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一
玉簪兒
詩曰:
竹蓆(簟)展開,上面的花紋像水波一樣,涼意好像要出來了。
心裡的憂愁讓我覺得很難入睡。
靠在床邊,反而感覺多了一點情趣。
打開門,有點害羞地等待月亮出來。
本來想請蜜蜂當媒人,傳遞我的心裡話。
但很難讓螢火蟲來照亮我這份離別的思念。
遠遠地可憐織女,七夕相會的日子快到了。
不時看看天上的銀河,劃過幾道彎曲的弧線。
原文
詩曰:
簟展湘紋浪欲生,幽懷自感夢難成。
倚床剩覺添風味,開戶羞將待月明。
擬倩蜂媒傳密意,難將螢火照離情。
遙憐織女佳期近,時看銀河幾曲橫。
再說有一天,陳敬濟聽到薛嫂兒說孫雪娥的事。
這個陳敬濟藉著這個把柄,就這樣那樣地,
叫薛嫂兒往西門慶家對月娘說。
薛嫂只好去見月娘,說:
「陳姑夫在外面大放厥詞,說不要大姐。
說要寫狀子,到巡撫、巡按那裡告狀。
說老爺在世時,
收了他父親寄放的很多金銀箱籠和值錢的細軟物品。」
這個月娘一來因為孫雪娥被來旺兒偷錢拐跑了。
二來又是僕人來安兒跑了。
三來家人來興的媳婦惠秀又死了,剛打發出去。
家裡正亂七八糟,聽到薛嫂兒來說這話,嚇得慌了手腳。
她連忙雇了轎子,打發大姐回婆家。
凡是大姐的床鋪、衣櫥、陪嫁的物品,
月娘叫玳安雇人,全部抬送到陳敬濟家。
敬濟說:
「這只是他(大姐)隨身陪嫁的床鋪和嫁妝。
還有我家寄放的細軟、金銀箱籠,必須還給我。」
薛嫂說:
「妳大丈母說,當初妳丈人在世時,
只收下這些床鋪嫁妝,沒見過妳別的箱子。」
敬濟又要婢女元宵兒。
薛嫂兒和玳安兒回來對月娘說。
月娘不肯把元宵兒給他,說:
「這個丫頭是李嬌兒房裡使喚的,現在留著早晚看哥兒呢。」
月娘把中秋兒打發過去,說:「這丫頭本來就是買來服侍大姐的。」
這個敬濟又不要中秋兒。
兩邊來回,只叫薛嫂兒跑腿。
他娘張氏對玳安說:
「哥哥,妳回去拜見妳大娘。
妳們家姐兒們多,也不缺這個使女看顧哥兒。
既然已經給了大姐房裡使喚好一陣子了,
妳姐夫也已經收用了她。妳大娘還留著幹什麼?」
玳安一面回到家,把這話對月娘說了。
月娘無話可說,只好把元宵兒打發過去。
敬濟收下了,滿心歡喜,說道:「看來還是要走我這條路!」
這正是:
就算你奸詐得像鬼。
最後還是逃不過我的手掌心。
原文
話說一日,陳敬濟聽見薛嫂兒說知孫雪娥之事。
這陳敬濟乘著這個根由,就如此這般,使薛嫂兒往西門慶家對月娘說。
薛嫂只得見月娘,說:
「陳姑夫在外聲言發話,說不要大姐,要寫狀子,巡撫、巡按處告示,
說老爹在日,收著他父親寄放的許多金銀箱籠細軟之物。」
這月娘一來因孫雪娥被來旺兒盜財拐去,
二者又是來安兒小廝走了,
三者家人來興媳婦惠秀又死了,剛打發出去,
家中正七事八事,聽見薛嫂兒來說此話,
唬的慌了手腳,連忙雇轎子,打發大姐家去。
但是大姐床奩箱廚陪嫁之物,交玳安僱人,都抬送到陳敬濟家。
敬濟說:
「這是他隨身嫁我的床帳妝奩,
還有我家寄放的細軟金銀箱籠,須索還我。」
薛嫂道:
「你大丈母說來,當初丈人在時,止收下這個床奩嫁妝,並沒見你別的箱籠。」
敬濟又要使女元宵兒。
薛嫂兒和玳安兒來對月娘說。
月娘不肯把元宵與他,說:「這丫頭是李嬌兒房中使的,如今留著晚早看哥兒哩。」
把中秋兒打發將來,說:「原是買了伏侍大姐的。」
這敬濟又不要中秋兒,兩頭來回只教薛嫂兒走。
他娘張氏向玳安說:
「哥哥,你到家拜上你大娘,你家姐兒們多,也不稀罕這個使女看守哥兒。
既是與了大姐房裡好一向,你姐夫已是收用過了他,你大娘只顧留怎的?」
玳安一面到家,把此話對月娘說了。
月娘無言可對,只得把元宵兒打發將來。
敬濟收下,滿心歡喜,說道:「可怎的也打我這條道兒來?」
正是:
饒你姦似鬼,吃我洗腳水。
按下一頭。
單說李知縣的兒子李衙內,
自從清明節在城外看到吳月娘、孟玉樓。
兩個人穿著一樣的衣服,都長得很漂亮。
知道她們是西門慶的妻小。
李衙內心裡有了打算,愛上了孟玉樓。
喜歡她長挑的身材,瓜子臉,模樣兒風流又美麗。
原來李衙內喪妻,單身很久了。
他一直以來都叫媒婆到處說親,但都不滿意。
等到見了玉樓,就動了心。
但沒有門路可以接觸,不知道她要不要嫁人,會不會答應。
沒想到孫雪娥因為犯事在官府。
李衙內知道她是西門慶家出來的。
他就繞了很多彎路。
在他父親的案前,審問犯人、用刑。
追查出贓物的數目,希望月娘能來領。
月娘害怕,不敢派人去見官。
李衙內很失望,因此才將贓物充公,孫雪娥被官賣。
於是李衙內私下跟官吏何不韋商量。
直接派了官媒婆陶媽媽到西門慶家說親。
答應說,如果這門親事說成了,就免去在縣衙裡打點的麻煩。
還賞她五兩銀子。
原文
按下一頭。
單說李知縣兒子李衙內,自從清明郊外看見吳月娘、孟玉樓兩人一般打扮,
生的俱有姿色,知是西門慶妻小。
衙內有心,愛孟玉樓生的長挑身材,瓜子麵皮,模樣兒風流俏麗。
原來衙內喪偶,鰥居已久,一向著媒婦各處求親,都不遂意。
及見玉樓,便覺動心,但無門可入,未知嫁與不嫁,從違如何。
不期雪娥緣事在官,已知是西門慶家出來的,周旋委曲,
在伊父案前,將各犯用刑研審,追出贓物數目,望其來領。
月娘害怕,又不使人見官。
衙內失望,因此才將贓物入官,雪娥官賣。
至是衙內謀之於廊吏何不韋,
徑使官媒婆陶媽媽來西門慶家訪求親事,
許說成此門親事,免縣中打卯,還賞銀五兩。
這個陶媽媽聽了,高興得快步如飛。
一天就到了西門慶的門口。
來昭正在門口站著,只見陶媽媽上前行了萬福禮,說道:
「麻煩問一下這位管家大哥,這裡是西門老爺家嗎?」
來昭說:
「妳是哪裡來的?老爺已經過世了,有什麼話說?」
陶媽媽說:
「勞駕管家進去稟報一聲,我是本縣的官媒人,名叫陶媽媽。
奉衙內小老爺的話,
他吩咐說咱們家裡有位奶奶要嫁人,特地來提親。」
那個來昭大聲喝道:
「妳這婆子,真是不講道理!
