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七
武松報仇
詩曰:
唉,感嘆我們這個地方,日子過得這麼漫長。
因為世道混亂,大家都往東往西逃難去了。
活著的人互相打聽消息。
死去的人早就變成地上的泥土了。
我這個卑賤的人,家裡既然已經敗落。
現在,我就像一個準備歸來的壯士一樣。
走很久,看到街巷都空蕩蕩的。
太陽快下山了,氣氛非常悲慘淒涼。
只會遇到狐狸和野貓。
牠們豎起毛髮,瞪大了眼睛,露出憤怒的樣子。
我有削鐵如泥的寶劍(鐲鏤劍,指鋒利的劍)。
對著這些畜生,劍光劃破長空,像彩虹一樣。
原文
詩曰:
悠悠嗟我里,世亂各東西。
存者問消息,死者為塵泥。
賤子家既敗,壯士歸來時。
行久見空巷,日暮氣慘凄。
但逢狐與狸,豎毛怒裂眥。
我有鐲鏤劍,對此吐長霓。
來說陳敬濟雇了牲口出發。
他叫了張團練的一個隨從跟著,一大早就往京城去了,這就先不提了。
再說吳月娘打發了潘金蓮出門,
第二天派春鴻去叫薛嫂兒,說要賣掉秋菊。
這個春鴻剛走到大街上,撞見了應伯爵。
應伯爵叫住她問:「春鴻,妳要去哪裡?」
春鴻說:「大娘派小的去叫媒人薛嫂兒。」
伯爵問:「叫媒人做什麼?」
春鴻說:「賣五娘房裡的丫頭秋菊。」
伯爵又問:「妳五娘為什麼被打發出來嫁人?」
這個春鴻就這樣那樣地說:
「因為她跟我們姐夫有些說話,大娘知道了。
先打發了春梅小大姐,然後打了我們姐夫一頓,把他趕回家去了。
昨天才打發走我們五娘。」
伯爵聽了,點了點頭,說道:
「原來妳五娘跟妳姐夫有染,真是看不出來。」
他又對春鴻說:
「孩子,妳爹已經死了,妳還一直待在他家做什麼?
終究是沒前途。妳心裡是想回妳南邊的老家去?
還是想在這裡找個人家跟著?」
春鴻說:
「就是這麼說。老爺已經沒了,家裡大娘管得很嚴。
各處的買賣都收了,房子也賣了。
琴童兒、畫童兒都走了,家裡也養不起這麼多人了。
小的想回南邊去,又沒有順便的人可以帶。
在這城裡找個人家跟著,又沒有門路。」
伯爵說:
「妳這傻孩子,人沒有遠見,就很難安定下來。
跑這麼遠,又回南邊去做什麼?
妳肚子裡會唱幾句歌,還怕這城裡找不到好人家?
我現在就替妳舉薦一條門路。
現在大街上的張二老爺家,家產萬貫。
他現在正在頂替妳爹的職位,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
現在妳二娘(李嬌兒)又在他家做了二房。
我把妳送到他家去,他見妳會唱南曲,保證馬上就會被看中。
把妳留下,又不比在妳家裡。
他脾氣又好,年紀輕輕,又瀟灑,又喜歡玩樂。
妳這下子就有福氣了。」
這個春鴻跪在地上就磕了一個頭:
「有勞二爹了。
小的如果見了張老爺,能有個好著落,
一定買禮物來給二爹磕頭。」
伯爵一把手拉起春鴻說:
「傻孩子,妳起來。
我沒有不成全別人的,哪裡要妳感謝?妳哪有錢來謝!」
春鴻說:「小的去了,只怕家裡大娘來找小的麻煩怎麼辦?」
伯爵說:
「這個沒關係。
我問妳張二老爺討個名帖,封一兩銀子給妳家。
她家不敢收銀子,就不怕她們不把妳乖乖送過去。」
說完,春鴻往薛嫂兒家,叫了薛嫂兒。
見了月娘,帶秋菊出來,只賣了五兩銀子,交給月娘,這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陳敬濟雇頭口起身,叫了張團練一個伴當跟隨,早上東京去不題。
卻表吳月娘打發潘金蓮出門,次日使春鴻叫薛嫂兒來,要賣秋菊。
這春鴻正走到大街,撞見應伯爵,叫住問:「春鴻,你往那裡去?」
春鴻道:「大娘使小的叫媒人薛嫂兒去。」
伯爵問:「叫媒人做甚麼?」
春鴻道:「賣五娘房裡秋菊丫頭。」
伯爵又問:「你五娘為甚麼打發出來嫁人?」
這春鴻便如此這般,
「因和俺姐夫有些說話,大娘知道了,先打發了春梅小大姐,
然後打了俺姐夫一頓,趕出往家去了。昨日才打發出俺五娘來。」
伯爵聽了,點了點頭兒,說道:
「原來你五娘和你姐夫有楂兒,看不出人來。」
又向春鴻說:
「孩兒,你爹已是死了,你只顧還在他家做甚麼?
