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三
晏公廟
詩曰:
在臺階前,我偷偷地忍住眼淚。
在人群裡,我厭惡自己這個樣子。
心裡的感覺像是喝醉了酒一樣迷迷糊糊。
情緒低落,好像自己已經變成了另一個人。
暖風吹著,大家都在擺設酒席尋樂。
晴朗的日子裡,我看著花瓣和塵土飛揚。
這些景物全部都在增加我的憂愁。
我只求能躲在家裡,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個春天。
原文
詩曰:
階前潛制淚,眾里自嫌身。
氣味如中酒,情懷似別人。
暖風張樂席,晴日看花塵。
儘是添愁處,深居乞過春。
來說陳敬濟,自從西門大姐死了,
被吳月娘告了一狀,打了一場官司出來。
唱歌的馮金寶又回妓院去了。
他剛好撿回了一條命。
房子也賣了,本錢也沒了,首飾也花光了,傢俱也沒了。
他又說陳定在外面做事,剋扣了錢,把陳定也趕走了。
家裡每天的生活費都不夠,坐吃山空。
他常常到楊大郎家裡,問他那半船貨物的下落。
有一天,他來到楊大郎門口,叫了一聲:「楊大郎在家不在?」
沒想到楊光彥拐了他那半船貨物,一直在外面。
把銀子賣了之後,到處躲藏。
他打聽到陳敬濟家裡死了老婆,他丈母娘告他,坐了半個月的牢。
這個楊大郎就突然回家住著了。
他聽到陳敬濟上門叫他,問貨船的下落。
他直接叫他兄弟楊二風出來,反過來問陳敬濟要人:
「你把我哥哥叫出去做買賣,這幾個月完全沒有音訊。
不知道是被丟進江裡,還是推到河裡,害了性命。
你竟然還敢來我家找貨船的下落?
人命要緊,還是你的貨物要緊?」
這個楊二風,本來就是個刁鑽潑辣、愛賭錢的無賴。
他手臂上青筋浮現,胸前黃毛亂長,是個光棍。
他走出來一把扯住陳敬濟,就問他要人。
那個陳敬濟慌忙掙脫手跑回家來。
這個楊二風故意撿起一塊三尖的瓦片。
把自己的頭皮劃破,血流滿面。
追著陳敬濟來,罵道:
「我操你娘!我見過你家什麼銀子?
你跑來我屋裡放屁,吃我一頓好拳頭。」
那個陳敬濟,連命都快沒了,衝回家。
把大門關得像鐵桶一樣。
任由楊二風辱罵他的父母,拿大磚頭砸門。
他只是鼻子和嘴巴裡不敢出氣。
又何況他才剛打完官司出來,看到繩子也害怕。
只好忍氣吞聲地度過。
這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太陽。
惡人自有惡人磨。
原文
話說陳敬濟,自從西門大姐死了,被吳月娘告了一狀,打了一場官司出來,
唱的馮金寶又歸院中去了,剛刮剌出個命兒來。
房兒也賣了,本錢兒也沒了,頭面也使了,傢伙也沒了。
又說陳定在外邊打發人,克落了錢,把陳定也攆去了。
家中日逐盤費不周,坐吃山空,不時往楊大郎家中,問他這半船貨的下落。
一日,來到楊大郎門首,叫聲:「楊大郎在家不在?」
不想楊光彥拐了他半船貨物,一向在外,賣了銀兩,四散躲閃。
及打聽得他家中弔死了老婆,他丈母縣中告他,
坐了半個月監,這楊大郎就驀地來家住著。
聽見敬濟上門叫他,問貨船下落,一徑使兄弟楊二風出來,反問敬濟要人:
「你把我哥哥叫的外面做買賣,這幾個月通無音信,
不知拋在江中,推在河內,害了性命,你倒還來我家尋貨船下落?
人命要緊,你那貨物要緊?」
這楊二風平昔是個刁徒潑皮,耍錢搗子,胳膊上紫肉橫生,
胸前上黃毛亂長,是一條直率光棍。
走出來一把扯住敬濟,就問他要人。
那敬濟慌忙掙開手跑出回家來。
這楊二風故意拾了塊三尖瓦楔,將頭顱鑽破,血流滿面,趕將敬濟來,
罵道:「我肏你娘娘!我見你家甚麼銀子來?你來我屋裡放屁,吃我一頓好拳頭。」
那敬濟金命水命,走投無命,奔到家,把大門關閉如鐵桶相似,
由著楊二風牽爹娘,罵父母,拿大磚砸門,只是鼻口內不敢出氣兒。
又況才打了官司出來,夢條繩蛇也害怕,只得含忍過了。
正是:
嫩草怕霜霜怕日,惡人自有惡人磨。
沒過多久,陳敬濟把正房賣了。
換了七十兩銀子,典當了一間小房子,在偏僻的巷子裡居住。
後來兩個丫鬟,賣掉了一個重喜兒。
只留下元宵兒,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又過了不到半個月,把典當的小房子也轉賣了。
只好去租房子住。
陳安也走了,家裡沒有收入。
元宵兒也死了,只剩下他一個人。
傢俱桌椅都賣光了,落得一貧如洗。
沒多久,房租也付不出來。
他只好鑽進「冷鋪」(乞丐或窮人過夜的地方)存身。
那些乞丐看他以前是個有錢人家的少爺,長得清秀。
就叫他在熱炕上睡,給他燒餅吃。
有當天晚上過夜的人,叫他當幫工。
幫忙打梆子搖鈴(夜間巡邏或報時)。
原文
不消幾時,把大房賣了,找了七十兩銀子,典了一所小房,在僻巷內居住。
落後兩個丫頭,賣了一個重喜兒,只留著元宵兒和他同鋪歇。
又過了不上半月,把小房倒騰了,卻去賃房居住。
陳安也走了,家中沒營運,元宵兒也死了,止是單身獨自,
傢伙桌椅都變賣了,只落得一貧如洗。
未幾,房錢不給,鑽入冷鋪內存身。
花子見他是個富家勤兒,生得清俊,叫他在熱炕上睡,與他燒餅兒吃。
有當夜的過來教他頂火夫,打梆子搖鈴。
那時候剛好是臘月(十二月),快到冬天盡頭。
老天爺下起了大雪,刮起了風,非常寒冷。
這個陳敬濟打了一輪梆子。
打發了當晚巡邏的兵丁過去。
他提著鈴鐺串走了幾條街巷。
又是刮風又是下雪,地上又踩著寒冰。
他凍得肩膀縮著,背也駝著,發抖得厲害。
快到五更雞叫的時候。
只見一個生病的老乞丐(病花子)躺在牆角下。
總甲怕他凍死,吩咐陳敬濟看守著他。
找了把草叫他烤火。
這個陳敬濟守了一夜,沒有睡覺。就這樣歪著身子睡著了。
沒想到他做了一個夢。
夢見以前在西門慶家,怎麼享受榮華富貴。
跟潘金蓮勾搭,玩樂嬉鬧。他從睡夢中就哭醒了。
眾乞丐說:「你哭什麼?」
這個敬濟就說:「你們各位兄弟,我的苦處,你們怎麼會知道?