家老爺過世一年多了,只剩下兩位奶奶守寡,並沒有要嫁人。
俗話說『疾風暴雨,不入寡婦的門』。
妳這個媒婆,沒事跑來亂說什麼親事?
還不快點走,惹得後面的奶奶們知道,會被狠打一頓。」
那個陶媽媽笑道:
「管家大哥,俗話說『官差和官吏,傳話的人沒有錯』,
小老爺不派我來,我敢來嗎?
嫁不嫁,麻煩您進去稟報一聲,我好回去回話。」
來昭說:
「也罷,方便別人,也方便自己,妳稍微等一下,我進去一趟。
兩位奶奶中,一位有兒子,一位沒兒子。
不知道是哪一位奶奶要嫁人?」
陶媽媽說:
「衙內小老爺說,清明節那天在城外曾看到過。
是臉上有幾點白麻子的那位奶奶。」
原文
這陶媽媽聽了,喜歡的疾走如飛,一日到於西門慶門首。
來昭正在門首立,只見陶媽媽向前道了萬福,說道:
「動問管家哥一聲,此是西門老爹家?」
來昭道:「你是那裡來的?老爹已下世了,有甚話說?」
陶媽媽道:
「累及管家進去稟聲,我是本縣官媒人,名喚陶媽媽,
奉衙內小老爹鈞語,分付說咱宅內有位奶奶要嫁人,敬來說親。」
那來昭喝道:
「你這婆子,好不近理!我家老爹沒了一年有餘,止有兩位奶奶守寡,並不嫁人。
常言疾風暴雨,不入寡婦之門。你這媒婆,有要沒緊,走來胡撞甚親事?
還不走快著,惹的後邊奶奶知道,一頓好打。」
那陶媽媽笑道:
「管家哥,常言官差吏差,來人不差。
小老爹不使我,我敢來?嫁不嫁,起動進去稟聲,我好回話去。」
來昭道:
「也罷,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你少待片時,等我進去。
兩位奶奶,一位奶奶有哥兒,一位奶奶無哥兒,不知是那一位奶奶要嫁人?」
陶媽媽道:
「衙內小老爹說,清明那日郊外曾看見來,是面上有幾點白麻子的那位奶奶。」
來昭聽了,走到後院,把發生的事情這樣那樣地告訴月娘。
說:「縣衙裡派了個官媒人在外面。」
這下子月娘嚇了一跳,說:
「我們家連半個字都沒說出去,外面的人怎麼會知道?」
來昭說:「清明那天在城外看見的,說她臉上有幾個白麻子。」
月娘就說:「難道孟三姐也像『臘月裡的蘿蔔——動人心弦』一樣?
突然就要嫁人了?
真是『世間的海水能知深淺,只有人心難以猜測』。」
她一面走到玉樓房裡坐下,就問:
「孟三娘,我有件事來問妳。
外面有個媒人,說是縣裡的小衙內。
清明那天見了妳一面,說妳要嫁人。
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各位看倌聽我說,當時沒巧不成話。
自古以來姻緣都是月老牽的線。
那天在城外,孟玉樓看見那個衙內長得一表人才。
風流倜儻,年紀也差不多。
又會騎馬射箭,彼此兩個人心裡都有意,已經心照不宣了。
雖然嘴上沒說,心裡卻在盤算。
「丈夫已經死了,我身邊又沒生孩子。
雖然大娘有兒子,但等到長大了,每個人只會疼自己的。
這樣會害得我像樹倒了沒陰影,竹籃打水一場空。」
又看到月娘自從有了孝哥兒,心腸也變了,不像以前那麼親熱。
「我不如自己往前走一步,找個葉落歸根的地方。
還一直傻傻地守什麼寡?到最後只是耽誤了我自己的青春年少。」
她正在思念的時候,沒想到月娘進來說了這話。
這正是清明那天在城外看到的那個人。
她心裡又是歡喜,又是羞愧。
嘴上雖然說:「大娘休聽人胡說,奴婢沒有這回事。」
但臉上卻不覺紅了。
這正是:
含著羞,對著大家不敢開口。
只是默默地整理頭髮,用手擦著頭。
原文
來昭聽了,走到後邊,如此這般告訴月娘說:
「縣中使了個官媒人在外面。」
倒把月娘吃了一驚,說:「我家並沒半個字兒迸出,外邊人怎得曉的?」
來昭道:「曾在郊外,清明那日見來,說臉上有幾個白麻子兒的。」
月娘便道:「莫不孟三姐也『臘月里羅卜--動人心』?忽剌八要往前進嫁人?
正是『世間海水知深淺,惟有人心難忖量』」。
一面走到玉樓房中坐下,便問:
「孟三娘,奴有件事兒來問你,外面有個保山媒人,
說是縣中小衙內,清明那日曾見你一面,說你要往前進。端的有此話麼?」
看官聽說,當時沒巧不成話,自古姻緣著線牽。
那日郊外,孟玉樓看見衙內生的一表人物,風流博浪,
兩家年甲多相彷彿,又會走馬拈弓弄箭,彼此兩情四目都有意,已在不言之表。
但未知有妻子無妻子,口中不言,心內暗度:
「男子漢已死,奴身邊又無所出。
雖故大娘有孩兒,到明日長大了,各肉兒各疼。
閃的我樹倒無陰,竹籃兒打水。」
又見月娘自有了孝哥兒,心腸改變,不似往時,
「我不如往前進一步,尋上個葉落歸根之處,還只顧傻傻的守些甚麼?
