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二 陳敬濟被陷嚴州府 吳月娘大鬧授官廳

金瓶梅九十二
陳敬濟與孟玉樓的香茶
陳敬濟與孟玉樓的香茶

詩曰:

兇猛的老虎仗著自己的威勢。
結果常常很快就被人家捆綁起來。

牠像打雷一樣地怒吼,也只是白費力氣。
因為用來綑綁牠的樹枝,已經在牠腳下準備好了。
忽然間看到牠的皮被剝下放在那裡。
已經沒有了以前那種閃閃發光,充滿生氣的樣子。
人有比這更糟的下場。
盡量勸人不要為惡。
原文 詩曰: 猛虎馮其威,往往遭急縛。 雷吼徒暴哮,枝撐已在腳。 忽看皮寢處,無復晴閃爍。 人有甚於斯,盡以勸元惡。
來說李衙內打了玉簪兒一頓,馬上叫陶媽媽來帶走。 賣了八兩銀子。 他另外買了一個十八歲的丫鬟,名叫滿堂兒來當廚娘, 這就先不多說了。 再說陳敬濟,自從西門大姐回婆家, 交還了許多床鋪、嫁妝、箱籠、傢俱。 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鬧,跟他娘張氏要本錢做買賣。 他舅舅張團練,來跟他母親借了五十兩銀子,想重新謀得官職。 結果被他喝醉了酒,跑到張舅舅家門口大罵。 他張舅舅受不了這口氣,另外到別處借了銀子,辦成了官事。 還把銀子還了回來。 他母親張氏,氣了一場大病,臥病在床。 整天服藥,請醫生調治。 張氏拗不過他的無理取鬧,只好拿出三百兩銀子給他。 叫陳定在他家門口,打開兩間房子開布鋪,做買賣。 敬濟從此每天結交陸三郎、楊大郎這些狐群狗黨。 在鋪子裡彈琵琶、玩骨牌、打雙陸,喝酒喝到半夜。 眼看著就把本錢都花光了。 陳定對張氏說他每天飲酒花錢。 張氏聽信陳定的話,就不再信任敬濟。 敬濟反而說陳定染布時,從中剋扣了錢。 把陳定夫婦趕出來到外面住。 他改為找楊大郎來當伙計。 這個楊大郎名叫楊光彥,綽號叫「鐵指甲」。 專門靠著花言巧語騙人,憑空捏造事實。 他許下的承諾,就像水中撈月一樣抓不著。 騙人錢財,就像從口袋裡拿東西一樣容易。 這個敬濟又跟他娘要了二百兩銀子來貼補。 總共湊了五百兩銀子,相信楊大郎去臨清販布。
原文 話說李衙內打了玉簪兒一頓,即時叫陶媽媽來領出, 賣了八兩銀子,另買了個十八歲使女,名喚滿堂兒上竈,不在話下。 卻表陳敬濟,自從西門大姐來家,交還了許多床帳妝奩,箱籠傢伙, 三日一場嚷,五日一場鬧,問他娘張氏要本錢做買賣。 他母舅張團練,來問他母親借了五十兩銀子,復謀管事。 被他吃醉了,往張舅門上罵嚷。 他張舅受氣不過,另問別處借了銀子,乾成管事,還把銀子交還交來。 他母親張氏,著了一場重氣,染病在身,日逐臥床不起,終日服藥,請醫調治。 吃他逆毆不過,只得兌出三百兩銀子與他, 叫陳定在家門首,打開兩間房子開布鋪,做買賣。 敬濟便逐日結交朋友陸三郎、楊大郎狐朋狗黨, 在鋪中彈琵琶,抹骨牌,打雙陸,吃半夜酒,看看把本錢弄下去了。 陳定對張氏說他每日飲酒花費。 張氏聽信陳定言語,便不肯托他。 敬濟反說陳定染布去,克落了錢,把陳定兩口兒攆出來外邊居住,卻搭了楊大郎做伙計。 這楊大郎名喚楊光彥,綽號為鐵指甲,專一糶風賣雨,架謊鑿空。 他許人話,如捉影捕風,騙人財,似探囊取物。 這敬濟問娘又要出二百兩銀子來添上,共湊了五百兩銀子,信著他往臨清販布去。
這個楊大郎回到家裡整理行李,跟著陳敬濟從家裡出發。 前往臨清的碼頭尋找缺少、急需的貨物。 到了臨清,這個臨清閘上是一個熱鬧繁華的大碼頭。 是商人往來、車輛聚集的地方。 那裡有三十二條花街巷,七十二座歌舞樓。 這個敬濟終究是個年輕小夥子。 被楊大郎帶著逛妓院、上酒館。 貨物反而沒有販到多少。 他走進一間妓院,看到一個妓女,名叫馮金寶。 長得風流俏麗,美貌和技藝都非常出色。 敬濟問她年紀多大,老鴇說: 「姑娘是我親生的女兒。 只有她一個人賺錢養活全家。今年才剛滿十八歲。」 敬濟一見到她,心神盪漾。 給了老鴇五兩銀子當房租,連續和她睡了好幾夜。 楊大郎看到他愛上這個妓女,留戀不捨。 在旁邊花言巧語地慫恿,要敬濟把她娶回家。 老鴇開口要一百二十兩銀子。 最後談到一百兩,敬濟兌了銀子,把她娶回了家。 一路上用轎子抬著,楊大郎和敬濟都騎著馬。 押著載貨的車子前行。 他們一路揚鞭策馬,看起來非常開心。 這正是: 在多情的燕子樓裡留下回憶,在馬道上回頭已經是空。 載回了像桃花源春天一樣的美人。 陪伴著自己,結為夫婦。
原文 這楊大郎到家收拾行李,跟著敬濟從家中起身,前往臨清馬頭上尋缺貨去。 到了臨清,這臨清閘上是個熱鬧繁華大馬頭去處,商賈往來之所, 車輛輻湊之地,有三十二條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樓。 這敬濟終是年小後生,被這楊大郎領著游娼樓,登酒店,貨物到販得不多。 因走在一娼樓,見了一個粉頭,名喚馮金寶,生的風流俏麗,色藝雙全。 問青春多少,鴇子說: 「姐兒是老身親生之女,止是他一人掙錢養活。今年青春才交二九一十八歲。」 敬濟一見,心目蕩然,與了鴇子五兩銀子房金,一連和他歇了幾夜。 楊大郎見他愛這粉頭,留連不舍,在旁花言說念,就要娶他家去。 鴇子開口要銀一百二十兩,講到一百兩上,兌了銀子,娶了來家。 一路上用轎抬著,楊大郎和敬濟都騎馬,押著貨物車走, 一路揚鞭走馬,那樣歡喜。 正是: 多情燕子樓,馬道空迴首。 載得武陵春,陪作鸞凰友。
張氏(陳敬濟的母親)看到陳敬濟販回來的貨物不多。 反而把本錢拿去娶了一個唱歌的女人(馮金寶)回來。 她又氣了一場大病,就這樣過世了。 這個陳敬濟免不了買棺材入殮,請僧人唸經做七。 停放了七天左右,出殯送葬,跟父親合葬在祖墳。 他舅舅張團練看在他娘的面子上,也不再跟他計較。 這個陳敬濟從墳上辦完事回來。 把他娘住的正房三間,中間擺放靈位。 另外兩間收拾出來給馮金寶住。 西門大姐反而住著偏小的耳房。 他又替馮金寶買了丫頭重喜兒來服侍。 門前由楊大郎開著鋪子。 家裡每天都買大酒大肉給這個唱歌的女人吃。 敬濟每天只跟這個唱歌的女人睡。 把大姐丟在一邊,不去理她。
原文 張氏見敬濟貨到販得不多,把本錢到娶了一個唱的來家, 又著了口重氣,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這敬濟不免買棺裝殮,念經做七,停放了一七光景,發送出門,祖塋合葬。 他母舅張團練看他娘面上,亦不和他一般見識。 這敬濟墳上覆墓回來,把他娘正房三間,中間供養靈位, 那兩間收拾與馮金寶住,大姐到住著耳房。 又替馮金寶買了丫頭重喜兒伏侍。 門前楊大郎開著鋪子,家裡大酒大肉買與唱的吃。 每日只和唱的睡,把大姐丟著不去揪採。
