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九
永福寺
《翠樓吟》
美人的命運就是這麼單薄。
感嘆這些紅顏美女,有多少最終都化為一抔黃土。
難道是老天爺真的完全都不管嗎?
還是說,是好是壞都是人自己選擇的結果?
既然給了她嬌豔的容貌。
又給了她聰慧的本性。
卻又讓她這麼輕易地就死去。
這麼不公平的事,我去問老天爺。
老天爺卻連一句話都不說。
可惜這傾國傾城的美貌,隨時都可能凋謝。
如今卻像這樣被埋沒。
想請問,以前的榮華富貴,現在都在哪裡呢?
那些華麗樓臺上的歌舞。
京城裡春天出遊的熱鬧。
閨房裡傍晚的美麗身影。
姊妹們嬌豔的容貌和眉眼。
人生不如意的事情。
從古到今都是一樣,沒有區別啊。
原文
詞曰:
佳人命薄,嘆艷代紅粉,幾多黃土。
豈是老天渾不管,好惡隨人自取?
既賦嬌容,又全慧性,卻遣輕歸去。
不平如此,問天天更不語。
可惜國色天香,隨時飛謝,埋沒今如許。
借問繁華何處在?
多少樓臺歌舞,紫陌春遊,綠窗晚秀,姊妹嬌眉嫵。
人生失意,從來無問今古。
右調《翠樓吟》
來說月娘第二天準備了一桌祭品。
還有紙錢、布料之類的東西。
大姐身穿孝服,坐轎子。
先叫薛嫂押著祭品,到陳敬濟家裡來。
只見陳敬濟正在門口站著,就問:「是哪裡來的?」
薛嫂行了萬福禮,說:
「姐夫,你別裝不知道。你丈母家來給你爹燒紙,送大姐來了。」
敬濟就罵道:
「我操他媽的才是丈母!
正月十六貼門神——來晚了半個月!
人也已經入土了,才來祭拜。」
薛嫂說:
「好姐夫,你丈母娘說,
寡婦像沒腳的螃蟹一樣,不知道親家公的靈柩送到家了。
來晚了一步,請你不要怪罪。」
正說著,只見大姐的轎子停在門口。
敬濟問:「這是誰?」
薛嫂說:
「還有誰?你丈母娘心裡難過。
一來是送大姐來妳家,二來是給你爹燒紙。」
敬濟罵道:
「趕快把這個淫婦抬回去!
好的女人死了千千萬萬,我要她做什麼?」
薛嫂說:
「俗話說:『嫁了丈夫,就要跟著丈夫作主』。你怎麼說這種話?」
敬濟說:「我不要這個淫婦了,還不趕快給我走?」
那些抬轎的只是站著不動。
被敬濟走上前踢了兩腳,罵道:
「還不快給我抬走,我要把你們這些花子腳(乞丐的腳)砸斷,
把淫婦的頭髮都拔光!」
那些抬轎的看他動手了,只好抬著轎子,趕快往西門家走。
等到薛嫂叫出他娘張氏來,轎子已經被抬走了。
原文
話說月娘次日備了一張桌,並冥紙尺頭之類,大姐身穿孝服,坐轎子,
先叫薛嫂押祭禮,到陳宅來。
只見陳敬濟正在門首站立,便問:「是那裡的?」
薛嫂道了萬福,說:「姐夫,你休推不知。你丈母家來與你爹燒紙,送大姐來了。」
敬濟便道:
「我雞巴肏的才是丈母!正月十六貼門神--來遲了半個月。人也入了土,才來上祭。」
薛嫂道:「好姐夫,你丈母說,寡婦家沒腳蟹,不知親家靈柩來家,遲了一步,休怪。」
正說著,只見大姐轎子落在門首。
敬濟問:「是誰?」
薛嫂道:「再有誰?你丈母心內不好,一者送大姐來家,二者敬與你爹燒紙。」
敬濟罵道:「趁早把淫婦抬回去!好的死了萬萬千千,我要他做甚麼?」
薛嫂道:「常言道:嫁夫著主。怎的說這個話?」
敬濟道:「我不要這淫婦了,還不與我走?」
那抬轎的只顧站立不動,被敬濟向前踢了兩腳,罵道:
「還不與我抬了去,我把你花子腳砸折了,把淫婦鬢毛都蒿凈了!」
那抬轎子的見他踢起來,只得抬轎子往家中走不迭。
比及薛嫂叫出他娘張氏來,轎子已抬去了。
薛嫂兒沒辦法,只好叫張氏收下祭品。
她自己跑來回覆吳月娘。
把吳月娘氣得差點昏倒,說道:
「這麼一個沒天良的短命鬼!
當初你家因為官司,搬來丈人家住。
我們養活了你這麼多年,今天竟然反過來恩將仇報。
只恨那個死鬼當初帶了這麼多女人回家。
惹出這些麻煩事,到今天讓我像臭老鼠一樣躲著,
讓他這麼放肆地亂說話。」
她對著大姐說:
「孩子,妳是親眼看到的。丈人、丈母哪裡虧待他了?
妳活著是他家的人,死了是他家的鬼。
我們家裡也會留妳。
妳明天還是要去,不要怕他。
料他也沒本事把妳逼到井裡。
他膽子再大,難道殺得了人?
難道世間就沒有王法管他了嗎!」
當晚的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薛嫂兒沒奈何,教張氏收下祭禮,走來回覆吳月娘。
把吳月娘氣的一個發昏,說道:
「恁個沒天理的短命囚根子!
當初你家為了官事,搬來丈人家居住,養活了這幾年,今日反恩將仇報起來了。
只恨死鬼當初攬的好貨在家裡,弄出事來,到今日教我做臭老鼠,教他這等放屁辣臊。」
對著大姐說:
「孩兒,你是眼見的,丈人、丈母那些兒虧了他來?