終是沒出產。你心裡還要歸你南邊去?還是這裡尋個人家跟罷。」
春鴻道:
「便是這般說。老爹已是沒了,家中大娘好不嚴禁,各處買賣都收了,
房子也賣了,琴童兒、畫童兒都走了,也攬不過這許多人口來。
小的待回南邊去,又沒順便人帶去。這城內尋個人家跟,又沒個門路。」
伯爵道:
「傻孩兒,人無遠見,安身不牢。
千山萬水,又往南邊去做甚?你肚裡會幾句唱,愁這城內尋不出主兒來答應。
我如今舉保個門路與你。
如今大街坊張二老爹家,有萬萬貫家財,見頂補了你爹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
如今你二娘又在他家做了二房,我把你送到他宅中答應,
他見你會唱南曲,管情一箭就上垛,留下你做個親隨大官兒,又不比在你家裡。
他性兒又好,年紀小小,又倜儻,又愛好,你就是個有造化的。」
這春鴻扒倒地下就磕了個頭:
「有累二爹。小的若見了張老爹,得一步之地,買禮與二爹磕頭。」
伯爵一把手拉著春鴻說:
「傻孩兒,你起來,我無有個不作成人的,肯要你謝?你那得錢兒來!」
春鴻道:「小的去了,只怕家中大娘抓尋小的怎了?」
伯爵道:
「這個不打緊。我問你張二老爹討個貼兒,封一兩銀子與他家。
他家銀子不敢受,不怕不把你不雙手兒送了去。」
說畢,春鴻往薛嫂兒家,叫了薛嫂兒。
見月娘,領秋菊出來,只賣了五兩銀子,交與月娘,不在話下。
來說應伯爵帶著春鴻到張二官府裡見面。
張二官看到她長得清秀,又會唱南曲,就留下。
他馬上拿了名帖,封了一兩銀子,
送到西門慶家,說要討回春鴻的箱子。
那天吳月娘家裡剛好在招待雲離守的妻子范氏吃酒。
原來這個雲離守,補了清河左衛的同知官職。
他看西門慶死了,吳月娘守寡,手裡又有家產,就起了貪念想要圖謀。
那天他買了八盤點心水果當禮物,來看月娘。
看到月娘生了孝哥兒,范氏房裡也生了一個女兒,剛滿兩個月。
范氏就想跟月娘結親。
那天大家喝酒,就兩家割了衣服的衣襟(當作信物),
結成了兒女親家。
留下了一對金耳環當作定禮。
月娘聽到玳安兒拿進張二官府的名帖,還有一兩銀子。
說春鴻投靠到他家當丫鬟去了,派人來討她的箱子衣服。
月娘看他現在是提刑官,不好不給他。
銀子也沒收,只好把箱子拿出來給他。
原文
卻說應伯爵領春鴻到張二官宅里見了。
張二官見他生的清秀,又會唱南曲,就留下他答應。
便拿拜貼兒,封了一兩銀子,送往西門慶家,討他箱子。
那日吳月娘家中正陪雲離守娘子範氏吃酒。
先是雲離守補在清河左衛做同知,見西門慶死了,
吳月娘守寡,手裡有東西,就安心有垂涎圖謀之意。
此日正買了八盤羹果禮物,來看月娘。
見月娘生了孝哥,範氏房內亦有一女,方兩月兒,要與月娘結親。
那日吃酒,遂兩家割衫襟,做了兒女親家,留下一雙金環為定禮。
聽見玳安兒拿進張二官府貼兒,並一兩銀子,
說春鴻投在他家答應去了,使人來討他箱子衣服。
月娘見他見做提刑官,不好不與他,銀子也不曾收,只得把箱子與將出來。
一開始,應伯爵對張二官說:
「西門慶的第五個老婆潘金蓮長得漂亮,會彈一手好琵琶。
各種詞曲、雙陸、象棋,沒有一樣不精通,還會寫字。
因為年紀輕守不住寡,又跟她大娘鬧脾氣。
現在被打發出來,在王婆家等嫁人。」
這個張二官連續派家人拿銀子到王婆家去相看。
王婆只推說她大娘子有吩咐,堅持要一百兩銀子。
派去的人回來來回回講了好幾次,
價錢講到八十兩,王婆還是不鬆口。
後來春鴻到他家,張二官聽春鴻說,
潘金蓮在家裡跟女婿亂搞,才被打發出來。
這個張二官就不要了。
他對著應伯爵說:
「我家裡現在有個十五歲還沒長大的兒子在上學唸書。
娶這種女人回家做什麼?」
他又聽到李嬌兒說,潘金蓮當初用毒藥毒死了她丈夫。
被西門慶佔有娶回家。
後來又偷小廝,把第六個老婆(李瓶兒)母子兩個,活生生給她害死了。
因為這些原因,張二官就不要潘金蓮了。
原文
初時,應伯爵對張二官說:
「西門慶第五娘子潘金蓮生得標緻,會一手琵琶。
百家詞曲,雙陸象棋,無不通曉,又會寫字。
因為年小守不的,又和他大娘合氣,今打發出來,在王婆家嫁人。」
這張二官一替兩替使家人拿銀子往王婆家相看,
王婆只推他大娘子分付,不倒口要一百兩銀子。
那人來回講了幾遍,還到八十兩上,王婆還不吐口兒。
落後春鴻到他宅內,張二官聽見春鴻說,婦人在家養育女婿方打發出來。
這張二官就不要了,對著伯爵說:
「我家現放著十五歲未出幼兒子上學攻書,要這樣婦人來家做甚?」
又聽見李嬌兒說,金蓮當初用毒藥擺佈死了漢子,
被西門慶占將來家,又偷小廝,把第六個娘子娘兒兩個,
生生吃他害殺了。以此張二官就不要了。
再來說春梅被賣到守備府。
守備看到她長得標緻又伶俐,舉止很吸引人,心中非常歡喜。
他給了她三間房住,手下配了一個小丫鬟。
就一連三天都在她房裡過夜。
第三天,替她裁了兩套衣服。
