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六
春梅進入守備府
詩曰:
雨水打在梨花上,感覺加倍地寂寞淒涼。
多少次心都碎了,眼淚像珍珠一樣掉下來。
分開才一年,感覺卻像分開了三年一樣久。
心裡的情緒像有千條萬條的絲線一樣,糾結不清。
好的詩句常常都是從秋天裡得到的。
這顆憂愁的魂魄大多是在夢中才得到一點解脫。
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次解開香羅衣裳。
辜負了多少個早晨和黃昏,沒能享受巫山雲雨。
原文
詩曰:
雨打梨花倍寂寥,幾迴腸斷淚珠拋。
睽違一載猶三載,情緒千絲與萬條。
好句每從秋里得,離魂多自夢中消。
香羅重解知何日,辜負巫山幾暮朝。
來說潘金蓮自從春梅走了以後,待在房裡心裡很悶,這就先不提了。
單說陳敬濟,第二天到了吃飯時間就出門。
他假裝去討債,騎著牲口到薛嫂兒家。
薛嫂兒正在屋裡,一面讓他進來坐。
敬濟拴好牲口,進房坐下,點了茶吃了。
薛嫂故意問:「姐夫來是有什麼話要說?」
敬濟說:
「我去前街討帳,順路就到這裡了。
昨晚大小姐(春梅)出來了,我想跟她說幾句話。」
薛嫂故意裝模作樣,說:
「好姐夫,昨天你家丈母娘(月娘)好不容易才交代我。
因為你們通同作弊,鬧出了醜事,才把她(春梅)打發出門。
叫我要防著你們,不要讓你們見面說話。
你還不趕快走,只怕她(月娘)一時派小廝來看見。
回去告訴她,又是一場麻煩。
到時候連我這個中間人也會被牽連進去。」
那個敬濟就笑嘻嘻地從袖子裡拿出一兩銀子:
「暫且當作是茶水錢,妳先收著,改天我還會感謝妳。」
那個薛嫂見錢眼開,就說:
「好姐夫,妳自己沒錢用,還拿錢來謝我!
不過我去年臘月,你鋪子裡當了我兩對扣花枕頭套。
將近一年了,本金和利息加起來該八錢銀子,你找給我吧。」
敬濟說:「這個沒問題,明天就拿給妳。」
原文
話說潘金蓮自從春梅去後,房中納悶,不題。
單表陳敬濟,次日上飯時出去,假作討帳,騎頭口到於薛嫂兒家。
薛嫂兒正在屋裡,一面讓進來坐。敬濟拴了頭口,進房坐下,點茶吃了。
薛嫂故意問:「姐夫來有何話說?」
敬濟道:「我往前街討帳,竟到這裡。昨晚大小姐出來了,和他說句話兒。」
薛嫂故作喬張致,說:
「好姐夫,昨日你家丈母好不分付我,因為你每通同作弊,
弄出醜事來,才把他打發出門,教我防範你們,休要與他會面說話。
你還不趁早去哩,只怕他一時使將小廝來看見,到家學了,又是一場兒。
倒沒的弄的我也上不的門。」
那敬濟便笑嘻嘻袖中拿出一兩銀子來:「權作一茶,你且收了,改日還謝你。」
那薛嫂見錢眼開,便道:
「好姐夫,自恁沒錢使,將來謝我!只是我去年臘月,
你鋪子當了人家兩付扣花枕頂,將有一年來,本利該八錢銀子,你尋與我罷。」
敬濟道:「這個不打緊,明日就尋與你。」
這個薛嫂兒一面請陳敬濟到裡面的房間,跟春梅見面。
一面叫她媳婦金大姐去準備酒菜。
她自己去買茶點心。
又打了一壺酒,還有肉鮓之類的,給他們兩個人吃。
這個春梅看到陳敬濟,說道:
「姐夫,你這個好人,根本就是個折騰人的劊子手!
把我們娘兒們弄得不上不下,出醜惹人嫌,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敬濟說:
「我的姐姐,妳既然離開了他家,我在他家也待不久了。
『妻子像趙迎春一樣,每個人各自尋找自己的出路』
(妻兒趙迎春,各自尋投奔,比喻各自逃命)。
妳叫薛媽媽替妳找個好人家去吧,
我已經是『醃韭菜——入不了畦』
(比喻已經被排擠,無法再待下去了)。
我要去東京找我父親商量一下回來,
就把他家女兒(西門大姐)休掉。
只要把我寄放的箱子拿回來就好。」
說完沒多久,薛嫂買來了茶點酒菜。
她放上桌子擺好,兩個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薛嫂也陪他們喝了兩杯。
她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說月娘心腸太硬:
「家裡這麼好的丫鬟出來,竟然不給一件衣服首飾。
就算是要到別人家當主子去,這樣連裝門面都不好看。
還要人家給回以前買她的錢。
就算是水,從這個碗倒到那個碗裡,也會灑掉一些。
原來她是這種心胸狹窄的人。
虧得臨走的時候,小玉那個丫頭幫忙說情,
讓她娘(潘金蓮)拿了兩件衣服給她。
不然,到別人家去,拿什麼當作身上的衣服呢?」
等到酒意濃了,薛嫂叫她媳婦金大姐抱著孩子,躲到別人家去坐。
讓他們兩個在裡間自在地獨處。
這正是:
雲霧淡淡的天邊鸞鳳。
水沉沉的波底鴛鴦。
寫成了今世無法休止的信約。
結下了來生歡喜相聚的緣分。
兩個人辦完事,溫存了一番。
這時候真是難分難捨。
薛嫂怕月娘會派人來查看。
連忙催促陳敬濟出來。
他騎上牲口回家去了。
原文
這薛嫂兒一面請敬濟裡間房裡去,與春梅廝見,
一面叫他媳婦金大姐定菜兒,「我去買茶食點心。」
又打了一壺酒,並肉鮓之類,教他二人吃。
這春梅看見敬濟,說道:
「姐夫,你好人兒,就是個弄人的劊子手!
