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九十
孫雪娥與大姐巧遇來旺兒
詩曰:
菟絲子(一種沒有根的植物)附著在蓬草和麻桿上。
藤蔓本來就長不遠、長不久。
把身體交給狂妄的男子。
不如當初就被丟棄在路邊。
只有深夜對我來說才是好的時光。
但床鋪還沒睡熱,你就已經走了
黃昏時分才來,天亮就告別。
這樣難道不是太匆忙了嗎?
我現在已經快要走到死路。
年老的痛苦,壓迫在我的心腸裡。
原文
詩曰:
菟絲附蓬麻,引蔓原不長。
失身與狂夫,不如棄道旁。
暮夜為儂好,席不暖儂床。
昏來晨一別,無乃太匆忙。
行將濱死地,老痛迫中腸。
再說吳大舅領著月娘她們一群人,離開永福寺。
順著長長的樹堤往前走。
玳安早就到了杏花村酒樓下面。
他在人多熱鬧的地方,選了個地勢較高的位置。
在野外擺好了酒菜,等候很久了。
遠遠望見月娘他們的轎子和驢子到了。
玳安問:「怎麼這麼晚才來?」
月娘又把在永福寺裡碰到春梅的事情,告訴了他一遍。
沒多久酒就斟上來了。
眾人坐下正喝酒,只見酒樓下面,華麗的轎子和車輪來來往往。
人聲喧嘩吵雜。
月娘他們靠著高處,睜眼觀看。
只見人山人海圍著,都在看著師傅們騎馬、表演雜技。
原文
話說吳大舅領著月娘等一簇男女,離了永福寺,順著大樹長堤前來。
玳安又早在杏花酒樓下邊,人煙熱鬧,揀高阜去處,幕天席地設下酒餚,等候多時了。
遠遠望月娘眾人轎子驢子到了,問道:「如何這咱才來?」
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見春梅告訴一遍。
不一時斟上酒來。眾人坐下正飲酒,只見樓下香車繡轂往來,人煙喧雜。
月娘眾人驪著高阜,把眼觀看,只見人山人海圍著,都看教師走馬耍解。
原來是本縣知縣大人的兒子李衙內。
他名叫李拱璧,年紀約三十多歲。
現在是國子監的學生,一生喜歡風流玩樂,不愛讀書。
專門喜歡養鷹犬、騎馬,打球踢球。
經常在風月場所出入,人稱他為「李棍子」。
那天他穿著一身輕薄柔軟的絲綢衣服。
頭上戴著金頂纏棕的小帽,腳上穿著乾黃色的靴子。
跟著衙門的官吏何不韋,帶領二三十個好漢。
拿著彈弓、吹筒、球棒,在杏花村大酒樓下面。
看教師李貴騎馬賣藝。
表演豎肩站樁、隔著肚子抽腰帶、輪槍舞棒,做各種技藝玩耍。
引來了許多男女圍觀鬨笑。
那個李衙內正在看的時候,忽然抬頭看到一群婦人在高處喝酒。
其中一個身材高挑的婦人,讓他心神蕩漾。
怎麼看都看不足,心裡暗暗想:「不知道是誰家的婦女,有沒有丈夫?」
他馬上叫過手下一個跑腿的小廝,悄悄地吩咐:
「你去那個高坡上。打聽那三個穿白衣服的婦人是誰家的。
打聽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那個小廝馬上答應,像飛一樣跑去。
沒多久,他走到跟前,附耳小聲回報說:
「是這樣啦,是縣衙前西門慶家的妻小。
一個年老的姓吳,是他大舅的妻子。
一個五短身材的,是他大老婆吳月娘。
那個身材高挑,臉上有白麻子的,是第三個老婆,姓孟,名叫玉樓。
現在她們都在家裡守寡。」
這個李衙內聽了,單單看上了孟玉樓。
重重賞了那個小廝,這些就先不提了。
原文
原來是本縣知縣相公兒子李衙內,名喚李拱璧,年約三十餘歲,見為國子上舍,
一生風流博浪,懶習詩書,專好鷹犬走馬,打球蹴踘,
常在三瓦兩巷中走,人稱他為「李棍子」。
那日穿著一弄兒輕羅軟滑衣裳,頭戴金頂纏棕小帽,腳踏乾黃靴,
同廊吏何不韋帶領二三十好漢,拿彈弓、吹筒、球棒在於杏花村大酒樓下,
看教師李貴走馬賣解,豎肩樁、隔肚帶,
輪槍舞棒,做各樣技藝頑耍,引了許多男女圍著烘笑。
那李貴諢名為山東夜叉,頭帶萬字巾,身穿紫窄衫,銷金裹肚,坐下銀鬃馬,
手執朱紅桿明槍,背插招風令字旗,在街心扳鞍上馬,往來賣弄手段。
這李衙內正看處,忽抬頭看見一簇婦人在高阜處飲酒,
內中一個長挑身材婦人,不覺心搖目盪,觀之不足,看之有餘,口中不言,
心內暗道:「不知是誰家婦女,有男子漢沒有?」
一面叫過手下答應的小張閑架兒來,悄悄分付:
「你去那高坡上,打聽那三個穿白的婦人是誰家的。訪得的實,告我知道。」
那小張閑應諾,雲飛跑去。不多時,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回報說:
「如此這般,是縣門前西門慶家妻小。一個年老的姓吳,是他妗子;