有一天,陳敬濟打聽到孟玉樓嫁給了李知縣的兒子李衙內。 還帶去了很多東西。 三年任期滿了,李知縣升官,到浙江嚴州府做了通判。 領了公文就動身,走水路去上任了。 這個陳敬濟因此想起以前在花園裡撿到的孟玉樓那根簪子。 他就想把這根簪子當作證據,趕去嚴州。 他打算說,孟玉樓以前跟他有姦情,把這根簪子給了他。 後來卻帶了這麼多東西,嫁給了李衙內。 說那些東西都是以前楊戩寄放的,應該要充公的贓物。 「那個李通判一個文官,能有多大的權勢! 聽到這個利害的說法,不怕他不叫他兒子雙手把老婆(玉樓)送給我。 我到時候把她娶回來家,跟馮金寶配成一對,就可以好好享福了。」 這正是: 計謀就像在月亮裡抓兔子一樣(指虛妄不實)。 計謀成功了就像在白天抓到太陽。 (指陳敬濟的算計雖然精妙,但太過異想天開。) 陳敬濟不來還好,他這一次來, 正是: 天不亮就遇見鬼怪出沒, 餓鬼卻偏偏撞上了捉鬼的鐘馗。 有詩可以證明: 趕到嚴州去拜訪這個美人。 人心難測,就像石頭沉入水底一樣。 權貴人家的門一旦深鎖,就像大海一樣難以靠近。 從今以後,蕭郎(指陳敬濟)就要掉進陷阱裡了。
原文 一日,打聽孟玉樓嫁了李知縣兒子李衙內,帶過許多東西去。 三年任滿,李知縣升在浙江嚴州府做了通判,領憑起身,打水路赴任去了。 這陳敬濟因想起昔日在花園中拾了孟玉樓那根簪子, 就要把這根簪子做個證兒,趕上嚴州去。 只說玉樓先與他有了姦,與了他這根簪子, 不合又帶了許多東西,嫁了李衙內,都是昔日楊戩寄放金銀箱籠,應沒官之物。 「那李通判一個文官,多大湯水! 聽見這個利害口聲,不怕不叫他兒子雙手把老婆奉與我。 我那時娶將來家,與馮金寶做一對兒,落得好受用。」 正是: 計就月中擒月兔,謀成日里捉金烏。 敬濟不來到好,此一來, 正是: 失曉人家逢五道,溟泠餓鬼撞鐘馗。 有詩為證: 趕到嚴州訪玉人,人心難忖似石沉。 侯門一旦深似海,從此蕭郎落陷坑。
有一天,陳敬濟整理他娘的箱子,找出了一千兩金銀。 他留了一百兩給馮金寶作家用。 他把陳定又叫回家看家,負責門口鋪子裡零碎布匹的買賣。 他跟楊大郎又帶了家裡的僕人陳安。 押著九百兩銀子,從八月中秋節那天出發。 前往湖州,販了半船的絲綿、綢緞、絲絹。 他們來到清江浦碼頭上,停泊好了船隻。 住進一個店主人叫陳二的店裡。 他叫陳二殺雞準備酒,跟楊大郎一起喝酒。 喝酒的時候,陳敬濟對楊大郎說: 「伙計,你暫時看守船上的貨物。在這個二郎店裡多住幾天。 等我跟陳安拿些禮物,去浙江嚴州府。 看看我姐(孟玉樓)嫁到府裡的情況。 最多不超過五天,最少三天就回來。」 楊大郎說: 「哥儘管去。兄弟我願意在店裡等。 哥你回來那天,我們就一起動身。」
原文 一日,陳敬濟打點他娘箱中,尋出一千兩金銀, 留下一百兩與馮金寶家中盤纏,把陳定復叫進來看家,並門前鋪子發賣零碎布匹。 他與楊大郎又帶了家人陳安,押著九百兩銀子,從八月中秋起身, 前往湖州販了半船絲綿綢絹,來到清江浦馬頭上,灣泊住了船隻, 投在個店主人陳二店內。 交陳二殺雞取酒,與楊大郎共飲。 飲酒中間,和楊大郎說: 「伙計,你暫且看守船上貨物,在二郎店內略住數日。 等我和陳安拿些人事禮物,往浙江嚴州府,看看家姐嫁在府中。 多不上五日,少只三日就來。」 楊大郎道: 「哥去只顧去。兄弟情願店中等候。哥到日,一同起身。」
這個陳敬濟真是千不該萬不該,和陳安身上帶了些銀兩、禮物。 有一天就上路,直接到了嚴州府。 他走進城裡,住進寺廟裡。 他打聽到李通判到任才一個月,家眷的船隻也才到三天。 這個陳敬濟不敢怠慢,買了四盤禮物,四匹布料。 叫陳安押著。 他自己則選了衣服帽子,穿戴整齊,打理得眉清目秀。 他直接到府衙門前,跟看門的官吏作揖說: 「麻煩通報一聲,說我是通判老爺兒子新娶的娘子的親戚。 是孟二舅來探望。」 這個門吏不敢怠慢,隨即進去稟報。 衙內正在書房裡看書,聽到是妻子的兄弟。 他命令旁邊的人先把禮物抬進來,一面忙著整理衣帽,說聲:「有請。」 把陳敬濟請到府衙大廳上。 大家行禮,分主客坐下。 衙內說:「前幾天我們結婚的時候,怎麼沒有見到二舅?」 敬濟說: 「在下因為在四川廣東販賣貨物,一年才回來。 不知道家姐(玉樓)嫁到府上,沒能來參加。 今天特地準備了一點薄禮,來看看家姐。」 李衙內說:「以前不知道,失禮了,恕罪,恕罪。」 沒多久,喝完茶,衙內命令旁邊的人: 「把禮帖和禮物拿進去。 對妳娘(孟玉樓)說,二舅來了。」 孟玉樓正在房裡坐著,只聽到小門子進來,稟報說:「孟二舅來了。」 玉樓說:「還有哪個舅舅?難道是我二哥孟銳回老家了,從這麼遠的地方來看我?」 只見伴當拿進禮物和名帖。 上面寫著:「眷生孟銳」(指晚輩孟銳)。 玉樓就知道是他兄弟,一面說:「有請。」 命令蘭香收拾後堂,打掃乾淨。
原文 這陳敬濟千不合萬不合和陳安身邊帶了些銀兩、人事禮物,有日取路徑到嚴州府。 進入城內,投在寺中安下。 打聽李通判到任一個月,家小船隻才到三日。 這陳敬濟不敢怠慢,買了四盤禮物,四匹紵絲尺頭,陳安押著。 他便揀選衣帽齊整,眉目光鮮,徑到府衙前,與門吏作揖道: 「煩報一聲,說我是通判老爹衙內新娶娘子的親,孟二舅來探望。」 這門吏聽了,不敢怠慢,隨即稟報進去。 衙內正在書房中看書,聽見是婦人兄弟,令左右先把禮物抬進來,一面忙整衣冠, 道:「有請。」 把陳敬濟請入府衙廳上敘禮,分賓主坐下, 說道:「前日做親之時,怎的不會二舅?」 敬濟道: 「在下因在川廣販貨,一年方回。 不知家姐嫁與府上,有失親近。今日敬備薄禮,來看看家姐。」 李衙內道:「一向不知,失禮,恕罪,恕罪。」 須臾,茶湯已罷,衙內令左右:「把禮貼並禮物取進去,對你娘說,二舅來了。」 孟玉樓正在房中坐的,只聽小門子進來,報說:「孟二舅來了。」 玉樓道:「再有那個舅舅,莫不是我二哥孟銳來家了,千山萬水來看我?」 只見伴當拿進禮物和貼兒來,上面寫著:「眷生孟銳」, 就知是他兄弟,一面道:「有請。」 令蘭香收拾後堂乾凈。