把俺娘兒兩個弄的上不上下不下,出醜惹人嫌,到這步田地。」
敬濟道:
「我的姐姐,你既出了他家門,我在他家也不久了。
『妻兒趙迎春,各自尋投奔』。
你教薛媽媽替你尋個好人家去罷,我『腌韭菜--已是入不的畦」了。
我往東京俺父親那裡去計較了回來,把他家女兒休了,只要我家寄放的箱子。」
說畢,不一時,薛嫂買將茶食酒菜來,放炕桌兒擺了,兩個做一處飲酒敘話。
薛嫂也陪他吃了兩盞,一遞一句,說了回月娘心狠:
「宅里恁個出色姐兒出來,通不與一件兒衣服簪環。
就是往人家上主兒去,裝門面也不好看。還要舊時原價。
就是清水,這碗里傾倒那碗內,也拋撒些兒。原來這等夾腦風。
臨時出門,倒虧了小玉丫頭做了個分上,教他娘拿了兩件衣服與他。
不是,往人家相去,拿甚麼做上蓋?」
比及吃得酒濃時,薛嫂教他媳婦金大姐抱孩子,
躲去人家坐的,教他兩個在裡間自在坐個房兒。
正是:
雲淡淡天邊鸞鳳,水沉沉波底鴛鴦。
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歡喜帶。
兩個乾訖,一度作別,比時難割難捨。
薛嫂恐怕月娘使人來瞧,連忙攛掇敬濟出港,騎上頭口來家。
沒過兩天,陳敬濟又偷偷地帶了兩條繡金絲的手帕,兩雙褲子給春梅。
又把以前欠的枕頭找出來還給薛嫂兒。
他又拿銀子買了酒。
正在薛嫂兒房裡跟春梅喝酒。
沒想到月娘派了小廝來安兒來催薛嫂兒:
「怎麼還不快點把人賣出去?」
來安兒看到陳敬濟的牲口拴在門口。
他回到家就亂說一通,說:「姐夫也在那裡!」
月娘聽了,心中大怒。
她連續派人去叫薛嫂兒過來。
她用盡力氣數落了薛嫂兒一頓,說道:
「妳領了奴婢回去,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
一直不趕緊替我處理,根本是窩藏著,
讓她跟男人鬼混賺錢給妳家花。
如果妳不把她賣掉,就把丫頭領回來。
我另外找馮媽媽來賣,妳再也不要踏進我家門!」
這個薛嫂兒聽了,到底還是媒人的嘴,
說道:
「哎呀,老天爺啊!您老人家怪我,那可錯了。
我趕著財神爺跑,難道要用棍子打嗎?
您老人家照顧我生意,我怎麼會不趕快處理?
昨天也帶她去看了兩三個主顧。
大家都給不起妳老人家要的十六兩原價,
我們媒人哪有這麼多銀子可以貼上去。」
月娘又說:「小廝說陳家種子(指敬濟)今天在妳家跟丫頭喝酒!」
薛嫂慌張地說:
「哎呀!這又是一場是非了。
還不是去年臘月,妳家鋪子裡當了人家的兩對枕頭套。
銀子都收了,今天姐夫把枕頭套還給我。
我請他喝茶,他不喝,急忙就騎著牲口走了。
什麼時候進屋裡吃酒了!
原來妳家這個大官人(來安兒)這麼會亂說謊!」
月娘被她說了這麼一大堆,說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月娘說:
「我只是怕她(春梅)一時被那個種子(敬濟)迷惑,
心生邪念,做錯事。」
薛嫂說:
「我難道是三歲小孩嗎?怎麼會連這點事都不知道。
妳這樣吩咐了我,我怎麼敢亂來?
他在那裡也沒坐多久,給了我枕頭套,連茶都沒喝就走了。
哪有見到我們家小大姐(春梅)!
做人做事也要講求事實,妳老人家就這樣責怪我。
既然是這樣,現在守備周老爺的府上,
說要她來當丫鬟,可以養得好。
只願意出十二兩銀子。
看她如果能再添到十三兩,我就把銀子給她吧。
說起來,守備老爺以前在我們家酒席上,也見過這個小大姐。
因為她會唱幾套歌,長得又好看,才願意出這幾兩銀子。
又不是女兒,其餘的人家根本出不起這個價錢。」
薛嫂當下就跟月娘敲定了價錢。
原文
遲不上兩日,敬濟又稍了兩方銷金汗巾,兩雙膝褲與春梅,又尋枕頭出來與薛嫂兒。
又拿銀子打酒,在薛嫂兒房內正和春梅吃酒,
不想月娘使了來安小廝來催薛嫂兒:「怎的還不上主兒?」
看見頭口拴在門首,來安兒到家學了舌,說:「姐夫也在那裡來。」
月娘聽了,心中大怒,使人一替兩替叫了薛嫂兒去,儘力數說了一遍,
道:
「你領了奴才去,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後日,只顧不上緊替我打發,
好窩藏著養漢掙錢兒與你家使。
若是你不打發,把丫頭還與我領了來,我另教馮媽媽子賣,你再休上我門來。」
這薛嫂兒聽了,到底還是媒人的嘴,
說道:
「天麼天麼!你老人家怪我差了。我趕著增福神著棍打?
你老人家照顧我,怎不打發?
昨日也領著走了兩三個主兒,都出不上,你老人家要十六兩原價,
俺媒人家那裡有這些銀子陪上。」
月娘又道:「小廝說陳家種子今日在你家和丫頭吃酒來。」
薛嫂慌道:
「耶嚛!耶嚛!又是一場兒。還是去年臘月,
當了人家兩付枕頂,在咱獅子街鋪內,銀子收了,今日姐夫送枕頂與我。
我讓他吃茶,他不吃,忙忙就上頭口來了。
幾時進屋裡吃酒來!原來咱家這大官兒,恁快搗謊駕舌!」
月娘吃他一篇,說的不言語了,
說道:「我只怕一時被那種子設念隨邪,差了念頭。」
薛嫂道:
「我是三歲小孩兒?豈可恁些事兒不知道。
你那等分付了我,我長吃好,短吃好?
他在那裡也沒的久停久坐,與了我枕頭,茶也沒吃就來了。
幾曾見咱家小大姐面兒來!萬物也要個真實,你老人家就上落我起來。
既是如此,如今守備周老爺府中,要他圖生長,只出十二兩銀子。
看他若添到十三兩上,我兌了銀子來罷。
說起來,守備老爺前者在咱家酒席上,也曾見過小大姐來。
因他會這幾套唱,好模樣兒,才出這幾兩銀子。
又不是女兒,其餘別人出不上。」
薛嫂當下和月娘砸死了價錢。
第二天,一早就把春梅收拾打扮好。
精心裝點起來,戴著圍髮、滿頭珠翠。
穿上紅色的綢緞上衣,藍色的綢緞裙子。
腳上穿著尖尖翹翹的繡花鞋。
坐著一頂轎子送到守備府。
周守備看到春梅的模樣兒,比以前更紅潤、更白皙。
身材不高不矮,一雙小腳。
他心裡非常高興。
他馬上兌出一個五十兩的銀元寶來。
這個薛嫂兒拿到手,敲下了十三兩銀子。
拿去西門慶家交給月娘。
她另外又拿出一兩銀子,
說:「這是周老爺賞我的喜錢。您老人家這邊不給我一點兒嗎?」
那個吳月娘沒辦法拒絕,只好又秤出五錢銀子給她。
自己淨賺了三十七兩五錢銀子。
十個有九個媒人,都是這樣賺錢養家活口的。
原文
次日,早把春梅收拾打扮,妝點起來,戴著圍發雲髻兒,
滿頭珠翠,穿上紅段襖兒,藍段裙子,腳上雙鸞尖翹翹,
一頂轎子送到守備府中。
周守備見了春梅生的模樣兒,比舊時越又紅又白,身段兒不短不長,
一雙小腳兒,滿心歡喜,就兌出五十兩一錠元寶來,這薛嫂兒拿出家,
鑿下十三兩銀子,往西門慶家交與月娘,另外又拿出一兩來,
說:「是周爺賞我的喜錢,你老人家這邊不與我些兒?」
那吳月娘免不過,只得又秤出五錢銀子與他,恰好他還禁了三十七兩五錢銀子。
十個九個媒人,都是如此賺錢養家。
再來說陳敬濟,他看到春梅被賣了。
又不能往潘金蓮那邊去。
他看到月娘凡事都不理他,家裡的門戶也都管得很嚴。
到了晚上,月娘還親自出來,打燈籠前後檢查。
鎖好了門鎖,才去睡覺。
因此他沒辦法得手。
陳敬濟非常焦急,先跟西門大姐吵了兩架。
他「淫婦前、淫婦後」地罵大姐:
「我在你家當女婿,又不是說來吃閒飯的,吃太多了!