到沒的擔閣了奴的青春年少。」
正在思慕之間,不想月娘進來說此話,正是清明郊外看見的那個人,
心中又是歡喜,又是羞愧,口裡雖說:
「大娘休聽人胡說,奴並沒此話。」
不覺把臉來飛紅了,
正是:
含羞對眾休開口,理鬢無言只搵頭。
月娘說:
「這是每個人心裡自己的事,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她一面叫來昭:「你請那個媒人進來。」
來昭在門口叫喚陶媽媽,她進到後院見了月娘。
行完禮數,坐了下來。 小丫鬟倒了茶,她吃了。
月娘就問:「媒人來,有什麼事?」
陶媽媽就說:
「小媳婦無事不登三寶殿。我是奉本縣正宅衙內的吩咐。
他說貴府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叫我來說親。」
月娘說:
「我們家這位娘子嫁人,又沒傳出去,你們家衙內怎麼會知道?」
陶媽媽說:
「我們家衙內說,清明那天,在城外親眼見到這位娘子。
說她長挑身材,瓜子臉,臉上有稀疏的幾個白麻子,就是這位奶奶。」
月娘聽了,不用說就知道是孟三姐了。
於是領著陶媽媽到玉樓房裡的正廳坐下。
原文
月娘說:「此是各人心裡事,奴也管不的許多。」
一面叫來昭:「你請那保山進來。」
來昭門首喚陶媽媽,進到後邊見月娘,行畢了禮數,坐下。
小丫鬟倒茶吃了。
月娘便問:「保山來,有甚事?」
陶媽媽便道:
「小媳婦無事不登三寶殿,
奉本縣正宅衙內分付,說貴宅上有一位奶奶要嫁人,講說親事。」
月娘道:「俺家這位娘子嫁人,又沒曾傳出去,你家衙內怎得知道?」
陶媽媽道:
「俺家衙內說來,清明那日,在郊外親見這位娘子,生的長挑身材,瓜子麵皮,
臉上有稀稀幾個白麻子,便是這位奶奶。」
月娘聽了,不消說就是孟三姐了。
於是領陶媽媽到玉樓房中明間內坐下。
等了很久,玉樓梳洗打扮後出來。
陶媽媽行了萬福禮,說道:
「就是這位奶奶,果然名不虛傳。
長得這麼出眾,世間少有,完全可以當我們衙內老爺的正妻。」
玉樓笑道:
「媽媽別亂說。先說妳們衙內今年多大年紀?
以前娶過老婆沒有?房裡還有沒有別人?姓什麼名字?
有沒有官職在身?老實說來,不要騙人。」
陶媽媽說:
「哎呀,老天爺!小媳婦是縣衙裡的官媒,不像外面的媒人亂說謊。
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沒有半點虛假。
我們知縣老爺五十多歲,只生了衙內老爺一個兒子。
今年屬馬的,三十一歲,正月二十三日辰時生的。
現在是國子監的上舍生,過不久就是舉人、進士。
他滿腹文章,騎射功夫也很熟練,諸子百家,無不精通。
他沒有大娘子已經兩年了,
房裡只有一個陪嫁的丫鬟伺候,長得也不出眾。
他想找個娘子來當家,所以特地來府上說這門親事。
如果妳們府上結了這門親,我們老爺說了:
家裡的稅務雜費、墳墓田地的錢糧,全部都可以減免。
有人敢欺負妳們,只管指名說來,抓到縣衙裡,隨便妳怎麼打。」
玉樓說:
「妳們衙內有兒女沒有?老家是哪裡人?
我怕他任期滿了,要帶這麼遠。
我的親戚都在這裡,難道也要跟著他去?」
陶媽媽說:
「我們衙內身邊,沒有兒子也沒有女兒,好處就是沒有牽掛。
老家是咱們京城真定府棗強縣人,過了黃河再走六七百里。
他家裡田地連綿不絕,騾馬成群,人口眾多。
門前的牌樓,都是巡撫、巡按親自批准,有聖旨掛在上面。
家世顯赫,非常嚇人。
現在娶娘子回家,做了正妻。
以後他得了官職,娘子妳就是五品官員的夫人。
可以坐七香車,當個有誥命的夫人,有什麼不好?」
這個孟玉樓被陶媽媽這番話說得心服口服,非常願意。
她一面叫蘭香放桌子,準備茶點心給媒人吃。
她接著說:
「媒人,妳別怪我問得這麼仔細。
妳們這些媒人說謊的很多,我也被騙怕了。」
陶媽媽說:
「好奶奶,只要一個比一個好。
清白的自然清白,混亂的自然混亂。
好的被壞的連累了。小媳婦絕不說謊,只照本分做媒。
奶奶如果同意了,寫個婚帖給我,我好回去回覆小老爺。」
玉樓取了一條大紅色的綢緞,
叫玳安交給鋪子裡的傅伙計,把她的生辰八字寫上去。
吳月娘就說:
「妳當初嫁過來是薛嫂兒說的媒。現在還是派小廝去叫薛嫂兒來。
兩個人一起拿著婚帖去說這門親事,才合乎禮數。」
沒多久,月娘派玳安兒叫來了薛嫂兒。
她見了陶媽媽,行了萬福禮。
同行見同行,兩個人拿著婚帖走出西門慶家門。
往縣衙裡回覆衙內去了。
一個是這裡的媒人,一個是那邊的保人。
兩張嘴,四十八顆牙。
她們這一去,保證說得天上的嫦娥找對象,巫山的女神嫁給襄王。
原文
等勾多時,玉樓梳洗打扮出來。
陶媽媽道了萬福,說道:
「就是此位奶奶,果然話不虛傳,人材出眾,蓋世無雙,堪可與俺衙內老爹做個正頭娘子。」
玉樓笑道:
「媽媽休得亂說。且說你衙內今年多大年紀?
原娶過妻小沒有?房中有人也無?姓甚名誰?
有官身無官身?從實說來,休要搗謊。」
陶媽媽道:
「天麼,天麼!小媳婦是本縣官媒,不比外邊媒人快說謊。
我有一句說一句,並無虛假。
俺知縣老爹年五十多歲,止生了衙內老爹一人,今年屬馬的,三十一歲,
正月二十三日辰時建生。見做國子監上舍,不久就是舉人、進士。
有滿腹文章,弓馬熟閑,諸子百家,無不通曉。
沒有大娘子二年光景,房內止有一個從嫁使女答應,又不出眾。
要尋個娘子當家,敬來宅上說此親事。
若是咱府上做這門親事,老爹說來,門面差搖,墳塋地土錢糧,一例盡行蠲免,
有人欺負,指名說來,拿到縣裡,任意拶打。」
玉樓道:
「你衙內有兒女沒有?原籍那裡人氏?