玉樓梳洗打扮完,等著出來見客。 只見衙內把人讓進來,玉樓在門簾裡觀看。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來的不是她兄弟,竟然是陳姐夫。 「他來做什麼?等我出去,看他要怎麼說? 俗話說『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鄉中水』。 雖然不是我親兄弟,也是我女婿家的人。」 她一面整理妝容出來拜見。 那個敬濟說道:「一向不知道姐姐嫁到這裡,沒能來看望……」 才剛說到這裡,沒想到門子來請衙內,說外面有客來了。 這個衙內吩咐玉樓款待二舅,自己就出去待客了。 玉樓見敬濟磕下頭去,連忙回禮,說道: 「姐夫免禮,妳是哪陣風把妳吹到這裡?」 行完禮數,讓敬濟坐上座,叫蘭香拿茶出來。 喝了茶,彼此說了一些家常話。 玉樓接著問:「大姐好嗎?」 敬濟就把當初從西門慶家中出來, 並討要箱籠嫁妝的那些事,告訴了玉樓。 玉樓又把清明節上墳,在永福寺遇到春梅, 在潘金蓮墳上燒紙的事情,告訴了他。 又說: 「我那時候在家裡,也常勸妳大娘。 說疼女兒就要疼女婿,他是親姐夫,不是養了外人。 她聽信小人說的話,把姐夫趕了出來。 後來姐夫來要箱子,我就不知道了。」 敬濟說: 「不瞞妳老人家說,我跟六姐在一起的事,誰不知道? 她們硬是聽了奴才的話,把她趕了出去,才被武松殺了。 她如果在家,那個武松有七個頭八個膽,敢往妳家裡來殺她嗎? 我這個仇恨,結得有海那麼深。六姐死在陰間裡,也不會放過她。」 玉樓說: 「姐夫也罷,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俗話說,冤讎只可以化解,不可以結下去。」
原文 玉樓裝點打扮,俟候出見。 只見衙內讓直來,玉樓在簾內觀看,可霎作怪,不是他兄弟,卻是陳姐夫。 「他來做甚麼?等我出去,見他怎的說話? 常言,親不親,故鄉人;美不美,鄉中水。 雖然不是我兄弟,也是我女婿人家。」 一面整妝出來拜見。 那敬濟說道:「一向不知姐姐嫁在這裡,沒曾看得……」 才說得這句,不想門子來請衙內,外邊有客來了。 這衙內分付玉樓款待二舅,就出去待客去了。 玉樓見敬濟磕下頭去,連忙還禮,說道:「姐夫免禮,那陣風兒刮你到此?」 敘畢禮數,上坐,叫蘭香看茶出來。 吃了茶,彼此敘了些家常話兒,玉樓因問:「大姐好麼?」 敬濟就把從前西門慶家中出來,並討箱籠的一節話告訴玉樓。 玉樓又把清明節上墳,在永福寺遇見春梅,在金蓮墳上燒紙的話告訴他。 又說: 「我那時在家中,也常勸你大娘,疼女兒就疼女婿,親姐夫,不曾養活了外人。 他聽信小人言語,把姐夫打發出來。落後姐夫討箱子,我就不知道。」 敬濟道: 「不瞞你老人家說,我與六姐相交,誰人不知? 生生吃他聽奴才言語,把他打發出去,才吃武鬆殺了。 他若在家,那武鬆有七個頭八個膽,敢往你家來殺他? 我這仇恨,結的有海來深。六姐死在陰司里,也不饒他。」 玉樓道:「姐夫也罷,丟開手的事,自古冤讎只可解,不可結。」
說話中間,丫鬟放下桌子,擺上酒來。 杯盤和菜餚,堆滿了桌子。 玉樓斟上一杯酒,雙手遞給陳敬濟說: 「姐夫遠道而來,路上奔波,我沒有什麼好東西可以給您。請喝一杯水酒。」 這個陳敬濟用手接過,作了揖。 他也斟了一杯回敬玉樓,行禮後坐下。 敬濟見婦人「姐夫長,姐夫短」地叫他。 嘴上沒說,心裡暗暗想: 「這個淫婦怎麼裝作不認識,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試探她。」 當下酒過三巡,菜添了五道。 周圍沒有人,敬濟先說了幾句不正經的話,試探玉樓: 「我這個兄弟思想姐姐,就像口渴想喝水,熱天想乘涼一樣。 想當初在丈人家,我們怎麼在一起下棋玩牌,雙雙對對地坐著, 像一個被蓋一樣親密。 誰想到今天各自分散了,妳東我西。」 玉樓笑道: 「姐夫說笑了。 俗話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時間久了自然就明白了。」 這個敬濟笑嘻嘻地從袖子裡拿出一包「雙人香茶」,遞給玉樓, 說: 「姐姐,妳如果對我有情,可憐我這個兄弟,就喝了我這個香茶。」 說著,就連忙跪下。 那個婦人臉頰一下子從耳邊紅了起來。 她一把將香茶包撥到地上,說道: 「妳真是不識好歹! 我好意倒酒給你喝,你竟然戲弄我起來。」 她就撇下酒席,往房裡去了。 敬濟見她不理他,一面拾起香茶,就發火說道: 「我好意來看妳,妳卻變了卦! 妳敢說妳嫁了通判兒子是個好漢子,就瞧不起我了。 妳當初在西門慶家做第三個小老婆,難道沒有跟我有過關係?」 他接著從袖子裡拿出以前那根金頭銀簪子,拿在手上說: 「這是誰的? 妳既然不跟我有姦情,這根簪子怎麼會在我的手裡? 上面還刻著『玉樓』的名字。 妳和大老婆串通起來,把我寄放的八箱子金銀細軟、玉帶寶石這些。 都是當朝楊戩寄放,應該充公的東西。 全部帶過來嫁給這個男人。 我告訴妳不要慌,等到我告狀的時候,妳就知道厲害了!」
原文 說話中間,丫鬟放下桌兒,擺下酒來,杯盤餚品,堆滿春台。 玉樓斟上一杯酒,雙手遞與敬濟說:「姐夫遠路風塵,無可破費,且請一杯兒水酒。」 這敬濟用手接了,唱了喏,也斟一杯回奉婦人,敘禮坐下, 因見婦人「姐夫長,姐夫短」叫他,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這淫婦怎的不認犯,只叫我姐夫?等我慢慢的探他。」 當下酒過三巡,餚添五道,無人在跟前,先丟幾句邪言說入去, 道:「我兄弟思想姐姐,如渴思漿,如熱思涼,想當初在丈人家, 怎的在一處下棋抹牌,同坐雙雙,似背蓋一般。誰承望今日各自分散,你東我西。」 玉樓笑道:「姐夫好說。自古清者清而渾者渾,久而自見。」 這敬濟笑嘻嘻向袖中取出一包雙人兒的香茶,遞與婦人,說: 「姐姐,你若有情,可憐見兄弟,吃我這個香茶兒。」 說著,就連忙跪下。 那婦人登時一點紅從耳畔起,把臉飛紅了,一手把香茶包兒掠在地下, 說道:「好不識人敬重!奴好意遞酒與你吃,到戲弄我起來。」 就撇了酒席往房裡去了。 敬濟見他不理,一面拾起香茶來,就發話道: 「我好意來看你,你到變了卦兒。你敢說你嫁了通判兒子好漢子,不採我了。 你當初在西門慶家做第三個小老婆,沒曾和我兩個有首尾?」 因向袖中取出舊時那根金頭銀簪子,拿在手內說: 「這個是誰人的?你既不和我有姦,這根簪兒怎落在我手裡? 上面還刻著玉樓名字。 你和大老婆串同了,把我家寄放的八箱子金銀細軟、玉帶寶石東西, 都是當朝楊戩寄放應沒官之物,都帶來嫁了漢子。 我教你不要慌,到八字八(金夏)兒上和你答話!」