你活是他家人,死是他家鬼,我家裡也留以留你。
你明日還去,休要怕他,料他挾你不到井裡。
他好膽子,恆是殺不了人,難道世間沒王法管他也怎的!」
當晚不題。
到了第二天,一頂轎子,叫玳安兒跟著。
把大姐又送到了陳敬濟家來。
沒想到陳敬濟不在家,往墳上替他父親添土堆墳去了。
張氏(陳敬濟的母親)很懂禮數,把大姐留下來。
對著玳安說:
「大官回去了多多向親家說,多謝祭禮。
不要跟他(敬濟)一般見識。
他昨天已經喝醉了,所以才會這樣。
等我慢慢勸他。」
一面管待玳安兒,安撫他回家。
到了晚上,陳敬濟從墳上回來。
看到大姐,就動手踢打。
罵道:
「淫婦,妳又來幹什麼?
還說我在妳家吃閒飯,妳家收著我們這麼多箱子,靠著這些才發財的。
難道是白養活了我這個女婿!
好的女人死了千萬個,我要妳這個淫婦做什麼?」
大姐也罵:
「沒廉恥的壞東西!沒天理的壞東西!
那個淫婦出去被人家殺了,妳沒人管,就拿我來出氣。」
被敬濟扯過頭髮,用力打了幾拳。
他娘(張氏)走來勸架,被他推倒在地。
他娘叫罵哭喊,說:
「好個壞東西,眼睛都紅了,連我也不認得了!」
到了晚上,一頂轎子,又把大姐送回西門家。
陳敬濟吩咐:
「不把寄放在妳家的嫁妝箱籠拿回來,我就把妳這個淫婦活活打死。」
這個大姐害怕了,躲在家裡不敢出去,再也不敢去了。
這正是:
誰知道好事多變故。
一個念頭轉變,反而成了怨恨的媒介。
這件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到次日,一頂轎子,教玳安兒跟隨著,把大姐又送到陳敬濟家來。
不想陳敬濟不在家,往墳上替他父親添土疊山子去了。
張氏知禮,把大姐留下,對著玳安說:
「大官到家多多上覆親家,多謝祭禮,休要和他一般見識。
他昨日已有酒了,故此這般。等我慢慢說他。」
一面管待玳安兒,安撫來家。
至晚,陳敬濟墳上回來,看見了大姐,就行踢打,罵道:
「淫婦,你又來做甚麼?
還說我在你家雌飯吃,你家收著俺許多箱籠,因起這大產業,不道的白養活了女婿!
好的死了萬千,我要你這淫婦做甚?」
大姐亦罵:
「沒廉恥的囚根子!沒天理的囚根子!淫婦出去吃人殺了,沒的禁拿我煞氣。」
被敬濟扯過頭髮,儘力打了幾拳頭。
他娘走來解勸,把他娘推了一交。
他娘叫罵哭喊,說:「好囚根子,紅了眼,把我也不認的了!」
到晚上,一頂轎子,把大姐又送將來,分付道:
「不討將寄放妝奩箱籠來家,我把你這淫婦活殺了。」
這大姐害怕,躲在家中居住,再不敢去了。
這正是:
誰知好事多更變,一念翻成怨恨媒。
這裡不去。不題。
再說有一天,三月的清明節。
吳月娘準備了香燭、金銀紙錢、三牲祭品。
抬了兩大食盒,要往城外的墳上給西門慶掃新墳。
她留下了孫雪娥和西門大姐、還有丫鬟們看家。
帶了孟玉樓和小玉,和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大家都坐轎子往墳地去。
又請了吳大舅和大妗子(吳大舅的老婆)兩個人一起去。
出了城門,只見那郊外原野遼闊,景色芬芳美麗。
花是紅的,柳樹是綠的,男女遊客絡繹不絕。
一年四季,沒有比春天景色更好的了。
太陽叫「麗日」,風叫「和風」。
風吹開了柳枝的嫩芽,催開了花朵,拂起地上的香塵。
天氣溫暖,叫「暄」。
天氣微寒,叫「料峭」。
騎的馬,叫「寶馬」。
坐的轎子,叫「香車」。
走的路,叫「芳徑」。
地上揚起的塵土,叫「香塵」。
千朵花開花蕊,萬種草長嫩芽,叫「春信」。
春光廣闊柔美,景色溫暖和煦。
小桃樹(指美人)畫著嬌豔的妝容。
嫩柳樹搖擺著像細腰一樣柔美。
百轉的黃鶯叫聲,把人從午睡中驚醒。
數聲紫燕的呢喃,說盡了春天的愁緒。
白天變長了,溫暖的光線洗著像鵝黃一樣的嫩芽。
水面遼闊,漂浮著像綠頭鴨一樣的顏色。
隔著水不知道是誰家的院子。
鞦韆高高地掛在綠色楊樹的煙霧中。
這春天的景色真的很好。
有詩可以證明:
清明節哪裡沒有燒紙的煙霧。
郊外的微風吹動著墳頭的紙錢。
人們在長滿芳草的地上歡笑歌唱。
天氣時晴時雨,就像杏花盛開的春天一樣。
黃鶯在海棠的枝頭上柔聲細語。
喝醉的客人在楊柳堤岸邊睡著了。
美麗的女人們爭相在鞦韆上玩耍。
彩色的繩子搖來晃去,像學著仙女一樣飛上天。
原文
且說一日,三月清明佳節。
吳月娘備辦香燭、金錢冥紙、三牲祭物,
抬了兩大食盒,要往城外墳上與西門慶上新墳祭掃。
留下孫雪娥和大姐、眾丫頭看家。
帶了孟玉樓和小玉,並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都坐轎子往墳上去。
