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八 陳敬濟感舊祭金蓮 龐大姐埋屍托張勝

金瓶梅八十八
陳敬濟祭金蓮 
陳敬濟祭金蓮

詩曰:

雖然在夢裡暫時看到了他。
等到醒過來,才知道不是真的。

翻來覆去睡不著。
只好一個人披著衣服,獨自靠著。
清晨淒涼的風吹得很急。
微弱的月光,看起來暗淡無光。
空蕩蕩的床鋪常常一個人躺到天亮。
我思念的那個人,終究是回不來了。
原文 詩曰: 夢中雖暫見,及覺始知非。 輾轉不成寐,徒倚獨披衣。 凄凄曉風急,腌腌月光微。 空床常達旦,所思終不歸。
來說武松殺了潘金蓮、王婆,劫走了財物,逃上梁山去了, 這就先不提了。 再說王潮兒在街上叫了鄰長(保甲)過來。 看到武松家前門後門都關著。 又看到王婆家被搶劫,房裡的衣服丟得亂七八糟。 他們就知道是武松殺人劫財跑了。 他們只好打開前後門。 看到血淋淋的兩具屍體倒在地上。 潘金蓮的心肝五臟,被用刀插在後面樓房的屋簷下。 迎兒被反鎖在房裡。 問她原因,她只是哭泣。 第二天一早,把案子呈報到縣衙。 殺人的凶器都拿來放在知縣面前。 本縣新上任的知縣也姓李,名叫昌期,是河北真定府棗強縣人。 他聽到殺人的公事,馬上派了負責的官員,拘捕了兩邊的鄰長。 還有兩家的受害人,王潮、迎兒。 當著眾人的面,依照法規檢驗了屍體。 確認是武松因為憤怒,喝了酒,殺了潘氏、王婆兩條命。 把所有的證據寫成卷宗,就派了當地的鄰長將屍體掩埋看守。 掛出了通緝布告,往四方派人追尋。 要查訪抓拿主要的兇手武松。 有首告的人,官府給賞銀五十兩。 守備府中的張勝、李安,帶著一百兩銀子到了王婆家。 他們看到王婆、潘金蓮都已經被武松殺死了。 縣衙裡派人來檢驗屍體,正在抓拿兇手。 兩個人趕快回府裡稟報。 春梅聽到潘金蓮死了,整整哭了兩三天。 連飯都吃不下。 守備慌了,派人去門口叫耍雜技的貨郎兒進府裡表演給春梅看。 但她就是不開心。 守備每天都派張勝、李安去打聽, 一旦抓到兇手武松,就要馬上回報府裡知道,這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武鬆殺了婦人、王婆,劫去財物,逃上梁山去了,不題。 且說王潮兒街上叫了保甲來,見武鬆家前後門都不開, 又王婆家被劫去財物,房中衣服丟的橫三豎四,就知是武鬆殺人劫財而去。 未免打開前後門,見血瀝瀝兩個死屍倒在地下, 婦人心肝五臟用刀插在後樓房檐下。 迎兒倒扣在房中。問其故,只是哭泣。 次日早衙,呈報到本縣,殺人凶刃都拿放在面前。 本縣新任知縣也姓李,雙名昌期,乃河北真定府棗強縣人氏。 聽見殺人公事,即委差當該吏典,拘集兩鄰保甲, 並兩家苦主王潮、迎兒。眼同當街,如法檢驗。 生前委被武鬆因忿帶酒,殺潘氏、王婆二命, 疊成文案,就委地方保甲瘞埋看守。 掛出榜文,四廂差人跟尋,訪拿正犯武鬆, 有人首告者,官給賞銀五十兩。 守備府中張勝、李安打著一百兩銀子到王婆家, 看見王婆、婦人俱已被武鬆殺死,縣中差人檢屍,捉拿兇犯。 二人回報到府中。春梅聽見婦人死了,整哭了兩三日,茶飯都不吃。 慌了守備,使人門前叫調百戲的貨郎兒進去,耍與他觀看,只是不喜歡。 日逐使張勝、李安打聽,拿住武鬆正犯,告報府中知道,不在話下。
再說陳敬濟前往京城取銀子,一心想贖回潘金蓮,和她結為夫妻。 沒想到走到半路,撞見了家裡的僕人陳定從京城來。 陳定告訴他父親病重的消息: 「奶奶(陳敬濟的母親)派我來請大叔(敬濟)回家,囑託後事。」 這個敬濟一聽到這話,兩段路當一段路趕,在路上加快腳步。 有一天到了京城,他姑丈張世廉家。 張世廉已經死了,只剩姑媽(陳敬濟的姑姑)在。 他父親陳洪已經死了三天,全家都在戴孝。 敬濟參拜了他父親的靈位。 跟他的母親張氏和姑姑磕頭。 張氏看到他長大了,母子倆哭成一團。 大家一起商量:「現在是喜憂參半。」 敬濟就問:「什麼是喜,什麼是憂?」 張氏說: 「喜的是,現在朝廷冊立了太子,大赦天下。 憂的是,沒想到你爹爹病死在這裡。 你姑丈也死了,姑姑在守寡。 我們住在京城不是長久之計。 現在只好跟你把爹爹的靈柩運回去。 安葬在老家,這樣比較好。」 敬濟聽了,心裡暗暗想: 「這一趟運送,裝載靈柩、家眷和笨重行李上車。 少說也要耽擱很多時間,那豈不是耽誤了六姐(金蓮)? 不如先騙兩車值錢的細軟箱籠回家。 等娶了六姐,再來搬靈柩也不遲。」 他一面對張氏說: 「現在路上的強盜很多,非常難走。 如果靈柩、家眷、箱籠一起上路,難免會引人注目。 萬一遇到小人怎麼辦? 寧可耽擱時間也不要出錯。 我先押兩車值錢的箱籠回家,去收拾打掃房屋。 母親您隨後跟陳定、家眷, 帶著父親的靈柩,過完年正月再一起啟程回家。 把靈柩暫寄在城外的寺廟裡。 然後再做法事唸經、築墳安葬,也還來得及。」 張氏終究是婦人家,不該一時聽信敬濟的花言巧語。 她就先打點了值錢的細軟箱籠,裝滿了兩大車。 在車上插上旗號,假裝是進香的車隊。 從臘月初一在京城出發,沒過幾天,就到了山東清河縣的家門口。 他對他舅舅張團練說: 「父親已經死了,母親押著靈車,不久就會到。 我押著兩車行李,先來收拾打掃房子。」 他舅舅聽了說: 「既然這樣,我就搬回家去住吧。」 他一面命令家人搬家裡的傢俱,把房子騰出來。 敬濟看到舅舅搬走了,心裡非常歡喜,說: 「太好了,只要西門大姐離開了。 我就可以娶六姐回家,自由自在地享福。 我父親已經死了,我娘又疼我。 我先休掉那個淫婦(西門大姐)。 然後一紙狀子告到官府。 追討我寄放的東西,誰敢說個不字? 難道他家還敢挾制我這個被充軍過的人不成!」 這正是: 人的計劃是如此這般,但天理卻不是這樣。