玉樓看到他發火,手上拿的簪子確實是她以前頭上戴的金頭蓮花瓣簪子。 「以前在花園裡不見了,怎麼會落到這個短命鬼手裡?」 她怕他吵鬧讓家裡人知道,馬上裝作笑嘻嘻的樣子。 走出來,一把拉住陳敬濟,說: 「好姐夫,奴家逗你玩,怎麼就生氣了。」 她看左右沒人,悄悄地說:「你既然有心,奴家也願意。」 兩個人不由分說,抱著就親嘴。 陳敬濟把舌頭像蛇吐信子一樣,伸到她口裡讓她吸吮。 說道:「妳叫我一聲『親親的丈夫』,才算妳對我有心。」 玉樓說:「你先小聲點,只怕有人聽見。」 敬濟悄悄地對她說: 「我現在準備了半船貨,在清江浦等著。 妳如果願意,就這樣這樣,到晚上假扮成門房。 偷偷地跑出來,跟我上船回家,結為夫妻,有什麼不可以? 他一個文官,怕惹是非,難道敢來抓妳不成?」 婦人說:「既然這樣,那好吧。」 兩個人約定: 「妳今晚在府衙後面的牆邊等著。 我有一包金銀細軟,會從牆上繫過去,妳接好。 然後我再假扮成門房,從門裡出來,跟你上船去吧。」 各位看倌聽我說,這正是: 佳人如果願意,不怕高牆萬丈。 紅顏如果無情,就算坐在一起也像隔了千山萬水。 當時孟玉樓如果嫁的是個笨拙的人,不如陳敬濟。 陳敬濟這個計策可能就得逞了。 但她現在嫁給李衙內,有前途。 而且長得英俊瀟灑,年輕有為,夫妻恩愛美滿。 她哪裡還會再跟你有關係? 別說以前你們就沒什麼深厚的交情。 這個郎君也真是活該倒楣。 竟然實話實說,洩露了機密。 反而被老婆給騙了。 這正是: 花枝葉下雖然藏著刺。 但人的心腸難保沒有藏著毒。
原文 玉樓見他發話,拿的簪子委是他頭上戴的金頭蓮瓣簪兒: 「昔日在花園中不見,怎的落在這短命手裡?」 恐怕嚷的家下人知道,須臾變作笑吟吟臉兒,走將出來,一把手拉敬濟, 說道:「好阻夫,奴鬥你耍子,如何就惱起來。」 因觀看左右無人,悄悄說:「你既有心,奴亦有意。」 兩個不由分說,摟著就親嘴。 這陳敬濟把舌頭似蛇吐信子一般,就舒到他口裡交他咂, 說道:「你叫我聲親親的丈夫,才算你有我之心。」 婦人道:「且禁聲,只怕有人聽見。」 敬濟悄悄向他說: 「我如今治了半船貨,在清江浦等候。 你若肯下顧時,如此這般,到晚夕假扮門子,私走出來,跟我上船家去,成其夫婦,有何不可? 他一個文職官,怕是非,莫不敢來抓尋你不成?」 婦人道:「既然如此,也罷。」 約會下: 「你今晚在府牆後等著,奴有一包金銀細軟,打牆上系過去,與你接了, 然後奴才扮做門子,打門裡出來,跟你上船去罷。」 看官聽說, 正是佳人有意,那怕粉牆高萬丈; 紅粉無情,總然共坐隔千山。 當時孟玉樓若嫁得個痴蠢之人,不如敬濟,敬濟便下得這個鍬钁著; 如今嫁這李衙內,有前程,又且人物風流,青春年少, 恩情美滿,他又勾你做甚? 休說平日又無連手。 這個郎君也是合當倒運,就吐實話,泄機與他,倒吃婆娘哄賺了。 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難保不懷毒。
當下兩個人約好了之後,陳敬濟又喝了幾杯酒,就告辭回去了。 李衙內連忙送他出府門,陳安跟著他走了。 衙內就問玉樓: 「妳兄弟住在哪裡?我明天去回拜他,送些盤纏給他。」 玉樓就說: 「他哪裡是我兄弟?他是西門慶家的女婿。 他這樣這樣,是來勾引我,想把我拐走。 奴家已經跟他約好了,今晚三更在後牆邊見面。 我們不如將計就計,把他當賊抓起來, 消除這個後患,您看怎麼樣?」 衙內說: 「這個傢伙真是無緣無故。俗話說『無毒不丈夫』。 又不是我去惹他,是他自己來送死。」 他一面走出外面,叫來左右的隨從,還有心腹的捕快。 這樣這樣地吩咐完,去準備了。 這個陳敬濟不知道其中有詐。 到了半夜三更,果然帶領著僕人陳安。 來到府衙後牆下,以咳嗽為暗號。 只聽到牆裡玉樓的聲音,一條繩子從牆上甩了過來。 那邊繫著一大包銀子。 原來這是衙內從庫房裡拿出來的兩百兩充公的贓銀。 這個敬濟正準備叫陳安拿著就走。 忽然聽到一陣梆子聲響。 黑暗中閃出了四五條漢子,大喊一聲:「有賊了!」 當場把陳敬濟連同陳安都綁了起來。 稟告李通判,通判吩咐:「都先押送到牢裡去,明天審理。」
原文 當下二人會下話,這敬濟吃了幾杯酒,告辭回去。 李衙內連忙送出府門,陳安跟隨而去。 衙內便問婦人: 「你兄弟住那裡下處?我明日回拜他去,送些嗄程與他。」 婦人便說: 「那裡是我兄弟,他是西門慶家女婿,如此這般,來勾搭要拐我出去。 奴已約下他,今晚三更在後牆相等。 咱不如將計就計,把他當賊拿下,除其後患如何?」 衙內道:「叵耐這廝無端,自古無毒不丈夫,不是我去尋他,他自來送死。」 一面走出外邊,叫過左右伴當,心腹快手,如此這般預備去了。 這陳敬濟不知機變,至半夜三更,果然帶領家人陳安,來府衙後牆下, 以咳嗽為號,只聽牆內玉樓聲音, 打牆上掠過一條索子去,那邊系過一大包銀子。 原來是庫內拿的二百兩贓罰銀子。 這敬濟才待教陳安拿著走,忽聽一陣梆子響,黑影里閃出四五條漢, 叫聲:「有賊了!」 登時把敬濟連陳安都綁了,稟知李通判,分付: 「都且押送牢里去,明日問理。」
原來嚴州府的正堂知府姓徐,名叫徐崶。 他是陝西臨洮府的人,庚戌年的進士。 是個非常清廉剛正的人。 第二天早上知府升堂,兩旁站著官吏。 這個李通判也上堂,坐在公案旁邊。 庫房官員稟報偷竊案,將陳敬濟帶上來。 稟報說: 「昨晚到一更時分(七點到九點)。 有兩個原本不知道名字,現在已經查明的賊人:陳敬濟、陳安。 他們撬開庫房的鎖,偷走了贓銀兩百兩。 爬牆逃跑時被抓到,現在帶來見老爺。」 徐知府大聲喝令:「帶上來!」 兩邊的人把陳敬濟和陳安推到大廳中央跪下。 知府看陳敬濟年輕清秀,便問: 「這個傢伙是哪裡人? 為什麼來到我這個府衙,晚上做賊,偷盜官府的贓銀,有什麼道理可說?」 那個陳敬濟只顧著磕頭喊冤。 徐知府說:「你做賊還喊什麼冤?」 李通判在旁邊欠著身子說: 「老先生不必問他。眼前的贓物證據確鑿,何不先用刑審問。」 徐知府當即命令兩邊的衙役:「拿下去打二十大板。」 李通判說:「人是犯賤的蟲,不打不招。不然,這個賊就會翻供。」 當下兩邊的衙役,把陳敬濟、陳安拖下去,開始用大板子打。 這個陳敬濟在口中大罵: 「誰知道淫婦孟三兒陷害我到這個地步,冤枉啊!好苦啊!」 這個徐知府畢竟是正直的官員,聽到這句話,覺得必有蹊蹺。 剛打到十大板,徐知府大聲喝令:「停住,先收監,明天再審。」 李通判說: 「老先生不該放過他。俗話說『人心似鐵,官法如爐』。 讓他從容地過一夜,說不定明天就翻供了。」 徐知府說:「沒關係,我自有主張。」 當下獄卒就把陳敬濟、陳安押送到監獄裡去了。