連年困苦,又痛失老婆(大姐)。
身上沒衣服穿,嘴裡沒飯吃。
馬死了,奴僕逃了,房子也賣了。
只剩下我一個人孤單單地在他鄉。
早上靠著店鋪討剩飯吃。
晚上睡在莊園邊,靠著破牆。
只剩下最後一條路可走。
就是在冷鋪裡幫人打更。
陳敬濟晚上在冷鋪裡過夜,白天就在街上乞討食物。
清河縣城裡有一個老人家,姓王名叫宣,字廷用。
年紀六十多歲,家裡很富裕。
為人心地善良,仗義疏財。
專門救濟窮人,喜歡行善敬神。
他生的兩個兒子,都已經成家立業。
大兒子王乾,承襲了祖先的官職,做了牧馬所的掌印正千戶。
二兒子王震,是府學裡的秀才。
這位老人家門口搭了個棚子,開著一間當鋪。
他每天豐衣足食,閒散自在。
常在佛堂裡聽經,在道觀裡講道。
沒事就在家門口施捨藥物救人,捻著佛珠念佛。
因為後園有兩棵杏樹,他的道號叫杏庵居士。
原文
那時正值臘月,殘冬時分,天降大雪,吊起風來,十分嚴寒。
這工敬濟打了回梆子,打發當夜的兵牌過去,不免手提鈴串了幾條街巷。
又是風雪,地下又踏著那寒冰,凍得聳肩縮背,戰戰兢兢。
臨五更雞叫,只見個病花子躺在牆底下,恐怕死了,
總甲分付他看守著,尋了把草叫他烤。
這敬濟支更一夜,沒曾睡,就歪下睡著了。
不想做了一夢,夢見那時在西門慶家,怎生受榮華富貴,和潘金蓮勾搭,
頑耍戲謔,從睡夢中就哭醒來。
眾花子說:「你哭怎的?」
這敬濟便道:
「你眾位哥哥,我的苦楚,你怎得知?
頻年困苦痛妻亡,身上無衣口絕糧。
馬死奴逃房又賣,隻身獨自在他鄉。
朝依肆店求遺饌,暮宿莊園倚敗牆。
只有一條身後路,冷鋪之中去打梆。」
陳敬濟晚夕在冷鋪存身,白日間街頭乞食。
清河縣城內有一老者,姓王名宣,字廷用,年六十餘歲,家道殷實,
為人心慈,仗義疏財,專一濟貧拔苦,好善敬神。
所生二子,皆當家成立。
長子王乾,襲祖職為牧馬所掌印正千戶;
次子王震,充為府學庠生。老者門首搭了個主管,開著個解當鋪兒。
每日豐衣足食,閑散無拘,在梵宇聽經,琳宮講道。
無事在家門首施藥救人,拈素珠念佛。
因後園中有兩株杏樹,道號為杏庵居士。
有一天,杏庵居士頭上戴著有重簷的頭巾。
身上穿著水合色的道袍,在門口站著。
只見陳敬濟從他門口經過,上前趴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杏庵趕忙還禮,說道:
「我的大哥,你是誰?我老眼昏花,認不得你了。」
這個敬濟戰戰兢兢,站在旁邊說道:
「不瞞您老人家說,小人是賣松槁的陳洪的兒子。」
老者想了半天,說:
「你莫不是陳大寬(陳洪的字)的兒子嗎?」
他看到敬濟衣服破爛,臉色憔悴,說:
「賢侄,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了?」
接著問:「你父親、母親都還好吧?」
敬濟說:「我爹死在京城,我母親也過世了。」
杏庵說:「我聽說你住在丈人家(西門慶家)?」
敬濟說:
「我丈人死了,丈母把我趕出來了。
他女兒死了,告我到官府,打了一場官司。
把房子也賣了,有些本錢,都被人騙光了。
現在一直閒著,沒有營生。」
杏庵問:「賢侄,你現在住在哪裡?」
敬濟沉默了半天,說:
「不瞞您老人家說,是這樣這樣(指在冷鋪乞討)。」
杏庵說:
「真可憐,賢侄你原來在乞討食物啊。
想當初,你府上那樣有根基的人家。
我跟你父親交往時,賢侄你那時候還小。
才剛紮著兩個髮髻去上學,怎麼就淪落到這個地步了?太可憐了。
你親戚家那些人,也沒有看顧你一下嗎?」
敬濟說:
「是啊。我張舅舅那裡,也很久沒去登門了,不好意思去。」
原文
一日,杏庵頭戴重檐幅巾,身穿水合道服,在門首站立。
只見陳敬濟打他門首過,向前扒在地下磕了個頭。
忙的杏庵還禮不迭,說道:
「我的哥,你是誰?老拙眼昏,不認的你。」
這敬濟戰戰兢兢,站立在旁邊說道:「不瞞你老人家,小人是賣松槁陳洪兒子。」
老者想了半日,說:「你莫不是陳大寬的令郎麼?」
因見他衣服襤褸,形容憔悴,說道:「賢侄,你怎的弄得這般模樣?」
便問:「你父親、母親可安麼?」
敬濟道:「我爹死在東京,我母親也死了。」
杏庵道:「我聞得你在丈人家住來?」
敬濟道:
「家外父死了,外母把我攆出來。他女兒死了,告我到官,打了一場官司。
把房兒也賣了,有些本錢兒,都吃人坑了,一向閑著沒有營生。」
杏庵道:「賢侄,你如今在那裡居住?」
敬濟半日不言語,說:「不瞞你老人家說,如此如此。」
杏庵道:
「可憐,賢侄你原來討吃哩。想著當初,你府上那樣根基人家。
我與你父親相交,賢侄,你那咱還小哩,才扎著總角上學堂,怎就流落到此地位?