原文 按下一頭。 且表陳敬濟前往東京取銀子,一心要贖金蓮,成其夫婦。 不想走到半路,撞見家人陳定從東京來,告說家爺病重之事: 「奶奶使我來請大叔往家去,囑托後事。」 這敬濟一聞其言,兩程做一程,路上趲行。 有日到東京他姑夫張世廉家。 張世廉已死,止有姑娘見在。 他父親陳洪已是沒了三日,滿家帶孝。 敬濟參見他父親靈座。與他母親張氏並姑娘磕頭。 張氏見他成人,母子哭做一處,通同商議: 「如今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敬濟便道:「如何是喜,如何是憂?」 張氏道: 「喜者,如今朝廷冊立東宮,郊天大赦; 憂則不想你爹爹病死在這裡,你姑夫又沒了,姑娘守寡, 這裡住著不是常法,如今只得和你打發你爹爹靈柩回去,葬埋鄉井,也是好處。」 敬濟聽了,心內暗道: 「這一回發送,裝載靈柩家小粗重上車,少說也得許多日期耽閣,卻不誤了六姐? 不如先誆了兩車細軟箱籠家去,待娶了六姐,再來搬取靈柩不遲。」 一面對張氏說道: 「如今隨路盜賊,十分難走。 假如靈柩家小箱籠一同起身,未免起眼,倘遇小人怎了? 寧可耽遲不耽錯。我先押兩車細軟箱籠家去,收拾房屋。 母親隨後和陳定、家眷並父親靈柩,過年正月同起身回家, 寄在城外寺院,然後做齋念經、築墳安葬,也是不遲。」 張氏終是婦人家,不合一時聽信敬濟巧言,就先打點細軟箱籠, 裝載兩大車,上插旗號,扮做香車。 從臘月初一日東京起身,不上數日,到了山東清河縣家門首, 對他母舅張團練說: 「父親已死,母親押靈車,不久就到。 我押了兩車行李,先來收拾打掃房屋。」 他母舅聽說:「既然如此,我仍搬回家去便了。」 一面就令家人搬家活,騰出房子來。 敬濟見母舅搬去,滿心歡喜,說: 「且得冤家離眼前,落得我娶六姐來家,自在受用。 我父親已死,我娘又疼我。 先休了那個淫婦,然後一紙狀子,把俺丈母告到官, 追要我寄放東西,誰敢道個不字?又挾制俺家充軍人數不成!」 正是: 人便如此如此,天理不然不然。
這個陳敬濟就把一百兩銀子綁在腰裡, 另外袖子裡還藏著十兩銀子,準備謝王婆。 他來到紫石街王婆的門口。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門前的街邊,埋著兩具屍首。 上面有兩桿槍交叉插著,挑著一個燈籠。 門口掛著一張縣衙的告示,上面寫著: 「本縣為命案公事: 兇手武松,殺死潘氏、王婆兩條人命。 有人捕獲或告官的,官府賞銀五十兩。」 這個敬濟抬頭一看,馬上就愣住了。 只見旁邊的窩棚裡,站出兩個人來。 大聲喝問: 「是什麼人?看這告示做什麼?現在兇手還沒抓到,你是做什麼的?」 他們大步走過來要抓人。 敬濟慌張地跑走,剛跑到石橋下的酒樓邊。 只見一個人,頭戴萬字巾,身穿青色短襖。 隨後趕到橋下,說道: 「哥哥,你膽子真大,沒事在那裡看那個做什麼?」 這個敬濟扭過頭一看,卻是一個認識的朋友—鐵指甲楊二郎。 兩個人互相作揖行禮。 楊二郎說:「哥哥好久不見了,去哪裡了?」 敬濟就把去京城奔父喪的事情,說了一遍: 「剛才被殺的那個女人,是我丈人的小老婆,姓潘。 不知道她被人殺了。剛剛看到告示,才知道原因。」 楊二郎說: 「她是她的小叔子武松殺的。 武松被發配到外面,遇到大赦回來。 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殺了那個女人,連王婆子也不放過。 她家還有一個女孩兒(迎兒),在我姑丈姚二郎家養活了三四年。 昨天她叔叔(武松)殺了人,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我姑丈把這個女孩兒從縣衙領出來,嫁給人家當老婆去了。 現在這兩具屍體,埋了這麼久,只是苦了當地的鄰長看守。 也不知道要到哪年哪月才能抓到兇手武松。」 說完,楊二郎招呼敬濟,上酒樓飲酒:「給大哥接風洗塵。」 敬濟見潘金蓮已經死了,心中非常痛苦。 哪裡還吃得下酒。 大約喝了三杯,就起身下樓,告辭回家了。