薛嫂兒去的時候,守備賞了薛嫂五錢銀子。
他又買了一個婢女來服侍她,把她立為第二房。
正妻(大娘子)一隻眼睛失明,吃素唸佛,不管家裡閒事。
另外還有一個妾(生姐兒孫二娘),住在東廂房。
春梅住在西廂房,各處的鑰匙都交給她管,非常寵愛她。
有一天,春梅聽薛嫂兒說,潘金蓮出來在王婆家嫁人。
這個春梅晚上哭哭啼啼地對守備說:
「我們娘兒們,在一起相處了好幾年。
她對我無微不至地照顧,把我當親女兒一樣看待。
只知道我們被拆散了,沒想到今天她也被趕出來了。
如果您肯娶她來,我們娘兒們還能在一起,過好日子。」
她又說潘金蓮長得多漂亮,各種詞曲都會,又會彈琵琶。
聰明伶俐,非常機靈。
屬龍的,今年才三十二歲。
「她如果來,我情願當第三個妾也沒關係。」於是她把守備說動了。
守備派了手下的親隨張勝、李安封了兩方手帕、二錢銀子,
往王婆家去相看。
果然潘金蓮是個長得非常出色的女人。
王婆開口就說,指稱她家大娘子要一百兩銀子。
張勝、李安講了半天,還到八十兩,那個王婆不肯。
堅持要一百兩:「媒人錢不要就算了,老天爺也不會讓人白忙一場。」
張勝、李安只好又拿回銀子來稟報守備。
丟了兩天,耐不住春梅晚上只是哭泣:
「無論如何再多添幾兩銀子,娶了她來跟我作伴,我死也甘心。」
守備見春梅只是哭,只好又派了大管家周忠。
和張勝、李安,在布袋裡拿著銀子,打開給王婆子看。
又加價到九十兩。
王婆子越發裝腔作勢起來,說:
「如果要九十兩,早就被提刑院的張二老爹家抬走了。」
這個周忠就生氣了,吩咐李安把銀子包起來。
說道:
「三隻腳的蟾蜍都沒地方找,還怕找不到一個兩隻腳的老婆!
這個老淫婦連人都不認識。
妳說那個張二官府怎樣,我們府裡的老爺管不到妳嗎?
如果不是新娶的小夫人(春梅)一再在老爺面前說情,要娶這個女人。
平白無故出這麼多銀子,要她有什麼用!」
李安說:
「她逼著我們來回跑了兩三次,
妳這老淫婦,越來越像鸚鵡一樣亂說話了!」
他拉著周忠說:
「管家,我們走吧。
回家回稟老爺,大不了叫官差去抓她,狠狠地打她一頓。」
這個王婆子終究是貪圖陳敬濟那口吃的(指陳敬濟承諾的百兩銀子),
任由他們罵,就是不說話。
兩個人回到府中,回稟守備說:「已經加到九十兩,她還不肯。」
守備說:「明天換給她一百兩,叫轎子把人抬回來吧。」
周忠說:
「老爺您就算給了一百兩,王婆還要五兩媒人錢。
不如先放著她兩天,她如果再裝腔作勢,
就把她抓到府中打她一頓,她才會怕。」
各位看倌聽我說,
大體上潘金蓮註定會有好的歸宿(生有地而死有處)。
幸好沒有被周忠這兩句話嚇到(指沒有被抓去打)。
有分教:
這個女人以前做的壞事,今天一下子都找上門來了。
有詩為證:
人生雖然不能預先知道。
但禍福的原因,還要問誰呢?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只是來到得早與晚的差別而已。
原文
話分兩頭。
卻說春梅賣到守備府中,守備見他生的標緻伶俐,舉止動人,心中大喜。
與了他三間房住,手下使一個小丫鬟,就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
三日,替他裁了兩套衣服。
薛嫂兒去,賞了薛嫂五錢銀子。
又買了個使女扶持他,立他做第二房。
大娘子一目失明,吃長齋念佛,不管閑事。
還有生姐兒孫二娘,在東廂居住。
春梅在西廂房,各處鑰匙都教他掌管,甚是寵愛他。
一日,聽薛嫂兒說,金蓮出來在王婆家聘嫁,
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對守備說:
「俺娘兒兩個,在一處廝守這幾年,
他大氣兒不著呵著我,把我當親女兒一般看承。
只知拆散開了,不想今日他也出來了,
你若肯娶將他來,俺娘兒每還在一處,過好日子。」
又說他怎的好模樣兒,諸般詞曲都會,又會彈琵琶。
聰明俊俏,百伶百俐。屬龍的,今才三十二歲兒。
「他若來,奴情願做第三也罷。」於是把守備念轉了,
使手下親隨張勝、李安封了二方手帕,二錢銀子,
往王婆家相看,果然生的好個出色的婦人。
王婆開口指稱他家大娘子要一百兩銀子。
張勝、李安講了半日,還了八十兩,那王婆不肯,不轉口兒,
要一百兩:「媒人錢不要便罷了,天也不使空人。」
這張勝、李安只得又拿回銀子來稟守備。
丟了兩日,怎禁這春梅晚夕啼啼哭哭:
「好歹再添幾兩銀子,娶了來和奴做伴兒,死也甘心。」
守備見春梅只是哭泣,只得又差了大管家周忠,
同張勝《李安,氈包內拿著銀子,打開與婆子看,又添到九十兩上。
婆子越發張致起來,說:
「若九十兩,到不的如今,提刑張二老爹家抬的去了。」
這周忠就惱了,分付李安把銀子包了,
說道:
「三隻腳蟾便沒處尋,兩腳老婆愁尋不出來!這老淫婦連人也不識。
你說那張二官府怎的,俺府里老爹管不著你?