可傷,可傷。你政治家甚親家?也不看顧你看顧兒。」
敬濟道:「正是。俺張舅那裡,一向也久不上門,不好去的。」
杏庵居士問了他一會兒話,把他讓到裡面的客廳。
叫小廝放了桌子,擺出點心和飯菜,讓他盡情吃了一頓。
看到他身上衣服單薄寒酸,拿出一件青布棉道袍、一頂氈帽。
還有一雙氈襪、棉鞋,又秤了一兩銀子,五百文銅錢。
遞給他,吩咐說:
「賢侄,這些衣服鞋襪給妳穿在身上。
那銅錢給妳當作盤纏,租個半間房子住。
這一兩銀子,妳拿去做點小生意。
這樣也好維持生計過日子,
總比在冷鋪中待著好,在那裡學不出好人來。
每個月該多少房租,來這裡,我這個老頭子替妳付。」
這個陳敬濟趴在地上磕頭道謝,說道:「小侄知道了。」
他拿著銀子和銅錢,離開了杏庵的家門。
他既不找房子,也不做生意。
把那五百文錢,每天只在酒館、麵店裡花光了。
那一兩銀子,他拿去打造了一些白銅的茶壺,
在街上使用(白銅假充白銀)。
結果被巡邏的當作土賊抓到該坊的官差那裡。
被用刑具狠狠地打了一頓。
所有的錢都花光了,屁股還落了傷口。
沒過兩天,他把身上的棉衣也輸光了。
襪子也拿去換東西吃了。
依舊回到街上乞討。
原文
問了一回話,老者把他讓到裡面客位里,令小廝放桌兒,
擺出點心嗄飯來,教他儘力吃了一頓。
見他身上單寒,拿出一件青布綿道袍兒,
一頂氈帽,又一雙氈襪、綿鞋,又秤一兩銀子,五百銅錢,遞與他,
分付說:
「賢侄,這衣服鞋襪與你身上,那銅錢與你盤纏,賃半間房兒住;
這一兩銀子,你拿著做上些小買賣兒,也好糊口過日子,強如在冷鋪中,學不出好人來。
每月該多少房錢,來這裡,老拙與你。」
這陳敬濟扒在地下磕頭謝了,說道:「小侄知道。」
拿著銀錢,出離了杏庵門首。
也不尋房子,也不做買賣,把那五百文錢,每日只在酒店麵店以了其事。
那一兩銀子,搗了些白銅頓罐,在街上行使。
吃巡邏的當土賊拿到該坊節級處,一頓拶打,使的罄盡,還落了一屁股瘡。
不消兩日,把身上綿衣也輸了,襪兒也換嘴來吃了,依舊原在街上討吃。
有一天,陳敬濟又從王杏庵的門口經過。
杏庵正在門口站著。
只見敬濟走過來磕頭。
身上的衣服襪子都沒有了,只戴著那頂氈帽。
光著腳拖著鞋,凍得縮著肩膀發抖。
老者就問:
「陳大官,生意做得怎麼樣?房租到了,是來拿房租的嗎?」
那個陳敬濟半天說不出話來。
老者再三追問,他才說這樣那樣地,錢都花光了。
老者就說:
「哎呀,賢侄,你這樣過日子是不對的。
你又不能搬重的,也不能扛重的。
但凡做一些輕鬆的小活兒,不比乞討好嗎?