誠恐一時任滿,千山萬水帶去,奴親都在此處,莫不也要同他去?」
陶媽媽道:
「俺衙內身邊,兒花女花沒有,好不單徑。
原籍是咱北京真定府棗強縣人氏,過了黃河不上六七百裡。
他家中田連阡陌,騾馬成群,人丁無數,走馬牌樓,都是撫按明文,聖旨在上,好不赫耀嚇人。
如今娶娘子到家,做了正房,過後他得了官,
娘子便是五花官誥,坐七香車,為命婦夫人,有何不好?」
這孟玉樓被陶媽媽一席話,說得千肯萬肯,一面喚蘭香放桌兒,看茶食點心與保山吃。
因說:「保山,你休怪我叮嚀盤問。你這媒人們說謊的極多,奴也吃人哄怕了。」
陶媽媽道:
「好奶奶,只要一個比一個。清自清,渾自渾,好的帶累了歹的。
小媳婦並不搗謊,只依本分做媒。奶奶若肯了,寫個婚帖兒與我,好回小老爹話去。」
玉樓取了一條大紅段子,使玳安交鋪子里傅伙計寫了生時八字。
吳月娘便說:
「你當初原是薛嫂兒說的媒,如今還使小廝叫將薛嫂兒來,
兩個同拿了貼兒去,說此親事,才是禮。」
不多時,使玳安兒叫了薛嫂兒來,見陶媽媽道了萬福。
當行見當行,拿著貼兒出離西門慶家門,往縣中回衙內話去。
一個是這裡冰人,一個是那頭保山,兩張口四十八個牙,
這一去管取說得月里嫦娥尋配偶,巫山神女嫁襄王。
陶媽媽在路上問薛嫂兒:
「妳就是這位娘子當初嫁到這裡的媒人嗎?」
薛嫂說:「就是。」
陶媽媽問她:
「她原來是哪戶人家的女兒?嫁過來這裡,是頭一次結婚,還是再嫁?」
這個薛嫂兒就一五一十地,
把西門慶當初從楊家把她娶來的事情,全部說了一遍。
薛嫂又看到婚帖上寫著「女命三十七歲,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時生」,
說:
「只怕衙內嫌年紀大一點,怎麼辦?
他今年才三十一歲,倒比女方小六歲。」
薛嫂說:
「我們拿著這個婚帖,找個路過的算命先生,
算算看年紀會不會有什麼沖剋。
如果八字不合,我們瞞他幾歲,也不算說謊。」
原文
陶媽媽在路上問薛嫂兒:「你就是這位娘子的原媒?」
薛嫂道:「便是。」
陶媽媽問他:
「原先嫁這裡,根兒是何人家的女兒?嫁這裡是女兒,是再婚?」
這薛嫂兒便一五一十,把西門慶當初從楊家娶來的話告訴一遍。
因見婚貼兒上寫「女命三十七歲,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時生」,
說:「只怕衙內嫌年紀大些,怎了?他今才三十一歲,倒大六歲。」
薛嫂道:「咱拿了這婚貼兒,交個過路的先生,算看年命妨礙不妨礙。
若是不對,咱瞞他幾歲兒,也不算說謊。」
兩位媒人走著,一直沒有看到有路過的算命先生。
只看到路南邊遠遠的一個算命攤。
用青布當作帳篷,掛著兩行大字:
「子平推算貧賤富貴,鐵筆判斷榮華枯槁。
有人來算命,直接說實話,不留情面。」
帳篷下面安放了一張桌子。
裡面坐著一位精明能幹、算得快的先生。
這兩個媒人走上前去,行了萬福禮。
先生就讓她們坐下。
薛嫂說:「有位女命,麻煩先生算一算。」
她從袖子裡拿出三分算命錢,說:
「不敢輕慢,先生暫且收下。路過沒有多帶錢來。」
先生說:「請說八字。」
陶媽媽遞上婚帖給他看。
上面有八字、生日和年紀。
先生說:「這是合婚。」
他一面用手捏指推算,把算盤搖了搖。
開口說道:
「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歲,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時生。
八字是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時。
這個是『印綬』的命格。
女命逆行大運,現在正在『丙申』這個大運中。
『丙』合『辛』而生,往後有很大的權勢和威望。
是『執掌正堂夫人』的命。
八字裡雖然夫星多,但她是『財命』。
對丈夫有幫助,能讓丈夫發福,會受到丈夫的寵愛。
這兩年注定有沖剋,不知道經歷過了沒有?」
薛嫂說:「已經剋過兩位丈夫了。」
先生說:「如果已經經歷過了,以後就好了。」
薛嫂兒問:「她往後有兒子嗎?」
先生說:
「兒子來得早。要到四十一歲,才會有一個兒子來送終。
她一生運氣很好,富貴榮華無比。」
他拿起筆,寫下了四句命詞:
嬌豔的姿態不失江梅的風骨。
(她會經歷)三次掀起紅蓋頭(再嫁),兩次重新畫眉。
會看到丈夫發跡升官的那一天。
等到她脫離了寅年(西門慶屬虎)的磨難。
就可以隨心所欲地發展了。
原文
二人走來,再不見路過響板的先生,
只見路南遠遠的一個卦肆,青布帳幔,掛著兩行大字:
「子平推貴賤,鐵筆判榮枯;有人來算命,直言不容情。」
帳子底下安放一張桌子,裡面坐著個能寫快算靈先生。
這兩個媒人向前道了萬福,先生便讓坐下。
薛嫂道:「有個女命累先生算一算。」向袖中拿出三分命金來,
說:「不當輕視,先生權且收了,路過不曾多帶錢來。」
先生道:「請說八字。」
陶媽媽遞與他婚帖看,上面有八字生日年紀,先生道:「此是合婚。」
一百捏指尋紋,把算子搖了一搖,開言說道:
「這位女命今年三十七歲了,
十一月廿七日子時生。甲子月,辛卯日,庚子時,理取印綬之格。
女命逆行,見在丙申運中。丙合辛生,往後大有威權,執掌正堂夫人之命。
四柱中雖夫星多,然是財命,益夫發福,受夫寵愛,這兩年定見妨克,見過了不曾?」
薛嫂道:「已克過兩位夫主了。」
先生道:「若見過,後來好了。」
薛嫂兒道:「他往後有子沒有?」
先生道:「子早哩。直到四十一歲才有一子送老。一生好造化,富貴榮華無比。」
取筆批下命詞四句道:
嬌姿不失江梅態,三揭紅羅兩畫眉。
會看馬首升騰日,脫卻寅皮任意移。
薛嫂問道:
「先生,『會看馬首升騰日,脫卻寅皮任意移』,
這兩句我們不懂,麻煩先生解釋一下。」
先生說:
「『馬首』的意思是,這位娘子現在要嫁一個屬馬的丈夫,
這才是她的貴人星,才能享受榮華富貴。
『寅皮』就是她剋過的那個丈夫,是屬虎的。
雖然曾經寵愛她,但也只是偏房的命運。
往後她一路功成名就,直到六十八歲,
會生一個兒子,夫妻可以白頭偕老。」
兩個媒人說:
「現在要嫁的這個,確實是屬馬的。
只怕年紀大了好幾歲,不相配。麻煩先生改小兩歲才好。」
先生說:
「既然要改,就改做丁卯年三十四歲吧。」
薛嫂說:「三十四歲,跟屬馬的也合得來嗎?」
先生說:
「丁火碰上庚金,火遇到金來鍛鍊,
一定能成為大器,非常合適。」
當下就把年紀改成了三十四歲。
原文
薛嫂問道:
「先生,如何是『會看馬首升騰日,脫卻寅皮任意移』?