原文 這敬濟就打了一百兩銀子在腰裡,另外又袖著十兩謝王婆,來到紫石街王婆門首。 可霎作怪,只見門前街旁埋著兩個屍首,上面兩桿槍交叉挑著個燈籠, 門前掛著一張手榜,上書: 「本縣為人命事:兇犯武鬆,殺死潘氏、王婆二命, 有人捕獲首告官司者,官給賞銀五十兩。」 這敬濟仰頭看見,便立睜了。 只見窩鋪中站出兩個人來,喝聲道: 「甚麼人?看此榜文做甚?見今正身兇犯捉拿不著,你是何人?」 大叉步便來捉獲。 敬濟慌的奔走不迭,恰走到石橋下酒樓邊, 只見一個人,頭戴萬字巾,身穿青衲襖,隨後趕到橋下,說道: 「哥哥,你好大膽,平白在此看他怎的?」 這敬濟扭回頭看時,卻是一個識熟朋友--鐵指甲楊二郎。 二人聲喏。 楊二道:「哥哥一向不見,那裡去來?」 敬濟便把東京父死往回之事,告說一遍: 「恰纔這殺死婦人,是我丈人的小,潘氏。 不知他被人殺了。適纔見了榜文,方知其故。」 楊二郎告道: 「他是小叔武鬆,充配在外,遇赦回還,不知因甚殺了婦人,連王婆子也不饒。 他家還有個女孩兒,在我姑夫姚二郎家養活了三四年。 昨日他叔叔殺了人,走的不知下落。 我姑夫將此女縣中領出,嫁與人為妻小去了。 見今這兩個屍首,日久只顧埋著,只是苦了地方保甲看守,更不知何年月日才拿住兇犯武鬆。」 說畢,楊二郎招了敬濟,上酒樓飲酒:「與哥拂塵。」 敬濟見婦人已死,心中痛苦不了,那裡吃得下酒。 約莫飲勾三杯,就起身下樓,作別來家。
到了晚上,陳敬濟買了一串紙錢。 在紫石街離王婆家門口遠遠的石橋邊。 他叫著潘金蓮: 「潘六姐,我小兄弟陳敬濟,今天替妳燒串紙錢。 都怪我來晚了一步,害了妳的性命。妳活著的時候是人,死後就當神。 趕快保佑捉到仇人武松,替妳報仇雪恨。 我在法場上看著剮了他,才算滿足我平生的心願。」 說完哭泣,燒化了紙錢。敬濟回到家,關上門戶。 回到房裡,才剛躺下,似睡非睡。 他夢見潘金蓮身穿素服,身上帶著血。 向著敬濟哭道: 「我的哥哥,我死得好慘!本來以為可以跟你在一起。 沒想到等不到你來,就被武松那個傢伙害了性命。 現在陰間不收我,我白天到處遊蕩。 晚上到處尋找水喝。剛才蒙你送了一串紙錢給我。 但只是仇人還沒抓到。我的屍體還埋在街邊。 你可要念著舊日的情分,買具棺材裝起來安葬。 免得時間久了會暴露出來。」 敬濟哭著說道: 「我的姐姐,我當然想安葬妳。 但是怕我丈母娘那個沒良心的女人(月娘)知道。 她只會賴我,反而遂了她的意。 姐姐,妳應該去守備府中,跟春梅說。 叫她安葬妳的屍體才對。」 潘金蓮說: 「剛才奴家到守備府,又被那門神戶衛攔住不放。 奴家會慢慢再哀求她的。」 敬濟哭著,還想拉著她說話。 被她身上一陣血腥味嗆到,掙脫開來。 醒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他枕著枕頭聽著更鼓,剛好打到三更三點。 他說: 「真是奇怪!我剛才分明夢見六姐向我訴苦。 要我安葬她的意思,又不知道何年何日才能抓到武松,真是令人傷感!」 這正是: 夢中有無限傷心的事情。 獨自坐在空房間裡哭到天亮。
原文 到晚夕,買了一陌錢紙,在紫石街離王婆門首遠遠的石橋邊,叫著婦人: 「潘六姐,我小兄弟陳敬濟,今日替你燒陌錢紙。皆因我來遲了一步,誤了你性命。 你活時為人,死後為神,早佑佑捉獲住仇人武鬆,替你報仇雪恨。 我在法場上看著剮他,方趁我平生之志。」 說畢哭泣,燒化了錢紙。敬濟回家,閉了門戶。 走歸房中,恰纔睡著,似睡不睡,夢見金蓮身穿素服,一身帶血,向敬濟哭道: 「我的哥哥,我死的好苦也!實指望與你相處在一處, 不期等你不來,被武鬆那廝害了性命。 如今陰司不收,我白日游遊蕩盪,夜歸各處尋討漿水,適間蒙你送了一陌錢紙與我。 但只是仇人未獲,我的屍首埋在當街, 你可念舊日之情,買具棺材盛了葬埋,免得日久暴露。」 敬濟哭道: 「我的姐姐,我可知要葬埋你。但恐我丈母那無仁義的淫婦知道。 他只恁賴我,倒趁了他機會。 姐姐,你須往守備府中,對春梅說知,教他葬埋你身屍便了。」 婦人道: 「剛纔奴到守備府中,又被那門神戶尉攔擋不放,奴須慢慢再哀告他則個。」 敬濟哭著,還要拉著他說話,被他身上一陣血腥氣,撇氣掙脫,卻是南柯一夢。 枕上聽那更鼓時,正打三更三點,說道: 「怪哉!我剛纔分明夢見六姐向我訴告衷腸,教我葬埋之意, 又不知甚年何日拿著武鬆,是好傷感人也!」 正是: 夢中無限傷心事,獨坐空房哭到明。
按下一頭。 再說縣衙裡追捕武松,大約過了兩個多月。 始終抓不到人,已經知道他逃到梁山當強盜去了。 當地鄰長呈報給官府。 說那兩具屍體,應該責令家屬領回去埋葬。 王婆的屍體,很快就被她兒子王潮領去安葬了。 只剩下潘金蓮的屍體,沒有人來領。 再說守備府中的春梅,每隔兩三天, 就派張勝、李安到縣衙裡打聽消息。 回來說的都只是兇手還沒抓到。 屍體照舊埋著,由地方鄰長看守,沒有人敢去動。 一直拖到過年,正月上旬的時候。 忽然有一天晚上,春梅做了一個夢。 迷迷糊糊中,夢見潘金蓮。 她髮髻蓬鬆,全身是血,叫道: 「龐大姐,我的好姐姐。 我死得好慘啊! 我的屍體,在街上暴露了很久。 風吹雨淋,被雞狗踐踏,沒有人領去埋葬。 我舉目無親,妳如果還念著舊日母女的情分。 買具棺材,把我埋在一個地方。我在陰間才能瞑目。」 說完大哭不止。 春梅拉著她,還想再問她別的話。 卻被她掙脫,一放手就驚醒了。 原來是南柯一夢。 她從睡夢中一直哭醒過來,心裡還是猶豫不定。