這樣才不會讓人恥笑,玷污了你父祖的名聲。
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
他一面又讓敬濟到裡面,叫僕人拿飯給他吃飽了。
又給了他一條夾褲、一件白布衫、一雙裹腳布、一串銅錢、一斗米。
「你拿去一定要做點小生意。
賣些柴火、豆子、瓜子,也能過日子。
總比這樣乞討好。」
這個敬濟嘴裡雖然答應,拿著錢和米,離開了老者的家門。
結果沒過幾天,熟食、肉、麵,都在冷鋪裡跟乞丐們一起吃光了。
賭博,又把白布衫、夾褲都輸了。
大過年的正月裡,他又抱著肩膀在街上走。
不好意思來見老者,就走到他家門口側邊的牆下,向著太陽站著。
原文
一日,又打王杏庵門首所過,杏庵正在門首,只見敬濟走來磕頭,身上衣襪都沒了,
止戴著那氈帽,精腳趿鞋,凍的乞乞縮縮。
老者便問:「陳大官,做的買賣如何?房錢到了,來取房錢來了?」
那陳敬濟半日無言可對。
問之再三,方說如此這般,都沒了。
老者便道:
「阿呀,賢侄,你這等就不是過日子的道理。
你又拈不的輕,負不的重,但做了些小活路兒,
不強如乞食,免教人恥笑,有玷你父祖之名。
你如何不依我說?」
一面又讓到裡面,教安童拿飯來與他吃飽了。
又與了他一條夾褲,一領白布衫,一雙裹腳,一弔銅錢,一鬥米:
「你拿去務要做上了小買賣,賣些柴炭、豆兒、瓜子兒,也過了日子,強似這等討吃。」
這敬濟口雖答應,拿錢米在手,出離了老者門,那消幾日,熟食肉面,
都在冷鋪內和花子打夥兒都吃了。
耍錢,又把白布衫、夾褲都輸了。
大正月里,又抱著肩兒在街上走,不好來見老者,走在他門首房山牆底下,嚮日陽站立。
老者冷眼看到他,沒有叫他。
陳敬濟磨磨蹭蹭地,又走到他跟前,趴在地上磕頭。
老者看他還是老樣子,
說道:「賢侄,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人的慾望像海一樣深,時間過得像箭一樣快。
這個無底洞怎麼填得滿?
妳進來,我跟妳說。有一個地方,又清閒,又能安頓妳。
只怕妳不肯去。」
敬濟跪下哭道:
「如果能得到老伯您的可憐,不論是哪裡,只要能安頓下來,小弟都願意去。」
杏庵說:
「這個地方離城不遠,在臨清的碼頭上,有座晏公廟。
那裡是魚米之鄉,船隻往來聚集,香火錢非常多,清幽又自在。
廟裡的主持人任道士,跟我這個老頭子交情很深。
他手下也有兩三個徒弟、徒孫。
我準備一些禮物,把妳送給他當徒弟出家。
學一些經典、吹打,幫人家做法事祈福,也是個好去處。」
敬濟說:「老伯您這麼照顧我,真是太好了。」
杏庵說:「既然這樣,妳先回去。明天是個好日子,妳早點來,我送妳去。」
敬濟就走了。
這個王老爺連忙叫了裁縫來。
就替陳敬濟做了兩件道袍,一個道士的髮髻,鞋子襪子也全都準備好了。
原文
老者冷眼看見他,不叫他。
他挨挨搶搶,又到根前扒在地下磕頭。
老者見他還依舊如此,說道:
「賢侄,這不是常策。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無底坑如何填得起?
你進來,我與你說,有一個去處,又清閑,又安得你身,只怕你不去。」
敬濟跪下哭道:「若得老伯見憐,不拘那裡,但安下身,小的情願就去。」
杏庵道:
「此去離城不遠,臨清馬頭上,有座晏公廟。
那裡魚米之鄉,舟船輻輳之地,錢糧極廣,清幽瀟灑。
廟主任道士,與老拙相交極厚,他手下也有兩三個徒弟徒孫。
我備分禮物,把你送與他做個徒弟出家,學些經典吹打,與人家應福,也是好處。」
敬濟道:「老伯看顧,可知好哩。」
杏庵道:「既然如此,你去,明日是個好日子,你早來,我送你去。」
敬濟去了。
這王老連忙叫了裁縫來,就替敬濟做了兩件道袍,一頂道髻,鞋襪俱全。
第二天,陳敬濟果然來了。
王老叫他到空房間裡洗了澡。
梳了頭,戴上了道髻。
裡外換了新的上衣褲子。
外面披著絲綢道袍,腳上穿著道鞋、氈襪。
王老準備了四盤點心水果、一壇酒、一匹布料。
封了五兩銀子。
他自己騎著馬,雇了一匹驢子給陳敬濟騎。
僕人安童、喜童跟著,兩個人挑著裝祭品的擔子。
出城門,直接往臨清碼頭的晏公廟去了。
只有七十里路,一天的路程。
等到到了晏公廟,天色已經晚了。
王老下馬,走進廟裡。
只見青松鬱鬱蔥蔥,翠柏高聳入雲。
兩邊是八字形的紅牆,正面是三間紅色的門戶。
真是個好廟宇。
只看到:
山門高高聳立,殿閣層層疊疊。
高高地掛著皇帝御賜的匾額。
畫著出將入相的彩畫。
五間大殿,塑著十二尊龍王像。
兩邊的長廊,刻著千千萬萬的水族神祇。
旗杆高聳入天,帥字旗迎風招展。
四面八方都能到達,春秋兩季都有祭祀。
風調雨順,河道和民間都會來祭拜。
萬年的香火威靈還在。
四方的官員百姓都仰賴它而得到安寧。
原文
次日,敬濟果然來到。
王老教他空屋裡洗了澡,梳了頭,戴上道髻,
裡外換了新襖新褲,上蓋表絹道衣,下穿雲履氈襪,
備了四盤羹果,一壇酒,一匹尺頭,封了五兩銀子。
他便乘馬,雇了一匹驢兒與敬濟騎著,安童、喜童跟隨,
兩個人擔了盒擔,出城門,徑往臨清馬頭晏公廟來。
止七十里,一日路程。比及到晏公廟,天色已晚,王老下馬,進入廟來。
只見青松鬱郁,翠柏森森,兩邊八字紅牆,正面三間朱戶,端的好座廟宇。
但見:
山門高聳,殿閣棱層。
高懸敕額金書,彩畫出朝入相。
五間大殿,塑龍王一十二尊;
兩下長廊,刻水族百千萬眾。
旗竿凌漢,帥字招風。
四通八達,春秋社禮享依時;
雨順風調,河道民間皆祭賽。
萬年香火威靈在,四境官民仰賴安。
山門下早就有小童看到,報告進方丈室。
任道士忙著整理衣服出來迎接。
王杏庵叫陳敬濟和禮物先在外面等候。
沒多久,任道士把杏庵讓進方丈室的「松鶴軒」敘禮。
說:
「王老居士,怎麼這麼久沒到我們廟裡參觀?