原文 原來嚴州府正堂知府姓徐,名喚徐崶,系陝西臨洮府人氏,庚戌進士,極是個清廉剛正之人。 次早升堂,左右排兩行官吏,這李通判上去,畫了公座,庫子呈稟賊情事,帶陳敬濟上去, 說:「昨夜至一更時分,有先不知名今知名賊人二名: 陳敬濟、陳安,鍬開庫門鎖鑰,偷出贓銀二百兩,越牆而過,致被捉獲,來見老爺。」 徐知府喝令:「帶上來!」把陳敬濟並陳安揪採驅擁至當廳跪下。 知府見敬濟年少清俊,便問: 「這廝是那裡人氏?因何來我這府衙公廨,夜晚做賊,偷盜官庫贓銀,有何理說?」 那陳敬濟只顧磕頭聲冤。徐知府道:「你做賊如何聲冤?」 李通判在旁欠身便道:「老先生不必問他,眼見得贓證明白,何不回刑起來。」 徐知府即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板。」 李通判道:「人是苦蟲,不打不成。不然,這賊便要展轉。」 當下兩邊皂隸,把敬濟、陳安拖番,大板打將下來。 這陳敬濟口內只罵:「誰知淫婦孟三兒陷我至此,冤哉!苦哉!」 這徐知府終是黃堂出身官人,聽見這一聲,必有緣故,才打到十板上,喝令: 「住了,且收下監去,明日再問。」 李通判道: 「老先生不該發落他,常言『人心似鐵,官法如爐』,從容他一夜不打緊,就翻異口詞。」 徐知府道:「無妨,吾自有主意。」當下獄卒把敬濟、陳安押送監中去訖。
這個徐知府心裡有些懷疑。 他馬上叫來左右的心腹。 如此這般地吩咐,到監獄裡去打聽陳敬濟犯案的緣由,馬上回來報告。 這個辦事的人假扮成犯人。 晚上跟陳敬濟睡在同一個木製的囚床上。 他問陳敬濟: 「我看這位大哥你這麼年輕,不像做賊的人。 今天落到這裡,是不是被打屈了?」 敬濟就說: 「真是一言難盡。小人本是清河縣西門慶的女婿。 這個李通判的兒子新娶的那個女人, 姓孟,是我丈人的小老婆,以前跟我有姦情。 她嫁過來的時候,帶了我家老爺楊戩寄放的十箱金銀寶物。 我來這裡問她索討,反而被她這樣那樣地欺負,把我當成賊抓了。 屈打成招,沒辦法見到天日,真是太苦了!」 這個人聽了,走到退廳,報告給徐知府。 知府說:「怎麼樣?我就說這個人喊冤叫孟氏,一定有原因。」
原文 這徐知府心中有些疑忌,即喚左右心腹近前,如此這般, 下監中探聽敬濟所犯來歷,即便回報。 這幹事人假扮作犯人,和敬濟晚間在一上睡, 問其所以:「我看哥哥青春年少,不是做賊的,今日落在此,打屈官司。」 敬濟便說: 「一言難盡,小人本是清河縣西門慶女婿,這李通判兒子新娶的婦人孟氏, 是俺丈人的小,舊與我有姦的。 今帶過我家老爺楊戩寄放十箱金銀寶玩之物來他家,我來此間問他索討, 反被他如此這般欺負,把我當賊拿了。苦打成招,不得見其天日,是好苦也!」 這人聽了,走來退廳告報徐知府。 知府道:「如何?我說這人聲冤叫孟氏,必有緣故。」
到了第二天知府升堂,官員們分列兩旁站著。 這個徐知府把陳敬濟、陳安提出來。 撤銷了他們以前的口供,取了他們無罪的供詞。 大聲喝令將他們釋放。 李通判在旁邊不知道內情,還再三說: 「老先生,這個傢伙的犯罪情節確鑿,不能放他。」 反而被徐知府對著旁邊的佐貳官員,狠狠地數落了李通判一頓。 說: 「我身為本府的正官,是替朝廷辦事。 不該幫你們家公報私仇,誣陷老百姓當賊。 你們家兒子娶了他丈人西門慶的妾孟氏。 帶了許多贓物、金銀箱籠過來。 他是西門慶的女婿,直接來索討以前的東西。 你們怎麼可以捏造偷竊罪名,把他定罪,叫我來替你們家出力? 做官的人養兒育女,也要他們長大。 如果都像你這樣,公道何在?」 徐知府當場把李通判罵得滿臉羞愧。 他垂著頭,喪失了氣勢,不敢說話。 陳敬濟跟陳安隨即被釋放出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徐知府才退堂。
原文 到次日升堂,官吏兩旁侍立。 這徐知府把陳敬濟、陳安提上來,摘了口詞,取了張無事的供狀,喝令釋放。 李通判在旁不知,還再三說:「老先生,這廝賊情既的,不可放他。」 反被徐知府對佐貳官儘力數說了李通判一頓, 說: 「我居本府正官,與朝廷幹事,不該與你家官報私仇,誣陷平人作賊。 你家兒子娶了他丈人西門慶妾孟氏,帶了許多東西,應沒官贓物,金銀箱籠來。 他是西門慶女婿,徑來索討前物,你如何假捏賊情,拿他入罪,教我替你家出力? 做官養兒養女,也要長大,若是如此,公道何堪?」 當廳把李通判數說的滿面羞慚,垂首喪氣而不敢言。 陳敬濟與陳安便釋放出去了。良久,徐知府退堂。
這個李通判回到家裡,心裡非常焦慮憤怒。 他對著夫人大聲嚷嚷: 「養了這麼個不肖子,今天讓徐知府在公堂上對著所有同僚官員, 把我狠狠地數落了一頓,可不氣死我了!」 夫人慌張地問:「發生什麼事了?」 李通判馬上叫兒子(李衙內)到面前。 大聲命令左右:「把大板子拿來,氣死我了!」 他說道: 「你抓賊抓得真好,他是西門慶的女婿。 就因為這個女人(玉樓)帶了這麼多嫁妝、金銀箱籠來。 他口口聲聲說這些是當朝叛徒楊戩寄放,應該充公的贓物,來跟你要。 你竟然偽造偷盜官銀的罪名,把他當賊抓起來。 我完全不知道,反而被正堂徐知府當眾數落了一頓。 這是我上任第一天,你就給我惹麻煩。 我要你這個不肖子有什麼用?」 他隨即命令左右,像下雨一樣用大板子打下去。 可憐把李衙內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 夫人看兒子被打得不成樣子,在旁邊哭泣勸解。 孟玉樓站在後廳的門口,一邊擦眼淚一邊偷偷聽著。 當下打了三十大板。 李通判吩咐左右: 「把衙內給我押著,馬上把這個女人打發出門。 讓她隨便改嫁,免得惹是生非,保全我的名節。」 那個李衙內心裡哪裡捨得分開? 只顧在父母面前哭著哀求: 「您寧可把兒子打死在您面前,我也不捨得跟她分開。」 李通判把衙內用鐵鍊鎖在後堂,不放他出去。 只想把他囚禁死。 夫人哭道: 「相公,你做官一場,年紀五十多歲了。 也只剩下這點骨肉。難道要為了這個女人,把兒子囚禁死嗎? 以後你年紀大了退休,要依靠誰?」 李通判說:「不行,他在這裡,肯定會連累我受氣。」 夫人說: 「你不容許他在這裡,那打發他們夫妻倆回老家真定府去算了。」 通判聽從了夫人的話,放了衙內。 限他三天就動身。 衙內打點車輛,和玉樓一起回棗強縣讀書去了。