原文 按下一頭。 卻表縣中訪拿武鬆,約兩個月有餘,捕獲不著,已知逃遁梁山為盜。 地方保甲鄰佑呈報到官,所有兩個屍首,相應責令家屬領埋。 王婆屍首,便有他兒子王潮領的埋葬。 止有婦人身屍,無人來領。 卻說府中春梅,兩三日一遍,使張勝、李安來縣中打聽。 回去只說兇犯還未拿住,屍首照舊埋瘞,地方看守,無人敢動。 直挨過年,正月初旬時節,忽一日晚間,春梅作一夢。 恍恍惚惚,夢見金蓮雲髻蓬鬆,渾身是血,叫道: 「龐大姐,我的好姐姐,奴死的好苦也! 所有奴的屍首,在街暴露日久,風吹雨灑,雞犬作踐,無人領埋。 奴舉眼無親,你若念舊日母子之情,買具棺木, 把奴埋在一個去處,奴在陰司口眼皆閉。」 說畢大哭不止。 春梅扯住他,還要再問他別的話,被他掙開,撇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 從睡夢中直哭醒來,心內猶疑不定。
第二天,她叫進張勝、李安吩咐: 「你們兩個人去縣衙打聽一下,那邊埋著的婦人、婆子屍體還在不在。」 張勝、李安答應著去了。 沒多久,回來回報: 「主要的兇手已經逃走了。 所有的被殺屍體,因為地方看守,時間久了不方便。 應當責令各家屬領回去埋葬。 那個王婆子的屍體,她兒子已經招領帶走了。 那個婦人沒有人來領,還埋在街邊。」 春梅說: 「既然這樣,這件事情,麻煩你們兩位替我辦好,我還會重重地賞你們。」 兩個人跪下說: 「小夫人說哪裡話,如果肯在老爺面前提拔我們一兩句,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就算赴湯蹈火,我們也敢說去。」 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兩銀子,兩匹粗布。 委託兩個人: 「這個死去的婦人,是我一個親姐姐。 她嫁在西門慶家,現在出來,卻被人殺死。 你們兩個人不要讓老爺知道。 拿這些銀子替我買一副棺材,把她裝殮起來。 抬出城外,選個方便的地方安葬好,我還會重賞你們。」 兩個人說:「這個沒問題,我們馬上就去。」 李安說: 「只怕縣衙不讓我們領屍體怎麼辦?必須拿老爺的名帖,給縣官才行。」 張勝說: 「就說小夫人是她妹子,嫁在府裡,那個縣官不敢不答應,何必用名帖。」 於是兩個人領了銀子,來到辦公的房間。 張勝就對李安說: 「想必這個死去的女人,跟小夫人以前在西門慶家住在一起,感情很好。 所以今天才會這麼費心為她。 記得她死了的時候,小夫人整整哭了三四天,都不吃飯。 甚至要老爺叫人耍雜技的貨郎兒進來,表演給她看,她還不開心。 今天她沒有親人領,小夫人怎麼肯不埋葬她? 如果我們替她把這件事辦妥當了,早晚她在老爺面前,都會為我們說好話。 這就是我們的福氣。 現在老爺對她百依百順,聽她的話,連正經的大娘子、二娘子都要靠邊站。」 說完,兩個人拿著銀子到縣衙前遞交了領屍狀。 就說她是小夫人的妹子,嫁在府裡,來領屍體。 他們花了六兩銀子,湊了一副棺材。 把潘金蓮的屍體挖出來,把心肝填回肚子裡,用線縫好。 用布裝殮妥當,裝進棺材裡。 張勝說:「就埋在老爺常去燒香的永福寺裡吧,那裡有空地。」 就叫了兩名隨從,抬到永福寺。 對長老說:「這是我們宅內小夫人的姐姐,要一塊地安葬。」 長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廟後面選了一塊空心白楊樹下的地方安葬。 事情辦完後,兩人回到府裡回覆春梅, 說:「除了買棺材裝殮,還剩下四兩銀子。」 交接清楚。 春梅吩咐: 「多虧你們動手了,你們兩人拿這四兩銀子。 拿二兩給長老道堅,叫他早晚替她唸些經文,超度她升天。」 又拿出一大壇酒,一條豬肉,一條羊肉。 「這剩下的二兩銀子,你們每人拿一兩回家當零用錢。」 兩個人跪下,哪裡敢接? 只說:「小夫人如果肯在老爺面前提拔我們,我們就感激不盡了。 這麼一點小事,豈敢收您的銀兩。」 春梅說:「我賞給你們的,不收我就生氣了。」 兩個人只好磕頭領了出來。 兩人在辦公房裡喝酒,非常稱讚小夫人的好處。 第二天,張勝送銀子給長老唸經, 春梅又給了五錢銀子買紙錢,給潘金蓮燒,這些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叫進張勝、李安分付: 「你二人去縣中打聽,那埋的婦人、婆子屍首還有也沒有。」 張勝、李安應諾去了。 不多時,來回報: 「正犯凶身已自逃走脫了。所有殺死身屍,地方看守,日久不便,相應責令各人家屬領埋。 那婆子屍首,他兒子招領的去了。那婦人無人來領,還埋在街心。」 