一個五短身材,是他大娘子吳月娘;
那個長挑身材,有白麻子的,是第三個娘子,姓孟,名玉樓;如今都守寡在家。」
這李衙內聽了,獨看上孟玉樓,重賞小張閑,不在話下。
吳月娘跟吳大舅那群人看了半天,看到太陽快下山了。
她吩咐玳安收拾好食盒,大家就坐轎子、騎驢子,直接回家了。
有詩可以證明:
柳樹下、花叢邊的陰影,把路上的灰塵都壓住了。
每一次出來遊玩,都有新的感受。
有緣分的話,就算隔著很遠也會相見。
沒有緣分,就算面對面也沒辦法親近。
月娘她們回家的事就先不多說了。
再說有一天,孫雪娥跟西門大姐在家。
下午時分沒事,都出來大門口站著。
也是老天爺給的機會,沒想到一個搖著「驚閨」的人
(驚閨:以前賣雜貨或磨鏡子的人用的響器)
走了過來。
那時候賣脂粉、花翠飾品、磨鏡子,都是搖這種響器。
大姐說:「我的鏡子髒了。」
她叫平安兒:「叫住那個人,替我磨鏡子。」
那個人放下擔子,說道:
「我不會磨鏡子。
我只賣一些金銀飾品、首飾花翠。」
他站在門口,眼睛一直看著孫雪娥。
雪娥就說:
「那個漢子,你不會磨鏡子,走吧。只顧著看我幹什麼!」
那人說:「雪姑娘、大姑娘,不認得我了嗎?」
大姐說:「眼熟,但一下子想不起來。」
那人說:「我是爹手裡出去的來旺兒。」
雪娥就說:「你這幾年在哪裡?長得這麼胖了。」
來旺兒說:
「我離開了老爺家,回到老家徐州。
在家裡閒著沒事做,就投靠一個老爺上京城去做官。
沒想到走到半路,他老爺就死了。
我只好回家守孝。
我就投靠在城裡的顧銀鋪。
學會了這種銀行的手藝,各種買賣。
這兩天行情不好,
顧銀鋪叫我挑副擔子,出來街上賣些零碎的小東西。
看到娘們在門口,不敢過來相認。
怕被當作是來攀關係的。
今天不是妳們老人家叫住我,我還不敢來相認。」
雪娥說:
「原來是你。
害我一直認了半天,都想不起來。
既然是以前家裡的僕人,怕什麼?」
她又問:
「你擔子裡賣的是什麼?挑進來裡面,讓我們看看。」
那個來旺兒一面把擔子挑進裡面的院子。
打開箱子,用托盤托出幾樣首飾。
金銀鑲嵌的都有,做得十分精巧。
大姐跟雪娥看了一會兒,問來旺兒:
「你還有花翠飾品嗎,拿出來。」
這個孫雪娥就留下了他一對翠玉鳳凰、一對柳穿金魚。
大姐就秤出銀子給他。
雪娥買的兩樣東西,欠他一兩二錢銀子。
約好他:
「明天早點來拿吧。
今天妳們大娘不在家,跟妳三娘和哥兒都往墳上給妳爹燒紙去了。」
來旺說:
「我去年在家裡,就聽說老爺死了。大娘生了哥兒,現在應該很大了吧?」
雪娥說:
「妳大娘的孩子現在才滿一歲。
全家大小,都像寶貝一樣,全指望著他過日子。」
說話中間,來昭妻(一丈青)出來,倒了一杯茶給他喝。
那個來旺兒接了茶,跟她作了個揖。
也在來旺旁邊,一起聊了一會兒。
孫雪娥吩咐:「妳明天來見見大娘。」
那個來旺兒挑著擔子出門了。
原文
吳月娘和大舅眾人觀看了半日,見日色銜山,
令玳安收拾了食盒,上轎騎驢一徑回家。
有詩為證:
柳底花陰壓路塵,一回遊賞一回新。
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親。
這裡月娘眾人回家不題。
卻說那日,孫雪娥與西門大姐在家,午後時分無事,都出大門首站立。
也是天假其便,不想一個搖驚閨的過來。
那時賣脂粉、花翠生活,磨鏡子,都搖驚閨。
大姐說:「我鏡子昏了。」使平安兒:「叫住那人,與我磨鏡子。」
那人放下擔兒,說道:
「我不會磨鏡子,我只賣些金銀生活,首飾花翠。」
站立在門前,只顧眼上眼下看著雪娥。
雪娥便道:「那漢子,你不會磨鏡子,去罷,只顧看我怎的!」
那人說:「雪姑娘,大姑娘,不認的我了?」
大姐道:「眼熟,急忙想不起來。」
那人道:「我是爹手裡出去的來旺兒。」
雪娥便道:「你這幾年在那裡來?出落得恁胖了。」
來旺兒道:
「我離了爹門,到原籍徐州,家裡閑著沒營生,投跟了老爹上京來做官。
不想到半路里,他老爺兒死了,丁憂家去了。
我便投在城內顧銀鋪,學會了此銀行手藝,各樣生活。
這兩日行市遲,顧銀鋪教我挑副擔兒,出來街上發賣些零碎。
看見娘每在門首,不敢來相認,恐怕踅門瞭戶的。
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叫住,還不敢相認。」
雪娥道:「原來是你。教我只顧認了半日,白想不起。既是舊兒女,怕怎的?」
因問:「你擔兒里賣的是甚麼生活?挑進裡面,等俺每看一看。」