又請了吳大舅和大妗子二人同去。
出了城門,只見那郊原野曠,景物芳菲,花紅柳綠,仕女遊人不斷。
一年四季,無過春天,最好景緻。
日謂之麗日,風謂之和風,吹柳眼,綻花心,拂香塵。
天色暖,謂之暄。天色寒,謂之料峭。
騎的馬,謂之寶馬。坐的轎,謂之香車。
行的路,謂之芳徑。地下飛的塵,謂之香塵。
千花發蕊,萬草生芽,謂之春信。
韶光淡盪,淑景融和。
小桃深妝臉妖嬈,嫩柳裊宮腰細膩。百轉黃鸝驚回午夢,數聲紫燕說破春愁。
日舒長暖澡鵝黃,水渺茫浮香鴨綠。
隔水不知誰院落,鞦韆高掛綠楊煙。端的春景果然是好。
有詩為證:
清明何處不生煙,郊外微風掛紙錢。
人笑人歌芳草地,乍晴乍雨杏花天。
海棠枝上綿鶯語,楊柳堤邊醉客眠。
紅粉佳人爭畫板,彩繩搖拽學飛仙。
吳月娘她們的轎子到了五里原的墳地。
玳安押著食盒,先到廚房生火。
廚工開始動手整理,這就先不提了。
月娘跟玉樓、小玉,還有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到了莊院的客廳裡坐下喝茶。
等著吳大妗子,但還沒到。
玳安在西門慶的墳上,把祭拜的桌子擺好。
三牲、飯菜等祭品都擺上去。
放好紙錢,只等著吳大妗子。
原來大妗子雇不到轎子。
差不多巳牌時分(早上九點到十一點),
才跟吳大舅雇了兩頭驢子騎來。
月娘就說:「大妗子雇不到轎子,這驢子怎麼騎?」
一面吃了茶,換了衣服,一起到西門慶的墳上祭拜。
那個月娘手裡拿著五根香。
她自己拿一根,遞一根給玉樓。
又遞一根給奶媽如意兒,替孝哥兒上香。
另外兩根遞給吳大舅、大妗子。
月娘把香插在香爐裡,深深地拜下去。
說道:「我的哥哥,你活著的時候是人,死後就當神。
今天三月清明節,你的孝妻吳氏三姐、孟三姐。
還有你滿周歲的孩子孝哥兒,來替你在墳前燒串紙錢。
你保佑他長命百歲,替你做墳前拜掃的人。
我的哥哥,我跟你做夫妻一場,
想起你以前的樣子和說的話,真是令人傷感啊。」
拜完,她用手遮著臉痛哭。
玉樓上前插上香,也深深地拜下去。
跟月娘一起大哭了一場。
玉樓上了香,奶媽如意兒抱著哥兒也跪下上香、磕了頭。
吳大舅、大妗子也都上了香。
行完禮數,玳安把紙錢燒了。
大家讓到莊院的臨時棚子裡。
放桌子擺飯,準備喝酒。
月娘讓吳大舅、大妗子上座。
月娘跟玉樓坐在下首陪客。
小玉和奶媽如意兒,跟大妗子家裡使喚的丫鬟蘭花,也在兩邊坐著。
幫忙斟酒。
這裡喝酒的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吳月娘等轎子到五里原墳上,玳安押著食盒,先到廚下生起火來,廚役落作整理不題。
月娘與玉樓、小玉、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到於莊院客坐內坐下吃茶,等著吳大妗子,不見到。
玳安向西門慶墳上祭台兒,擺設桌面三牲,羹飯祭物,列下紙錢,只等吳大妗子。
原來大妗子雇不出轎子來,約已牌時分,才同吳大舅雇了兩個驢兒騎將來。
月娘便說:「大妗子雇不出轎子來,這驢兒怎的騎?」
一面吃了茶,換了衣服,同來西門慶墳上祭掃。
那月娘手拈著五根香,自拿一根,遞一根與玉樓,
又遞一根與奶子如意兒替孝哥上,那兩根遞與吳大舅、大妗子。
月娘插在香爐內,深深拜下去,說道:
「我的哥哥,你活時為人,死後為神。
今日三月清明佳節,你的孝妻吳氏三姐、孟三姐和你周歲孩童孝哥兒,
敬來與你墳前燒一陌錢紙。
你保佑他長命百歲,替你做墳前拜掃之人。
我的哥哥,我和你做夫妻一場,想起你那模樣兒並說的話來,是好傷感人也。」
拜畢,掩面痛哭。
玉樓向前插上香,也深深拜下,同月娘大哭了一場。
玉樓上了香,奶子如意兒抱著哥兒也跪下上香,磕了頭。
吳大舅、大妗子都炷了香。
行畢禮數,玳安把錢紙燒了。
讓到莊上捲棚內,放桌席擺飯,收拾飲酒。
月娘讓吳大舅、大妗子上坐。月娘與玉樓下陪。
小玉和奶子如意兒,同大妗子家使的老姐蘭花,
也在兩邊打橫列坐,把酒來斟。
按下這裡吃酒不題。
再說那天周守備府裡也要上墳。
先是春梅前一晚跟守備睡覺,假裝做夢。
在睡夢中哭醒了。
守備慌張地問:「妳怎麼哭了?」
春梅就說:
「我夢見我娘(金蓮)向我哭泣。
說養我一場,怎麼清明節連紙錢也不燒給她。因此我才哭醒了。」
守備說:「這也是妳一番孝心。不知道妳娘的墳在哪裡?」
春梅說:「在南門外永福寺的後面就是了。」
守備說:
「沒關係,永福寺是我家的香火院。
明天我們家上墳,妳叫伴當抬一些祭品,
去那裡給妳娘燒份紙錢,也是好的。」