不是新娶的小夫人再三在老爺跟前說念,要娶這婦人,
平白出這些銀子,要他何用!」
李安道:「勒掯俺兩番三次來回,賊老淫婦,越發鸚哥兒風了!」
拉著周忠說:
「管家,咱去來,到家回了老爺,好不好教牢子拿去,拶與他一頓好拶子。」
這婆子終是貪著陳敬濟那口食,由他罵,只是不言語。
二人到府中,回稟守備說:「已添到九十兩,還不肯。」
守備說:「明日兌與他一百兩,拿轎子抬了來罷。」
周忠說:
「爺就與了一百兩,王婆還要五兩媒人錢。
且丟他兩日,他若張致,拿到府中拶與他一頓拶子,他才怕。」
看官聽說,
大段金蓮生有地而死有處,不爭被周忠說這兩句話。
有分交:
這婦人從前作過事,今朝沒興一齊來。
有詩為證:
人生雖未有前知,禍福因由更問誰。
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
按下前文,先不提他們。
單說武松,自從被發配到孟州監獄服刑之後。
多虧了小管營施恩對他的照顧。
後來,施恩跟蔣門神爭奪快活林酒店,被蔣門神打傷。
央求武松出力,武松反過來把蔣門神打了一頓。
沒想到蔣門神的妹妹玉蘭,嫁給張都監當了小老婆。
她設局騙武松去,假造了偷竊的罪名。
把武松拷打了一頓,接著又發配到安平寨去服刑。
這個武松走到飛雲浦,又殺了兩個公差。
然後折返回去,殺了張都監、蔣門神全家老小。
逃到施恩家躲起來。
施恩寫了一封信,皮箱裡裝了一百兩銀子。
要武松帶去安平寨給知寨劉高,請他幫忙照顧武松。
沒想到武松在路上聽說,太子登基,立了東宮。
所以大赦天下,武松因此被赦免,可以回家。
他回到清河縣,辦好文書,
又回到縣衙當差,繼續做他的都頭(捕頭)。
他回到家裡,找到隔壁鄰居姚一郎,要回了武大的女兒迎兒。
那時候迎兒已經長大到十九歲了。
武松把她接回家,兩個人住在一起。
馬上就有人告訴他:
「西門慶已經死了,你嫂子(潘金蓮)也出來了。
現在還在王婆家,很快就要嫁人了。」
這個武松把這件事記在心裡,舊仇湧上心頭。
這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原文
按下一頭。
單表武鬆自從墊發孟州牢城充軍之後,多虧小管營施恩看顧。
次後,施恩與蔣門神爭奪快活林酒店,
被蔣門神打傷,央武鬆出力,反打了蔣門神一頓。
不想蔣門神妹子玉蘭,嫁與張都監為妾,賺武鬆去,
假捏賊情,將武鬆拷打,轉又發安平寨充軍。
這武鬆走到飛雲浦,又殺了兩個公人,
復回身殺了張都監、蔣門神全家老小,逃躲在施恩家。
施恩寫了一封書,皮箱內封了一百兩銀子,
教武鬆到安平寨與知寨劉高,教看顧他。
不想路上聽見太子立東宮,放郊天大赦,
武鬆就遇赦回家,到清河縣下了文書,依舊在縣當差,還做都頭。
來到家中,尋見上鄰姚一郎,交付迎兒。
那時迎兒已長大十九歲了,收攬來家,一處居住。
就有人告他說:
「西門慶已死,你嫂子又出來了,如今還在王婆家,早晚嫁人。」
這漢子扣了,舊仇在心。
正是: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第二天,武松整理好頭巾,穿好衣服。
直接走到隔壁王婆家的門口。
潘金蓮正在門簾下站著,看到武松來了,連忙閃進裡間。
武松掀開門簾就問:「王媽媽在家嗎?」
那個王婆子正在石磨上掃麵粉,連忙出來應聲:
「是誰叫我這個老太婆?」
看到是武松,行了萬福禮。
武松也深深地作揖回禮。
王婆子說:「武二哥,恭喜啊,什麼時候回家的?」
武松說:
「遇到大赦回家,昨天才到。
以前多虧媽媽幫忙看家,改天再來謝妳。」
王婆子笑嘻嘻地說:
「武二哥比以前更會保養了,連鬍子渣都長出來了。
真是個好身材,在外面還學得這麼有禮貌。」
一面請他上座,點了茶給他喝。
武松說:「我有一件事想跟媽媽說。」
王婆子說:「有什麼事?武二哥儘管說。」
武松說:
「我聽人說,西門慶已經死了,我嫂子出來,在妳老人家這裡住著。
勞駕媽媽去跟我嫂子說,她如果不想嫁人就算了。
如果她想要嫁人,等迎兒大了,我就娶嫂子回家。
幫忙看管迎兒,早晚再幫迎兒找個女婿。
一家人好好過日子,才不會被人笑話。」
王婆子一開始還不願意鬆口,就說:
「她在我這裡倒是真的,不過不知道她嫁不嫁人。」
後來聽到說要娶她,要謝她,她就改口說:
「等我慢慢跟她說。」
原文
次日,理幘穿衣,徑走過間壁王婆門首。