原文 這李通判回到本宅,心中十分焦燥。 便對夫人大嚷大叫道: 「養的好不肖子,今日吃徐知府當堂對眾同僚官吏,儘力數落了我一頓,可不氣殺我也!」 夫人慌了,便道:「甚麼事?」 李通判即把兒子叫到跟前,喝令左右:「拿大板子來,氣殺我也!」 說道: 「你拿得好賊,他是西門慶女婿。 因這婦人帶了許多妝奩、金銀箱籠來,他口口聲聲稱是當朝逆犯楊戩寄放應沒官之物,來問你要。 說你假盜出庫中官銀,當賊情拿他。 我通一字不知,反被正堂徐知府對眾數說了我這一頓。 此是我頭一日官未做,你照顧我的。我要你這不肖子何用?」 即令左右雨點般大板子打將下來。可憐打得這李衙內皮開肉綻,鮮血迸流。 夫人見打得不像模樣,在旁哭泣勸解。 孟玉樓立在後廳角門首,掩淚潛聽。 當下打了三十大板,李通判分付左右: 「押著衙內,即時與我把婦人打發出門,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節。」 那李衙內心中怎生捨得離異,只顧在父母跟前啼哭哀告: 「寧把兒子打死爹爹跟前,並舍不的婦人。」 李通判把衙內用鐵索墩鎖在後堂,不放出去,只要囚禁死他。 夫人哭道: 「相公,你做官一場,年紀五十餘歲,也只落得這點骨血。 不爭為這婦人,你囚死他,往後你年老休官,倚靠何人?」 李通判道:「不然,他在這裡,須帶累我受人氣。」 夫人道:「你不容他在此,打發他兩口兒回原籍真定府家去便了。」 通判依聽夫人之言,放了衙內, 限三日就起身,打點車輛,同婦人歸棗強縣裡攻書去了。
再來說陳敬濟跟陳安離開嚴州府。 到寺廟裡拿了行李,直接往清江浦的陳二店裡來找楊大郎。 陳二說: 「他三天前,說你有來信說不能回來了。 他就收拾了貨船,動身往家裡去了。」 這個敬濟不相信,還往河邊去找船。 結果撲了個空。 他咒罵道:「這個天殺的,怎麼不等我就走了!」 何況他剛從監獄裡出來,身上已經沒有盤纏。 他和陳安只好搭別人的船。 把衣服拿去典當,討飯吃回家。 慌慌張張地像喪家之犬,急急忙忙地像漏網之魚。 沿路找尋楊大郎,卻沒有蹤影。 那時候剛好是秋末的天氣。 樹木凋零,秋風蕭瑟,讓人感到非常淒涼。 有八句詩,專門描寫這秋天趕路的人最辛苦: 水中的菱角和荷花都枯萎了。 梧桐樹的葉子一片片地掉下來。 蟋蟀在腐敗的草堆裡叫。 大雁降落在平坦的沙地上。 細雨打濕了青色的樹林。 天氣很冷,霜很厚重。 看不到路上趕路的行人。 怎麼會知道這秋天的滋味有多麼難受。
原文 卻表陳敬濟與陳安出離嚴州府,到寺中取了行李,徑往清江浦陳二店中來尋楊大郎。 陳二說: 「他三日前,說你有信來說不得來,他收拾了貨船,起身往家中去了。」 這敬濟未信,還向河下去尋船隻,撲了個空。 說道:「這天殺的,如何不等我來就起身去了!」 況新打監中出來,身邊盤纏已無,和陳安不免搭在人船上, 把衣衫解當,討吃歸家,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 隨行找尋楊大郎,並無蹤跡。 那時正值秋暮天氣,樹木凋零,金風搖落,甚是凄涼。 有詩八句,單道這秋天行人最苦: 棲棲芰荷枯,葉葉梧桐墜。 蛩鳴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細雨濕青林,霜重寒天氣。 不見路行人,怎曉秋滋味。
有一天陳敬濟回到家裡。 陳定正在門口,看到陳敬濟回來。 衣衫襤褸,臉色又黑又髒,嚇了一跳。 他把敬濟迎進家裡,問貨船到哪裡了。 敬濟氣了半天說不出話,把在嚴州府遭遇官司的事情說了: 「多虧正堂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難保。 現在被楊大郎這個天殺的,把我的貨物不知道拐到哪裡去了。」 他先叫陳定到楊大郎家去打聽。 他家說楊大郎還沒回家。 敬濟又親自去問了一次,還是沒有下落。 他心裡焦急,走入房中。 那個馮金寶又跟西門大姐互相瞧不起。 自從敬濟出門,兩個人就不對盤,一直到現在。 大姐就說: 「馮金寶拿著銀子錢,轉手給了她的老鴇。 她的姘頭(保兒)整天來,偷偷摸摸地,買酒買肉在屋裡吃。 家裡要用什麼都沒有,她睡到中午才起來。 什麼事情都不做,只會折磨我們。」 馮金寶又說: 「大姐整天閒著沒事做,偷米去換燒餅吃。 又把煮好的鹹肉偷到房裡,跟丫鬟元宵兒一起吃。」 這個陳敬濟馬上就相信了,反過來罵大姐: 「妳這不是好東西的淫婦,妳得了貪吃病,偷米出去換燒餅吃。 又跟丫鬟一起偷肉吃。」 他把元宵兒打了一頓,把大姐踢了幾腳。 這個大姐氣急了,衝上去追著馮金寶要撞她。 罵道: 「妳這個養漢子的淫婦! 妳偷的東西給老鴇拿去還不夠,還跑去跟男人說閒話。 說我偷米偷肉。 妳這個半夜出來偷人的賊,反過來抓巡夜的人了。讓男人踢我。 我要跟妳這個淫婦拼了,不想活了!」 這個敬濟說:「妳這淫婦,妳想跟她拼,妳連她幾個腳趾頭都不值。」 也是剛好要出事。 於是他一把抓過大姐的頭髮。 用拳頭打,用腳踢,用拐子打。 把大姐打得鼻口流血,過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這個敬濟就回那個唱歌的女人的房裡睡去了。 由著大姐在下面的房裡嗚嗚咽咽地哭泣。 元宵兒則在外間睡著了。 可憐大姐到了半夜,用一條繩子在房梁上吊死了。 死的時候二十四歲。
原文 有日敬濟到家。 陳定正在門首,看見敬濟來家,衣衫襤褸,面貌黧黑,唬了一跳。 接到家中,問貨船到於何處。 敬濟氣得半日不言,把嚴州府遭官司一節說了: 「多虧正堂徐知府放了我,不然性命難保。 今被楊大郎這天殺的,把我貨物不知拐的往那裡去了。」 先使陳定往他家探聽,他家說還不曾來家。 敬濟又親去問了一遭,並沒下落,心中著慌,走入房中。 那馮金寶又和西門大姐首南面北,自從敬濟出門,兩個合氣,直到如今。 大姐便說: 「馮金寶拿著銀子錢,轉與他鴇子去了。 他家保兒成日來,瞞藏背掖,打酒買肉,在屋裡吃。 家中要的沒有,睡到晌午,諸事兒不買,只熬俺們。」 馮金寶又說: 「大姐成日模草不拈,豎草不動,偷米換燒餅吃。 又把煮的腌肉偷在房裡,和丫頭元宵兒同吃。」 這陳敬濟就信了,反罵大姐: 「賊不是才料淫婦,你害饞癆讒痞了,偷米出去換燒餅吃,又和丫頭打夥兒偷肉吃。」 把元宵兒打了一頓,把大姐踢了幾腳。 這大姐急了,趕著馮金寶兒撞頭,罵道: 「好養漢的淫婦!你偷盜的東西與鴇子不值了,到學舌與漢子, 說我偷米偷肉,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了,教漢子踢我。 