到了第二天,守備命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水果和祭品。
直接往城南的祖墳上去了。
那裡有很大的莊院,有廳堂、花園、享堂和祭台。
大奶奶(守備的正妻)、孫二娘和春梅,都坐著四人抬的轎子。
有士兵在前面開道,上墳玩樂去了。
原文
卻表那日周守備府里也上墳。
先是春梅隔夜和守備睡,假推做夢,睡夢中哭醒了。
守備慌的問:「你怎的哭?」
春梅便說:「我夢見我娘向我哭泣,說養我一場,怎地不與他清明寒食燒紙,因此哭醒了。」
守備道:「這個也是養女一場,你的一點孝心。不知你娘墳在何處?」
春梅道:「在南門外永福寺後面便是。」
守備說:
「不打緊,永福寺是我家香火院,明日咱家上墳,你叫伴當抬些祭物,
往那裡與你娘燒分紙錢,也是好處。」
至次日,守備令家人收拾食盒酒果祭品,徑往城南祖墳上。
那裡有大莊院、廳堂、花園、享堂、祭台。
大奶奶、孫二娘並春梅,都坐四人轎,排軍喝路,上墳耍子去了。
再說吳月娘和吳大舅、大妗子喝了一會兒酒。
怕天色晚了,就吩咐玳安、來安兒收拾好食盒、酒和水果。
先往「杏花村」酒樓下面去。
找一個地勢較高、人多熱鬧的地方。
在那裡設好桌席等候。
又因為大妗子沒有轎子,所以把所有的轎子都抬著。
跟隨的僕從都不坐轎子。
吳大舅牽著驢子,走在最後面。
領著一群人,一起出遊踏青。
「三月桃花店,五里杏花村」。
只見一路上上墳遊玩的貴族、書生、女子。
花紅柳綠,熱鬧喧騰,不知道有多少人。
正當他們走著,也是剛好要發生事情。
遠遠地望見綠色的槐樹叢中,有一座寺廟。
蓋得非常整齊漂亮。
只看到:
山門高高聳立,佛寺清淨幽雅。
正門上面,皇帝賜匾的字跡清清楚楚。
兩邊的金剛像神態威猛。
五間大殿,用像龍鱗一樣的瓦片鋪成一排排青綠色。
兩邊的僧房,用龜背紋的磚塊,在接縫處嵌著花紋。
前殿塑著風調雨順的神像。
後殿供奉著過去、現在、未來的佛。
鐘樓鼓樓高高立著,藏經閣宏偉壯觀。
旗杆高聳入青雲。
寶塔依稀穿過天空。
木魚橫掛,雲板高懸。
佛前燈燭點得通亮,香爐內煙霧繚繞。
幢幡旗幟不斷,觀音殿接著祖師堂。
寶蓋相互連接,鬼母殿連著羅漢殿。
時常有護法的諸天神降臨。
每年都有降魔的尊者來到。
原文
卻說吳月娘和大舅、大妗子吃了回酒,
恐怕晚來,分付玳安、來安兒收拾了食盒酒果,先往杏花村酒樓下,
揀高阜去處,人煙熱鬧,那裡設放桌席等候。
又見大妗子沒轎子,都把轎子抬著,後面跟隨不坐,
領定一簇男女,吳大舅牽著驢兒,壓後同行,踏青遊玩。
三月桃花店,五里杏花村,
只見那隨路上墳遊玩的王孫士女,花紅柳綠,鬧鬧喧喧,不知有多少。
正走之間,也是合當有事,
遠遠望見綠槐影里,一座庵院,蓋造得十分齊整。
但見:
山門高聳,梵宇清幽。
當頭敕額字分明,兩下金剛形勢猛。
五間大殿,龍鱗瓦砌碧成行;
兩下僧房,龜背磨磚花嵌縫。
前殿塑風調雨順,後殿供過去未來。
鐘鼓樓森立,藏經閣巍峨。
旗竿高峻接青雲,寶塔依稀侵碧漢。
木魚橫掛,雲板高懸。
佛前燈燭瑩煌,爐內香煙繚繞。
幢旗不斷,觀音殿接祖師堂;
寶蓋相連,鬼母位通羅漢殿。
時時護法諸天降,歲歲降魔尊者來。
吳月娘就問:「這座寺叫什麼寺?」
吳大舅就說:
「這是周守備燒香的寺院,名字叫永福禪林。
以前姐夫(西門慶)還在的時候,曾捐了幾十兩銀子在這寺裡,
重修佛殿,才變得這麼新。」
月娘向大妗子說:「我們也到這寺裡去看看。」
於是她領著一群人,走進寺中。
沒多久,小沙彌看到他們,報告給長老知道:「來了很多男女...」
長老就走出方丈室來迎接。
見到吳大舅、吳月娘,上前合掌行禮問訊。
連忙叫小和尚打開佛殿:
「請施主菩薩們隨意參觀遊玩,小僧去準備茶水。」
那個小沙彌打開殿門,
帶著月娘一群人,把前面後面的走廊都參拜觀看了一遍。
然後才到長老的方丈室。
長老連忙點上茶來。
吳大舅請問長老的法號,那個和尚回答說:
「小僧法號道堅。
這寺是我們恩主帥府周老爺的香火院,小僧忝居本寺的長老。
管著廊下幾百個僧人,後面的禪堂裡還有很多雲遊的僧人。
經常打坐參禪,替四方信徒答謝功德。」
一面在方丈室裡擺上素齋,讓月娘坐下:「眾位菩薩請坐。」
月娘說:「不該打擾長老的寺廟。」
一面拿出五錢銀子,叫大舅遞給長老,請他在佛前燒香。
那個和尚打問訊謝了她,說道:
「小僧沒什麼可以招待,施主菩薩請稍坐。
略微準備一點茶水而已,何必費心布施。」
沒多久,小和尚放下桌子,拿上素菜和點心上來。
那個和尚在旁邊陪坐,才剛拿起筷子請大家吃。
忽然看到兩個穿青衣的漢子,跑得氣喘吁吁。
大聲地向長老報告,說道:
「長老還不快出來迎接,府裡的小奶奶(春梅)來祭祀了!」
長老慌得來不及穿袈裟、戴僧帽。
他吩咐小沙彌連忙把餐具收走。
「請各位菩薩暫時到旁邊的小房間躲一下。
等打發小夫人燒完紙,祭拜完畢走了,再回來坐一會兒也不遲。」
吳大舅說要告辭,和尚卻死活留住,不肯放他們走。
原文
吳月娘便問:「這座寺叫做甚麼寺?」
吳大舅便說:
「此是周秀老爺香火院,名喚永福禪林。
前日姐夫在日,曾舍幾拾兩銀子在這寺中,重修佛殿,方是這般新鮮。」
月娘向大妗子說:「咱也到這寺里看一看。」
於是領著一簇男女,進入寺中來。
不一時,小沙彌看見,報與長老知道:「見有許多男女……」
便出方丈來迎請,見了吳大舅、吳月娘,向前合掌道了問訊,連忙喚小和尚開了佛殿:
「請施主菩薩隨喜遊玩,小僧看茶。」
那小沙彌開了殿門,領月娘一簇男女,前後兩廊參拜觀看了一回,然後到長老方丈。
長老連忙點上茶來,吳大舅請問長老道號,那和尚答說:
「小僧法名道堅。這寺是恩主帥府周爺香火院,小僧忝在本寺長老,
廊下管百十眾僧行,後邊禪堂中還有許多雲游僧行,
常時坐禪,與四方檀越答報功德。」
一面方丈中擺齋,讓月娘:「眾菩薩請坐。」
月娘道:「不當打攪長老寶剎。」
一面拿出五錢銀子,教大舅遞與長老,佛前請香燒。
那和尚打問訊謝了,說道:
「小僧無甚管待,施主菩薩稍坐,略備一茶而已,何勞費心賜與佈施。」
不一時,小和尚放下桌兒,拿上素菜齋食餅饊上來。
那和尚在旁陪坐,才舉箸兒讓眾人吃時,忽見兩個青衣漢子,走的氣喘吁吁,
暴雷也一般報與長老,說道:
「長老還不快出來迎接,府中小奶奶來祭祀來了!」
慌的長老披袈裟,戴僧帽不迭,分付小沙彌連忙收了家活,
「請列位菩薩且在小房避避,打發小夫人燒了紙,祭畢去了,再款坐一會不遲。」
吳大舅告辭,和尚死活留住,又不肯放。
那個和尚緊張得敲起鐘鼓來,走出山門去迎接。
遠遠地在路口等著。
只見一群青衣人,圍著一頂大轎子,從東邊像飛一樣過來。
轎夫走得個個滿臉是汗,衣服全都濕了。
那個長老彎腰合掌說道:
「小僧不知道小奶奶來。
本來就該遠遠地去接,招待晚了,請您千萬不要見怪。」
這個春梅在轎子裡回答說:「麻煩長老了。」
那些手下的隨從,又趕快在寺廟後面的金蓮墳上,
急忙把祭桌、紙錢擺設好。
春梅的轎子來到,也沒有到寺廟裡,直接進了寺後白楊樹下。
在金蓮墳前下轎。兩邊的青衣人伺候著。
這個春梅不慌不忙,來到墳前,擺了香。
拜了四拜,說道:
「我的娘啊,今天龐大姐(春梅自稱)特地來給妳燒串紙錢。
妳在好的地方升天,在苦的地方用錢。
早知道妳死在仇人的手裡,
我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把妳娶進府中,跟我住在一起。
還是我耽誤了妳,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說完,命令旁邊的人把紙錢燒了。
這個春梅上前放聲大哭,停不下來。
原文
那和尚慌的鳴起鐘鼓來,出山門迎接,遠遠在馬道口上等候。
只見一族青衣人,圍著一乘大轎,從東雲飛般來,
轎夫走的個個汗流滿面,衣衫皆濕。
那長老躬身合掌說道:「小僧不知小奶奶前來,理合遠接,接待遲了,萬勿見罪。」
這春梅在轎內答道:「起動長老。」
那手下伴當,又早向寺後金蓮墳上,忙將祭桌紙錢來擺設下。
春梅轎子來到,也不到寺,徑入寺後白楊樹下金蓮墳前下轎。
兩邊青衣人伺候。
這春梅不慌不忙,來到墳前,擺了香,拜了四拜,說道:
「我的娘,今日龐大姐特來與你燒陌紙錢,你好處升天,苦處用錢。
早知你死在仇人之手,奴隨問怎的也娶來府中,和奴做一處。
還是奴耽誤了你,悔已是遲了。」
說畢,令左右把錢紙燒了。
這春梅向前放聲大哭不已。
吳月娘在和尚的房間裡,只知道有府裡的小夫人來了。
長老出去山門迎接,但一直沒看到人進來。
月娘問小和尚,小和尚說:
「這寺廟後面有小奶奶的一個姐姐,新近才安葬。
今天清明節,特地來祭拜燒紙。」
孟玉樓就說:「搞不好就是春梅來了?又說不定不是。」
月娘說:「她哪裡來個姐姐死了葬在這裡?」
她又問小和尚:「這府裡的小夫人姓什麼?」
小和尚說:
「姓龐,前幾天給了長老四五兩銀子當唸經錢。
叫我們替她姐姐唸經,超度她升天。」
玉樓說:
「我聽她爹(西門慶)說春梅娘家姓龐,叫龐大姐,會不會就是她?」
正說著話,只見長老先回來了。
吩咐小沙彌:「好好招待,準備好茶。」
沒多久,轎子抬進方丈室的第二道門才停下。
月娘和玉樓眾人從僧房的門簾裡往外看,
想看看這個小夫人是什麼樣子。
她們定睛仔細一看,竟然是春梅!