妳家收了我這麼多金銀箱子。
妳是我老婆,不照顧我,反而說我吃妳家的飯!
我是白吃妳家飯的嗎?」
罵得西門大姐只是哭泣。
原文
卻表陳敬濟見賣了春梅,又不得往金蓮那邊去,
見月娘凡事不理他,門戶都嚴禁,
到晚夕親自出來,打燈籠前後照看,
上了鎖,方纔睡去,因此弄不得手腳。
敬濟十分急了,先和西門大姐嚷了兩場,
淫婦前淫婦後罵大姐:
「我在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雌飯吃,吃傷了!
你家收了我許多金銀箱籠,你是我老婆,不顧贍我,
反說我雌你家飯吃!我白吃你家飯來?」
罵的大姐只是哭涕。
十一月二十七日,是孟玉樓的生日。
孟玉樓準備了幾碗酒菜點心,好心地叫丫鬟春鴻拿出去。
到前院的鋪子,叫陳敬濟陪傅伙計一起吃。
月娘馬上攔住說:
「他(敬濟)不是什麼好東西,別理他。
要給傅伙計,就傅伙計自己吃就好了,不用叫他(敬濟)。」
孟玉樓不肯聽。
春鴻拿出來,擺在櫃檯上。
一大壺酒都喝完了,不夠。
敬濟又叫來另一個僕人去後面再拿。
傅伙計就說:「姐夫不用再去拿酒了,這些酒夠了,我也不吃了。」
敬濟不肯,硬要來安去。
等了半晌,來安兒出來,回說沒酒了。
這個陳敬濟肚子裡已經有幾分酒意。
他又叫來安去,那個來安兒就是不動。
敬濟只好另外拿錢,打了酒來繼續喝。
他罵來安兒:
「你這個小奴才,你別太囂張!
妳主子(月娘)不待見我,
連你們這些奴才也欺負我了,叫妳使喚妳就不動。
我給你們家當女婿,又不是說酒肉吃傷了。
以前爹在的時候,哪會這樣?
現在爹沒了,就改變了心腸,把我晾在一邊。
大家都亂七八糟地來排擠我。
我丈母娘聽信奴才說的話。
凡事都信任奴才,不信任我。
隨便她們,我看我多能忍耐、多不怕事!」
傅伙計勸道:
「好姐夫,快別亂說話了。
如果不尊敬姐夫您,還能尊敬誰?想必是後院太忙了。
怎麼會不給姐夫您吃喝呢?
你罵他們沒關係,但『牆有縫,壁有耳』。
人家會以為你喝醉了。」
敬濟說:
「老伙計,你不知道。我的酒在肚子裡,事在心頭。
我丈母娘聽信小人說話,罵了我一頓。
就算我上了女人,難道女人就沒上我嗎?
大不了我把這一屋子的老婆都搞亂。
到官府去告,也只是說丈母娘跟女婿通姦,論個不成立的罪名。
現在我先把你家的女兒休掉。
然後一紙狀子告到官府。
再不然,往京城的『萬壽門』投一封告狀的信。
說妳家收了我家這麼多金銀箱籠,都是楊戩抄沒的贓物。
大不了把妳家這幾間房子都抄掉,老婆就當作官府財產賣掉。
我不想圖什麼,只想混水摸魚。
會做人的,就把我這個女婿安撫好,像以前一樣對待。
對大家都好。」
傅伙計看他說話的語氣不對,
說道:
「姐夫,你真的醉了。只管喝酒,那些不著邊際的話就別說了。」
這個陳敬濟瞪著傅伙計,罵道:
「老賊狗,怎麼說我說不著邊際的話!
難道說我醉了,是喝了妳家的酒嗎?
我難道不是他家的女婿貴客嗎?
你無緣無故只是他家的夥計,你也來排擠我!
我告訴你這老狗別太囂張。
你這幾年賺我丈人的錢夠了,飯也吃飽了。
心裡是想聯合起來把我趕走,好獨攬大權做買賣,
自己把錢收起來養家。
我明天連你一起告。讓她們去打官司!」
那個傅伙計最是膽小的人。
看情況不對,穿上衣服,悄悄地溜回家去了。
小廝們收了東西,回後院去了。
陳敬濟倒在炕上睡下,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原文
十一月念七日,孟玉樓生日。
玉樓安排了幾碗酒菜點心,好意教春鴻拿出前邊鋪子,教敬濟陪傅伙計吃。
月娘便攔說:
「他不是才料。休要理他。要與傅伙計,自與傅伙計自家吃就是了,不消叫他。」
玉樓不肯。春鴻拿出來,擺在水柜上。
一大壺酒都吃了,不勾,又使來巡兒後邊要去。
傅伙計便說:「姐夫不消要酒去了,這酒勾了,我也不吃了。」
敬濟不肯,定要來安要去。等了半晌,來安兒出來,回說沒了酒了。
這陳敬濟也有半酣酒兒在肚內,又使他要去,那來安不動。
又另拿錢,打了酒來吃著。
罵來安兒:
「賊小奴才兒,你別要慌!
你主子不待見我,連你這奴才每也欺負我起來了,使你使兒不動。
我與你家做女婿,不道的酒肉吃傷了,有爹在怎麼行來?
今日爹沒了,就改變了心腸,把我來不理,都亂來擠撮我。
我大丈母聽信奴才言語,凡事托奴才,不託我。由他,我好耐涼耐怕兒!」
傅伙計勸道:
「好姐夫,快休舒言。不敬奉姐夫,再敬奉誰?想必後邊忙。
怎不與姐夫吃?你罵他不打緊,牆有縫,壁有耳,恰似你醉了一般。」
敬濟道:
「老伙計,你不知道,我酒在肚裡,事在心頭。
俺丈母聽信小人言語,罵我一篇是非。就算我肏了人,人沒肏了我?
好不好我把這一屋子裡老婆都刮剌了,到官也只是後丈母通姦,論個不應罪名。
如今我先把你家女兒休了,然後一紙狀子告到官。
再不,東京萬壽門進一本,你家見收著我家許多金銀箱籠,都是楊戩應沒官贓物。
好不好把你這幾間業房子都抄沒了,老婆便當官辦賣。
我不圖打魚,只圖混水耍子。會事的把俺女婿收籠著,照舊看待,還是大家便益。」
傅伙計見他話頭兒來的不好,說道:
「姐夫,你原來醉了。王十九,只吃酒,且把散話革起。」
這敬濟眼瞅著傅伙計,罵道:
「老賊狗,怎的說我散話!揭跳我醉了,吃了你家酒來?
我不才是他家女婿嬌客,你無故只是他家行財,你也擠撮我起來!