那來旺兒一面把擔兒挑入裡邊院子里來。
打開箱子,用篋兒托出幾樣首飾來:金銀鑲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
大姐與雪娥看了一回,問來旺兒:「你還有花翠,拿出來。」
這孫雪娥便留了他一對翠鳳,一對柳穿金魚兒。
大姐便稱出銀子來與他。
雪娥兩樣生活,欠他一兩二錢銀子,約下他:
「明日早來取罷。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和你三娘和哥兒都往墳上與你爹燒紙去了。」
來旺道:「我去年在家裡,就聽見人說爹死了。大娘生了哥兒,怕不的好大了。」
雪娥道:
「你大娘孩兒如今才周半兒。一家兒大大小小,如寶上珠一般,全看他過日子哩。」
說話中間,來昭妻一丈青出來,傾了盞茶與他吃,那來旺兒接了茶,與他唱了個喏。
來旺也在跟前,同敘了回話。
分付:「你明日來見見大娘。」那來旺兒挑擔出門。
到了晚上,月娘她們坐的轎子回到家裡。
雪娥、大姐、丫鬟們接著,都磕了頭。
玳安跟著食盒擔子走不快,雇了一匹驢子騎回家。
打發了抬食盒的人走了。
月娘告訴雪娥、大姐,說今天在寺裡遇到春梅這件事:
「原來她把潘家那個人(金蓮)就葬在寺廟後面,我們都不知道。
她來替她娘燒紙,剛好巧遇了她。我們兩家人又認了親。
先是在寺廟裡吃了長老的素齋。
後來她又叫隨從擺出她家的四五十個攢盒。
各種菜餚和下飯的點心,擺了上來,根本吃不完。
她看到哥兒,又給了他一對簪子,非常和氣。
她出門的排場很大,坐著大轎子,很多隨從。
而且她長得比以前又高又大了不少,越發白胖了。」
吳大妗子說:
「她倒是沒有忘記舊情。
那時候在我們家,我就看她比其他的丫鬟行為舉止端正。
說話沉穩,就是個有能力的人。
妳看她今天福氣來了,這麼有造化。」
孟玉樓說:
「大姐沒問她,我問了她。果然她半年多沒換洗,懷孕了。
看樣子是八九個月的孩子,守備非常喜歡。薛嫂兒說的倒是沒錯。」
說了一會兒,雪娥提起:
「今天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門口,看到來旺兒。
原來他現在在這裡學會了銀匠手藝,挑著擔子賣金銀飾品。
我們一開始都沒認出來,買了他幾枝花翠飾品。
他問起娘,我說往墳上燒紙去了。」
月娘說:「妳怎麼不叫他等我回來?」
雪娥說:「我們叫他明天來。」
原文
到晚上,月娘眾人轎子來家。
雪娥、大姐、眾人丫頭接著,都磕了頭。
玳安跟盒擔走不上,雇了匹驢兒騎來家,打發抬盒人去了。
月娘告訴雪娥、大姐,說今日寺里遇見春梅一節:
「原來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後首,俺每也不知。
他來替他娘燒紙,誤打誤撞遇見他。娘兒每又認了回親。
先是寺里長老擺齋吃了。
落後他又教伴當擺上他家的四五十攢盒,各樣菜蔬下飯,篩酒上來,通吃不了。
他看見哥兒,又與了他一對簪兒,好不和氣。
起解行三坐五,坐著大轎子,許多跟隨。
又且是出落的比舊時長大了好些,越發白胖了。」
吳大妗子道:
「他倒也不改常忘舊。
那時在咱家時,我見他比眾丫鬟行事兒正大,說話兒沉穩,就是個才料兒。
你看今日福至心靈,恁般造化。」
孟玉樓道:
「姐姐沒問他,我問他來。果然半年沒洗換,身上懷著喜事哩。
也只是八九月里孩子,守備好不喜歡哩。薛嫂兒說的倒不差。」
說了一回,雪娥題起:
「今日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門首,看見來旺兒。
原來他又在這裡學會了銀匠,挑著擔兒賣金銀生活花翠。
俺每就不認得了,買了他幾枝花翠,他問娘來,我說往墳上燒紙去了。」
月娘道:「你怎的不教他等著我來家?」
雪娥道:「俺每教他明日來。」
正當大家坐著說話,只見奶媽如意兒走上前,對月娘說:
「哥兒回來家裡這麼久,只是昏昏沉沉地睡,叫也叫不醒。
嘴裡吐著冷氣,身上卻是燙得像火燒一樣。」
這月娘聽了就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子來。
嘴對著孩子的口,果然嘴裡吐著冷汗,全身發熱。
她罵如意兒:「妳這壞女人,一定是轎子裡冷著孩子了。」
如意兒說:「我拿小被子把他裹得緊緊的,怎麼會凍著?」
月娘說:
「不是凍著,就是抱他往那個死鬼墳上去了,把孩子嚇到了!