但她比以前長大了不少,身材更高。
臉像滿月一樣圓潤,打扮得非常精緻美麗。
頭上戴著冠兒,珠翠堆滿,鳳釵鬆開了半邊。
上身穿著大紅色的繡花上衣,下身穿著翠藍色繡金絲的寬大裙子。
腰上繫著丁丁作響的禁步(玉佩),跟以前完全不同。
只看到:
高聳的髮髻,鳳釵鬆鬆地掛著。
耳朵旁邊低垂著胡珠耳環。
金色的髮簪在鬢角後面垂著。
紅色的繡花上衣襯托著她雪白的肌膚。
綠色的裙子下映著她的小金蓮腳。
走動的時候,胸前的玉佩叮叮作響。
坐下時,一陣麝香和蘭花的香氣撲鼻而來。
脖子塗著細膩的脂粉。
眉毛上面貼著精巧的花鈿。
舉止令人驚豔,容貌比幽雅的花朵還要美麗。
姿態優雅閒適,性情像蘭花一樣溫柔。
如果不是在華麗的閨房裡養大,那也一定是在高雅的蘭房裡長成。
簡直就像是仙女離開天宮。
又宛如仙子下凡來到人間。
原文
吳月娘在僧房內,只知有宅內小夫人來到,長老出山門迎接,又不見進來。
問小和尚,小和尚說:
「這寺後有小奶奶的一個姐姐,新近葬下,今日清明節,特來祭掃燒紙。」
孟玉樓便道:「怕不就是春梅來了?也不見的。」
月娘道:「他那得個姐來死了葬在此處?」
又問小和尚:「這府里小夫人姓甚麼?」
小和尚道:「姓龐,前日與了長老四五兩經錢,教替他姐姐念經,薦拔生天。」
玉樓道:「我聽見他爹說春梅娘家姓龐,叫龐大姐,莫不是他?」
正說話,只見長老先來,分付小沙彌:「好看好茶。」
不一時,轎子抬進方丈二門裡才下。
月娘和玉樓眾人打僧房簾內望外張看,怎樣的小夫人。
定睛仔細看時,卻是春梅。
但比昔時出落得長大身材,面如滿月,打扮的粉妝玉琢,
頭上戴著冠兒,珠翠堆滿,鳳釵半卸,上穿大紅妝花襖,
下著翠蘭縷金寬斕裙子,帶著丁當禁步,比昔不同許多。
但見:
寶髻巍峨,鳳釵半卸。
胡珠環耳邊低掛,金挑鳳鬢後雙拖。
紅繡襖偏襯玉香肌,翠紋裙下映金蓮小。
行動處,胸前搖響玉丁當;
坐下時,一陣麝蘭香噴鼻。
膩粉妝成脖頸,花鈿巧帖眉尖。
舉止驚人,貌比幽花殊麗;
姿容閑雅,性如蘭蕙溫柔。
若非綺閣生成,定是蘭房長就。
儼若紫府瓊姬離碧漢,宛如蕊宮仙子下塵寰。
那個長老在上面單獨放了一張公座椅,讓春梅坐下。
長老參拜完畢,小沙彌拿上茶來。
長老遞茶上去,說道:
「今天小僧不知道小奶奶您來這裡祭祀。有失遠迎,請您務必原諒。」
春梅說:「前幾天多虧長老為我誦經超度。」
那個和尚說:
「小僧哪敢當。有什麼可以回報恩主(周守備)的?
多虧小奶奶您賞賜了這麼多銀兩。
小僧請了八位禪僧,做了一整天的法會。
看經懺悔了一天。
晚上,又替她(金蓮)老人家裝了些紙錢元寶燒化。
法事圓滿之後,才派兩位管家進城,回覆小奶奶。」
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過茶杯。
長老只顧在旁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跟春梅說話。
把吳月娘她們一群人都攔在裡面,讓她們不好意思出來。
原文
那長老上面獨獨安放一張公座椅兒,讓春梅坐下。
長老參見已畢,小沙彌拿上茶來。長老遞茶上去,說道:
「今日小僧不知小奶奶來這裡祭祀,有失迎接,萬望恕罪。」
春梅道:「外日多有起動長老誦經追薦。」
那和尚說:
「小僧豈敢。有甚殷勤補報恩主?多蒙小奶奶賜了許多錢襯施。
小僧請了八眾禪僧,整做道場,看經禮懺一日。
晚夕,又與他老人家裝些廂庫焚化。
道場圓滿,才打發兩位管家進城,宅里回小奶奶話。」
春梅吃了茶,小和尚接下鐘盞來。
長老只顧在旁一遞一句與春梅說話,
把吳月娘眾人攔阻在內,又不好出來的。
月娘恐怕天黑,叫小和尚去請長老過來,說要起身走了。
那個長老又不肯放人,走進方丈室,
稟告春梅說:「小僧有件事要告訴小奶奶。」
春梅說:「長老有話,儘管說沒關係。」
長老說:
「剛才有幾位遊玩的娘子,在寺廟裡參觀,不知道小奶奶來了。
現在她們要回去了,不知道小奶奶的意思怎麼樣。」
春梅說:「長老何不請她們來相見。」
那個長老慌忙去請。
吳月娘又不肯出來,只說:
「長老不用麻煩了。天色晚了,我們告辭走了。」
長老見收了她的布施,又沒好好招待,心裡過意不去,只顧再三催促。
吳月娘跟孟玉樓、吳大妗子推辭不過,只好出來。
春梅一見到她們,就說:
「原來是兩位娘(月娘、玉樓)跟大妗子。」
於是先讓大妗子轉過身,她盛裝打扮地磕下頭去。
嚇得大妗子連忙回禮,說道:
「姐姐,今非昔比了,這樣會折煞我這個老太婆的。」
春梅說:
「好大妗子,怎麼說這種話。
我不是那樣的人。尊卑上下,這是自然的禮數。」
拜完大妗子,然後向月娘、孟玉樓磕頭。
像插蠟燭一樣,磕得很深。
月娘、玉樓也想回禮,春梅哪裡肯?