金蓮正在簾下站著,見武鬆來,連忙閃入裡間去。
武鬆掀開帘子便問:「王媽媽在家?」
那婆子正在磨上掃面,連忙出來應道:「是誰叫老身?」
見是武鬆,道了萬福。武鬆深深唱喏。
婆子道:「武二哥,且喜,幾時回家來了?」
武鬆道:「遇赦回家,昨日才到。一向多累媽媽看家,改日相謝。」
婆子笑嘻嘻道:
「武二哥比舊時保養,鬍子楂兒也有了,且是好身量,在外邊又學得這般知禮。」
一面請他上坐,點茶吃了。
武鬆道:「我有一樁事和媽媽說。」
婆子道:「有甚事?武二哥只顧說。」
武鬆道:
「我聞的人說,西門慶已是死了,我嫂子出來,在你老人家這裡居住。
敢煩媽媽對嫂子說,他若不嫁人便罷,
若是嫁人,如是迎兒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兒,
早晚招個女婿,一家一計過日子,庶不教人笑話。」
婆子初時還不吐口兒,便道:
「他在便在我這裡,倒不知嫁人不嫁人。」
次後聽見說謝他,便道:「等我慢慢和他說。」
那個潘金蓮在門簾裡面,聽到武松說要娶她回去看管丫鬟迎兒。
又看到武松在外面長得更高更壯,變胖了。
比以前更會說話,她舊情難改。
心裡暗暗想:「我這段姻緣,最後還是要落在他手裡。」
她等不及王婆叫她,自己就走了出來。
向武松行了萬福禮,說道:
「既然叔叔還要奴家回去看管迎兒,幫忙找女婿成家,那真是太好了。」
王婆說:
「我先說一件事,只是現在他家大娘子,要一百兩銀子才願意讓她嫁人。」
武松說:「怎麼要這麼多錢?」
王婆說:
「西門大官人當初為了她花了很多錢,就算打一個銀人像也夠了。」
武松說:
「沒關係,我既然要娶嫂嫂回家,就算花一百兩也罷。
另外再多花五兩銀子,給妳老人家。」
這個王婆子聽到這話,高興得不得了,不斷地說:
「還是武二哥懂禮數。
這幾年在外面闖蕩,見識多了,真是條好漢。」
潘金蓮聽了這話,走到屋裡,又倒了一杯濃濃的瓜子茶。
她雙手遞給武松,讓他吃了。
王婆子問道:
「現在他家急著要把人嫁掉。
又有三四個有官職的人家爭著要娶,都先被我擋掉了。
價錢還沒談攏。妳這銀子,最好快一點。
俗話說『先下米先吃飯』,千里姻緣一線牽,可不要落在別人手裡。」
潘金蓮說:「既然要娶奴家,叔叔您動作快一點。」
武松就說:「明天就來給銀子,晚上就請嫂嫂過去。」
那個王婆還不相信武松有這麼多銀子,隨便答應了他就走了。
原文
那婦人在簾內聽見武鬆言語,要娶他看管迎兒,
又見武鬆在外出落得長大身材,胖了,比昔時又會說話兒,舊心不改,
心下暗道:「我這段姻緣還落在他手裡。」
就等不得王婆叫他,自己出來,向武鬆道了萬福,
說道:「既是叔叔還要奴家去看管迎兒,招女婿成家,可知好哩。」
王婆道:「我一件,只如今他家大娘子,要一百兩銀子才嫁人。」
武鬆道:「如何要這許多?」
王婆道:「西門大官人,當初為他使了許多,就打恁個銀人兒也勾了。」
武鬆道:
「不打緊,我既要請嫂嫂家去,就使一百兩也罷。
另外破五兩銀子,與你老人家。」
這婆子聽見,喜歡的屁滾尿流,沒口說道:
「還是武二哥知禮,這幾年江湖上見的事多,真是好漢。」
婦人聽了此言,走到屋裡,又濃濃點了一鐘瓜仁泡茶,雙手遞與武鬆吃了。
婆子問道:
「如今他家要發脫的緊,又有三四個官戶人家爭著娶,都回阻了,價錢不兌。
你這銀子,作速些便好。
常言先下米先吃飯,千里姻緣著線牽,休要落在別人手內。」
婦人道:「既要娶奴家,叔叔上緊些。」
武鬆便道:「明日就來兌銀子,晚夕請嫂嫂過去。」
那王婆還不信武鬆有這些銀子,胡亂答應去了。
到了第二天,武松打開皮箱。
拿出施恩要給知寨劉高的那一百兩銀子。
又另外包了五兩碎銀子。
他走到王婆家,用天平把銀子秤起來。
那個王婆子看到桌上擺著白花花的銀子。
嘴上沒說,心裡暗暗想:
「雖然陳敬濟答應了一百兩,說要去京城拿。
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拿得到。
我現在親眼看到銀子了,難道還要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
她又看到另外有五兩銀子是謝她的,連忙收了。
拜了又拜,說道:「還是武二哥知道人家的辛苦。」
武松說:「媽媽收了銀子,今天就請嫂嫂過門。」
王婆說:
「武二哥,你未免太急了。
門背後放花兒——你等不到晚上嗎?