我那樣吩咐叫妳不要抱他去,妳不聽,硬是抱去了。」
如意兒說:
「有小玉姐姐看著,我只抱他在那邊看看就回來了,怎麼會嚇到他!」
月娘說:
「別再多嘴了,看那墳有什麼好看的?現在把孩子嚇到了。」
她急忙叫來安兒:「快去請劉婆子來。」
沒多久,劉婆子就來了。
她看了脈象,摸了身體,說:「著了一些寒氣,又撞見了邪氣。」
她留了兩服硃砂丸,用薑湯給孩子灌下去。
她吩咐奶媽抱著他,在熱炕上睡到半夜。
孩子出了些冷汗,身上才涼了下來。
於是大家招待劉婆子吃了茶,給了她三錢銀子。
叫她明天還要再來看看。
一家人慌得不得了,忙進忙出,整個晚上都亂糟糟的。
原文
正坐著說話,只見奶子如意兒向前對月娘說:
「哥兒來家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氣,身上湯燒火熱的。」
這月娘聽見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兒來,口搵著口兒,果然出冷汗,渾身發熱,
罵如意兒:「好淫婦,此是轎子冷了孩兒了。」
如意兒道:「我拿小被兒裹的緊緊的,怎得凍著?」
月娘道:
「再不是抱了往那死鬼墳上,唬了他來了。
那等分付教你休抱他去,你不依,浪著抱的去了。」
如意兒道:
「早小玉姐姐看著,只抱了他那裡看看就來了,幾時唬著他來!」
月娘道:「別要說嘴,看那看兒便怎的?卻把他唬了。」
急忙叫來安兒:「快請劉婆子去。」
不一時,劉婆來到。
看了脈息,摸了身上,說:「著了些涼寒,撞見邪祟了。」
留了兩服硃砂丸,用薑湯灌下去。
分付奶子抱著他,熱炕上睡到半夜,出了些冷汗,身上才涼了。
於是管待劉婆子吃了茶,與了他三錢銀子,叫他明日還來看看。
一家子慌的要不的,起起倒倒,整亂了半夜。
再來說來旺,第二天照樣挑著賣飾品的擔子。
來到西門慶家門口,跟來昭作揖行禮。
說:
「昨天雪姑娘留了我一些飾品,
答應今天讓我來拿銀子,順便見見大娘。」
來昭說:
「你先回去吧,改天再來。
昨天大娘從遠路回來,哥兒身體不舒服。
請了醫生、下了藥,整晚都亂糟糟的,心神不寧。
今天才好一點,哪有空閒稱銀子給你。」
正說著,只見月娘、玉樓、雪娥送出劉婆子,來到大門口。
來旺兒趴在地上,給月娘、玉樓磕了兩個頭。
月娘說:「好久不見你,怎麼不來這裡走動走動?」
來旺兒把以前發生的事都說了一遍:「想來又怕不好意思來。」
月娘說:
「以前家裡的僕人,怕什麼?妳爹又死了。
當初只因為潘家那個淫婦,一頭放火,一頭放水(指潘金蓮興風作浪)。
胡言亂語地挑撥,把一個好媳婦活生生逼得吊死了。
把沒有的事情說成有,把妳墊發出去了。
今天老天爺也不容她,她跑到哪裡去了!」
來旺兒說:「也說不清楚,只是娘心裡明白就好。」
說了一會兒,月娘問他:「你賣的是什麼東西?拿出來看看。」
她挑選了幾件首飾,總共要還他三兩二錢銀子。
都用秤子秤好給了他。
月娘叫他進到中門裡面,吩咐小玉取一壺酒來。
又是一盤點心,叫他吃。
那個孫雪娥在廚房裡極力催促,又熱了一大碗肉出來給他。
來旺吃飽喝足了,磕頭出門。
月娘、玉樓眾人回後院去了。
雪娥獨自悄悄地跟他說話:
「你常常來走動,怕什麼!
我有話叫來昭嫂子轉告你。
我明天晚上,在儀門裡面的紫牆根旁的耳房等你。」
兩個人遞了眼色,這個來旺兒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來旺說:「這個儀門晚上關不關?」
雪娥說:「是這樣啦,你先到來昭屋裡。
等到晚上,踩著梯子,爬過牆。
順著遮牆走,我這邊接你下來。
我們兩個人見面,還有更詳細的話要跟你說。」
這個來旺得了這話,真是喜上眉梢。
他向雪娥告辭,挑著擔子出門了。
這正是:
沒有家神幫忙,鬼也鬧不出動靜。
有詩可以證明:
閒來無事靠在門邊。
偶然遇到多情,以前的緣分。
對著別人不敢大聲說話。
所以故意送了好幾次眼色。
原文
卻說來旺,次日依舊挑將生活擔兒,來到西門慶門首,與來昭唱喏,
說:「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許下今日教我來取銀子,就見見大娘。」
來昭道:
「你且去著,改日來。
昨日大娘來家,哥兒不好,叫醫婆、太醫看,下藥,整亂了一夜,好不心,
今日才好些,那得工夫稱銀子與你。」
正說著,只見月娘、玉樓、雪娥送出劉婆子,來到大門首,看見來旺兒。
那來旺兒扒在地下,與月娘、玉樓磕下兩個頭。
月娘道:「幾時不見你,就不來這裡走走。」
來旺兒悉將前事說了一遍,「要來不好來的。」
月娘道:「舊兒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沒了。
當初只因潘家那淫婦,一頭放火,一頭放水,架的舌,
把個好媳婦兒生生逼勒的弔死了,將有作沒,把你墊發了去。
今日天也不容,他往那去了!」
