛了。 兩個晚夕留在閣兒里,就一處睡了。 這雪娥枕邊風月,耳畔山盟,和張勝儘力盤桓,如魚似水,百般難述。 次日起來,梳洗了頭面,劉二又早安排酒餚上來,與他姐夫扶頭。 大盤大碗,饕食一頓,收起行裝,喂飽頭口,裝載米曲,伴當跟隨。 臨出門,與了雪娥三兩銀子,分付劉二:「好生看顧他,休教人欺負。」 自此以後,張勝但來河下,就在灑家店與雪娥相會。 往後走來走去,每月與潘五幾兩銀子,就包住了他,不許接人。 那劉二自恁要圖他姐夫歡喜,連房錢也不問他要了。 各窠窩刮刷將來,替張勝出包錢,包定雪娥柴米。 有詩為證: 豈料當年縱意為,貪淫倚勢把心欺。 禍不尋人人自取,色不迷人人自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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