我教你這老狗別要慌,你這幾年賺的俺丈人錢勾了,飯也吃飽了,
心裡要打夥兒把我疾發了去,要奪權兒做買賣,好禁錢養家。
我明日本狀也帶你一筆。教他打官司!」
那傅伙計最是個小膽兒的人,見頭勢不好,穿上衣裳,悄悄往家一溜煙走了。
小廝收了家活,後邊去了,敬濟倒在炕上睡下,一宿晚景題過。
第二天,傅伙計一大早就進到後院。
他見到月娘,把昨天發生的事詳細地說了一遍。
他哭哭啼啼地,說要告辭回家。
要把帳目交接清楚,不想再做生意了。
月娘就勸他說:
「伙計,你安心做生意就好。
不用理那個潑皮無賴,就當他是臭屎一樣丟著他。
當初他家因為官司,投靠到我們家暫住。
哪有什麼金銀財寶?也只有大姐(西門大姐)幾件嫁妝和隨身的箱子。
他父親那時候躲到京城去了。
我們當時還怕有人欺負他們,日夜都在擔心。
他來的時候才十六七歲,像個黃毛小子一樣。
也虧得在丈人家養活了這幾年,教導你各種生意都會做。
今天你翅膀硬了,反而恩將仇報。
要一掃而空,撇清關係。
小孩子家說話這麼沒良心、這麼不講道理。
等到明天,老天爺自然會收拾他!
伙計,你自己安心做你的生意,別理他就是了。
他自然會覺得羞愧。」
月娘一面安撫住了傅伙計,這件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次日,傅伙計早辰進後邊,見月娘把前事具訴一遍,
哭哭啼啼,要告辭家去,交割帳目,不做買賣了。
月娘便勸道:
「伙計,你只安心做買賣,休要理那潑才料,如臭屎一般丟著他。
當初你家為官事投到俺家來權住著,有甚金銀財寶?
也只是大姐幾件妝奩,隨身箱籠。
你家老子便躲上東京去了,那時恐怕小人不足,教俺家晝夜耽心。
你來時才十六七歲,黃毛團兒也一般。也虧在丈人家養活了這幾年,調理的諸般買賣兒都會。
今日翅膀毛兒幹了,反恩將仇報,一掃帚掃的光光的。
小孩兒家說話欺心,恁沒天理,到明日只天照看他!
伙計,你自安心做你買賣,休理他便了。他自然也羞。」
一面把傅伙計安撫住了不題。
有一天,也是剛好要出事。
當鋪裡擠滿了人來贖回東西。
只見奶媽如意兒,抱著孝哥兒,
送了一壺茶給傅伙計喝,放在桌上。
孝哥兒在奶媽懷裡,哇哇地一直哭。
這個陳敬濟對著那些來贖東西的人,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我的好哥哥、乖乖兒,你不要哭了。」
他轉頭向眾人說:
「這孩子倒像是『我』生的。我叫他不要哭,他就不哭了。」
那些人聽了都愣住了。
如意兒說:
「姐夫,你說的好笑話,反而讓他哭得更厲害了。看我回房裡不告訴奶奶。」
這個陳敬濟追上去踢了奶媽兩腳,開玩笑地罵道:
「妳這個臭婆娘,妳說不是!我來踢妳一個響屁股!」
那個奶媽抱著孩子走到後院,這樣那樣地向月娘哭訴:
「姐夫對著那些人說出哥兒是『他生的』這種話!」
月娘本來不聽就算了,聽到這話,她正在梳妝臺前梳頭。
半天說不出話來,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只看到:
就像荊山的玉珮被毀壞,可惜了西門慶正室的夫妻名分。
寶鏡上的花朵凋殘,白白浪費了九十天的匹配。
美麗的臉龐黯淡無光,就像西邊園子裡的芍藥花靠著紅色的欄杆。
嘴巴閉著說不出話,就像南海的觀音菩薩在入定。
小園裡昨天春風吹得太急。
把江邊的梅花都吹折,掉落在地上。
原文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印了鋪擠著一屋裡人贖討東西。
只見奶子如意兒,抱著孝哥兒送了一壺茶來與傅伙計吃,放在桌上。
孝哥兒在奶子懷裡,哇哇的只管哭。
這陳敬濟對著那些人,作耍當真說道:
「我的哥哥,乖乖兒,你休哭了。」
向眾人說:「這孩子倒相我養的,依我說話,教他休哭,他就不哭了。」
那些人就呆了。
如意兒說:「姐夫,你說的好妙話兒,越發叫起兒來了,看我進房裡說不說。」
這陳敬濟趕上踢了奶子兩腳,戲罵道:
「怪賊邋遢,你說不是!我且踢個響屁股兒著。」
那奶子抱孩子走到後邊,如此這般向月娘哭說:
「姐夫對眾人將哥兒這般言語發出來。」
這月娘不聽便罷,聽了此言,正在鏡臺邊梳著頭,
半日說不出話來,往前一撞,就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但見:
荊山玉損,可惜西門慶正室夫妻;
寶鑒花殘,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
花容掩淡,猶如西園芍藥倚朱欄;
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
小園昨日春風急,吹折江梅就地花。
小玉嚇壞了,趕快叫家裡所有的人。
把月娘扶起來,讓她坐在炕上。
孫雪娥跳上炕,幫忙急救了半天。
舀薑湯給她灌下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
月娘氣塞滿了心頭,只是哽咽,哭不出聲音來。
奶媽如意兒對孟玉樓、孫雪娥,將陳敬濟對著眾人,
拿孝哥兒開玩笑說是他生的這件事,說了一遍:
「我好意說他,他還追著我踢了兩腳,也把我氣得快昏倒了。」
雪娥扶著月娘,等到眾人都散開之後。
她悄悄地在房裡對月娘說:
「娘您也不用這麼生氣,氣出個好歹來,對身體更不好。
這個小廝因為春梅被賣了,不能再跟潘家那個淫婦亂搞,才說出這種話。
現在一不做,二不休。
大姐(西門大姐)已經是嫁出去的女兒,就像賣掉的田地一樣。
我們顧不得她這麼多了。
俗話說『養蛤蟆會得水腫病』。
幹嘛還讓那個小廝在家裡待著!
明天想辦法把他騙到後院來。
給他狠狠地打一頓,馬上趕他離開家門,讓他回他自己家去。
然後再叫那個王媽媽來。
把那個淫婦(金蓮)交給她帶走,變賣掉,嫁給別人。
像狗的臭尿一樣,把她掃出去。
家裡所有的麻煩就都沒有了。
平白無故留著她在我們家幹什麼!
到明天,別把我們也拖下水了。」
月娘說:「妳說的也是。」
當下她們就決定了。
原文
慌了小玉,叫將家中大小,扶起月娘來炕上坐的。
孫雪娥跳上炕,撅救了半日,舀薑湯灌下去,半日蘇醒過來。
月娘氣堵心胸,只是哽咽,哭不出聲來。
奶子如意兒對孟玉樓、孫雪娥,將敬濟對眾人將哥兒戲言之事,
說了一遍:「我好意說他,又趕著我踢了兩腳,把我也氣的發昏在這裡。」
雪娥扶著月娘,待的眾人散去,悄悄在房中對月娘說:
「娘也不消生氣,氣的你有些好歹,越發不好了。
這小廝因賣了春梅,不得與潘家那淫婦弄手腳,才發出話來。
如今一不做,二不休,大姐已是嫁出女,如同賣出田一般,咱顧不得他這許多。
常言養蝦蟆得水蠱兒病,只顧教那小廝在家裡做甚麼!