這兩句俺每不懂,起動先生講說講說。」
先生道:
「馬首者,這位娘子如今嫁個屬馬的夫主,才是貴星,享受榮華。
寅皮是克過的夫主,是屬虎的,雖是寵愛,只是偏房。
往後一路功名,直到六十八歲,有一子,壽終,夫妻偕老。」
兩個媒人說道:
「如今嫁的倒果是個屬馬的,只怕大了好幾歲,
配不來。求先生改少兩歲才好。」
先生道:「既要改,就改做丁卯三十四歲罷。」
薛嫂道:「三十四歲,與屬馬的也合的著麼?」
先生道:「丁火庚金,火逢金煉,定成大器,正合得著。」
當下改做三十四歲。
兩個媒人拜別了先生,離開算命攤,直接走到縣衙。
門房通報進去,衙內就叫陶、薛兩個媒人進來。
她們馬上磕了頭。
衙內就問:「誰是這邊的媒人?」
陶媽媽說:「是那邊的媒人(指薛嫂兒)。」
她把親事說成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說:「娘子長得非常好,只是年紀大了一點。
小媳婦不敢擅作主張,隨衙內老爺您的意思,討了婚帖在這裡。」
她於是遞了上去。
李衙內看了,上面寫著「三十四歲,十一月二十七日子時生」。
說道:「就算大三兩歲,也沒關係。」
薛嫂兒插口說道:
「老爺您看得對,俗話說:
『妻子大兩歲,家裡黃金長;妻子大三歲,家裡黃金堆成山。』
這位娘子長得非常出眾,性格溫柔。
各種學問、當家理財,自然不用說。」
衙內說:
「我已經見過面了,不用再相親。只選個好日子,送茶禮過去就是了。」
兩個媒人稟報說:「小媳婦們什麼時候來等候差遣?」
衙內說:「事情不宜耽擱,你們兩個明天來拿話,往她家裡說。」
每個媒人賞了一兩銀子,當作跑腿錢。
兩個媒人高興地出門了,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兩個拜辭了先生,出離卦肆,徑到縣中。
門子報入,衙內便喚進陶、薛二媒人,旋磕了頭。
衙內便問:「那個婦人是那裡的?」
陶媽媽道:「是那邊媒人。」
因把親事說成,告訴一遍,說:
「娘子人才無比的好,只爭年紀大些。
小媳婦不敢擅便,隨衙內老爹尊意,討了個婚貼在此。」
於是遞上去。
李衙內看了,上寫著「三十四歲,十一月廿七日子時生」,
說道:「就大三兩歲,也罷。」
薛嫂兒插口道:
「老爹見的是,自古道,妻大兩,黃金長;妻大三,黃金山。
這位娘子人材出眾,性格溫柔,諸子百家,當家理紀,自不必說。」
衙內道:「我已見過,不必再相。只擇吉日良時,行茶禮過去就是了。」
兩個媒人稟說:「小媳婦幾時來伺候?」
衙內道:「事不遲稽遲,你兩個明日來討話,往他家說。」
每個賞了一兩銀子,做腳步錢。
兩個媒人歡喜出門,不在話下。
這個李衙內看到親事說成了,高興得不得了。
他馬上叫廊吏何不韋來商量,並且對他父親李知縣說了。
他命令擇日師選定四月初八日行茶禮。
十五日就可以把新娘娶進門。
他馬上拿出銀子,
委託何不韋、小張閑去買茶、紅包、酒禮,這些就不用細說了。
兩個媒人第二天就拿著定好的日期,
到西門慶家裡,回覆月娘和玉樓。
這正是:
姻緣本來就是前生註定好的。
曾向藍田種下美玉。
原文
這李衙內見親事已成,喜不自勝,即喚廊吏何不韋來商議,對父親李知縣說了。
令陰陽生擇定四月初八日行禮,十五日準娶婦人過門。
就兌出銀子來,委託何不韋、小張閑買辦茶紅酒禮,不必細說。
兩個媒人次日討了日期,往西門慶家回月娘、玉樓話。
正是:
姻緣本是前生定,曾向藍田種玉來。
四月初八日,縣衙裡準備了十六盤點心茶餅。
一副金絲冠、一副金頭飾、一條瑪瑙腰帶、一副丁當響的七件首飾。
金手鐲、銀手環之類。
兩件大紅色的宮廷錦袍、四套繡花衣服、三十兩聘金。
其餘的布料、棉花,總共約二十多抬。
兩個媒人跟著,官吏何不韋押著擔子,到西門慶家下了茶禮(訂婚禮)。
十五日,縣衙裡調撥了許多腳夫,來搬抬孟玉樓的床鋪、嫁妝和箱籠。
月娘看著,凡是她房裡的東西,全部都讓她帶走。
原本西門慶在世時,孟玉樓那張八步彩漆床陪嫁給大姐。
月娘就把潘金蓮房裡的那張螺鈿床,給了孟玉樓陪嫁。
玉樓叫丫鬟蘭香跟她一起過去。
想留下小鸞給月娘看顧孝哥兒。
月娘不肯,說:
「妳房裡的丫頭,我怎麼好留下?