春梅道:「既然如此,我這樁事兒,累你二人替我幹得來,我還重賞你。」 二人跪下道: 「小夫人說那裡話,若肯在老爺前抬舉小人一二,便消受不了。雖赴湯跳水,敢說不去?」 春梅走到房中,拿出十兩銀子,兩匹大布,委付二人道: 「這死的婦人,是我一個嫡親姐姐,嫁在西門慶家,今日出來,被人殺死。 你二人休教你老爺知道,拿這銀子替我買一具棺材,把他裝殮了,抬出城外, 擇方便地方埋葬停當,我還重賞你。」 二人道「這個不打緊,小人就去。」 李安說:「只怕縣中不教你我領屍怎了?須拿老爺個貼兒,下與縣官才好。」 張勝道:「只說小夫人是他妹子,嫁在府中,那縣官不敢不依,何消貼子。」 於是領了銀子,來到班房內。 張勝便向李安說: 「想必這死的婦人,與小夫人曾在西門慶家做一處,相結的好,今日方這等為他費心。 想著死了時,整哭了三四日,不吃飯, 直教老爺門前叫了調百戲貨郎兒,調與他觀看,還不喜歡。 今日他無親人領去,小夫人豈肯不葬埋他? 咱每若替他幹得此事停當,早晚他在老爺跟前,只方便你我,就是一點福星。 見今老爺百依百隨,聽他說話,正經大奶奶、二奶奶且打靠後。」 說畢,二人拿銀子到縣前遞了領狀,就說他妹子在老爺府中,來領屍首。 使了六兩銀子,合了一具棺材,把婦人屍首掘出,把心肝填在肚內,用線縫上, 用布裝殮停當,裝入材內。 張勝說:「就埋在老爺香火院永福寺里罷,那裡有空閑地。」 就叫了兩名伴當,抬到永福寺,對長老說: 「這是宅內小夫人的姐姐,要一塊地兒葬埋。」 長老不敢怠慢,就在寺後揀一塊空心白楊樹下那裡葬埋。 已畢,走來宅內回春梅話,說:「除買棺材裝殮,還剩四兩銀子。」交割明白。 春梅分付: 「多有起動,你二人將這四兩銀子,拿二兩與長老道堅, 教他早晚替他念些經懺,超度他升天。」 又拿出一大壇酒,一腿豬肉,一腿羊肉: 「這二兩銀子,你每人將一兩家中盤纏。」 二人跪下,那裡敢接? 只說:「小夫人若肯在老爺面前抬舉小人,消受不了。這些小勞,豈敢接受銀兩。」 春梅道:「我賞你,不收,我就惱了。」 二人只得磕頭領了出來。 兩個班房吃酒,甚是稱念小夫人好處。 次日,張勝送銀子與長老念經,春梅又與五錢銀子買紙,與金蓮燒,俱不在話下。
再說陳定從京城載著靈柩和家眷,到了清河縣城外。 他把靈柩暫寄在永福寺,等著做完法事,再運回家鄉安葬。 陳敬濟在家裡聽到母親張氏和家眷的車子到了。 父親的靈柩暫停在城外永福寺。 他卸完行李,跟張氏磕了頭。 張氏責怪他:「怎麼就不來接我一程?」 敬濟只說:「我心裡不舒服,家裡又沒人看守。」 張氏就問:「你舅舅怎麼不見了?」 敬濟說:「他看到母親您到了,連忙搬回家去了。」 張氏說:「先叫你舅舅住著,急著搬走幹什麼?」 沒多久,他舅舅張團練就來看姐姐。 姊弟倆抱頭痛哭,準備酒席敘舊,這些就不用多說了。
原文 卻說陳定從東京載靈柩家眷到清河縣城外,把靈柩寄在永福寺,等念經發送,歸葬墳內。 敬濟在家聽見母親張氏家小車輛到了,父親靈柩寄停在城外永福寺, 收卸行李已畢,與張氏磕了頭。 張氏怪他:「就不去接我一接。」 敬濟只說:「心中不好,家裡無人看守。」 張氏便問:「你舅舅怎的不見?」 敬濟道:「他見母親到,連忙搬回家去了。」 張氏道:「且教你舅舅住著,慌搬去怎的?」 一面他母舅張團練來看姐姐。 姊妹抱頭而哭,置酒敘說,不必細說。
再說第二天,張氏大清早就叫陳敬濟,拿五兩銀子、幾串金銀紙錢, 到城外給長老,替他父親唸經。 他正騎著牲畜在街上走,忽然撞見他兩個朋友: 陸大郎、楊大郎。 他們下馬作揖行禮。 兩個人問:「哥哥要去哪裡?」 敬濟把所有事情都說了: 「我父親的靈柩暫寄在城外寺廟。 明天二十日是終七。我母親叫我送銀子給長老,做法事唸經。」 兩個人說:「兄弟不知道老伯的靈柩到了,失禮了,沒有前來弔唁。」 接著問:「什麼時候出殯安葬?」 敬濟說:「也就在這一兩天之間,唸完經就入土安葬。」 說完,兩個人拱手告別。 這個敬濟又叫住了楊大郎。 問他: 「縣衙前我丈人那個小老婆,那個潘氏的屍體怎麼不見了? 被什麼人領走了?」 楊大郎就說: 「半個月前,地方上因為抓不到武松,稟告了縣太爺。 縣太爺命令各家屬領回去埋葬。王婆子是她兒子領走了。 這個潘金蓮的屍體,丟了三四天。 被守備府中買了一口棺材,派人抬到城外永福寺去安葬了。」 敬濟聽了,馬上就知道是春梅在府裡收葬了她的屍體。 接著問楊二郎:「城外有幾個永福寺?」 楊二郎說: 「南門外只有一個永福寺,是周守備老爺燒香的寺院,哪來好幾個永福寺?」 敬濟聽了,心裡暗自高興: 「就是這個永福寺。這也是緣分湊巧,太好了六姐也葬在這個地方。」 他一面告別了兩個人,騎著牲畜出城。 直接來到永福寺中。見了長老,卻不說唸經的事。 先問長老道堅:「這裡有守備府新近安葬的一個女人,在哪裡?」 長老說:「就在寺廟後面的白楊樹下。說是宅內小夫人的姐姐。」 這個陳敬濟也顧不得先參拜他父親的靈柩。 先拿了祭品、金銀紙錢,到潘金蓮的墳上。 