明日哄賺進後邊,下老實打與他一頓,即時趕離門,教他家去。
然後叫將王媽媽子來,把那淫婦教他領了去,
變賣嫁人,如同狗臭尿,掠將出去,一天事都沒了。
平空留著他在家裡做甚麼!到明日,沒的把咱們也扯下水去了。」
月娘道:「你說的也是。」當下計議已定了。
到了第二天,吃過飯後。
月娘埋伏了七八個丫鬟媳婦,每個人都拿著短棍棒槌。
她派小廝來安兒請陳敬濟進後院,假裝說要談話。
月娘把中門關上,叫他當面跪下,
問他:「你知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
那個陳敬濟不但不跪,反而把臉抬得高高的,裝作不理不睬。
月娘非常生氣,於是帶著孫雪娥,
還有來興兒媳婦、來昭妻(一丈青)、中秋兒、小玉、繡春這些婦人。
大家七手八腳,把他按在地上,拿起棒槌短棍打了一頓。
西門大姐走到旁邊,也沒有來救。
把這個小夥子打急了,他把褲子脫下來。
露出了那條直挺挺的陽具。
嚇得眾婦人看到,丟下棍棒亂跑了。
月娘又是生氣又是想笑,嘴裡罵道:「好一個沒出息的王八羔子!」
敬濟嘴裡雖然沒說話,心裡卻暗暗想:
「要不是我這招,怎麼能脫身。」
於是他爬起來,一手兜著褲子,往前面走了。
月娘隨即命令小廝跟著,叫他去結算帳目,交給傅伙計。
敬濟自己也知道待不住了。
一面收拾衣服被子,也不告辭,耍著性子直接離開了西門慶家。
他直接往他舅舅張團練家,回到他以前的房子去住了。
這正是:
只有感恩和積恨,才會在千秋萬載之後,依然難以消除。
原文
到次日,飯時已後,月娘埋伏了丫鬟媳婦七八個人,各拿短棍棒槌。
使小廝來安兒請進陳敬濟來後邊,只推說話。
把儀門關了,教他當面跪下,問他:「你知罪麼?」
那陳敬濟也不跪,轉把臉兒高揚,佯佯不採。
月娘大怒,於是率領雪娥並來興兒媳婦、來昭妻一丈青、中秋兒、小玉、繡春眾婦人,
七手八腳,按在地下,拿棒槌短棍打了一頓。
西門大姐走過一邊,也不來救。
打的這小伙兒急了,把褲子脫了,露出那直豎一條棍來。
唬的眾婦人看見,卻丟下棍棒亂跑了。
月娘又是那惱,又是那笑,口裡罵道:「好個沒根基的王八羔子!」
敬濟口中不言,心中暗道:「若不是我這個法兒,怎得脫身。」
於是扒起來,一手兜著褲子,往前走了。
月娘隨令小廝跟隨,教他算帳,交與傅伙計。
敬濟自知也立腳不定,一面收拾衣服鋪蓋,也不作辭,
使性兒一直出離西門慶家,徑往他母舅張團練家,他舊房子自住去了。
正是:
唯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潘金蓮在房裡,聽到陳敬濟被打,被趕出門去了。
她心裡更是憂愁上加憂愁,鬱悶上添鬱悶。
有一天,月娘聽信了孫雪娥說的話,派玳安兒去叫王婆來。
那個王婆自從她兒子王潮跟淮上的客人,拐了一百兩銀子回家,
發了財之後,也不賣茶了。
她買了兩頭驢子,安了石磨,買了一個大櫃子,開起磨坊來。
她聽說西門慶家叫她,連忙穿衣服就走。
在路上問玳安說:
「我的哥哥,多久沒見你,又這麼快長大了。娶老婆了沒?」
玳安說:「還沒娶呢。」
王婆子說:
「你爹死了,你家誰請我去做什麼?
難道是妳五娘生了兒子,請我去抱著、幫忙坐月子?」
玳安說:
「我們五娘倒是沒生兒子,倒是生了女婿。
我們大娘請妳老人家,帶她出去嫁人。」
王婆子說:
「天啊,天啊,妳看看!我就說這個淫婦,
死了妳爹,怎麼可能守得住。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馬上就給我惹出這種丟臉的事情。
是妳家大姐的那個女婿嗎?他姓什麼?」
玳安說:「他姓陳,名字叫陳敬濟。」
王婆子說:
「想當初去年,我為了老九的事,去央求妳爹。
到家裡,妳爹不在,那個淫婦就不留我在房裡坐坐。
連個小小的東西都捨不得拿出來,
只叫丫頭倒了一杯白開水給我喝,我就出來了。
我還以為她會在這裡長住久安,怎麼今天也要出來!
真是個不知檢點的女人,別說我是妳們的媒人王,
替妳們促成了這麼好的親事。
就算是閒人進去,也不該這麼大意。」
玳安說:
「因為她跟我們姐夫在家裡吵吵鬧鬧、亂搞。
昨天差點沒把我們大娘氣死。
我們姐夫已經被打發出門了,
只剩下她老人家,現在叫妳領她出去。」
王婆子說:
「她當初是坐轎子來的,少不得還要叫頂轎子。
她也有個箱子衣物,這裡也少不得要給她一個箱子。」
玳安說:「這個沒問題,我們大娘自然有分寸。」
原文
潘金蓮在房中,聽見打了陳敬濟,趕離出門去了,越發憂上加憂,悶上添悶。
一日,月娘聽信雪娥之言,使玳安兒去叫了王婆來。
那王婆自從他兒子王潮跟淮上客人,拐了起車的一百兩銀子來家,
得其發跡,也不賣茶了,買了兩個驢兒,安了盤磨,一張羅櫃,開起磨房來。
聽見西門慶宅里叫他,連忙穿衣就走,到路上問玳安說:
「我的哥哥,幾時沒見你,又早籠起頭去了,有了媳婦兒不曾?」
玳安道:「還不曾有哩。」
王婆子道:
「你爹沒了,你家誰人請我做甚麼?莫不是你五娘養了兒子了,請我去抱腰?」
玳安道:
「俺五娘倒沒養兒子,倒養了女婿。
俺大娘請你老人家,領他出來嫁人。」
王婆子道:
「天麼,天麼,你看麼!我說這淫婦,死了你爹,怎守的住。
只當狗改不了吃屎,就弄磣兒來了。
就是你家大姐那女婿子?他姓甚麼?」
玳安道:「他姓陳,名喚陳敬濟。」
王婆子道:
「想著去年,我為何老九的事,去央煩你爹。
到宅內,你爹不在,賊淫婦他就沒留我房裡坐坐兒,折針也迸不出個來,
只叫丫頭倒一鐘清茶我吃了,出來了。
我只道千年萬歲在他家,如何今日也還出來!