(俗語,比喻急著出頭露臉)
也要等我到她大娘那裡交了銀子,才能把人帶走啊。」
她又說:
「你今天帽子戴得光光的,晚上就要當新郎了。」
那個武松心裡本來就很不舒服,
那個王婆子卻不知好歹,又拿話來戲弄他。
武松被她打發出門。
王婆自己心裡盤算:
「她家大娘只叫我把人處理掉,又沒跟我確定價錢。
我現在隨便給她一二十兩銀子就算了。
這樣就算把鬼綁起來,我也能賺一半多來養家。」
她扣下二十兩銀子,把剩下的銀子往月娘家裡交接清楚。
月娘問:「是什麼人家娶走了?」
王婆說:
「兔子繞著山跑,還是跑回舊窩裡。
嫁給了她家小叔,還是吃以前鍋裡的飯。」
月娘聽了,暗地裡跺腳。
俗話說「仇人見仇人,分外眼睛明」。
她跟孟玉樓說:「往後她就死在她小叔子手裡算了。
那個漢子殺人不眨眼,怎麼可能會放過她!」
原文
到次日,武鬆打開皮箱,拿出施恩與知寨劉高那一百兩銀子來,
又另外包了五兩碎銀子,走到王婆家,拿天平兌起來。
那婆子看見白晃晃擺了一桌銀子,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雖是陳敬濟許下一百兩,上東京去取,不知幾時到來。
仰著合著,我見鐘不打,去打鑄鐘?」
又見五兩謝他,連忙收了。
拜了又拜,說道:「還是武二哥知人甘苦。」
武鬆道:「媽媽收了銀子,今日就請嫂嫂過門。」
婆子道:
「武二哥,且是好急性。
門背後放花兒--你等不到晚了?
也待我往他大娘那裡交了銀子,才打發他過去。」
又道:「你今日帽兒光光,晚夕做個新郎。」
那武鬆緊著心中不自在,那婆子不知好歹,又奚落他。
打發武鬆出門,自己尋思:
「他家大娘只叫我發脫,又沒和我斷定價錢,
我今胡亂與他一二十兩銀子就是了,綁著鬼也落他一半多養家。」
就把銀鑿下二十兩銀子,往月娘家裡交割明白。
月娘問:「甚麼人家娶去了?」
王婆道:「兔兒沿山跑,還來歸舊窩。嫁了他家小叔,還吃舊鍋里粥去了。」
月娘聽了,暗中跌腳,常言「仇人見仇人,分外眼睛明」,
與孟玉樓說:「往後死在他小叔子手裡罷了。那漢子殺人不斬眼,豈肯干休!」
先不說月娘家裡的嘆息,再說王婆交了銀子回到家。
下午的時候,她叫兒子王潮先把潘金蓮的箱籠、桌子送過去。
這個武松在家裡早就收拾妥當。
準備好了酒肉,擺好了菜餚。
晚上,王婆子帶著潘金蓮過門。
潘金蓮換下了孝服,戴著新的髮飾。
身穿紅色的衣服,頭上搭著蓋頭。
她一進門,看到正廳裡燈燭點得通亮。
重新立了武大郎的牌位供奉在上面。心裡就已經有些懷疑和不安。
但還是忍不住心裡那份對武松的舊情。
她走進門,到房中。
武松吩咐迎兒把前門上了門閂,後門也頂住了。
王婆看到,說道:「武二哥,我要走了,家裡沒人。」
武松說:「媽媽請進房裡喝杯酒。」
武松叫迎兒拿菜擺在桌上,沒多久酒就燙好了。
請潘金蓮和王婆喝酒。
那個武松也不客氣,把酒斟滿,一口氣喝了四五碗酒。
王婆子看到他喝得這麼猛,就說:
「武二哥,我老太婆酒夠了。放我走吧,你們兩口子自己吃。」
武松說:「媽媽,妳先別胡說!我武二有句話要問妳!」
只聽到「颼」的一聲響。
他從衣服下面抽出一把兩尺長、薄刃厚背的樸刀。
他一隻手握著刀柄,一隻手按在胸口。
睜圓了怪眼,鬍鬚倒豎,說道:
「婆子別吃驚!自古以來冤有頭,債有主,妳不要假裝不知道。
我哥哥的性命都在妳身上!」
王婆子說:
「武二哥,大晚上了,酒醉拿刀弄槍,不是開玩笑的地方。」
武松說:
「婆子別胡說,我武二連死都不怕!
等我問完這個淫婦,再慢慢來問妳這個老豬狗!
如果妳敢動一步,先吃我五七刀。」
武松一面轉過臉來,看著潘金蓮罵道:
「妳這淫婦聽著!我哥哥是怎麼被妳謀害的?老實說出來,我便饒妳。」
那個潘金蓮話還沒說完,說:
「叔叔怎麼像冷鍋裡的豆子一樣亂爆?真不講道理!
妳哥哥是自己得了心疼病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話還沒說完,武松把刀子「唰」地插在桌子上。
用左手揪住潘金蓮的頭髮,右手一把提起她的胸口。
一腳把桌子踢翻,盤子杯子都摔得粉碎。
那個潘金蓮能有多大的力氣。被這個大漢隔著桌子輕輕一提起。
拖到外間靈桌子前面。
那個王婆子看到情況不對,就衝去跑前門。
前門已經上了門閂。她被武松大步追上,一把揪倒在地。
武松用腰間的帶子解下來。將王婆子的四肢捆住,像猴子獻果一樣。
讓她完全動彈不得,口中只叫:
「都頭不要生氣,是大娘子自己做的,不關我的事。」
武松說:
「老豬狗,我都知道了,妳還想賴給誰?