她扶起她們,磕了四個頭,說:
「不知道是奶奶們在這裡。
早知道就請妳們出來相見了。」
月娘說:
「姐姐(春梅),妳自從出了家門在府裡。
我一直很失禮,沒有來看妳,妳別怪。」
春梅說:「好奶奶,我哪裡出身,哪裡敢說怪。」
她看到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說道:
「哥哥(孝哥兒)也長這麼大了。」
月娘說:「妳和小玉過來,跟姐姐磕個頭。」
那個如意兒和小玉兩個人笑嘻嘻地過來,也跟春梅平輩磕了頭。
月娘說:「姐姐,妳受她們兩個一禮。」
春梅從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簪子,插在孝哥兒的帽子上。
月娘說:「多謝姐姐的簪子,還不快給姐姐作個揖。」
如意兒抱著哥兒,真的給春梅作了個揖。
把月娘高興得不得了。
玉樓說:
「姐姐,妳今天不到寺廟來,我們娘兒們怎麼有機會見面。」
春梅說:
「就是因為俺娘(潘金蓮)她老人家新近安葬在這裡。
我在她手下侍奉過一場,她又沒有親戚朋友。
我不掛念著替她燒張紙錢,怎麼過意得去。」
月娘說:「我記得妳娘沒了好幾年了,不知道葬在這裡。」
孟玉樓說:
「大娘還不知道龐大姐說的,是潘六姐死了。多虧姐姐,把她埋在這裡。」
月娘聽了,就不說話了。
吳大妗子說:
「誰像姐姐這麼有恩情,不忘舊情,還安葬了她。
妳逢年過節還會惦記她,來替她燒錢化紙。」
春梅說:
「好奶奶,想著她當初怎麼提拔我!
今天她死得這麼慘,被這樣拋棄丟下,怎麼能不埋葬她?」
說完,長老叫小和尚放桌子,擺上素齋。
兩張大的八仙桌子,蒸酥點心,各種素菜,擺滿了桌子。
有最細嫩的春芽雀舌甜水好茶。
眾人吃了,收下餐具。
吳大舅有僧房可以招待,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月娘恐怕天晚,使小和尚請下長老來,要起身。
那長老又不肯放,走來方丈稟春梅說:「小僧有件事稟知小奶奶。」
春梅道:「長老有話,但說無妨。」
長老道:
「適間有幾位遊玩娘子,在寺中隨喜,不知小奶奶來。
如今他要回去,未知小奶奶尊意如何。」
春梅道:「長老何不請來相見。」
那長老慌的來請。
吳月娘又不肯出來,只說:「長老不見罷。天色晚了,俺們告辭去了。」
長老見收了他佈施,又沒管待,又意不過,只顧再三催促。
吳月娘與孟玉樓、吳大妗子推阻不過,只得出來,春梅一見便道:
「原來是二位娘與大妗子。」
於是先讓大妗子轉上,花枝招展磕下頭去。
慌的大妗子還禮不迭,說道:
「姐姐,今非昔比,折殺老身。」
春梅道:「好大妗子,如何說這話,奴不是那樣人。尊卑上下,自然之禮。」
拜了大妗子,然後向月娘、孟玉樓插燭也似磕頭。
月娘、玉樓亦欲還禮,春梅那裡肯,扶起,磕下四個頭,說:
「不知是娘們在這裡,早知也請出來相見。」
月娘道:
「姐姐,你自從出了家門在府中,一向奴多缺禮,沒曾看你,你休怪。」
春梅道:「好奶奶,奴那裡出身,豈敢說怪。」
因見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說道:「哥哥也長的恁大了。」
月娘說:「你和小玉過來,與姐姐磕過頭兒。」
那如意兒和小玉二人笑嘻嘻過來,亦與春梅都平磕了頭。
月娘道:「姐姐,你受他兩個一禮兒。」
春梅向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簪兒來,插在孝哥兒帽兒上。
月娘說:「多謝姐姐簪兒,還不與姐姐唱個喏兒。」
如意兒抱著哥兒,真個與春梅唱個喏,把月娘喜歡的要不得。
玉樓道:「姐姐,你今日不到寺中,咱娘兒們怎得遇在一處相見。」
春梅道:
「便是因俺娘他老人家新埋葬在這寺後,奴在他手裡一場,
他又無親無故,奴不記掛著替他燒張紙兒,怎生過得去。」
月娘道:「我記的你娘沒了好幾年,不知葬在這裡。」
孟玉樓道:
「大娘還不知龐大姐說話,說的是潘六姐死了。多虧姐姐,如今把他埋在這裡。」
月娘聽了,就不言語了。
吳大妗子道:
「誰似姐姐這等有恩,不肯忘舊,還葬埋了。你逢節令題念他,來替他燒錢化紙。」
春梅道:
「好奶奶,想著他怎生抬舉我來!今日他死的苦,這般拋露丟下,怎不埋葬他?」
說畢,長老教小和尚放桌兒,擺齋上來。
兩張大八仙桌子,蒸酥點心,各樣素饌菜蔬,堆滿春台,絕細春芽雀舌甜水好茶。
眾人吃了,收下家活去。
吳大舅自有僧房管待,不在話下。
孟玉樓起身,心裡想要到潘金蓮的墳上去看看。
替她燒張紙錢,也算是姊妹一場。
她見月娘沒有起身,就拿出五分銀子,叫小沙彌去買紙錢。
長老說:
「娘子不用買了,我這裡有金銀紙,拿幾份去燒吧。」
玉樓把銀子遞給長老,叫小沙彌帶她到後邊白楊樹下的金蓮墳上。