我和你這淫婦兌換了罷,要這命做甚麼!」 這敬濟道:「好淫婦,你換兌他,你還不值他幾個腳指頭兒哩。」 也是合當有事,於是一把手採過大姐頭髮來,用拳撞腳踢、拐子打, 打得大姐鼻口流血,半日蘇醒過來。 這敬濟便歸唱的房裡睡去了。 由著大姐在下邊房裡嗚嗚咽咽,只顧哭泣。 元宵兒便在外間睡著了。 可憐大姐到半夜,用一條索子懸梁自縊身死,亡年二十四歲。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元宵兒起來,推裡間(大姐房門)推不開。 正房裡的陳敬濟跟馮金寶還在被窩裡。 馮金寶叫她丫鬟重喜兒來叫大姐,說要拿木盆洗腳。 房門就是推不開。 敬濟還在罵: 「這個賊淫婦,怎麼還在睡?這麼晚了還不起來! 我現在一腳把門踹開進去,把淫婦的頭髮都拔光。」 重喜兒從窗戶的洞裡往裡看,說道: 「她起來了,正在房裡盪鞦韆玩呢。」 又說:「她正在玩布袋戲呢。」 只見元宵看了半天,大叫道: 「爹,不好了!俺娘吊在床頂上吊死了!」 這個敬濟才慌了,跟那個唱歌的女人(馮金寶)一起起來。 他踹開房門,衝上前把人解下來。灌救了半天,哪裡還有氣息。 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這樣死了。 這正是: 不知道真正的靈魂去了哪裡。 只懷疑她在空中飄盪的秋水之中。
原文 到次日早辰,元宵起來,推裡間不開。 上房敬濟和馮金寶還在被窩裡,使他丫頭重喜兒來叫大姐, 要取木盆洗坐腳,只顧推不開。 敬濟還罵: 「賊淫婦,如何還睡?這咱晚不起來!我這一跺開門進去,把淫婦鬢毛都拔凈了。」 重喜兒打窗眼內望里張看,說道:「他起來了,且在房裡打鞦韆耍子兒哩。」 又說:「他提偶戲耍子兒哩。」 只見元宵瞧了半日,叫道:「爹,不好了,俺娘弔在床頂上弔死了。」 這小郎才慌了,和唱的齊起來,跺開房門,向前解卸下來, 灌救了半日,那得口氣兒來。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死了。 正是: 不知真性歸何處,疑在行雲秋水中。
陳定聽到大姐(西門大姐)死了,怕被連累。 他先跑去報告給月娘知道。 月娘聽到大姐吊死了,以及陳敬濟娶了唱歌的女人在家。 心想「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她帶著家裡的僕人、丫鬟、媳婦七八個人,往陳敬濟家裡來。 她看到大姐的屍體吊得直挺挺的,大哭起來。 把陳敬濟抓起來,揪著亂打。 打得他全身都是傷口,也顧不得數了。 那個唱歌的女人馮金寶躲在床底下。 被拉出來,也打了一頓。 打得房子裡的門窗牆壁都破爛不堪。 房裡的床鋪、帳子、嫁妝,全部都搬回去了。 月娘回到家裡,請來吳大舅、吳二舅商量。 吳大舅說: 「姊姊,妳趁這個機會,我們家人死了就報官。 不然到明天他(敬濟)過不下去,還會來糾纏要箱子。 人沒有長遠的考慮,很快就會有近期的憂慮。 不如告到官府處理清楚,這樣才能杜絕後患。」 月娘說:「哥說得對。」 她馬上寫了狀子。
原文 陳定聽見大姐死了,恐怕連累,先走去報知月娘。 月娘聽見大姐弔死了,敬濟娶唱的在家,正是冰厚三尺,不是一日之寒, 率領家人小廝、丫鬟媳婦七八口,往他家來。 見了大姐屍首弔的直挺挺的,哭喊起來,將敬濟拿住, 揪採亂打,渾身錐了眼兒也不計數。 唱的馮金寶躲在床底下,採出來,也打了個臭死。 把門窗戶壁都打得七零八落,房中床帳妝奩都還搬的去了。 歸家請將吳大舅、二舅來商議。 大舅說: 「姐姐,你趁此時咱家人死了不到官,到明日他過不得日子,還來纏要箱籠。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不如到官處斷開了,庶杜絕後患。」 月娘道:「哥見得是。」一面寫了狀子。
原來新上任的知縣姓霍,名叫大立。 是湖廣黃岡縣人,舉人出身,為人正直。 他聽到是人命重案,馬上升堂受理。 狀子上寫著: 告狀的人吳氏,今年三十四歲,是已故千戶西門慶的妻子。 狀告的是惡毒女婿欺負寡婦。 聽信娼婦的話,折磨逼死了女兒。 懇求老爺查究審理,讓我這孤兒寡母能活命。 我的女婿陳敬濟,因為官司投靠到我家,偷偷住了好幾年。 他平常喝酒發酒瘋,不守規矩。 常常打罵女兒。我怕他惹出事,把他趕出門。 沒想到陳敬濟心懷怨恨。 在家裡時常折磨、打罵我的女兒西門氏。 女兒一直忍著。 後來他又娶了臨清的娼婦馮金寶回家。 搶了女兒的正房住,聽信娼婦的教唆。 將女兒百般地羞辱折磨。又抓了頭髮,全身被踢傷。 女兒實在忍受不住,在快要死的時候。 於今年八月二十三日半夜時分(三更時分),上吊自殺死了。 我深思: 陳敬濟仗著自己凶狠,欺負我孤單守寡。 還放話說要拿刀殺我,情理難容。 懇求老爺拘捕他到案,嚴格查究女兒死亡的原因。 依法嚴懲。 這樣兇惡的人才會警惕,善良的人才能安生。 死者也不會含冤。 為此具狀告上本縣青天老爺,請求施行。
原文 次日,月娘親自出官,來到本縣授官廳下,遞上狀去。 原來新任知縣姓霍,名大立,湖廣黃岡縣人氏,舉人出身,為人鯁直。 聽見系人命重事,即升廳受狀。 見狀上寫著: 告狀人吳氏,年三十四歲,系已故千戶西門慶妻。 狀告為惡婿欺凌孤孀,聽信娼婦,熬打逼死女命,乞憐究治,以存殘喘事。 比有女婿陳敬濟,遭官事投來氏家,潛住數年。 平日吃酒行兇,不守本分,打出弔入。氏懼法逐離出門。 豈期敬濟懷恨,在家將氏女西門氏,時常熬打,一向含忍。 不料伊又娶臨清娼婦馮金寶來家,奪氏女正房居住,聽信唆調, 將女百般痛辱熬打,又採去頭髮,渾身踢傷,受忍不過, 比及將死,於本年八月廿三日三更時分,方纔將女上吊縊死。 切思敬濟,恃逞凶頑,欺氏孤寡,聲言還要持刀殺害等語,情理難容。 乞賜行拘到案,嚴究女死根由,盡法如律。 庶凶頑知警,良善得以安生,而死者不為含冤矣。 為此具狀上告本縣青天老爺施行。
這個霍知縣在公堂的位子上看了狀子。 又看到吳月娘穿著白色的孝服,腰繫著孝裙。 是五品職官的妻子,長得容貌端莊,舉止優雅。 霍知縣欠身起來,說道: 「那位吳氏請起來。 我看妳也是個官員的妻子,狀子上的情由,我都明白了。 妳請回吧,今後只叫一個家人在這裡等候就好。 我馬上就發牌票去抓他。」 那個吳月娘連忙拜謝了知縣,出來坐轎子回家。 她委託來昭在廳上伺候。 沒多久,霍知縣就批了狀子。 委派了兩個衙役,一面發出白牌。 拘捕陳敬濟、娼婦馮金寶,並要求兩邊的鄰長。 都要親自到官府聽候審訊。