今天真榮幸,得到您的光顧。」
杏庵說:「只是因為家裡俗事纏身,很久沒有來拜訪。」
行禮完畢,兩人分主客坐下,小童獻上茶。
喝完茶,任道士說:
「老居士,今天天色已晚,您老人家不如就別走了。」
他吩咐把馬牽到後院餵養休息。
杏庵說:
「沒事不登三寶殿。我這個老頭子來是有一件事相求。
不知道您的意思是否願意答應?」
任道士說:「老居士有什麼指教?儘管吩咐,小道無不聽命。」
杏庵說:
「現在有一位老朋友的兒子,姓陳,名叫敬濟,年紀剛滿二十四歲。
長得清秀,倒是也機靈。只是父母過世得太早,從小沒讀什麼書。
如果說他的父祖輩,也不是沒有名氣的人家。
他本來有一份家業,只因為不幸遇到官司而沒了,無處容身。
我這個老頭子念在他父親以前的情分,
想送他來貴宮當徒弟,不知道您的意思怎麼樣?」
任道士就說:
「老居士吩咐,小道怎敢不答應?
只是因為我運氣不好,手下雖然有兩三個徒弟。
但都不懂事,沒有一個有出息的。
小道常常生氣,不知道這個人老不老實?」
杏庵說:
「這個年輕人,不瞞道長您說,您儘管放心。
他非常老實本分,膽子又小。做事又機靈,很適合當徒弟。」
任道士問:「什麼時候送來?」
杏庵說:「正在山門外等候。還有些薄禮,請您笑納。」
嚇得任道士說:「老居士為什麼不早說?」
他馬上說:「有請。」
於是抬禮物的人把禮物抬進來。
任道士看到禮單上寫著:
「謹備粗布一匹,魯酒一壇,豬蹄一副,
燒鴨兩隻,果品兩盒,白銀五兩。知生王宣拜。」
他連忙作揖道謝:
「老居士為什麼送這麼多重禮,讓我推辭不恭,收下又感到慚愧。」
原文
山門下早有小童看見,報入方丈,任道士忙整衣出迎。
王杏庵令敬濟和禮物且在外邊伺候。
不一時,任道士把杏庵讓入方丈松鶴軒敘禮,
說:「王老居上,怎生一向不到敝廟隨喜?今日何幸,得蒙下顧。」
杏庵道:「只因家中俗冗所羈,久失拜望。」
敘禮畢,分賓主而坐,小童獻茶。
茶罷,任道士道:「老居士,今日天色已晚,你老人家不去罷了。」
分付把馬牽入後槽喂息。
杏庵道:「沒事不登三寶殿。老拙敬來有一事乾瀆,未知尊意肯容納否?」
任道士道:「老居士有何見教?只顧分付,小道無不領命。」
杏庵道:「今有故人之子,姓陳,名敬濟,年方二十四歲。
生的資格清秀,倒也伶俐。
只是父母去世太早,自幼失學。
若說他父祖根基,也不是無名少姓人家,有一分家當,只因不幸遭官事沒了,無處棲身。
老拙念他乃尊舊日相交之情,欲送他來貴宮作一徒弟,未知尊意如何?」
任道士便道:
「老居士分付,小道怎敢違阻?
奈因小道命蹇,手下雖有兩三個徒弟,都不省事,沒一個成立的,
小道常時惹氣,未知此人誠實不誠實?」
杏庵道:
「這個小的,不瞞尊師說,只顧放心,一味老實本分,膽兒又小,所事兒伶範,堪可作一徒弟。」
任道士問:「幾時送來?」
杏庵道:「見在山門外伺候。還有些薄禮,伏乞笑納。」
慌的任道士道:「老居乾何不早說?」
一面道:「有請。」
於是抬盒人抬進禮物。任道士見帖兒上寫著:
「謹具粗段一端,魯酒一樽,豚蹄一副,燒鴨二隻,樹果二盒,白金五兩。知生王宣頓首拜。」
連忙稽首謝道:「老居士何以見賜許多重禮,使小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只見陳敬濟頭上戴著金梁道冠,身上穿著青色絲綢的道袍。
腳上穿著雲紋的鞋子和乾淨的襪子,腰上繫著絲帶。
他長得眉清目秀,牙齒潔白,嘴唇紅潤,臉色像塗了粉一樣。
他走進來向任道士倒身下拜,行了隆重的四拜八叩禮。
任道士就問他:「幾歲了?」
敬濟說:「屬馬的,過了年就二十四歲了。」
任道士看他果然很機靈,給他取了一個道號,叫做陳宗美。
原來任道士手下有兩個徒弟,大徒弟姓金,名叫宗明。
二徒弟姓徐,名叫宗順。
所以這個就叫陳宗美。
王杏庵把他們都請出來,行了見面禮。
一面收了禮物,小童點上燈來。
擺好桌子,先吃飯,後喝酒。
菜餚杯盤堆滿了桌子,無非是雞、豬蹄、鵝、鴨、魚、肉之類的。
王老沒喝多少酒,徒弟們輪流勸了幾輪。
王老不勝酒力,就告辭了。
房裡自有床鋪,就在這裡休息了一晚。
原文
只見陳敬濟頭戴金梁道髻,身穿青絹道衣,腳下雲履凈襪,腰系絲絛,
生的眉清目秀,齒白唇紅,面如傅粉,走進來向任道士倒身下拜,拜了四雙八拜。
任道士因問他:「多少青春?」
敬濟道:「屬馬,交新春二十四歲了。」