妳教唆西門慶那個傢伙把我發配去服刑。
今天我怎麼又回家了!西門慶那個傢伙現在在哪裡?
妳不說實話,我就先剮了這個淫婦,再殺妳這個老豬狗!」
武松提起刀,就朝著潘金蓮臉上虛劃了兩下。
原文
不說月娘家中嘆息,卻錶王婆交了銀子到家,
下午時,教王潮先把婦人箱籠桌兒送過去。
這武鬆在家中又早收拾停當,打下酒肉,安排下菜蔬。
晚上婆子領婦人過門,換了孝,帶著新(髟狄)髻,身穿紅衣服,搭著蓋頭。
進門來,見明間內明亮亮點著燈燭,重立武大靈牌供養在上面,
先有些疑忌,由不的發似人揪,肉如鉤搭。
進入門來,到房中,武鬆分付迎兒把前門上了拴,後門也頂了。
王婆見了,說道:「武二哥,我去罷,家裡沒人。」
武鬆道:「媽媽請進房裡吃盞酒。」
武鬆教迎兒拿菜蔬擺在桌上,須臾燙上酒來,請婦人和王婆吃酒。
那武鬆也不讓,把酒斟上,一連吃了四五碗酒。
婆子見他吃得惡,便道:
「武二哥,老身酒勾了,放我去,你兩口兒自在吃罷。」
武鬆道:「媽媽,且休得胡說!我武二有句話問你!」
只聞颼的一聲響,向衣底掣出一把二尺長刃薄背厚的樸刀來,
一隻手籠著刀靶,一隻手按住掩心,便睜圓怪眼,倒豎剛須,
說道:
「婆子休得吃驚!自古冤有頭,債有主,休推睡里夢裡。
我哥哥性命都在你身上!」
婆子道:「武二哥,夜晚了,酒醉拿刀弄杖,不是耍處。」
武鬆道:
「婆子休胡說,我武二就死也不怕!
等我問了這淫婦,慢慢來問你這老豬狗!若動一動步兒,先吃我五七刀子。」
一面回過臉來,看著婦人罵道:
「你這淫婦聽著!我的哥哥怎生謀害了?從實說來,我便饒你。」
那婦人道:
「叔叔如何冷鍋中豆兒炮?好沒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乾我甚事?」
說由未了,武鬆把刀子忔楂的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婦人雲髻,右手匹胸提住,
把桌子一腳踢番,碟兒盞兒都打得粉碎。
那婦人能有多大氣脈,被這漢子隔桌子輕輕提將起來,拖出外間靈桌子前。
那婆子見勢頭不好,便去奔前門走,前門又上了栓。
被武鬆大叉步趕上,揪番在地,用腰間纏帶解下來,四手四腳捆住,
如猿猴獻果一般,便脫身不得,口中只叫:
「都頭不消動意,大娘子自做出來,不乾我事。」
武鬆道:
「老豬狗,我都知道了,你賴那個?
你教西門慶那廝墊發我充軍去,今日我怎生又回家了!
西門慶那廝卻在那裡?
你不說時,先剮了這個淫婦,後殺你這老豬狗!」
提起刀來,便望那婦人臉上撇了兩撇。
潘金蓮緊張地喊道:
「叔叔請饒命,放我起來,讓我說清楚就好。」
武松一把提起那個女人,把她衣服剝光,讓她跪在靈桌前。
武松大聲喝道:「淫婦快說!」
那個女人嚇得魂都快飛了,只好老實招供。
從那時候收門簾打到西門慶開始,一直到做衣服、偷偷通姦。
後來怎麼踢傷武大的心窩,王婆怎麼教唆下毒。
處理屍體、火化,又怎麼嫁到西門家。
她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從頭到尾,全部說了一遍。
王婆聽到,只是暗地裡叫苦,說:
「妳這傻蛋,妳都老實說了,那要叫我這個老太婆怎麼應付?」
這個武松一面在靈前,一手揪著潘金蓮,一手倒酒祭拜。
把紙錢點燃,說道:
「哥哥啊,你的靈魂沒有走遠。今天武松就替你報仇雪恨。」
那個女人看情勢不對,正想大叫。
武松從香爐裡抓了一把香灰,塞進她嘴裡,讓她叫不出來了。
然後抓著她的頭髮把她按倒在地。
那個女人掙扎,頭上的髮飾、簪環都掉了。
武松怕她掙扎,先是用皮靴一直踢她的肋骨。
接著用兩隻手去扳開她的胸口。
說時遲,那時快,把刀子朝著女人白嫩嫩的心窩,用力一挖。
挖出一個血窟窿,鮮血就噴了出來。
那個女人眼睛只剩下一半的光芒,兩隻腳只是不斷地亂踢。
武松嘴裡咬著刀子,雙手去撕開她的胸腔。
發出「唰」的一聲,把心肝五臟活生生扯了下來。
血淋淋地供奉在武大郎的靈前。
接著一刀割下她的頭,血流滿地。
丫鬟迎兒在旁邊看到,嚇得只敢遮住臉。
武松這個漢子真是夠狠心。
可憐這個女人,
正是人活著的時候有用處,一旦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她死的時候三十二歲。
但見:
一動手就讓年輕的生命喪失。
刀子落下時美麗的女人身亡。
七魄遊盪,已經去了森羅殿(地府)。
三魂渺茫,應該回到枉死城中。
好似初春的大雪壓折了金錢柳。
像是臘月的狂風吹折了玉梅花。
這個美艷的女人不知歸向何處,
她的魂魄今夜會飄落到誰家呢?