反正哥兒有中秋兒、繡春和奶媽,也夠了。」
玉樓只留下一對銀製的迴回壺給哥兒玩,當作一個紀念。
其餘的東西都帶過去了。
到了晚上,一頂四人抬的大轎,四對紅紗燈籠,八個衙役跟隨來迎娶。
玉樓戴著金梁冠,插著滿頭的珍珠翠玉、胡珠子。
身穿大紅色的寬袖袍子。
她先向西門慶的靈位告別,然後拜月娘。
月娘說:
「孟三姐,妳好狠心啊!妳走了,丟下我一個人孤零零的,跟誰作伴?」
兩個人拉著手哭了一場。
然後家裡大大小小都送出大門。
媒人替她蓋上紅色的繡金蓋頭,抱著金寶瓶。
月娘因為守寡不能出門,請大姨送親。
把新娘送到知縣衙門裡。
滿街上的人看到,都說:
「這是西門大官人的第三個老婆,
嫁給了知縣大人的兒子衙內,今天好日子娶進門。」
也有人說好的,也有人說壞的。
說好話的人認為,當初西門大官人是怎麼做人的。
現在死了,只剩下他大老婆守寡正經,又有兒子。
房裡管不了這麼多人,都讓她們各自尋找出路,做得很有主見。
那些說壞話的,街頭巷尾都在指責:
「西門慶家的小老婆,現在也嫁人了。
當初這個傢伙活著的時候,專門違背天理良心,貪財好色,欺騙人家妻女。
現在死了,老婆們帶東西的帶東西,嫁人的嫁人,被拐跑的被拐跑。
養漢子的養漢子,做賊的做賊。
全部都像野雞毛一樣,被拔光了、散掉了。
俗話說『三十年遠報』,而今馬上就報應了。」
旁邊的人紛紛議論,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四月初八日,縣中備辦十六盤羹果茶餅,
一副金絲冠兒,一副金頭面,一條瑪瑙帶,一副丁當七事,金鐲銀釧之類,
兩件大紅宮錦袍兒,四套妝花衣服,三十兩禮錢,其餘布絹綿花,共約二十餘抬。
兩個媒人跟隨,廊吏何不韋押擔,到西門慶家下了茶。
十五日,縣中撥了許多快手閑漢來,搬抬孟玉樓床帳嫁妝箱籠。
月娘看著,但是他房中之物,盡數都交他帶去。
原舊西門慶在日,把他一張八步彩漆床陪了大姐,
月娘就把潘金蓮房中那張螺鈿床陪了他。
玉樓交蘭香跟他過去,留下小鸞與月娘看哥兒。
月娘不肯,說:
「你房中丫頭,我怎好留下你的?
左右哥兒有中秋兒、繡春和奶子,也勾了。」
玉樓止留下一對銀回回壺與哥兒耍子,做一念兒,其餘都帶過去了。
到晚夕,一頂四人大轎,四對紅紗燈籠,八個皂隸跟隨來娶。
玉樓戴著金梁冠兒,插著滿頭珠翠、胡珠子,身穿大紅通袖袍兒,
先辭拜西門慶靈位,然後拜月娘。
月娘說道:
「孟三姐,你好狠也!你去了,撇的奴孤另另獨自一個,和誰做伴兒?」
兩個攜手哭了一回。然後家中大小都送出大門。
媒人替他帶上紅羅銷金蓋袱,抱著金寶瓶,
月娘守寡出不的門,請大姨送親,送到知縣衙里來。
滿街上人看見說:
「此是西門大官人第三娘子,嫁了知縣相公兒子衙內,今日吉日良時娶過門。」
也有說好的,也有說歹的。
說好者,當初西門大官人怎的為人做人,今日死了,止是他大娘子守寡正大,有兒子,
房中攪不過這許多人來,都交各人前進,甚有張主。
有那說歹的,街談巷議,指戳說道:
「西門慶家小老婆,如今也嫁人了。
當初這廝在日,專一違天害理,貪財好色,姦騙人家妻女。
今日死了,老婆帶的東西,嫁人的嫁人,拐帶的拐帶,養漢的養漢,
做賊的做賊,都野雞毛兒零撏了。
常言三十年遠報,而今眼下就報了。」
旁人紛紛議論不題。
再說孟大姨送孟玉樓到縣衙門裡。
把床鋪、帳子都鋪設妥當,坐著吃了酒席才回家。
李衙內賞了薛嫂兒、陶媽媽每人五兩銀子,
一段紅色的彩綢,打發她們出門。
到了晚上,兩個人成親。
極盡魚水之歡,夫妻相合的快樂。
到了第二天,吳月娘送了回門茶和飯菜。
玉樓的姑姑楊姑娘已經死了。
孟大舅的老婆、孟二舅的老婆、孟大姨,都到縣衙裡送茶。
衙內這邊寫了回信,請所有親戚女眷來吃三天酒席。
擺設了彩山,吃宴席。
都是三教九流的樂師和妓女,奏著鼓樂表演戲文。
吳月娘那天也戴著滿頭珠翠,身穿大紅色的寬袖袍子。
穿著百花裙,繫著繡金的腰帶。
坐著大轎子來到衙門裡。
她走進後面的院子,卻靜悄悄地沒有半個人來接。
她想起當初,有西門慶在的時候,姊妹們多麼熱鬧。
去人家吃酒回來,大家都來見面說話。
一張板凳坐不下那麼多人。現在卻連一個人都沒有了。
她一面撲到西門慶的靈床。
忍不住一陣傷心,放聲大哭。
哭了一會兒,被丫鬟小玉勸止。
這正是:
平生的心事沒有人知道。
只有穿過窗戶的明月知道。
這裡月娘心裡憂愁苦悶,這就先不提了。
再說李衙內跟孟玉樓兩個人,女的貌美,男的英俊。
就像魚和水一樣,非常契合,簡直就是天生一對。
他們每天沉浸在新婚的甜蜜裡,在房裡廝守,一步都不分開。
李衙內仔細端詳玉樓的容貌,越看越喜歡。
又看到玉樓帶了兩個陪嫁丫鬟。
一個叫蘭香,十八歲,會彈琴唱歌。
一個叫小鸞,十五歲,兩個都長得很漂亮。
他心裡歡喜得不得了。
有詩可以證明:
值得誇讚女人美麗,男人有才。
這是天造地設的姻緣,合乎禮法。
兩人盡情享受房事之樂。
兩情相悅,願意保證白頭偕老。
原文
且說孟大姨送親到縣衙內,鋪陳床帳停當,留坐酒席來家。
李衙內賞薛嫂兒、陶媽媽每人五兩銀子,一段花紅利市,打發出門。
至晚,兩個成親,極盡魚水之歡,於飛之樂。
到次日,吳月娘送茶完飯。
楊姑娘已死,孟大妗子、二妗子、孟大姨都送茶到縣中。
衙內這邊下回書,請眾親戚女眷做三日,扎彩山,吃筵席。
都是三院樂人妓女,動鼓樂扮演戲文。
吳月娘那日亦滿頭珠翠,身穿大紅通袖袍兒,
百花裙,系蒙金帶,坐大轎來衙中,進入後邊院落,靜俏俏無個人接應。
想起當初,有西門慶在日,姊妹們那樣鬧熱,往人家赴席來家,
都來相見說話,一條板凳坐不了,如今並無一個兒了。
一面撲著西門慶靈床兒,不覺一陣傷心,放聲大哭。
哭了一回,被丫鬟小玉勸止。