好個浪蹄子淫婦,休說我是你個媒王,
替你作成了恁好人家,就是閑人進去,也不該那等大意。」
玳安道:
「為他和俺姐夫在家裡炒嚷作亂,昨日差些兒沒把俺大娘氣殺了哩。
俺姐夫已是打發出去了,只有他老人家,如今教你領他去哩。」
王婆子道:
「他原是轎兒來,少不得還叫頂轎子。
他也有個箱籠來,這裡少不的也與他個箱子兒。」
玳安道:「這個少不的,俺大娘自有個處。」
兩個人一邊說話,一邊走到了門口。
王婆走進月娘房裡,行了萬福禮坐下。
丫鬟拿茶給她喝。
月娘就說:「老王啊,沒事我不會請妳來。」
她把潘金蓮這樣那樣,把前面說的那些事,全部都說了一遍:
「今天她是勞駕妳帶她出去,
不管是嫁人,還是打發她,讓她去過她自在的日子吧。
我的丈夫已經沒了,我管不住這些人。
別說當初那個死鬼為了她花了很多錢。
就算打她這麼一個女人,也是應該的。
現在隨妳去說媒嫁人,多少錢能拿到,就拿多少回來。
我替她爹唸個經,也算了結這件事。」
王婆說:
「妳老人家,是稀罕這點錢的嗎?
最重要的是把禍害趕出家門就好了。
我知道,我也不會亂來。」
她又說:
「今天就是好日子,就讓她出去吧。
還有一件事,她當初有個箱子,有坐轎子來的,
也少不得要給她一頂轎子坐回去。」
月娘說:「箱子給她一個,但不准她坐轎子。」
小玉說:
「我們奶奶在氣頭上才會這麼說。
到了臨走的時候,少不得要雇頂轎子。
不然街坊鄰居看到,拋頭露面的,不是很讓人笑話嗎?」
月娘沒有說話。
一面叫丫鬟繡春,去前面叫潘金蓮來。
原文
兩個說話間,到了門首。
進入月娘房裡,道了萬福坐下,丫鬟拿茶吃了。
月娘便道:「老王,無事不請你來。」
悉把潘金蓮如此這般,上項說了一遍:
「今來是是非人,去是非者。一客不煩二王,還起動你領他出去,
或聘嫁,或打發,叫他吃自在飯去罷。
我男子漢已是沒了,招攬不過這些人來。
說不的當初死鬼為他丟了許多錢底那話了,就打他恁個人兒也有。
如今隨你聘嫁,多少兒交得來,我替他爹念個經兒,也是一場勾當。」
王婆道:
「你老人家,是稀罕這錢的?只要把禍害離了門就是了。我知道,我也不肯差了。」
又道:
「今日好日,就出去罷。
又一件,他當初有個箱籠兒,有頂轎兒來,也少不的與他頂轎兒坐了去。」
月娘道:「箱子與他一個,轎子不容他坐。」
小玉道:
「俺奶奶氣頭上便是這等說,到臨岐,少不的雇頂轎兒。
不然街坊人家看著,拋頭露面的,不吃人笑話?」
月娘不言語了,一面使丫鬟繡春,前邊叫金蓮來。
這個潘金蓮一看到王婆子在房裡,心裡就明白了。
她走上前行了萬福禮,坐了下來。
王婆子開口就說:
「妳快點收拾好。剛才大娘說,叫我今天帶妳出去。」
潘金蓮說:
「我丈夫死了才多久,我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做了什麼壞事?
怎麼平白無故就打發我走?」
王婆說:
「妳不要裝傻充愣,假裝不知道!
俗話說『蛇鑽了窟窿蛇知道』,
每個人自己做的事情,心裡都明白。
金蓮妳不要假裝天真,說東說西。
我手裡不會用花言巧語來幫妳說情。
自古以來就沒有不散的宴席。
出頭的椽子先腐爛(比喻出風頭的人先遭殃),人的名聲就像樹的影子。
蒼蠅不會去鑽沒有縫隙的蛋。
妳不要把養漢子當飯吃,我現在就要帶妳去嫁人(上陽關)。」
潘金蓮看情況不對,料想難以久留,便也開口說話:
「妳打人別打臉,罵人別揭短!
有權勢不要用盡了,趕人別把人逼上絕路。
我在妳家做老婆,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怎麼能聽信奴才淫婦的挑撥,就這樣絕情絕義地把我趕走!
我走沒關係,只要大家有骨氣,守到老都沒被拆散就好。」
當下潘金蓮跟月娘大鬧了一場。
月娘走到潘金蓮房裡整理東西,打點給了她兩個箱子。
一張抽屜桌子、四套衣服、幾件釵子、梳子、簪子、戒指、一床被褥。
她穿的鞋子,也都塞進箱子裡。
月娘把秋菊叫到後院,用一把鎖就把潘金蓮的房門鎖了。
潘金蓮穿上衣服,拜別了月娘。
在西門慶的靈位前大哭了一場。
又走到孟玉樓的房裡,畢竟姊妹相處一場,一旦分離。
兩個人都流了一回眼淚。
孟玉樓瞞著月娘,悄悄地給了她一對金耳環。
一套翠藍色的綢緞上衣、紅色的裙子。
說道:
「六姐,我們以後是聚少離多了。
妳找個好人家,趕快嫁了吧。
俗話說,千里長篷,也沒有不散的宴席。
妳如果嫁了人,派個人來告訴我一聲。
我如果去別的地方,順路到妳那裡看看妳,也是姊妹情誼。」
於是灑淚告別。
臨出門,小玉送潘金蓮,悄悄地給了潘金蓮兩根金頭簪子。
潘金蓮說:「我的好姊姊,妳總算對我還有點人心。」
王婆早就雇人把箱子和桌子先抬走了。
只有孟玉樓、小玉送潘金蓮到門口。
潘金蓮坐了轎子才回頭。
這正是:
世上所有悲哀痛苦的事情。
無非就是生離死別。
原文
這金蓮一見王婆子在房裡,就睜了,向前道了萬福,坐下。
王婆子開言便道:「你快收拾了。剛纔大娘說,教我今日領你出去哩。」
金蓮道:「我漢子死了多少時兒,我為下甚麼非,作下甚麼歹來?如何平空打發我出去?」
王婆道:
「你休稀里打哄,做啞裝聾!自古蛇鑽窟窿蛇知道,各人乾的事兒,各人心裡明。
金蓮你休呆里撒姦,說長道短,我手裡使不的巧語花言,幫閑鑽懶。
自古沒個不散的筵席,出頭椽兒先朽爛,人的名兒,樹的影兒。
蒼蠅不鑽沒縫兒蛋,你休把養漢當飯,我如今要打發你上陽關。」
金蓮見勢頭不好,料難久住,便也發話道:
「你打人休打臉,罵人休揭短!有勢休要使盡了,趕人不可趕上。
我在你家做老婆,也不是一日兒,怎聽奴才淫婦戳舌,便這樣絕情絕義的打發我出去!