來旺兒道:「也說不的,只是娘心裡明白就是了。」
說了回話,月娘問他:「賣的是甚樣生活?拿出來瞧。」
揀了他幾件首飾,該還他三兩二錢銀子,都用等子稱了與他。
叫他進入儀門裡面,分付小玉取一壺酒來,又是一盤點心,教他吃。
那雪娥在廚上一力攛掇,又熱了一大碗肉出來與他。
吃的酒飯飽了,磕頭出門。
月娘、玉樓眾人歸到後邊去。
雪娥獨自悄悄和他說話:
「你常常來走著,怕怎的!奴有話教來昭嫂子對你說。
我明日晚夕,在此儀門裡紫牆兒跟前耳房內等你。」
兩個遞了眼色,這來旺兒就知其意,說:「這儀門晚夕關不關?」
雪娥道:
「如此這般,你來先到來昭屋裡,等到晚夕,踩著梯凳,
越過牆,順著遮牆,我這邊接你下來。
咱二人會合一回,還有細話與你說。」
這來旺得了此話,正是歡從額起,喜向腮生,作辭雪娥,挑擔兒出門。
正是:不著家神,弄不得家鬼。
有詩為證:
閑來無事倚門闌,偶遇多情舊日緣。
對人不敢高聲語,故把秋波送幾番。
再說這個來旺兒很高興地回到家,一整個晚上沒什麼好說的。
到了第二天,他也不挑擔子出來賣東西。
慢慢地走到西門慶家門口,等來昭出來跟他作揖。
那個來昭就說:「旺哥真是稀客,好久不見你了。」
來旺兒笑道:
「不是也不會來,是裡面的雪姑娘欠了我一些賣飾品的銀子,來討一下。」
來昭一面把來旺兒讓到房裡坐下。
來旺兒說:「嫂子怎麼不在?」
來昭說:「妳嫂子今天在後院廚房裡忙。」
那個來旺兒拿出一兩銀子,遞給來昭,說:
「這銀子拿去打壺酒,跟哥嫂一起喝。」
來昭說:「哪用得了這麼多。」
隨即叫他兒子鐵棍兒過來。
那個鐵棍兒吊著頭(不情願的樣子)——他已經十五歲了。
拿著酒壺出去,打了一大壺酒。
叫他去後院叫一丈青過來。
沒多久,一丈青蓋著一個錫鍋的熱飯,一大碗雜燴肉,兩碟菜,走出來。
說道:「哎呀,旺官兒在這裡。」
來昭就拿出銀子給一丈青看,說:
「兄弟破費了,要打壺酒給咱們兩口子喝。」
一丈青笑道:「白白享受人家的東西,怎麼使得?」
一面放了炕桌,讓來旺在炕上坐。
擺好酒菜,開始斟酒。
來旺兒先倒滿第一杯,遞給來昭。
接著遞一杯給一丈青。
深深地作揖,說:「好久沒見哥嫂,這杯酒孝敬哥嫂。」
一丈青就說:
「哥嫂我不會吃了妳!你對著我這個明白人,就別說謊了。
裡面的雪姑娘昨天已經拜託我轉達了。
你們兩個舊情不斷,託我們兩口子幫忙周全你們這件事。
你不要假裝不知道。
要知道山下的路怎麼走,一定要問過來人。
你如果要進來相會,有東西出來,不要自己獨吞。
要留一些汁水讓我嚐一點,我們替你們要承擔很大的風險。」
那個來旺馬上跪下說:
「只希望哥嫂幫忙周全,絕對不敢忘記這份恩情。」
說完,把酒喝了一會兒。
一丈青往後院跟雪娥回覆了,出來對來旺說。
約定晚上來,先窩藏在來昭的屋子裡。
等到夜裡關上中門,後院的人都休息了。
就可以越牆而過,完成他們的事情。
有詩可以證明:
報應本來就沒有私心,(前後的)結果都差不多。
想要知道是福還是禍的原因。
只要看他做了什麼事就行了。
原文
這來旺兒歡喜來家,一宿無話。
到次日,也不挑擔兒出來賣生活,慢慢踅來西門慶門首,等來昭出來與他唱喏。
那來昭便說:「旺哥稀罕,好些時不見你了。」
來旺兒笑道:
「不是也不來,裡邊雪姑娘少我幾錢生活銀,討討。」
來昭一面把來旺兒讓到房裡坐下。
來旺兒道:「嫂子怎不見?」
來昭道:「你嫂子今日後邊上竈哩。」
那來旺兒拿出一兩銀子,遞與來昭,說:「這銀子取壺酒來,和哥嫂吃。」
來昭道:「何消這許多。」
即叫他兒子鐵棍兒過來。
那鐵棍吊起頭去--十五歲了,拿壺出來,打了一大註酒,使他後邊叫一丈青來。
不一時,一丈青蓋了一錫鍋熱飯,一大碗雜熬下飯,兩碟菜蔬,
說道:「好呀,旺官兒在這裡。」
來昭便拿出銀子與一丈青瞧,說:「兄弟破費,要打壺酒咱兩口兒吃。」
一丈青笑道:「無功消受,怎生使得?」
一面放了炕桌,讓來旺炕上坐。
擺下酒菜,把酒來斟。
來旺兒先傾頭一盞,遞與來昭,次遞一盞與一丈青,深深唱喏,
說:
「一向不見哥嫂,這盞水酒孝順哥嫂。」
一丈青便說:
「哥嫂不道酒肉吃傷了!你對真人休說假話。
裡邊雪姑娘昨日已央及達知我了,你兩個舊情不斷,
托俺每兩口兒如此這般周全你。
你休推睡里夢裡,要知山下路,須問過來人。
你若入港相會,有東西出來,休要獨吃,
須把些汁水教我呷一呷,俺替你每須耽許多利害。」
那來旺便跪下說:「只望哥嫂周全,並不敢有忘。」
說畢,把酒吃了一回。
一丈青往後邊和雪娥答了話出來,對他說,約定晚上來,
來昭屋裡窩藏,待夜裡關上儀門,後邊人歇下,越牆而過,於中取事。
有詩為證:
報應本無私,影響皆相似。
要知禍福因,但看所為事。
這個來旺兒聽了這番話,回到家裡,巴不得天快點黑。
他走到來昭的屋裡,打酒跟他兩口子喝。
到了深夜,沒有一個人察覺。
直到大門關了,後面的儀門也上鎖了。
家裡大小都睡定了,彼此有個暗號。
只聽到牆內雪娥咳嗽的聲音。