為她祭拜,燒化紙錢。 哭著說: 「我的六姐,妳兄弟陳敬濟來給妳燒串紙錢。 妳在好的地方安身,在苦的地方用錢。」 祭拜完畢,然後才到方丈裡,他父親的靈柩前燒紙祭祀。 將唸經的銀兩交給長老。 吩咐他二十日請八位禪僧,唸完終七的經文。 長老接了銀子,準備辦理齋飯供品。 敬濟回到家,回覆了張氏的話。 二十日,張氏母子都到寺中燒香。 選了吉日出殯,把父親的靈柩運回祖墳。 安葬完畢後,回家和母親一起過日子,這些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張氏早使敬濟拿五兩銀子、幾陌金銀錢紙,往門外與長老,替他父親念經。 正騎頭口街上走,忽撞遇他兩個朋友陸大郎、楊大郎,下頭口聲喏。 二人問道:「哥哥那裡去?」 敬濟悉言: 「先父靈柩寄在門外寺里,明日二十日是終七,家母使我送銀子與長老,做齋念經。」 二人道:「兄弟不知老伯靈柩到了,有失弔問。」 因問:「幾時發引安葬?」 敬濟道:「也只在一二日之間,念經畢,入墳安葬。」 說罷,二人舉手作別。 這敬濟又叫住,因問楊大郎:「縣前我丈人的小,那潘氏屍首怎不見?被甚人領的去了?」 楊大郎便道: 「半月前,地方因捉不著武鬆,稟了本縣相公,令各家領去葬埋。 王婆是他兒子領去。這婦人屍首,丟了三四日, 被守備府中買了一口棺材,差人抬出城外永福寺去葬了。」 敬濟聽了,就知是春梅在府中收葬了他屍首。 因問二郎:「城外有幾個永福寺?」 二郎道:「南門外只有一個永福寺,是周秀老爺香火院,那裡有幾個永福寺來?」 敬濟聽了,暗喜:「就是這個永福寺,也是緣法湊巧,喜得六姐亦葬在此處。」 一面作別二人,打頭口出城,徑到永福寺中。 見了長老,且不說念經之事,就先問長老道堅: 「此處有守備府中新近葬的一個婦人,在那裡?」 長老道:「就在寺後白楊樹下。說是宅內小夫人的姐姐。」 這陳敬濟且不參見他父親靈柩,先拿錢祭物, 至於金蓮墳上,與他祭了,燒化錢紙,哭道: 「我的六姐,你兄弟陳敬濟來與你燒一陌紙錢,你好處安身,苦處用錢。」 祭畢,然後才到方丈內他父親靈柩跟前燒紙祭祀。 遞與長老經錢,教他二十日請八眾禪僧,念斷七經。 長老接了經襯,備辦齋供。敬濟到家,回了張氏話。 二十日都去寺中拈香,擇吉發引,把父親靈柩歸到祖塋。 安葬已畢,來家母子過日不題。
再說吳月娘,有一天在二月初,天氣開始暖和。 孟玉樓、孫雪娥、西門大姐、小玉,出來大門口站著。 觀看往來的車馬,感受街上熱鬧的人氣。 忽然看到一群人跟著一個和尚。 這個和尚長得非常肥胖高大。 頭頂上戴著三尊銅佛,身上插著好幾支燈樹。 杏黃色的袈裟被風吹得袖子鼓起。 他光著腳走在路上,腳踝都陷進泥巴裡。 當時古人有幾句詩,讚美這個雲遊僧的樣子: 他打坐冥想,研究佛法。 他皺著眉頭,裝出苦相,學成了佛祖的樣子。 假借教義來求取食物,建立起佛門的規矩。 白天拿著禪杖搖著鈴鐺賣藝。 晚上則拿著槍棍舞弄。 有時候在人家門口猛磕光頭(求施捨)。 餓了就在街上大聲嚷嚷(討飯)。 說「空即是色,色即是空」,但誰看到世間的眾生離開這個塵世? 來來去去,哪裡真正把人引到西方極樂世界了?
原文 卻表吳月娘,一日二月初旬,天氣融和,孟玉樓、孫雪娥、西門大姐、小玉, 出來大門首站立,觀看來往車馬,人煙熱鬧。 忽見一簇男女,跟著個和尚,生的十分胖大,頭頂三尊銅佛, 身上構著數枝燈樹,杏黃袈裟風兜袖,赤腳行來泥沒踝。 當時古人有幾句,贊的這行腳僧好處: 打坐參禪,講經說法。 鋪眉苦眼,習成佛祖家風; 賴教求食,立起法門規矩。 白日里賣杖搖鈴,黑夜間舞槍弄棒。 有時門首磕光頭,餓了街前打響嘴。 空色色空,誰見眾生離下土? 去來來去,何曾接引到西方。
那和尚看到月娘和一群婦女站在門口,就上前打了一個招呼, 說道: 「在家的老菩薩施主,既然生在深宅大院,都是佛緣深厚之人。 貧僧是從五台山下來的,廣結善緣。 要蓋造「十王功德」(超度亡魂的功德)和「三寶佛殿」(供奉佛法的殿堂)。 仰賴十方的施主菩薩,廣種福田。 捐捨錢財才能成就這件好事,為來生種下善果。 貧僧只是個挑著擔子的苦行僧。」 月娘聽到他這樣說話,就叫小玉到房裡。 拿出一頂僧帽、一雙僧鞋、一串銅錢、一斗白米。 原來月娘平常就很喜歡供養僧人、行善布施。 經常自己發心做好僧帽、僧鞋,預備著要布施。 小玉拿出來,月娘吩咐:「妳叫那師父近前來,布施給他。」 這個小玉故意裝出嬌態,高聲叫道: 「那個變驢的和尚,快過來! 我們奶奶布施給你這麼多東西,還不快磕頭!」 月娘就罵道: 「妳這個壞蛋丫頭,人家是出家人,是佛家弟子。 妳沒事這樣毀謗他幹什麼? 這不是妳應該管的事,妳這小淫婦兒,到明天不知道會造多少孽!」 小玉笑著說: 「奶奶,這個賊和尚,我叫他,他怎麼用一雙賊眼睛,從上到下打量我?」 那和尚雙手接過鞋帽錢,打躬作揖說:「多謝施主老菩薩布施。」 小玉說: 「這個禿驢真沒禮貌。 這麼多人站著,只對她們打兩個招呼,就不跟我打一個?」 