正是:
平生心事無人識,只有穿窗皓月知。
這裡月娘憂悶不題。
卻說李衙內和玉樓兩個,女貌郎才,如魚如水,正合著油瓶蓋。
每日燕爾新婚,在房中廝守,一步不離。
端詳玉樓容貌,越看越愛。
又見帶了兩個從嫁丫鬟,一個蘭香,年十八歲,會彈唱;
一個小鸞,年十五歲,俱有顏色。
心中歡喜沒入腳處。
有詩為證:
堪誇女貌與郎才,天合姻緣禮所該。
十二巫山雲雨會,兩情願保百年偕。
原來李衙內房裡,以前的正妻留下了一個大丫鬟,
年紀大約三十歲,名叫玉簪兒。
她專門搽脂抹粉,裝腔作勢。
頭上盤著髮髻,用手帕遮住,周圍勒著繡金的頭箍,假裝是髮飾。
身上穿一套怪綠配紅的裙襖,
腳上穿著一雙像船一樣、四個孔的絨布鞋,大約有一尺二長。
在人面前,行為輕佻、愛擺架子。
衙內還沒娶玉樓的時候,她每天忙著準備飯菜,殷勤地服侍。
不該說的硬要說,不該笑的硬要笑,看起來很有精神。
自從娶了玉樓來,看衙內跟玉樓如膠似漆,把她晾在一邊。
這個丫鬟就開始耍性子。
有一天,衙內在書房裡看書。
這個玉簪兒在廚房裡煮了一盞好吃的果仁茶。
雙手用盤子托著來到書房裡,笑嘻嘻地掀開門簾,送給衙內。
沒想到衙內看了一會兒書,趴在書桌上就睡著了。
這個玉簪兒叫道:
「爹,誰像奴家這麼疼你,煮了這盞好茶給你喝。
你家那個新娶的娘子,還在被窩裡睡得舒服,
怎麼不叫她那個小丫頭送杯茶來給你喝?」
她見衙內在打盹,在眼前一直叫也不應,
說道:「老傢伙,你晚上忙著做事累了嗎?大白天打瞌睡,快起來喝茶!」
叫醒了衙內,衙內看到是她,大聲喝道:
「妳這討厭的奴才!把茶放下,給我滾到一邊去。」
這個玉簪兒滿臉羞紅,使性子把茶丟在桌上,出來說道:
「真是不識好歹!奴家好意用心,大清早就送盞茶來你喝,反而對我大吼大叫。
俗話說:『醜是家裡的寶,太美反而惹麻煩』。
我醜,你當初瞎了眼,誰叫你把我討進來?」
衙內聽到她說話,追上去用力踢了她兩腳。
這個玉簪兒馬上把她那副僕人的臉孔擺出來。
不再抹臉,也不再煮茶了。
她追著玉樓,也不叫「娘」,只「妳呀、我呀」地稱呼。
沒人的時候,一屁股就坐在玉樓床上。
玉樓也不去理她。
她私底下又威脅蘭香、小鸞說:
「妳們不要叫我姐,要叫『姨娘』。
我跟妳們娘是大小老婆之分
妳們只在背地裡叫就好,不要當著妳爹的面叫。
妳們每天跟著我做事,用心做活。
妳們如果不聽我的,老娘就拿火鉗子招呼妳們。」
後來玉簪兒幾次看到衙內不理她,她就開始偷懶。
睡到大白天還不起來,飯也不做,地也不掃。
玉樓吩咐蘭香、小鸞:
「妳們不要指望玉簪兒了。妳們兩人自己去廚房做飯,打發妳爹吃吧。」
這個玉簪兒又氣不過,故意鬧脾氣,串通一夥人。
在廚房裡打小鸞,罵蘭香:
「妳們這賊小奴才、小淫婦!
俗話說『碓磨也有個先來後到』。
先有妳娘來,還是先有我來?
都是妳們娘兒們佔著好處,不用獻這個殷勤了!
當初我那個過世的主母,都沒失口叫過我一聲『玉簪兒』。
妳進門才幾天,就直呼我名字。
我是妳手裡使喚的人嗎?
妳沒來之前,我跟俺爹同床共枕。
哪一天不是睡到中午才起來。
我們兩個像糖拌蜜,像蜜攪酥油一樣親熱。
房裡的事,哪件不是經我手。
自從妳來了,把我甜蜜的生活也打碎了。
把我姻緣也拆散了。
把我趕到外面的房間,冷清清地自己打地鋪。
再也嘗不到俺爹那個東西現在是什麼滋味了。
我這份氣苦也沒地方說。
妳當初在西門慶家,也當過第三個小老婆。
妳小名兒叫玉樓,難道老娘不知道?
妳來到我們家,妳看著我,我也看著妳。
大家相安無事就好了。
會在那裡裝模作樣,大呼小叫。
誰是你買來的?歸你管轄?」
玉樓在房裡聽見,氣得快要昏倒,又不好大聲跟衙內說。
原文
原來衙內房中,先頭娘子丟了一個大丫頭,約三十年紀,名喚玉簪兒。
專一搽胭抹粉,作怪成精。
頭上打著盤頭揸髻,用手貼苫蓋,周圍勒銷金箍兒,假充作髻,
身上穿一套怪綠喬紅的裙襖,腳上穿著雙撥船樣四個眼的剪絨鞋,約長尺二。
在人根前,輕身浪顙,做勢拿班。
衙內未娶玉樓時,他便逐日頓羹頓飯,殷勤伏侍,不說強說,不笑強笑,何等精神。
自從娶過玉樓來,見衙內和他如膠似漆,把他不去揪採,這丫頭就使性兒起來。
一日,衙內在書房中看書,這玉簪兒在廚下頓了一盞好果仁炮茶,
雙手用盤兒托來書房裡,笑嘻嘻掀開簾兒,送與衙內。
不想衙內看了一回書,搭伏定書桌就睡著了。
這玉簪兒叫道:
「爹,誰似奴疼你,頓了這盞好茶兒與你吃。
你家那新娶的娘子,還在被窩裡睡得好覺兒,怎不交他那小大姐送盞茶來與你吃?」
因見衙內打盹,在眼前只顧叫不應,
說道:「老花子,你黑夜做夜作使乏了也怎的?大白日里盹磕睡,起來吃茶!」
叫衙內醒了,看見是他,喝道:「怪磣奴才!把茶放下,與我過一邊去。」
這玉簪兒滿臉羞紅,使性子把茶丟在桌上,出來說道:
「好不識人敬重!奴好意用心,大清早辰送盞茶兒來你吃,倒吆喝我起來。
常言:『醜是家中寶,可喜惹煩惱』。我醜,你當初瞎了眼,誰交你要我來?」
被衙內聽見,趕上尺力踢了兩靴腳。
這玉簪兒登時把那付奴臉膀的有房梁高,也不搽臉了,也不頓茶了。
趕著玉樓,也不叫娘,只你也我也,無人處,一屁股就在玉樓床上坐下。
玉樓亦不去理他。
他背地又壓伏蘭香、小鸞說:
「你休趕著我叫姐,只叫姨娘。我與你娘系大小之分。」
又說:
「你只背地叫罷,休對著你爹叫。
你每日跟隨我行,用心做活,你若不聽我說,老娘拿煤鍬子請你。」
後來幾次見衙內不理他,他就撒懶起來,睡到日頭半天還不起來,
飯兒也不做,地兒也不掃。
玉樓分付蘭香、小鸞:「你休靠玉簪兒了,你二人自去廚下做飯,打發你爹吃罷。」
這玉簪又氣不憤,使性謗氣,牽家打夥,在廚房內打小鸞,
罵蘭香:
「賊小奴才,小淫婦兒!碓磨也有個先來後到,先有你娘來,先有我來?