這個來旺兒踩著梯凳,在黑暗中爬過那面白牆。
雪娥在那邊用凳子接著他。
兩個人就在西邊耳房堆馬鞍子的地方。
兩個人相擁相抱,行了房事。
彼此都是單身男人和寡婦,慾火如焚。
那個來旺兒年輕力壯,盡力行了一回。
快樂到了極點,精液像泉水一樣噴發而出。
完事後,雪娥遞給他一包金銀首飾,幾兩碎銀子,兩件綢緞衣服。
她吩咐:
「明天晚上你再來,我還有一些細軟給你。你到外面找個安身的地方。
往後這個家不會有好結果,不如讓我跟你悄悄地出去。
到外面找間房子,結為夫妻。
你又會銀匠手藝,還怕過不了日子嗎?」
來旺兒就說:
「現在東門外細米巷,有我的姨媽。
她就是那個有名的接生婆屈老娘。
那裡的小巷子彎彎曲曲,比較避人耳目。
我們兩個先投奔那裡去。
過一陣子,看沒什麼動靜,我再帶妳回老家。
買幾畝地來種也很好。」
兩個人商量好了。
這個來旺就告別了雪娥,照樣爬過牆,回到來昭屋裡。
等到天亮,大門開了,他悄悄地溜出去。
到了黃昏時分,又來到門口,鑽進來昭屋裡。
晚上又照樣跳過牆去,兩個人行事。
日復一日,非只一日。
也偷了很多細軟的東西,金銀器皿、衣服之類。
來昭兩口子也從中分到了不少好處,這些就不再多說了。
原文
這來旺得了此言,回來家,巴不到晚,踅到來昭屋裡,打酒和他兩口兒吃。
至更深時分,更無一人覺的,直待的大門關了,後邊儀門上了拴,
家中大小歇息定了,彼此都有個暗號兒,只聽牆內雪娥咳嗽之聲。
這來旺兒踏著梯凳,黑暗中扒過粉牆,雪娥那邊用凳子接著。
兩個就在西耳房堆馬鞍子去處,兩個相摟相抱,雲雨做一處。
彼此都是曠夫寡婦,欲心如火。
那來旺兒纓槍強壯,儘力弄了一回,樂極精來,一泄如註。
乾畢,雪娥遞與他一包金銀首飾,幾兩碎銀子,兩件段子衣服,
分付:
「明日晚夕你再來,我還有些細軟與你。你外邊尋下安身去處。
往後這家中過不出好來,不如和你悄悄出去,外邊尋下房兒,成其夫婦。
你又會銀行手藝,愁過不得日子?」
來旺兒便說:
「如今東門外細米巷,有我個姨娘,有名收生的屈老娘。
你那裡曲彎小巷,倒避眼,咱兩個投奔那裡去。
遲些時,看無動靜,我帶你往原籍家裡,買幾畝地種去也好。」
兩個商量已定。
這來旺就作別雪娥,依舊扒過牆來,到來昭屋裡。
等至天明,開了大門,挨身出去。
到黃昏時分,又來門首,踅入來昭屋裡。
晚夕依舊跳過牆去,兩個幹事。
朝來暮往,非止一日,也抵盜了許多細軟東西,金銀器皿,衣服之類。
來昭兩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俱不必細說。
再說有一天,後院的月娘看孝哥兒出了疹子。
她心裡不高興,所以睡得比較早。
這個雪娥房裡的丫鬟中秋兒,本來是大姐使喚的。
因為李嬌兒房裡的元宵兒被陳敬濟睡了,
月娘就把中秋兒給了雪娥,把元宵兒給大姐伺候。
這天,雪娥打發中秋兒睡了。
她在房裡整理了一大包釵環首飾、頭面,裝在一個盒子裡。
用手帕蓋著頭,換好隨身衣服。
約定來旺兒在來昭屋裡等她,兩個人準備要逃跑。
來昭就說:
「妳這樣偷偷跑了,我這個看守大門的,不就要背黑鍋嗎!
如果大娘知道,問我要人怎麼辦?
不如你們從屋頂走,這樣就算弄破一些瓦片,也有個逃跑的痕跡。」
來旺兒說:「哥說得對。」
雪娥又留下一個銀製的摺疊碗,
一根金耳環,一件青色綢緞衣,一條黃色綢緞裙,謝謝來昭他們夫妻倆。
一直等到五更的鼓聲響起,天黑漆漆的時候,才爬過隔壁的屋頂。
來昭夫婦又斟了兩大杯溫熱的酒,給來旺、雪娥喝。
說:「喝了比較好走,路上壯膽些。」
喝到五更時分,每人手上拿著一根香。
來昭他們藉著梯子,送兩個人爬上屋頂。
一步一步把屋頂上的瓦片也踩破了不少。
等到他們爬到屋簷邊,街上的人還沒開始走動。
只聽到巡捕的聲音。
這來旺兒先跳下去。
然後叫雪娥拉著他的肩背,把他接下來。
兩個人往前邊走,到了十字路口,被巡捕攔住。
巡捕就問:「這對男女要去哪裡?」
雪娥嚇得手腳都慌亂了。
這個來旺兒不慌不忙,把手中拜神用的香彈了一下,
說道:
「我們是夫妻兩人,要前往城外的岳廟裡燒香。
起得早了些,長官您別見怪。」
那人問:「背的包袱裡是什麼?」
來旺兒說:「是香燭和紙錢。」
那人說:「既然是兩夫妻去岳廟燒香,也是好事,你們快去吧。」
這個來旺兒連聲答應,拉著雪娥,飛快地往前跑。
跑到城門下,城門才剛打開。
他們在擁擠的人群裡擠出城去,轉了幾條街巷。
原文
一日,後邊月娘看孝哥兒出花兒,心中不快,睡得早。
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兒,原是大姐使的,
因李嬌兒房中元宵兒被敬濟要了,月娘就把中秋兒與了雪娥,把元宵兒伏侍大姐。
那一日,雪娥打發中秋兒睡下,房裡打點一大包釵環頭面,
裝在一個匣內,用手帕蓋了頭,隨身衣服,約定來旺兒在來昭屋裡等候,兩個要走。
來昭便說:
「不爭你走了,我看守大門,管放水鴨兒!