我去不打緊,只要大家硬氣,守到老沒個破字兒才好。」
當下金蓮與月娘亂了一回。
月娘到他房中,打點與了他兩個箱子,一張抽替桌兒,四套衣服,幾件釵梳簪環,一床被褥。
其餘他穿的鞋腳,都填在箱內。把秋菊叫到後邊來,一把鎖就把房門鎖了。
金蓮穿上衣服,拜辭月娘,在西門慶靈前大哭了一回。
又走到孟玉樓房中,也是姊妹相處一場,一旦分離,兩個落了一回眼淚。
玉樓瞞著月娘,悄悄與了他一對金碗簪子,一套翠藍段襖、紅裙子,說道:
「六姐,奴與你離多會少了,你看個好人家,往前進了罷。
自古道,千里長篷,也沒個不散的筵席。
你若有了人家,使個人來對我說聲,奴往那裡去,順便到你那裡看你去,也是姐妹情腸。」
於是灑淚而別。
臨出門,小玉送金蓮,悄悄與了金蓮兩根金頭簪兒。
金蓮道:「我的姐姐,你倒有一點人心兒在我。」
王婆又早僱人把箱籠桌子抬的先去了。
獨有玉樓、小玉送金蓮到門首,坐了轎子才回。
正是:
世上萬般哀苦事,無非死別共生離。
來說潘金蓮到了王婆家。
王婆把她安排在裡間,晚上跟她睡在一起。
她兒子王潮兒,也長成一個大人,已經束了頭髮。
還沒有娶老婆,在外間支了張床睡覺。
這個潘金蓮第二天照樣打扮。
裝作很嬌媚的樣子,在門簾下看人。
沒事就坐在炕上,不是畫眉毛、就是彈琵琶。
王婆不在,她就跟王潮兒玩牌、下棋。
那個王婆自己去掃麵粉、餵驢子,不去管她。
日子一天天過去,潘金蓮又把王潮兒給勾引上了。
晚上等到王婆子睡著了。
潘金蓮假裝從炕上下來小便。
走出外間的床上,跟王潮兒兩個人做愛。
搖得床板發出很大響聲。
被王婆子醒來聽到,問哪裡在響。
王潮兒說:「是櫃子下面貓在抓老鼠的聲音。」
王婆子在睡夢中,嘴裡唸唸有詞:
「都是因為屋裡有這些麵粉,
引來這些讓人心煩的傢伙半夜三更吵死人,害我不能睡。」
過了很久,又聽到有動靜,床搖得吱吱作響。
王婆又問哪裡在響。
王潮說:「是貓咬到老鼠,鑽到炕洞下面嚼的聲音。」
王婆子側耳一聽,果然聽到貓在炕洞裡咬東西的聲音。
這才沒有再說話了。
潘金蓮跟小廝做完事,又悄悄地回炕上睡覺去了。
有幾句雙關語,說的這個老鼠很好笑:
你身子小,膽子大,嘴巴尖,真是太調皮了。
看到人就東躲西藏。
在耳朵邊嘰嘰喳喳地叫。
吵得人家半夜三更睡不著。
不走正經的路,偏偏喜歡鑽洞縫。
還有一件不老實的事,就是改不掉偷吃完還要擦嘴的習慣。
原文
卻說金蓮到王婆家,王婆安插他在裡間,晚夕同他一處睡。
他兒子王潮兒,也長成一條大漢,籠起頭去了,還未有妻室,外間支著床睡。
這潘金蓮次日依舊打扮,喬眉喬眼在簾下看人。
無事坐在炕上,不是描眉畫眼,就是彈弄琵琶。
王婆不在,就和王潮兒鬥葉兒、下棋。
那王婆自去掃面,喂養驢子,不去管他。朝來暮去,又把王潮兒刮剌上了。
晚間等的王婆子睡著了,婦人推下炕溺尿,走出外間床上,
和王潮兒兩個乾,搖的床子一片響聲。
被王婆子醒來聽見,問那裡響。
王潮兒道:「是櫃底下貓捕老鼠響。」
王婆子睡夢中,喃喃吶吶,口裡說道:
「只因有這些麩面在屋裡,引的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
良久,又聽見動旦,搖的床子格支支響,王婆又問那裡響。
王潮道:「是貓咬老鼠,鑽在炕洞下嚼的響。」
婆子側耳,果然聽見貓在炕洞里咬的響,方纔不言語了。
婦人和小廝幹完事,依舊悄悄上炕睡去了。
有幾句雙關,說得這老鼠好:
你身軀兒小,膽兒大,嘴兒尖,忒潑皮。
見了人藏藏躲躲,耳邊廂叫叫唧唧,攪混人半夜三更不睡。
不行正人倫,偏好鑽穴隙。
更有一樁兒不老實,到底改不的偷饞抹嘴。
有一天,陳敬濟打聽到潘金蓮出來了,還在王婆家準備嫁人。
他帶了兩串銅錢,走到王婆家來。
王婆子正在門前掃驢子拉的糞便。
這個陳敬濟走上前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王婆子問道:「哥哥,你做什麼?」
敬濟說:「想借一步到裡面說話。」
王婆就讓他進了裡面。
敬濟就問:
「請問西門大官人家的娘子潘六姐,是不是在這裡準備出嫁?」
王婆就說:「你是她的什麼人?」
那個敬濟嘻皮笑臉地笑著說:
「不瞞妳老人家說,我是她兄弟,她是我姐姐。」
那個王婆子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說:
「她有什麼兄弟,我不知道,你不要騙我。
你莫不是她家女婿姓陳的,
在這裡亂撞,我老娘手裡是逃不過的。」
敬濟笑著從腰裡解下兩串銅錢,放在王婆面前,說:
「這兩串錢暫且當作王奶奶的茶水費,
讓我先見她一面,改天還會重重感謝妳老人家。」
王婆子看到錢,越發裝腔作勢起來,便說:
「不要說謝的話。
她家大娘子吩咐過了,不准讓閒雜人來看她。
我們先放下身段好好說,
妳既然要見這個女人一面,給我五兩銀子。
見兩面給我十兩。
妳如果想娶她,就給我一百兩銀子,我的十兩媒人錢另外算。
我不理妳們的舊帳。
你現在拿兩串銅錢,做不了什麼事。」
敬濟看這個老鴇嘴硬,不收錢。
他又從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腳的簪子,重五錢。
他殺雞扯腿地跪在地上,說道:
「王奶奶,您先收下。
容我改天再補一兩銀子給妳,不會少給的。
先讓我見她一面,說些話兒就好。」
那個王婆子於是收了簪子和錢,吩咐說:
「妳進去見他,說完話就給我出來。
不許妳色瞇瞇地,一直坐著。
所答應的那一兩銀子,明天就送來給我。」
於是王婆掀開門簾,放陳敬濟進裡間。
潘金蓮正坐在炕上,看到陳敬濟,便埋怨他道:
「你這個好人!把我弄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沒有依靠,沒有著落,出醜惹人嫌。
你竟然連個影子也不來看我一眼。
我們娘兒們好好的,被拆散得一個在東一個在西,都是為了誰?」
說著,潘金蓮抓住陳敬濟,只顧哭泣。
王婆又抱怨他們哭鬧,怕被外面的人聽到。
敬濟說:
「我的姐姐,我為你受盡折磨,
你為我擔驚受怕,我怎麼會不來看妳?
昨天到薛嫂兒家,已經知道春梅被賣到守備府去了。
我才打聽知道妳離開了他家,在王奶奶這邊準備嫁人。
今天特地來見妳一面,跟妳商量。
我們兩個恩情難捨,分不開,該怎麼辦才好?