任道士見他果然伶俐,取了他個法名,叫做陳宗美。
原來任道士手下有兩個徒弟,大徒弟姓金,名宗明;二徒弟姓徐,名宗順。
他便叫陳宗美。
王杏庵都請出來,見了禮數。
一面收了禮物,小童掌上燈來,放卓兒,先擺飯,後吃酒。
餚品杯盤,堆滿桌上,無非是雞蹄鵝鴨魚肉之類。
王老吃不多酒,徒弟輪番勸勾幾巡,王老不勝酒力告辭。
房中自有床鋪,安歇一宿。
到了第二天清早,小童舀水讓王老洗臉。
梳洗完畢,任道士又早就來遞茶。
沒多久,擺了飯。
王老又吃了幾杯酒。
餵飽了牲口,給了抬盒子的腳伕工錢。
王老臨走時,叫過陳敬濟來吩咐:
「在這裡要好好用心學習經典,聽師父的指教。
我會常常來看你,按時節送衣服鞋襪來給你。」
他又向任道士說:
「他如果不聽教訓,任憑您責罰管教。我這個老頭子絕不護短。」
王老一面又私下囑咐陳敬濟:
「我走了以後,你要洗心革面,好好學習道士的本領。
如果你再不安分,我就不管你了。」
那個敬濟答應道:「兒子明白了。」
王老當下向任道士告辭,出門上馬,離開晏公廟,回家去了。
原文
到次日清晨,小童舀水凈面,梳洗盥漱畢,任道士又早來遞茶。
不一時,擺飯,又吃了兩杯酒,喂飽頭口,與了抬盒人力錢。
王老臨起身,叫過敬濟來分付:
「在此好生用心習學經典,聽師父指教。我常來看你,按季送衣服鞋襪來與你。」
又向任道士說:「他若不聽教訓,一任責治,老拙並不護短。」
一面背地又囑付敬濟:
「我去後,你要洗心改正,習本等事業。你若再不安分,我不管你了。」
那敬濟應諾道:「兒子理會了。」
王老當下作辭任道士,出門上馬,離晏公廟,回家去了。
陳敬濟從此就在晏公廟裡當了道士。
他看到任道士年紀大了,鼻子紅紅的。
身體高大魁梧,聲音洪亮,留著一把長鬍子。
很會聊天也很會喝酒,但只負責迎賓送客。
凡是所有大小事務,都由大徒弟金宗明掌管。
那時候,朝廷剛開鑿了運河。
在臨清那裡設置了兩個水閘,用來調節水量。
不管是官員還是百姓,船隻一到水閘,都會到廟裡來。
有的是來求神明保佑,有的是來還願,
有的是來算命,有的是來做善事。
有捐錢米布施的,也有送香油蠟燭的。
也有留下松樹、艾草、蘆席的。
這個任道士把寺廟裡多餘的錢財。
都叫家裡的徒弟,在碼頭上開了錢米鋪。
把東西賣了換成銀子,存進自己的口袋裡。
原文
敬濟自此就在晏公廟做了道士。
因見任道士年老赤鼻,身體魁偉,聲音洪亮,一部髭髯,能談善飲,只專迎賓送客。
凡一應大小事,都在大徒弟金宗明手裡。
那時,朝廷運河初開,臨清設二閘,以節水利。
不拘官民,船到閘上,都來廟裡,或求神福,或來祭願,或設卦與笤,或做好事。
也有佈施錢米的,也有饋送香油紙燭的,也有留松蒿蘆席的。
這任道士將常署里多餘錢糧,都令家下徒弟在馬頭上開設錢米鋪,
賣將銀子來,積攢私囊。
這個大徒弟金宗明,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年紀大約三十多歲,經常在妓院裡包養妓女,是個貪戀酒色的傢伙。
他手下也有兩個長得乾淨的年輕徒弟,
跟他睡在同一張床上,時間久了就膩了。
他看到陳敬濟長得嘴唇紅潤、牙齒潔白,臉上像塗了粉一樣。
清秀又機靈,眼神會說話。
就糾纏著要跟他住一間房。
晚上跟他喝酒喝到半夜,把他灌醉了,睡在一張床上。
一開始兩個人分頭睡,金宗明就嫌陳敬濟腳臭。
叫他把頭睡在另一個枕頭上。
沒睡多久,又說他嘴裡噴氣。
叫他把身子轉過來,屁股貼著肚子。
那個陳敬濟假裝睡著了,不理他。
金宗明就把他的那個東西弄得硬硬的,直挺挺的一條棍子。
抹了一些口水在頭上,往他屁股裡頂。
原來陳敬濟在冷鋪裡,被乞丐侯林兒玩弄過。
那個地方已經被撐大了。
金宗明的東西就這樣進去了。
這個陳敬濟嘴裡沒說,心裡暗暗想:
「這個傢伙活該倒楣。
他佔了我這麼多便宜,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給他一點甜頭,讓他以後在我手裡出點錢。」
他一面故意大聲叫起來。
這個金宗明怕被老道士聽到,連忙捂住他的嘴,說:
「好兄弟,安靜! 妳隨便要什麼,我都答應妳。」
敬濟說:「妳既然要跟我好,我不說出去,但妳要答應我三件事。」
金宗明說:「好兄弟,別說三件,就是十件我也答應妳。」
敬濟說:
「第一件,妳既然要我,不准妳再跟那兩個徒弟睡。
第二件,廟裡大大小小的鑰匙,我要管。