月娘說: 「小丫頭,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他一個佛家弟子,妳也受不起他這個禮。」 小玉說:「奶奶,他是佛祖的兒子,那誰是佛祖的女兒?」 月娘說:「像是那些尼姑,就是佛祖的女兒。」 小玉說: 「譬如說,像薛姑子、王姑子、大師父, 都是佛祖的女兒,那誰是佛祖的女婿?」 月娘忍不住笑了出來,罵道: 「妳這賊小淫婦兒,也學得油嘴滑舌,越說越不正經了。」 小玉說: 「奶奶只罵我,分明是這個禿和尚賊眉賊眼地只看我。」 孟玉樓說:「他看妳,想必是認得妳,要度化妳去修行。」 小玉說:「他如果度化我,我就去。」 說著,眾婦女都笑了起來。 月娘大聲喝道:「妳這小淫婦兒,專門毀謗僧人、毀謗佛祖。」 那個和尚拿了布施,頂著三尊佛,大搖大擺地走了。 小玉說:「奶奶還罵我,妳看這個賊禿,臨走還看了我一眼才走。」 有詩單單說月娘修善布施僧人的好處: 守寡唸經,日子久了。 對那些不好的私慾和淫邪之事,早就已經遠離了。 我這個人就像天上的月亮。 不容許有一點點浮雲來侵擾。
原文 那和尚見月娘眾婦人在門首,便向前道了個問訊,說道: 「在家老菩薩施主,既生在深宅大院,都是龍華一會上人。 貧僧是五台山下來的,結化善緣,蓋造十王功德,三寶佛殿。 仰賴十方施主菩薩,廣種福田,舍資才共成勝事,種來生功果。貧僧只是挑腳漢。」 月娘聽了他這般言語,便喚小玉往房中以一頂僧帽,一雙僧鞋,一弔銅錢,一鬥白米。 原來月娘平昔好齋僧佈施,常時發心做下僧帽、僧鞋,預備來施。 這小玉取出來,月娘分付:「你叫那師父近前來,佈施與他。」 這小玉故做嬌態,高聲叫道: 「那變驢的和尚,過不過來!俺奶奶佈施與你這許多東西,還不磕頭哩。」 月娘便罵道: 「怪墮業的小臭肉兒,一個僧家,是佛家弟子,你有要沒緊,恁謗他怎的? 不當家化化的,你這小淫婦兒,到明日不知墮多少罪業!」 小玉笑道:「奶奶,這賊和尚,我叫他,他怎的把一雙賊眼,眼上眼下打量我?」 那和尚雙手接了鞋帽錢來,打問訊說道:「多謝施主老菩薩佈施。」 小玉道:「這禿廝好無禮。這些人站著,只打兩個問訊兒,就不與我打一個兒?」 月娘道:「小肉兒,還恁說白道黑道。他一個佛家之子,你也消受不的他這個問訊。」 小玉道:「奶奶,他是佛爺兒子,誰是佛爺女兒?」 月娘道:「相這比丘尼姑僧,是佛的女兒。」 小玉道:「譬若說,相薛姑子、王姑子、大師父,都是佛爺女兒,誰是佛爺女婿?」 月娘忍不住笑,罵道:「這賊小淫婦兒,也學的油嘴滑舌,見見就說下道兒去了。」 小玉道:「奶奶只罵我,本等這禿和尚賊眉豎眼的只看我。」 孟玉樓道:「他看你,想必認得你,要度脫你去。」 小玉道:「他若度我,我就去。」 說著,眾婦女笑了一回。 月娘喝道:「你這小淫婦兒,專一毀僧謗佛。」 那和尚得了佈施,頂著三尊佛揚長而去了。 小玉道:「奶奶還嗔我罵他,你看這賊禿,臨去還看了我一眼才去了。」 有詩單道月娘修善施僧好處: 守寡看經歲月深,私邪空色久違心。 奴身好似天邊月,不許浮雲半點侵。
月娘眾人正在門口說話,忽然看到薛嫂兒提著裝首飾的盒子,從街上過來。 她向月娘眾人行了萬福禮。 月娘問:「妳要去哪裡?怎麼這麼久都沒來我這裡走走?」 薛嫂兒說: 「不知道我整天忙些什麼,就是不得空。 這兩天,大街上管刑罰的張二老爺家,替他兒子跟北邊徐公公家結親。 娶了他侄女兒,這親事也是我跟文嫂兒說成的。 昨天歸寧宴,擺了盛大的酒席, 忙得連守備府裡我們家那個小大姐(春梅)叫我,我也沒去。 不知道她怎麼生我的氣了。」 月娘問道:「妳現在要去哪裡?」 薛嫂說:「我有一件事情,特地來跟妳老人家說。」 月娘說:「妳有話進來說。」 一面讓薛嫂兒到後面的正房裡坐下,吃了茶。 薛嫂說: 「妳老人家還不知道,妳陳親家從去年在京城得病死了。 親家母叫了姐夫去,搬靈柩和家眷。 他從正月回到家,已經做法事送葬,在墳上安葬完畢了。 我聽說妳老人家這邊知道,怎麼不去燒張紙錢、探望一下?」 月娘說: 「妳不來說,我們怎麼會知道,又沒有人打聽。 倒是只知道潘家的那個,被她小叔子殺了。 跟王婆子埋在一起,卻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薛嫂兒說: 「自古以來『生有地兒死有處』。 五娘她老人家,要不是因為那些事出去了,也不會這樣。 她平日不守規矩,做出丟臉的事。 如果還在我們家裡,她小叔子怎麼殺得了她? 這還是冤有頭,債有主。 反倒還虧了我們家的小大姐春梅。 念在以前主僕的情分,派人買了口棺材,領了她的屍首,安葬了。 不然只會一直暴露著,又抓不著小叔子,誰去管她?」 孫雪娥在旁邊說: 「春梅在守備府才多久,就這麼有錢了? 手裡拿出銀子,替她買棺材埋葬,那個守備也不生氣。 當她是個什麼人?」 薛嫂說: 「哎呀,妳還不知道。 守備好不喜歡她,每天只在她房裡睡覺。 