原文
婦人慌忙叫道:「叔叔且饒,放我起來,等我說便了。」
武鬆一提,提起那婆娘,旋剝凈了,跪在靈桌子前。
武鬆喝道:「淫婦快說!」
那婦人唬得魂不附體,只得從實招說,將那時收帘子打了西門慶起,
並做衣裳入馬通姦,後怎的踢傷武大心窩,王婆怎地教唆下毒,
撥置燒化,又怎的娶到家去,一五一十,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王婆聽見,只是暗中叫苦,說:「傻才料,你實說了,卻教老身怎的支吾。」
這武鬆一面就靈前一手揪著婦人,一手澆奠了酒,把紙錢點著,
說道:「哥哥,你陰魂不遠,今日武鬆與你報仇雪恨。」
那婦人見勢頭不好,才待大叫。
被武鬆向爐內撾了一把香灰,塞在他口,就叫不出來了。
然後劈腦揪番在地。
那婦人掙扎,把髻簪環都滾落了。
武鬆恐怕他掙扎,先用油靴只顧踢他肋肢,
後用兩隻手去攤開他胸脯,說時遲,那時快,
把刀子去婦人白馥馥心窩內只一剜,剜了個血窟窿,那鮮血就冒出來。
那婦人就星眸半閃,兩隻腳只顧登踏。
武鬆口噙著刀子,雙手去斡開他胸脯,扎乞的一聲,
把心肝五臟生扯下來,血瀝瀝供養在靈前。
後方一刀割下頭來,血流滿地。迎兒小女在旁看見,唬的只掩了臉。
武鬆這漢子端的好狠也。
可憐這婦人,正是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日無常萬事休。
亡年三十二歲。
但見:
手到處青春喪命,刀落時紅粉亡身。
七魄悠悠,已赴森羅殿上;
三魂渺渺,應歸枉成城中。
好似初春大雪壓折金錢柳,臘月狂風吹折玉梅花。
這婦人嬌媚不知歸何處,芳魂今夜落誰家?
古人有一首詩,專門哀悼潘金蓮死得這麼慘:
值得哀悼潘金蓮實在可憐。
被脫光了衣服,跪在靈前。
誰知道是武松拿著刀在殺她。
還以為是西門慶用帶子綁著她玩樂。
回頭看往事,不過是一場夢。
現在這條命,連半文錢都不值。
世間就是一命還一命。
報應清清楚楚地就在眼前。
武松殺了潘金蓮,那個王婆子就大叫:「殺人了!」
武松聽到她叫,衝上前一刀,也割下她的頭。
把屍體拖到一邊。
他把潘金蓮的心肝五臟,用刀插在後面樓房的屋簷下。
那時候大約是初更時分。
武松把迎兒反鎖在屋裡。
迎兒說:「叔叔,我好害怕!」
武松說:「孩子,我顧不了妳了。」
武松跳過牆,來到王婆家。
他還想殺她兒子王潮。
沒想到王潮剛好命不該絕。
他聽到他娘那邊大叫,就知道武松在殺人。
他推前面的門推不開,叫後面的門也沒人應。
他慌張地跑去街上叫鄰長(保甲)。
那兩個鄰居明知道武松很凶狠,誰敢上前。
武松跳過牆來,到王婆房內。
只見點著燈,房裡一個人也沒有。
他一面打開王婆的箱籠,把她的衣服丟了一地。
一百兩銀子止交與吳月娘二十兩,
武松把剩下的八十五兩銀子
以及一些釵子、手環首飾,全部包起來。
他提著樸刀,翻過後牆。
趕著五更天摸出城門。
投奔十字坡張青夫婦那裡躲起來。
落草為寇,上梁山當強盜去了。
這正是:
平生不做讓人皺眉頭的壞事。
世上就不會有恨你恨到咬牙切齒的人。
原文
古人有詩一首,單悼金蓮死的好苦也:
堪悼金蓮誠可憐,衣裳脫去跪靈前。
誰知武二持刀殺,只道西門綁腿頑。
往事看嗟一場夢,今身不值半文錢。
世間一命還一命,報應分明在眼前。
武鬆殺了婦人,那婆子便叫:「殺人了!」
武鬆聽見他叫,向前一刀,也割下頭來。
拖過屍首。
一邊將婦人心肝五臟,用刀插在後樓房檐下。
那時有初更時分,倒扣迎兒在屋裡。
迎兒道:「叔叔,我害怕!」
武鬆道:「孩兒,我顧不得你了。」
武鬆跳過王婆家來,還要殺他兒子王潮。
不想王潮合當不該死,聽見他娘這邊叫,就知武鬆行兇,推前門不開,
叫後門也不應,慌的走去街上叫保甲。
那兩鄰明知武鬆凶惡,誰敢向前。
武鬆跳過牆來,到王婆房內,只見點著燈,房內一人也沒有。
一面打開王婆箱籠,就把他衣服撇了一地。
那一百兩銀子止交與吳月娘二十兩,
還剩了八十五兩,並些釵環首飾,武鬆都包裹了。
提了樸刀,越後牆,趕五更挨出城門,
投十字坡張青夫婦那裡躲住,做了頭佗,上梁山為盜去了。
正是:
平生不作縐眉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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