都是你娘兒們佔了罷,不獻這個勤兒也罷了!
當原先俺死的那個娘也沒曾失口叫我聲玉簪兒,你進門幾日,就題名道姓叫我。
我是你手裡使的人也怎的?
你未來時,我和俺爹同床共枕,那一日不睡到齋時才起來。
和我兩個如糖拌蜜,如蜜攪酥油一般打熱。房中事,那些兒不打我手裡過。
自從你來了,把我蜜罐兒也打碎了,把我姻緣也拆散開了,一攆攆到我明間,
冷清清支板凳打官鋪,再不得嘗著俺爹那件東西兒如今甚麼滋味了。
我這氣苦也沒處聲訴。
你當初在西門慶家,也曾做第三個小老婆來,你小名兒叫玉樓,敢說老娘不知道?
你來在俺家,你識我見,大家膿著些罷了。
會那等喬張致,呼張喚李,誰是你買到的?屬你管轄?」
不知玉樓在房聽見,氣的發昏,又不好聲言對衙內說。
有一天天氣很熱,也是剛好要出事。
晚上衙內吩咐她們到廚房燒熱水,把浴盆拿進房裡,要跟玉樓一起洗澡。
玉樓就說:「你叫蘭香去燒水就好,不要叫她(玉簪兒)。」
衙內不聽,說道:「我偏要叫她,不要慣壞了這個奴才。」
玉簪兒看到衙內要水,準備和新老婆一起洗鴛鴦浴,
享受房事之樂,心裡正在氣頭上。
她拿著浴盆進了房間,往地上一「砰」地丟下。
又用大鍋澆了一鍋滾燙的熱水。
嘴裡還一直嘀嘀咕咕地說:
「也沒見過這個淫蕩的女人,這麼刁鑽古怪,來折磨我老娘!
沒事也只是一個浪蕩的賤人,不到三天就要洗澡。
像我跟我家主子睡,一整個月也不見得洗一次,也沒看到髒了什麼。
偏偏這個淫婦很會,兩次三次地折騰我老娘。」
她一路罵著出了房門。
玉樓聽見了,也不說話。
衙內聽了這番話,心中大怒。
澡也洗不成了,光著上身,拖著鞋子。
往床頭拿了棍子,就要衝出去。
玉樓趕緊攔住他,說道:
「隨她罵吧,你何必惹氣。
只怕你熱著身子出去,被風吹到,反而得不償失。」
衙內哪裡忍得住,說道:「妳別管。這個奴才太沒禮貌了!」
他衝上前,一把抓著她的頭髮,拖到地上。
舉起棍子,像下雨一樣打了下去。
儘管玉樓在旁邊勸阻,也打了她二三十下。
把這個丫鬟打急了,她跪在地上哭訴:
「爹,你別打我。
我想爹也看不上我待在家裡了,情願把我賣掉吧。」
衙內聽了,更加生氣,又狠打了幾下。
玉樓勸道:「她既然想走,你就不用打了,免得氣壞了你。」
衙內隨即命令僕人,馬上叫陶媽媽來。
把玉簪兒帶出去,賣了銀子回來交帳,這就先不提了。
這正是:
蚊蟲會被扇子打,只因為嘴巴傷人。
有詩可以證明:
各種鳥叫完後大家都高興,
只有烏鴉叫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看到的人多嘴多舌,聽到的人唾棄。
只因為她在人前說話太多了。
原文
一日熱天,也是合當有事。
晚夕衙內分付他廚下熱水,拿浴盆來房中,要和玉樓洗澡。
玉樓便說:「你交蘭香熱水罷,休要使他。」
衙內不從,說道:「我偏使他,休要慣了這奴才。」
玉簪兒見衙內要水,和婦人共浴蘭湯,效魚水之歡,心中正沒好氣,
拿浴盆進房,往地下只一墩,用大鍋澆上一鍋滾水,只中喃喃吶吶說道:
「也沒見這娘淫婦,刁鑽古怪,禁害老娘!
無故也只是個浪精屄,沒三日不拿水洗。
像我與俺主子睡,成月也不見點水兒,也不見展污了甚麼佛眼兒。
偏這淫婦會,兩番三次刁蹬老娘。」
直罵出房門來。
玉樓聽見,也不言語。
衙內聽了此言,心中大怒,澡也洗不成,精脊樑趿著鞋,向床頭取拐子,就要走出來。
婦人攔阻住,說道:「隨他罵罷,你好惹氣。只怕熱身子出去,風試著你,倒值了多的。」
衙內那裡按納得住,說道:「你休管。這奴才無禮!」
向前一把手採住他頭髮,拖踏在地下,輪起拐子,雨點打將下來。
饒玉樓在旁勸著,也打了二三十下在身。
打的這丫頭急了,跪在地下告說:
「爹,你休打我,我想爹也看不上我在家裡了,情願賣了我罷。」
衙內聽了,亦發惱怒起來,又狠了幾下。
玉樓勸道:「他既要出去,你不消打,倒沒得氣了你。」
衙內隨令伴當即時叫將陶媽媽來,把玉簪兒領出去,便賣銀子來交,不在話下。
正是:
蚊蟲遭扇打,只為嘴傷人。
有詩為證:
百禽啼後人皆喜,惟有鴉鳴事若何。
見者多言聞者唾,只為人前口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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