第三件,我要去哪裡,妳不准生氣。
妳都答應了我,我才答應妳這件事。」
金宗明說:「這個沒關係,我全部答應妳。」
當晚兩個人在床上翻來覆去,盡情享樂,整整瘋狂了半夜。
這個陳敬濟從小在情場打滾,什麼事不知道。
當下在被窩裡海誓山盟。
用淫言浪語,親吻、吸吮,把這個金宗明哄得非常高興。
到了第二天,金宗明果然把各處的鑰匙都交給了他。
就不再跟那兩個徒弟睡,每天只跟他睡在一張床上。
原文
他這大徒弟金宗明,也不是個守本分的。
年約三十餘歲,常在娼樓包占樂婦,是個酒色之徒。
手下也有兩個清潔年少徒弟,同鋪歇臥,日久絮繁。
因見敬濟生的齒白唇紅,面如傅粉,清俊乖覺,
眼裡說話,就纏他同房居住。
晚夕和他吃半夜酒,把他灌醉了,在一鋪歇臥。
初時兩頭睡,便嫌敬濟腳臭,叫過一個枕頭上睡。
睡不多回,又說他口氣噴著,令他弔轉身子,屁股貼著肚子。
那敬濟推睡著,不理他。
他把那話弄得硬硬的,直豎一條棍,抹了些唾津在頭上,往他糞門裡只一頂。
原來敬濟在冷鋪里,被花子飛天鬼侯林兒弄過的,眼子大了,那話不覺就進去了。
這敬濟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這廝合敗。他討得十方便宜多了,把我不知當做甚麼人兒。
與他個甜頭兒,且教他在我手內納些錢鈔。」
一面故意聲叫起來。
這金宗明恐怕老道士聽見,連忙掩住他口,
說:「好兄弟,噤聲!隨你要的,我都依你。」
敬濟道:「你既要勾搭我,我不言語,須依我三件事。」
宗明道:「好兄弟,休說三件,就是十件事,我也依你。」
敬濟道:
「第一件,你既要我,不許你再和那兩個徒弟睡;
第二件,大小房門鑰匙,我要執掌;
第三件,隨我往那裡去,你休嗔我。你都依了我,我方依你此事。」
金宗明道:「這個不打緊,我都依你。」
當夜兩個顛來倒去,整狂了半夜。
這陳敬濟自幼風月中撞,甚麼事不知道。
當下被底山盟,枕邊海誓,淫聲艷語,摳吮舔品,
把這金宗明哄得歡喜無盡。
到第二日,果然把各處鑰匙都交與他手內,
就不和那兩個徒弟在一處,每日只同他一鋪歇臥。
日子一天天過去,這個金宗明就一再稱讚他(陳敬濟)老實。
任道士聽信了,又替他花錢討了一張度牒(道士的身份證明)。
從此以後,對他凡事都不再防備。
這個陳敬濟因此常常拿著銀兩到碼頭上遊玩。
他看到妓院裡的馬伕陳三兒,陳三兒對他說:
「馮金寶她老鴇死了。
她又被賣到姓鄭的家,改名叫鄭金寶。
現在又在大酒樓上賺錢呢,你去看她看看嗎?」
這個小夥子舊情不改,拿著銀子,跟著陳三兒,
直接往碼頭的大酒樓上去了。
他這趟不來還好,如果來,
正是:
五百年的冤家又來聚會,數年前的舊情人又再相逢。
有詩可以證明:
人生在世不要吝惜華麗的衣服。
人生不要辜負了年輕的時光。
有花想摘就應該去摘。
不要等到沒花了,才空折花枝。
原文
一日兩,兩日三,這金宗明便再三稱贊他老實。
任道士聽信,又替他使錢討了一張度牒。
自此以後,凡事並不防範。
這陳敬濟因此常拿著銀錢往馬頭上遊玩,看見院中架兒陳三兒說:
「馮金寶兒他鴇子死了,他又賣在鄭家,叫鄭金寶兒。
如今又在大酒樓上趕趁哩,你不看他看去?」
這小伙兒舊情不改,拿著銀錢,跟定陳三兒,徑往馬頭大酒樓上來。
此不來倒好,若來,
正是:
五百載冤家來聚會,數年前姻眷又相逢。
有詩為證:
人生莫惜金縷衣,人生莫負少年時。
有花欲折須當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原來這座酒樓是臨清第一的酒樓,名字叫做謝家酒樓。
裡面有上百間包廂,周圍都是綠色的欄杆。
它緊靠著山丘,前面就是運河。
是一個非常熱鬧的地方,船隻往來不絕。
怎麼看出這座酒樓很氣派?
只看到:
雕刻的屋簷映著太陽,彩繪的棟樑高聳入雲。
綠色的欄杆低低地接著窗戶。
綠色的簾子高高地掛在門窗上。
吹笙品笛的,都是貴族和富家子弟。
拿著酒杯伺候的,擺列著歌女和舞女。
讓人喝醉了的眼睛,靠著青天和層層疊疊的雲山。
勾起詩人靈感的,是像瑞雪一樣的河水和煙霧。
樓房旁邊的綠楊樹上,野鳥在啼叫。
門前的翠柳樹邊,繫著駿馬。
原文
原來這座酒樓乃是臨清第一座酒樓,名喚謝家酒樓。
裡面有百十座閣兒,周圍都是綠欄桿,
就緊靠著山岡,前臨官河,極是人煙鬧熱去處,舟船往來之所。
怎見得這座酒樓齊整?