若大娘知道,問我要人怎的?不如你每打房上去,就驪破些瓦,還有蹤跡。」
來旺兒道:「哥也說得是。」
雪娥又留一個銀折盂,一根金耳斡,一件青綾襖,一條黃綾裙,謝了他兩口兒。
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時,隔房扒過去。
來昭夫婦又篩上兩大鐘暖酒,與來旺、雪娥吃,說:「吃了好走,路上壯膽些。」
吃到五更時分,每人拿著一根香,驪著梯子,
打發兩個扒上房去,一步一步把房上瓦也跳破許多。
比及扒到房檐跟前,街上人還未行走,聽巡捕的聲音,
這來旺兒先跳下去,後卻教雪娥驪著他肩背,接摟下來。
兩個往前邊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捕的攔住,便問:「往那裡去的男女?」
雪娥便唬慌了手腳。
這來旺兒不慌不忙,把手中官香彈了一彈,說道:
「俺是夫婦二人,前往城外岳廟裡燒香,起的早了些,長官勿怪。」
那人問:「背的包袱內是甚麼?」
來旺兒道:「是香燭紙馬。」
那人道:「既是兩口兒岳廟燒香,也是好事,你快去罷。」
這來旺兒得不的一聲,拉著雪娥,往前飛走。
走到城下,城門才開。
打人鬧里挨出城去,轉了幾條街巷。
原來細米巷在一個很偏僻安靜的地方。
住戶不多,都是些矮房子、低矮的平房。
他們到了屈姥姥家,屈姥姥還沒開門。
叫了半天,屈姥姥才起來開門。
看到來旺兒帶了一個女人來。
原來來旺兒本名叫鄭旺,說:
「這個女人是我新找的老婆。
姨媽這裡有空房子,先借一間給我們暫住,過一陣子再找房子。」
他遞給屈姥姥三兩銀子,叫她買柴米。
那個屈姥姥得了銀子,只好讓他們留下。
她兒子屈鐺,看到鄭旺夫妻倆,帶著很多金銀首飾這些東西。
晚上見財起意,就挖開房門偷東西。
偷出來去賭博,結果被抓到。
所有的案情都紀錄下來,被抓去縣衙見官。
李知縣看到是偷竊贓物的案子,贓物都還在。
馬上派人押著屈鐺到家裡。
把鄭旺、孫雪娥用一條繩子都綁起來了。
那個孫雪娥嚇得臉都發黃了。
她換上樸素的衣服,戴著面紗。
把手上的戒指都脫下來,送給了官差。
然後被押去見官。
當下驚動了整條街的人來看。
有認得的人,說是西門慶家的小老婆。
現在被這個逃出來的小廝來旺兒——改名鄭旺,
給通姦,拐走了財物在外面住。
又被這個屈鐺偷了,現在東窗事發被抓去見官。
當場一個人傳給十個人,十個人傳給一百個人。
路上的行人議論紛紛,傳得非常快。
原文
原來細米巷在個僻靜去處,住著不多幾家人家,都是矮房低廈。
到於屈姥姥家,屈姥姥還未開門。
叫了半日,屈姥姥才起來開了門,見來旺兒領了個婦人來。
原來來旺兒本姓鄭,名喚鄭旺,
說:「這婦人是我新尋的妻小。姨娘這裡有房子,且借一間,寄住些時,再尋房子。」
遞與屈姥姥三兩銀子,教買柴米。
那屈姥姥得了銀子,只得留下。
他兒子屈鐺,因見鄭旺夫妻二人,帶著許多金銀首飾東西,夜晚見財起意,
就掘開房門偷盜出來去耍錢,致被捉獲,具了事件,拿去本縣見官。
李知縣見系賊贓之事,贓物見在,
即差人押著屈鐺到家,把鄭旺、孫雪娥一條索子都拴了。
那雪娥唬的臉蠟黃也似黃了,換了滲淡衣裳,帶著眼紗,
把手上戒指都勒下來打發了公人,押去見官。
當下烘動了一街人觀看,有認得的,說是西門慶家小老婆,
今被這走出的小廝來旺兒--改名鄭旺通姦,拐盜財物在外居住。
又被這屈鐺掏摸了,今事發見官。
當下一個傳十個,十個傳百個,路上行人口似飛。
吳月娘家裡自從雪娥走了以後。
房裡的中秋兒看到箱子裡值錢的小件首飾都沒了。
衣服丟得亂七八糟,就報告給月娘。
月娘嚇了一跳,就問中秋兒:
「妳跟著她睡,她跑了妳怎麼會不知道?」
中秋兒就說:
「她動不動就晚上悄悄偷溜出去。
過了半天才能回來,我不知道詳細情況。」
月娘又問來昭:「你看守大門,人出去了妳怎麼會不知道?」
來昭就說:「大門每天都上鎖,難道她是飛出去的嗎!」
後來看到屋頂上的瓦片被踩破很多,才知道她們是越過屋頂逃走的。
月娘也不敢派人去追查,只好忍著氣。
沒想到本縣知縣在公堂上審理這件事。
他先打了屈鐺一頓。
追出了金頭飾四件,銀首飾三件,金耳環一對,銀杯兩個,
碎銀五兩,衣服兩件,手帕一個,盒子一個。
從鄭旺(來旺兒)的名下追出銀子三十兩,
金碗簪一對,金簪一件,戒指四個。
從雪娥名下追出金製的頭飾一件,銀手鐲一副,金鈕扣五個,
銀簪四對,碎銀一包。
從屈姥姥名下追出銀子三兩。
就這樣,鄭旺被判為奴婢與人通姦盜取財物。
屈鐺被判為竊盜。
兩人都屬於雜犯死罪,減刑判處徒刑五年,贓物全部充公。
雪娥孫氏是西門慶的妾,跟屈姥姥當場都被用刑。
屈姥姥供認清楚後被釋放。
雪娥被知縣責令,派人到西門慶家,叫他們遞交領狀,領回孫氏。
那個吳月娘叫吳大舅來商量:
「事情已經鬧成這樣,平白無故又領她回來家裡幹什麼?