我現在要把西門大姐休了。
問他要我家先前寄放的金銀箱籠。
他如果不給我,我往京城的『萬壽門』投一封狀子下去。
到時候他雙手奉還我都還嫌晚了。
我偷偷地用假名、假姓,叫一頂轎子把妳娶到我家去。
我們兩個永遠團圓,當一對夫妻,有什麼不可以?」
潘金蓮說:
「現在王乾娘要一百兩銀子,你有這些銀子給他嗎?」
敬濟說:「怎麼要這麼多?」
王婆子說:
「妳家大丈母說,當初妳家爹為她打一個銀人兒都不止。
一定要一百兩銀子,少一絲毫都不行。」
敬濟說:
「實不瞞妳老人家說,我跟六姐感情很好,分不開。
看在妳老人家幫忙的份上,退讓一半吧。
五六十兩銀子也好,我去我舅舅那裡典當兩三間房子。
娶了六姐回家去,也算是春風一度。
妳老人家少賺一點吧。」
王婆子說:
「別說五六十兩銀子,八十兩也輪不到你手裡了。
昨天湖州販綢緞的何官人,出到七十兩。
大街上的張二官府,現在在提刑院掌權。
他派了兩個官差來,出到八十兩。
拿著銀子來換,還沒談成,都回去了。
你這個小孩子家,空口說大話,還敢奚落我老娘。
我老娘可不是吃虧的!」
當下王婆子直接走出裡間到街上。
大聲嚷嚷地喊:「誰家女婿要娶丈母娘,還跑到我老娘屋裡放屁!」
敬濟慌了,一把將王婆子扯進來。
雙膝跪下央求:
「王奶奶小聲點,我答應王奶奶一百兩銀子的價格。
只是我父親在京城,我明天就動身去京城取銀子。」
潘金蓮說:
「你既然為我這樣,就不要跟乾娘爭執。
趕快去取錢,只怕來遲了,別人把我娶走了,就不是你的人了。」
敬濟說:「我雇牲口連夜趕路,多則半個月,少則十天就回來了。」
王婆子說:
「俗話說『先下米先食飯』。
我的十兩銀子在外面,可不要少了,我先跟你說清楚。」
敬濟說:「這個不必說,恩有重報,不敢忘記。」
說完,陳敬濟告辭出門,回到家收拾行李。
第二天大清早就雇了牲口,上京城取銀子去了。
這次他去,這正是:
青龍跟白虎一起走,吉凶禍福都還很難說。
原文
有日,陳敬濟打聽得潘金蓮出來,還在王婆家聘嫁,因提著兩弔銅錢,走到王婆家來。
婆子正在門前掃驢子撒的糞。
這敬濟向前深深地唱個喏。
婆子問道:「哥哥,你做甚麼?」
敬濟道:「請借裡邊說話。」
王婆便讓進裡面。
敬濟便道:「動問西門大官人宅內,有一位娘子潘六姐,在此出嫁?」
王婆便道:「你是他甚麼人?」
那敬濟嘻嘻笑道:「不瞞你老人家說,我是他兄弟,他是我姐姐。」
那王婆子眼上眼下,打量他一回,說:
「他有甚兄弟,我不知道,你休哄我。
你莫不是他家女婿姓陳的,在此處撞蠓子,我老娘手裡放不過。」
敬濟笑向腰裡解下兩弔銅錢來,放在面前,說:
「這兩弔錢權作王奶奶一茶之費,教我且見一面,改日還重謝你老人家。」
婆子見錢,越發喬張致起來,便道:
「休說謝的話。他家大娘子分付將來,不許教閑雜人來看他。
咱放倒身說話,你既要見這雌兒一面,與我五兩銀子,見兩面與我十兩。
你若娶他,便與我一百兩銀子,我的十兩媒人錢在外。
我不管閑帳。你如今兩串錢兒,打水不渾的,做甚麼?」
敬濟見這虔婆口硬,不收錢,又向頭上拔下一對金頭銀腳簪子,
重五錢,殺雞扯腿跪在地下,說道:
「王奶奶,你且收了,容日再補一兩銀子來與你,不敢差了。
且容我見他一面,說些話兒則個。」
那婆子於是收了簪子和錢,分付:
「你進去見他,說了話就與我出來。
不許你涎眉睜目,只顧坐著。所許那一兩頭銀子,明日就送來與我。」
於是掀簾,放敬濟進裡間。
婦人正坐在炕上,看見敬濟,便埋怨他道:
「你好人兒!弄的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有上稍,沒下稍,出醜惹人嫌。
你就影兒也不來看我看兒了。我娘兒們好好的,拆散的你東我西,皆是為誰來?」
說著,扯住敬濟,只顧哭泣。
王婆又嗔哭,恐怕有人聽見。
敬濟道:
「我的姐姐,我為你剮皮剮肉,你為我受氣耽羞,怎不來看你?
昨日到薛嫂兒家,已知春梅賣在守備府里去了,
才打聽知你出離了他家門,在王奶奶這邊聘嫁。
今日特來見你一面,和你計議。
咱兩個恩情難捨,拆散不開,如之奈何?
我如今要把他家女兒休了,問他要我家先前寄放金銀箱籠。
他若不與我,我東京萬壽門一本一狀進下來,那裡他雙手奉與我還是遲了。
我暗地裡假名托姓,一頂轎子娶到你家去,
咱兩個永遠團圓,做上個夫妻,有何不可?」
婦人道:
「現今王乾娘要一百兩銀子,你有這些銀子與他?」
敬濟道:「如何人這許多?」
婆子說道:
「你家大丈母說,當初你家爹,為他打個銀人兒也還多,
定要一百兩銀子,少一絲毫也成不的。」
敬濟道:
「實不瞞你老人家說,我與六姐打得熱了,拆散不開,看你老人家下顧,
退下一半兒來,五六十兩銀子也罷,我往母舅那裡典上兩三間房子,
娶了六姐家去,也是春風一度。你老人家少轉些兒罷。」
婆子道:
「休說五六十兩銀子,八十兩也輪不到你手裡了。
昨日湖州販綢絹何官人,出到七十兩;
大街坊張二官府,如今見在提刑院掌刑,使了兩個節級來,出到八十兩上,
拿著兩卦銀子來兌,還成不的,都回去了。
你這小孩兒家,空口來說空話,倒還敢奚落老娘,老娘不道的吃傷了哩!」
當下一直走出街上,大吆喝說:「誰家女婿要娶丈母,還來老娘屋裡放屁!」
敬濟慌了,一手扯進婆子來,雙膝跪下央及:
「王奶奶噤聲,我依王奶奶價值一百兩銀子罷。
爭奈我父親在東京,我明日起身往東京取銀子去。」
婦人道:
「你既為我一場,休與乾娘爭執,上緊取去,
只恐來遲了,別人娶了奴去,就不是你的人了。」
敬濟道:
「我雇頭口連夜兼程,多則半月,少則十日就來了。」
婆子道:「常言先下米先食飯,我的十兩銀子在外,休要少了,我先與你說明白著。」
敬濟道:「這個不必說,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說畢,敬濟作辭出門,到家收拾行李,次日早雇頭口,上東京取銀子去。
此這去,
正是:
青龍與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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