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五 吳月娘識破姦情 春梅姐不垂別淚

金瓶梅八十五
春梅與薛嫂離開
春梅與薛嫂離開

詩曰:

情感就像鐵環一樣,套住了就完全解不開。
沒來由地就招惹了旁邊的人說閒話

好事總是多災多難,剛剛做成又失敗了。
日子真是難熬。
被人家冷眼看待,誰還敢來關心我?

整天都皺著眉頭,連畫眉都懶得弄了。
把欄杆都靠遍了,心裡很無聊、很空虛。

只希望遠方的明月還在。
暫時先忍耐。
總有一天,一定要把這筆風流的情債還清。
原文 詩曰: 情若連環總不解,無端招引旁人怪。 好事多磨成又敗,應難捱,相冷眼誰揪採? 鎮日愁眉和斂黛,闌干倚遍無聊賴。 但願五湖明月在,權寧耐,終須還了鴛鴦債。
來說月娘在路上往家裡趕,就先不提了。 單說潘金蓮在家裡, 跟陳敬濟兩個人就像「雞趕著蛋」一樣,整天黏在一起。 有一天,潘金蓮眉毛低垂,腰變得粗大。 她整天病懨懨地想睡覺,懶得吃飯。 她叫陳敬濟到房裡,對他說: 「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這兩天我眼睛懶得睜開,腰肢兒也漸漸變粗了。 肚子裡還會「撲撲」地跳動。 飯菜也不想吃,身體非常疲倦。 以前你爹還在的時候,我求薛姑子給我安胎藥。 結果連個影子都沒看到。 今天他死了,跟你才在一起多久,竟然就有了孩子。 我從三月洗澡開始算,到現在已經六個月了, 肚子裡已經懷了一半。 以前都是我捉弄別人,今天卻輪到我頭上了。 你不要假裝不知道,趁你大娘還沒回家。 去哪裡找兩帖墮胎藥,趕快把這個胎氣打掉。 不然,要是生出一個怪物來。 我就只好去死算了,再也別想抬頭見人。」 陳敬濟聽了,就說: 「我們家的藥鋪裡各種藥都有。 但我不知道哪些藥會墮胎,也沒有墮胎的方子可以配藥。 妳放心,沒關係的。 大街上的胡太醫,他內科、婦科都很擅長,常常來我們家看病。 等我去問他,去哪裡買兩帖藥,給妳打胎就好了。」 潘金蓮說:「好哥哥,你趕快去,救我的命啊。」
原文 話說月娘取路來家,不題。 單表金蓮在家,和陳敬濟兩個就如雞兒趕蛋相似,纏做一處。 一日,金蓮眉黛低垂,腰肢寬大,終日懨懨思睡,茶飯懶咽,教敬濟到房中說: 「奴有件事告你說,這兩日眼皮兒懶待開,腰肢兒漸漸大,肚腹中撲撲跳, 茶飯兒怕待吃,身子好生沉困。 有你爹在時,我求薛姑子符藥衣胞那等安胎,白沒見個蹤影。 今日他沒了,和你相交多少時兒,便有了孩子。 我從三月內洗身上,今方六個月,已有半肚身孕。往常時我排磕人,今日卻輪到我頭上。 你休推睡里夢裡,趁你大娘未來家,那裡討貼墜胎的藥,趁早打落了這胎氣。 不然,弄出個怪物來,我就尋了無常罷了,再休想抬頭見人。」 敬濟聽了,便道: 「咱家鋪中諸樣藥都有,倒不知那幾樣兒墜胎,又沒方修治。 你放心,不打緊處,大街坊胡太醫,他大小方脈,婦人科,都善治,常在咱家看病。 等我問他那裡贖取兩貼,與你下胎便了。」 婦人道:「好哥哥,你上緊快去,救奴之命。」
這個陳敬濟包了三錢銀子,直接到胡太醫家。 胡太醫剛好在家,出來行禮作揖。 他認出陳敬濟是西門大官人的女婿, 讓座後說:「好久不見了,請問您到寒舍有什麼指教?」 敬濟說:「沒什麼特別的事情。」 他從袖子裡拿出三錢銀子: 「當作買藥的錢,想跟您求一兩帖好用的墮胎藥,那就感激不盡了。」 胡太醫說: 「天地之間,以愛惜生命為美德。 人家十個有九個都只要安胎藥,你怎麼反而要打胎藥? 沒有,沒有。」 敬濟看他不太願意,又多加了二錢銀子當作藥錢。 說:「您別管原因了,每個人家裡有自己的用處。 這個女人運氣不好,生下來不順利,情願把胎打掉。」 這個胡太醫收了銀子,說: 「沒關係,我給妳一服「紅花一掃光」。 