說一句聽十句,一娶了她,見她長得漂亮,乖巧伶俐。 就給她西廂房三間房住,撥了一個婢女服侍她。 老爺一連在她房裡歇了三晚,替她裁四季衣服,還為她梳妝。 第三天喝酒,賞了我一兩銀子,一匹綢緞。 他大奶奶五十歲,雙眼失明,吃素,不管事。 東廂的孫二娘生了小姐,雖然掌管家務,但還要顧著孩子。 現在大小庫房的鑰匙,都是她在掌管。 守備對她言聽計從。妳說銀子,她手裡拿不出來嗎?」 幾句話說得月娘、雪娥都不說話了。 坐了一會兒,薛嫂起身。 月娘吩咐: 「妳明天來,我這裡準備一桌祭品,一匹布,一份紙錢。 妳來送大姐去給她公公燒紙。」 薛嫂兒答應:「妳叫大姐收拾好等我。吃過午飯的時候我就來。」 月娘問:「妳現在要去哪裡?守備府不去也罷。」 薛嫂說:「不去,會惹他生氣的。他已經派小廝叫了我好幾次了。」 月娘問:「他叫妳去做什麼?」 薛嫂說: 「奶奶,妳不知道。 她(春梅)現在懷孕四五個月了,老爺好不喜歡。 叫我過去,已經確定要賞我錢了。」 她提著裝首飾的盒子,告辭走了。 孫雪娥就說: 「這個老淫婦說話沒個根據! 她賣給守備才多久,就有了半大肚子孩子。 那個守備身邊少說也有好幾個女人。 難道她就這麼幸運,會被她興旺起來?」 月娘說: 「他還有正房的大奶奶,房裡還有一個生了小姐的娘子在呢。」 雪娥說: 「這就不對了!到頭來還是媒人的嘴,把小事說得天花亂墜。」 要不是因為今天雪娥說這話,這就是俗話說的: 「從天上降下鉤子和線,就從地上引來了是非」。 有詩為證: 還記得當年侍奉在主子身邊。 誰知道今天光景全變了。 世間所有的事情都是命中註定。 不要笑人生一場空,白忙一場。
原文 月娘眾人正在門首說話,忽見薛嫂兒提著花箱兒,從街上過來。 見月娘眾人道了萬福。 月娘問:「你往那裡去來?怎的影跡兒也不來我這裡走走?」 薛嫂兒道: 「不知我終日窮忙的是些甚麼。這兩日,大街上掌刑張二老爹家, 與他兒子和北邊徐公公家做親,娶了他侄女兒,也是我和文嫂兒說的親事。 昨日三朝,擺大酒席,忙的連守備府里咱家小大姐那裡叫我,也沒去,不知怎麼惱我哩。」 月娘問道:「你如今往那裡去?」 薛嫂道:「我有樁事,敬來和你老人家說來。」 月娘道:「你有話進來說。」 一面讓薛嫂兒到後邊上房裡坐下,吃了茶。 薛嫂道: 「你老人家還不知道,你陳親家從去年在東京得病沒了, 親家母叫了姐夫去,搬取老小靈柩。 從正月來家,已是念經發送,墳上安葬畢。 我聽說你老人家這邊知道,怎不去燒張紙兒,探望探望。」 月娘道: 「你不來說,俺怎得曉的,又無人打聽。 倒只知道潘家的吃他小叔兒殺了,和王婆子都埋在一處,卻不知如今怎樣了。」 薛嫂兒道: 「自古生有地兒死有處。 五娘他老人家,不因那些事出去了,卻不好來。 平日不守本分,乾出醜事來,出去了,若在咱家裡,他小叔兒怎得殺了他? 還是冤有頭,債有主。 倒還虧了咱家小大姐春梅,越不過娘兒們情場,差人買了口棺材,領了他屍首,葬埋了。 不然只顧暴露著,又拿不著小叔子,誰去管他?」 孫雪娥在旁說: 「春梅在守備府中多少時兒,就這等大了? 手裡拿出銀子,替他買棺材埋葬,那守備也不嗔,當他甚麼人?」 薛嫂道: 「耶嚛,你還不知,守備好不喜他,每日只在他房裡歇臥,說一句依十句, 一娶了他,見他生的好模樣兒,乖覺伶俐,就與他西廂房三間房住, 撥了個使女伏侍他。老爺一連在他房裡歇了三夜,替他裁四季衣服,上頭。 三日吃酒,賞了我一兩銀子,一匹段子。 他大奶奶五十歲,雙目不明,吃長齋,不管事。 東廂孫二娘生了小姐,雖故當家,撾著個孩子。 如今大小庫房鑰匙,倒都是他拿著,守備好不聽他說話哩。且說銀子,手裡拿不出來?」 幾句說的月娘、雪娥都不言語。 坐了一回,薛嫂起身。月娘分付: 「你明日來,我這裡備一張祭桌,一匹尺頭,一分冥紙,你來送大姐與他公公燒紙去。」 薛嫂兒道:「你老人家不去?」 月娘道:「你只說我心中不好,改日望親家去罷。」 那薛嫂約定:「你教大姐收拾下等著我。飯罷時候我來。」 月娘道:「你如今到那裡去?守備府中不去也罷。」 薛嫂道:「不去,就惹他怪死了。他使小伴當叫了我好幾遍了。」 月娘道:「他叫你做甚麼?」 薛嫂道: 「奶奶,你不知。他如今有了四五個月身孕了,老爺好不喜歡,叫了我去,已定賞我。」 提著花箱,作辭去了。 雪娥便說: 「老淫婦說的沒個行款也!他賣與守備多少時,就有了半肚孩子, 那守備身邊少說也有幾房頭,莫就興起他來,這等大道?」 月娘道:「他還有正景大奶奶,房裡還有一個生小姐的娘子兒哩。」 雪娥道:「可又來!到底還是媒人嘴,一尺水十丈波的。」 不因今日雪娥說話, 正是: 從天降下鉤和線,就地引來是非來。 有詩為證: 曾記當年侍主旁,誰知今日變風光。 世間萬事皆前定,莫笑浮生空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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