原文 這霍知縣在公座上看了狀子,又見吳月娘身穿縞素, 腰系孝裙,系五品職官之妻,生的容貌端莊,儀容閑雅。 欠身起來,說道: 「那吳氏起來,據我看,你也是個命官娘子,這狀上情理,我都知了。 你請回去,今後只令一家人在此伺候就是了。我就出牌去拿他。」 那吳月娘連忙拜謝了知縣,出來坐轎子回家,委付來昭廳下伺候。 須臾批了呈狀,委兩個公人,一面白牌, 行拘敬濟、娼婦馮金寶,並兩鄰保甲,正身赴官聽審。
這個陳敬濟正在家裡忙著喪事。 他聽說月娘告了狀,縣衙裡派公差拿著牌票來抓他。 嚇得魂飛魄散。 那個馮金寶已經被打得全身疼痛,躺在床上。 聽到有人來抓她,嚇得不知道還有沒有魂了。 陳敬濟沒辦法,只好花錢。 打發公差們吃了酒飯。 兩個人被一條繩子拴著,都帶到了縣衙裡。 左邊鄰居範綱,右邊鄰居孫紀,還有鄰長王寬,都被傳喚。 霍知縣聽到人抓來了,馬上升堂。 來昭跪在上面,陳敬濟、馮金寶一行人跪在臺階下。 知縣看了狀子,就叫敬濟上去說: 「你這個傢伙太可惡了! 為什麼聽信娼婦的話,打死西門氏,導致她上吊?有什麼道理可說?」 敬濟磕頭告道: 「望青天老爺明察,小的怎麼敢打死她。 是因為在外和伙計一起做生意,被人家騙光了本錢。 心裡生氣回家,問她要飯吃。 她沒有煮飯,小的確實踢了她兩腳。 她到半夜自己上吊死了。」 知縣喝道: 「你既然娶了娼婦,為什麼又問她要飯吃?這說不通。 吳氏狀子上說你打死了她女兒,她才上吊,你還不承認!」 敬濟說: 「吳氏跟小的有仇,所以誣陷小的,望老爺明察。」 知縣大怒,說:「他女兒已經死了,妳還想推給誰?」 大聲命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大板。 提馮金寶上來,用刑具拶手指,敲了一百下。 隔天,知縣派典史臧不息,帶領書吏、鄰長、鄰居等。 到陳敬濟家,抬出屍首,當場檢驗。 屍體上都有青色的傷痕,脖子上有繩子的勒痕。 確認是生前因為陳敬濟踢打傷重,忍受不住,上吊自殺死的。 取得供詞,回報縣衙。 知縣大怒,又打了陳敬濟十大板。 馮金寶褪去衣服,也被打了十大板。 判處陳敬濟「丈夫毆妻致死」的絞刑。 馮金寶發配遞解到本省司院,當丫鬟服刑。
原文 這敬濟正在家裡亂喪事,聽見月娘告下狀來, 縣中差公人發牌來拿他,唬的魂飛天外,魄喪九霄。 那馮金寶已被打得渾身疼痛,睡在床上。 聽見人拿他,唬的魂也不知有無。 陳敬濟沒高低使錢,打發公人吃了酒飯, 一條繩子連唱的都拴到縣裡。 左鄰範綱,右鄰孫紀,保甲王寬。 霍知縣聽見拿了人來,即時升廳。 來昭跪在上首,陳敬濟、馮金寶一行人跪在階下。 知縣看了狀子,便叫敬濟上去說: 「你這廝可惡!因何聽信娼婦,打死西門氏,方令上吊,有何理說?」 敬濟磕頭告道: 「望乞青天老爺察情,小的怎敢打死他。 因為搭夥計在外,被人坑陷了資本,著了氣來家,問他要飯吃。 他不曾做下飯,委被小的踢了兩腳。他到半夜自縊身死了。」 知縣喝道: 「你既娶下娼婦,如何又問他要飯吃?尤說不通。 吳氏狀上說你打死他女兒,方纔上吊,你還不招認!」 敬濟說:「吳氏與小的有仇,故此誣陷小的,望老爺察情。」 知縣大怒,說:「他女兒見死了,還推賴那個?」 喝令左右拿下去,打二十大板。 提馮金寶上來,拶了一拶,敲一百敲。令公人帶下收監。 次日,委典史臧不息帶領吏書、保甲、鄰人等, 前至敬濟家,抬出屍首,當場檢驗。 身上俱有青傷,脖項間亦有繩痕,生前委因敬濟踢打傷重, 受忍不過,自縊身死。 取供具結,回報縣中。知縣大怒,又打了敬濟十板。 金寶褪衣,也是十板。 問陳敬濟夫毆妻至死者絞罪,馮金寶遞決一百,發回本司院當差。
這個陳敬濟慌張了,在監獄裡寫了信,對陳定說。 他把布鋪裡的本錢,連同大姐的首飾,總共湊了一百兩銀子。 偷偷地送給了知縣。 知縣一晚上就把供詞改了。 只判了一個「逼令身死」(逼人自殺)的雜犯。 判處徒刑五年,可以繳錢贖罪。 吳月娘再三跪在縣衙門口哀求。 知縣把月娘叫上去,說道: 「娘子,妳女兒脖子上有繩子勒痕。 怎麼能判他『毆打致死』的罪名?妳是不是太偏心了? 妳怕他以後再纏著妳, 我在這裡替妳拿了他的『杜絕文書』(斷絕關係的證明)。 讓他以後不准再上妳家的門就是了。」 他一面把陳敬濟提到面前,吩咐道: 「我今天饒妳一死。務必要改過自新,不准再去吳氏家纏繞。 再犯到我案下,絕對不饒。妳馬上把西門氏買棺材裝殮。 辦完喪事安葬了回來回覆,我這裡好發文書給上司。」 這個陳敬濟得到了赦免,繳納了贖罪銀子。 回到家中,把屍體抬入棺材。 停放了七天,唸經送葬,埋在城外。 他在監獄裡前後待了半個月。 花了很多銀子,唱歌的馮金寶也走了。 家裡所有的財產都花光了,房子也典當了。 剛把一條命救回來,再也不敢聲言丈母娘了。 這正是: 禍福沒有門路,是人自己招來的。 要知道,樂極是會生悲的。 有詩可以證明: 儘管內部產生了衝突和風波, 但彼此間深厚的恩情和道義是不能忘記的 暫時雖然像參、商二星一樣分開或對立, 但這只是暫時的狀況
原文 這陳敬濟慌了,監中寫出貼子,對陳定說,把布鋪中本錢, 連大姐頭面,共湊了一百兩銀子,暗暗送與知縣。 知縣一夜把招捲改了,止問了個逼令身死,系雜犯,準徒五年,運灰贖罪。 吳月娘再三跪門哀告。 知縣把月娘叫上去,說道: 「娘子,你女兒項上已有繩痕,如何問他毆殺條律? 人情莫非忒偏向麼?你怕他後邊纏擾你, 我這裡替你取了他杜絕文書,令他再不許上你門就是了。」 一面把陳敬濟提到跟前,分付道: 「我今日饒你一死,務要改過自新,不許再去吳氏家纏擾。 再犯到我案下,決然不饒。 即便把西門氏買棺裝殮,發送葬埋來回話,我這裡好申文書往上司去。」 這敬濟得了個饒,交納了贖罪銀子,歸到家中,抬屍入棺,停放一七,念經送葬,埋城外。 前後坐了半個月監,使了許多銀兩,唱的馮金寶也去了, 家中所有都乾凈了,房兒也典了,剛刮剌出個命兒來,再也不敢聲言丈母了。 正是: 禍福無門人自招,須知樂極有悲來。 有詩為證: 風波平地起蕭牆,義重恩深不可忘。 水溢藍橋應有會,三星權且作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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