這樣只會玷污了家門,給死去的丈夫添難堪。」
她給了官差錢,回覆了知縣。
知縣拘捕了官府的媒人來,公開拍賣。
原文
月娘家中自從雪娥走了,房中中秋兒見箱內細軟首飾都沒了,衣服丟的亂三攪四,報與月娘。
月娘吃了一驚,便問中秋兒:「你跟著他睡,走了,你豈不知?」
中秋兒便說:「他要便晚夕悄悄偷走出外邊,半日方回,不知詳細。」
月娘又問來昭:「你看守大門,人出去你怎不曉的?」
來昭便說:「大門每日上鎖,莫不他飛出去!」
落後看見房上瓦驪破許多,方知越房而去了。
又不敢使人驪訪,只得按納含忍。
不想本縣知縣當堂理問這件事,先把屈鐺夾了一頓,追出金頭面四件,
銀首飾三件,金環一雙,銀鐘二個,碎銀五兩,衣服二件,手帕一個,匣一個。
向鄭旺名下追出銀三十兩,金碗簪一對,金仙子一件,戒指四個。
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銀鐲一付,金鈕五付,銀簪四對,碎銀一包。
屈姥姥名下追出銀三兩。
就將來旺兒問擬奴婢因姦盜取財物,屈鐺系竊盜,
俱系雜犯死罪,準徒五年,贓物入官。
雪娥孫氏系西門慶妾,與屈姥姥當下都當官拶了一拶。
屈姥姥供明放了。雪娥責令本縣差人到西門慶家,教人遞領狀領孫氏。
那吳月娘叫吳大舅來商議:
「已是出醜,平白又領了來家做甚麼?沒的玷污了家門,與死的裝幌子。」
打發了差人錢,回了知縣話。
知縣拘將官媒人來,當官辯賣。
再說守備府中,春梅打聽到了消息。
說西門慶家裡的孫雪娥,是這樣這樣,
被來旺兒拐走,偷了財物在外面居住。
事情鬧到官府,現在要公開拍賣。
這個春梅聽到,心裡想買她回來家裡當廚娘。
想打她嘴巴,報以前的仇。
她對守備說:
「雪娥很會煮飯,很會做好吃的飯菜湯水。
您買來家裡服侍吧。」
這個守備馬上派張勝、李安。
拿著名帖對知縣說。
知縣自己也想賣個面子,只收了八兩銀子的官方價格。
交完銀子,張勝他們就把孫雪娥領到府中。
孫雪娥先去拜見大奶奶和二奶奶孫氏。
接著才到房裡見春梅。
春梅正在房裡繡金絲的床上,錦緞帳子裡,才剛起來。
手下的丫鬟領著雪娥進來見面。
那個雪娥看到是春梅,只好低著頭進來。
向著上面跪下磕頭,磕了四個頭。
這個春梅把眼睛瞪大,叫來當值的僕婦:
「把這個賤人頭上的髮飾拿掉,脫了她身上的好衣服。
把她送到廚房裡,替我燒火做飯。」
這個雪娥聽了,暗暗叫苦。
俗話說「世間打牆板兒翻上下,掃米卻做管倉人」。
(意指情勢反轉,
以前掃地的變成管庫房的,以前的地位現在完全顛倒)
既然已經在人家的屋簷下,怎麼敢不低頭?
孫雪娥到了這個地步,只好摘下髮飾,換下華麗的衣服。
滿臉悲傷地,往廚房去了。
有詩可以證明:
布袋和尚來到明州,拿著禪杖、穿著草鞋,隨處遊走。
就算你可以化身千百萬個。
每個人身上還是有擺脫不掉的憂愁。
(指即使春梅現在富貴,但內心仍有煩惱,
而雪娥的苦難也是她自己造的。)
原文
卻說守備府中,春梅打聽得知,說西門慶家中孫雪娥如此這般,
被來旺兒拐出,盜了財物去在外居住,事發到官,如今當官辨賣。
這春梅聽見,要買他來家上竈,要打他嘴,以報平昔之仇。
對守備說:「雪娥善能上竈,會做的好茶飯湯水,買來家中伏侍。」
這守備即差張勝、李安。
拿貼兒對知縣說。知縣自恁要做分上,只要八兩銀子官價。
交完銀子,領到府中,先見了大奶奶並二奶奶孫氏,次後到房中來見春梅。
春梅正在房裡縷金床上,錦帳之中,才起來。
手下丫鬟領雪娥見面。那雪娥見是春梅,不免低頭進見。
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個頭。這春梅把眼瞪一瞪,
喚將當直的家人媳婦上來,
「與我把這賤人撮去了髻,剝了上蓋衣裳,打入廚下,與我燒火做飯。」
這雪娥聽了,暗暗叫苦。
自古世間打牆板兒翻上下,掃米卻做管倉人。
既在他檐下,怎敢不低頭?
孫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兒,換了艷服,滿臉悲慟,往廚下去了。
有詩為證:
布袋和尚到明州,策杖芒鞋任處游。
饒你化身千百億,一身還有一身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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