看到三尺高的墳堆,一堆黃土,長著幾株綠色的野草。
她上了一根香,把紙錢點燃。
拜了一拜,說道:
「六姐,不知道妳埋在這裡。
今天孟三姐偶然來到寺中,特地給妳燒串紙錢。
妳在好的地方升天,在苦的地方用錢。」
一面說著,一面放聲大哭。
那個奶媽如意兒,見玉樓往後面去,也抱了孝哥兒去看看。
月娘在方丈室裡跟春梅說話,叫奶媽不要抱孩子去,只怕嚇到他。
如意兒說:「奶奶,沒關係,我知道。」
她直接抱著孩子到墳上,看玉樓燒紙哭完後才回來。
原文
孟玉樓起身,心裡要往金蓮墳上看看,替他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
見月娘不動身,拿出五分銀子,教小沙彌買紙去。
長老道:「娘子不消買去,我這裡有金銀紙,拿幾分燒去。」
玉樓把銀子遞與長老,使小沙彌領到後邊白楊樹下金蓮墳上,
見三尺墳堆,一堆黃土,數柳青蒿。
上了根香,把紙錢點著,拜了一拜,說道:
「六姐,不知你埋在這裡。
今日孟三姐誤到寺中,與你燒陌錢紙,你好處升天,苦處用錢。」
一面放聲大哭。
那奶子如意兒見玉樓往後邊,也抱了孝哥兒來看一看。
月娘在方丈內和春梅說話,教奶子休抱了孩子去,只怕唬了他。
如意兒道:「奶奶,不妨事,我知道。」
徑抱到墳上,看玉樓燒紙哭罷回來。
春梅和月娘都整理了妝容,換了衣服。
春梅吩咐小伴當將食盒打開。
把各式各樣的細緻水果、甜點。
還有菜餚點心等裝在攢盒裡的食物,擺了兩桌。
從木製的蒸飯桶裡篩出酒來。
用銀杯和象牙筷子,請大妗子、月娘、玉樓坐上座。
她自己則在主位陪坐。
奶媽、小玉,都在兩邊側邊的座位坐著。
吳大舅則另外放了一張桌子在僧房裡。
正當他們喝酒的時候,忽然看到兩個穿青衣的伴當跑來。
跪下稟報說:「老爺在新莊,派小的來請小奶奶去看雜耍表演。
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請奶奶快點過去。」
這個春梅不慌不忙,說:「妳們回去,我知道了。」
那兩個人答應下來,又不敢走,在下面等候。
大妗子、月娘就想起身,說:
「姐姐,不可再打擾了。
天色晚了,妳也有事,我們走了吧。」
那個春梅哪裡肯放?
只顧叫旁邊的人拿大酒杯來勸酒。
說道:
「我們娘兒們相聚時間少,分開時間多。
彼此都見到長大了,不要斷了這門親戚關係。
我身邊也沒有親戚朋友。等到明天娘的好日子,我會回娘家走走。」
月娘說:
「我的姐姐,妳說一聲就夠了,哪裡敢勞駕妳?
找個日子,我會去看姐姐的。」
喝完一杯酒,月娘說:
「我酒夠了,妳大妗子沒有轎子。現在天色很晚了,不好走路。」
春梅說:
「大妗子沒有轎子。我這裡有跟隨的小馬,撥一匹給妗子騎,送她回家。」
大妗子再三推辭不肯,告辭了,大家才開始收拾起身。
春梅叫過長老來,讓小伴當拿出了一匹粗布、五錢銀子給長老。
長老拜謝了,送她們到山門外。
春梅跟月娘拜別。
看著月娘、玉樓一群人坐上轎子。
她自己也坐上轎子。
兩邊分道,她帶著一群人,大搖大擺地開道,往新莊上去了。
正是:
樹葉還有相逢的時候。
人怎麼會沒有得志的時候。
原文
春梅和月娘勻了臉,換了衣裳,
分付小伴當將食盒打開,將各樣細果甜食,餚品點心攢盒,擺下兩桌子,
布甑內篩上酒來,銀鐘牙箸,請大妗子、月娘、玉樓上坐,他便主位相陪。
奶子、小玉,都在兩邊打橫。
吳大舅另放一張桌子在僧房內。
正飲酒中間,忽見兩個青衣伴當走來,跪下稟道:
「老爺在新莊,差小的來請小奶奶看雜耍調百戲的。大奶奶、二奶奶都去了,請奶奶快去哩。」
這春梅不慌不忙,說:「你回去,知道了。」
那二人應諾下來,又不敢去,在下邊等候。
大妗子、月娘便要起身,說:「姐姐,不可打攪。天色晚了,你也有事,俺們去罷。」
那春梅那裡肯放,只顧令左右將大鐘來勸道:
「咱娘兒們會少離多,彼此都見長著,休要斷了這門親路。
奴也沒親沒故,到明日娘的好日子,奴往家裡走走去。」
月娘道:「我的姐姐,說一聲兒就勾了,怎敢起動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
飲過一杯,月娘說:「我酒勾了,你大妗子沒轎子,十分晚了,不好行的。」
春梅道:「大妗子沒轎子,我這裡有跟隨小馬兒,撥一匹與妗子騎,關了家去。」
大妗子再三不肯,辭了,方一面收拾起身。
春梅叫過長老來,令小伴當拿出一匹大布、五錢銀子與長老。
長老拜謝了,送出山門。
春梅與月娘拜別,看著月娘、玉樓眾人上了轎子,
他也坐轎子,兩下分路,一簇人明隨喝道,往新莊上去了。
正是:
樹葉還有相逢時,豈可人無得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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