但見:
雕檐映日,面棟飛雲。
綠欄桿低接軒窗,翠簾櫳高懸戶牖。
吹笙品笛,盡都是公子王孫;
執盞擎杯,擺列著歌嫗舞女。
消磨醉眼,依青天萬疊雲山;
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河煙水。
樓畔綠楊啼野鳥,門前翠柳系花驄。
這個陳三兒帶著陳敬濟上了樓,到了一間包廂裡坐下。
他馬上叫店小二擦拭桌子。
準備了一份上等的酒、水果和菜餚擺著。
叫店小二到樓下去叫妓女上來。
沒多久,只聽見樓梯響。
馮金寶上來了,手中拿著一個小鑼。
她見到陳敬濟,深深地行了萬福禮。
俗話說情人見情人,忍不住兩行眼淚馬上掉下來。
這正是:
幾聲嬌媚的細語,像黃鶯在唱歌。
一串串的眼淚像珍珠一樣,斷了線地落下。
原文
這陳三兒引敬濟上樓,到一個閣兒里坐下。
便叫店小二打抹春台,安排一分上品酒果下飯來擺著,使他下邊叫粉頭去了。
須臾,只見樓梯響,馮金寶上來,
手中拿著個廝鑼兒,見了敬濟,深深道了萬福。
常言情人見情人,不覺簇地兩行淚下。
正是:
數聲嬌語如鶯囀,一串珍珠落線買。
陳敬濟一見到她,就拉她坐到身邊,問道:
「姐姐,妳一直以來在哪裡?都沒看到妳。」
這個馮金寶收起眼淚說:
「自從在縣衙裡被打出來,我媽受了驚嚇,沒多久就生病死了。
把我賣到鄭五媽家。
這兩天客人比較少,就免不了又來到臨清碼頭這邊賺酒客的錢。
昨天聽陳三兒說你在這裡開錢鋪,想見你一面。
沒想到今天就見到面了。可把我給想死了!」
說完,又哭了起來。
敬濟從袖子裡拿出帕子,替她擦眼淚,說道:
「我的姐姐,妳不要難過。
我現在又好起來了。自從打完官司出來,家產都沒了。
投靠在晏公廟,做了道士。師父很信任我,以後我會常常來看妳。」
他接著問:「妳現在住在哪裡?」
馮金寶就說:
「奴家就住在這橋西邊的灑家店劉二那裡。
那裡有上百間房子,周圍都是妓院。
妓女們都在那裡安頓,白天就來這些酒樓賺錢。」
說著,兩個人擠在一起飲酒。
陳三兒燙了酒上樓,拿過琵琶。
馮金寶彈唱了一首曲子給敬濟下酒,曲名《普天樂》:
眼淚成雙地流下,雙行淚不斷下垂。
三杯離別的酒,離別的酒連喝三杯。
像鸞鳳一樣成雙成對,卻被拆散分開了。
山嶺外的夕陽眼看著就要落下。
眼看著就要落下,山嶺外的夕陽。
天色昏暗,猶豫不決,捨不得分開。
捨不得分開,猶豫不決地徘徊。
原文
敬濟一見,便拉他一處坐,問道:
「姐姐,你一向在那裡來?不見你。」
這馮金寶收淚道:
「自從縣中打斷出來,我媽著了驚謊,不久得病死了,把我賣在鄭五媽家。
這兩日子弟稀少,不免又來在臨清馬頭上趕趁酒客。
昨日聽見陳三兒說你在這裡開錢鋪,要見你一見。
不期今日會見一面。可不想殺我也!」
說畢,又哭了。
敬濟取出袖中帕兒,替他抹了眼淚,說道:
「我的姐姐,你休煩惱。我如今又好了,自從打出官司來,
家業都沒了,投在這晏公廟,做了道士。師父甚是托我,往後我常來看你。」
因問:「你如今在那裡安下?」
金寶便道:
「奴就在這橋西灑家店劉二那裡。
有百十房子,四外行院窠子,妓女都在那裡安下,白日里便是這各酒樓趕趁。」
說著,兩個挨身做一處飲酒。
陳三兒燙酒上樓,拿過琵琶來。
金寶彈唱了個曲兒與敬濟下酒,名《普天樂》:
淚雙垂,垂雙淚。
三杯別酒,別酒三杯。
鸞鳳對拆開,折開鸞鳳對。
嶺外斜暉看看墜,看看墜,嶺外暉。
天昏地暗,徘徊不舍,不舍徘徊。
兩個人喝得酒意正濃時,就脫了衣服行房,找了間房間。
這個陳敬濟很久沒有親近女人,像久旱逢甘霖一樣。
今天遇到馮金寶,就盡情地玩樂,纏綿悱惻,不肯馬上結束。
過了一會兒完事,各自整理好衣裳。
敬濟看天色晚了,就跟金寶告別。
給了金寶一兩銀子,給了陳三兒一百文銅錢。
他囑咐道:
「姐姐,我會常來看妳,我們就在這裡見面。
妳如果想我,就叫陳三兒去叫我。」
敬濟下樓,又給了店主人謝三郎三錢銀子當作酒錢。
敬濟回廟裡去了。
馮金寶送他到橋邊才回頭。
這正是:
望眼欲穿地等待,都是為了錢。
哭壞了容貌,也是為了錢。
原文
兩人吃得酒濃時,朱免解衣雲雨,下個房兒。
這陳敬濟一向不曾近婦女,久渴的人,今得遇金寶,儘力盤桓,尤雲殢雨,未肯即休。
須臾事畢,各整衣衫。
敬濟見天色晚了,與金寶作別,與了金寶一兩銀子,與了陳三兒百文銅錢,
囑付:「姐姐,我常來看你,咱在這搭兒里相會。你若想我,使陳三兒叫我去。」
下樓來,又打發了店主人謝三郎三錢銀子酒錢。
敬濟回廟中去了。
馮金寶送至橋邊方回。
正是:
盼穿秋水因錢鈔,哭損花容為鄧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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