吃下去,像人走了五里路一樣,胎兒就會自己掉下來。」 於是取了兩帖藥,交給陳敬濟。 敬濟拿到藥,跟胡太醫告辭。 回到家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到了晚上,把藥煎了喝下去。 肚子馬上就劇烈疼痛。 她躺在炕上,叫春梅在肚子上一直揉。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沒多久,她坐在淨桶上,就把孩子打下來了。 她只說肚子裡有東西出來了,叫秋菊拿草紙包一包,倒到茅廁裡。 第二天,掏糞的漢子挑出去, 竟然是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嬰。 俗話說 「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 沒過幾天,家裡大小都知道潘金蓮跟女婿偷情,生了私生子出來。
原文 這陳敬濟包了三錢銀子,徑到胡太醫家來。 胡太醫正在家,出來相見聲喏,認的敬濟是西門大官人女婿, 讓坐說:「一向稀面,動問到舍有何見教?」 敬濟道:「別無干瀆。」 向袖中取出白金三星:「充藥資之禮,敢求下胎良劑一二貼,足見盛情。」 胡太醫道: 「天地之間,以好生為德。 人家十個九個只要安胎的藥,你如何倒要打胎?沒有,沒有。」 敬濟見他掣肘,又添了二錢藥資,說: 「你休管他,各人家自有用處。此婦女子生落不順,情願下胎。」 這胡太醫接了銀子,說道: 「不打緊,我與你一服紅花一掃光。吃下去,如人行五里,其胎自落矣。」 於是取了兩貼,付與敬濟。 敬濟得了藥,作辭胡太醫,到家遞與婦人。 婦人到晚夕,煎湯吃下去,登時滿肚裡生疼,睡在炕上,教春梅按在肚上只情揉揣。 可霎作怪,須臾坐凈桶,把孩子打下來了。 只說身上來,令秋菊攪草紙倒在毛司里。 次日,掏坑的漢子挑出去,一個白胖的孩子兒。 常言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千里,不消幾日, 家中大小都知金蓮養女婿,偷出私孩子來了。
來說吳月娘總算有一天回到家了。 她來回走了半個多月。 回來的時候剛好是十月的天氣。 家裡大大小小都來迎接。 行禮問候完畢,她就對孟玉樓那些姊妹們, 把岱嶽廟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著說著,大哭了一場。 全家大小都來拜見她。 月娘看到奶媽抱著孝哥兒來到面前,母子倆相會在一起。 燒了紙,準備酒菜招待吳大舅回家。 晚上,眾姊妹為月娘擺酒接風,這些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且說吳月娘有日來家。往回去了半個月光景,來時正值十月天氣。 家中大小接著,知前拜罷,就對玉樓眾姐妹, 把岱嶽廟中的事,從頭告訴一遍,因大哭一場。 合家大小都來參見了。 月娘見奶子抱孝哥兒到跟前,子母相會在一處。 燒紙,置酒管待吳大舅回家。 晚夕,眾姊妹與月娘接風,俱不在話下。
到了第二天,月娘因為在路上風吹日曬、奔波勞累,吃了不少苦頭。 又受了驚嚇,所以全身疼痛、疲倦。 連續兩三天都沒有好轉。 那個秋菊在家裡,把潘金蓮、陳敬濟兩個人做的壞事, 聽得滿耳朵、記滿了心裡。 她想去告訴月娘。 她走到正房門口,又被小玉吐口水罵了一頓。 還被小玉賞了個大耳光打在臉上。 小玉罵道: 「你這個亂嚼舌根的奴才,趕快給我走! 我們奶奶從遠路回來,身體不舒服,都還沒起床。 要是把她氣到了,那妳就死定了。」 秋菊被罵得滿腹委屈、不敢出聲,連連答應著退下了。
原文 到第二日,月娘因路上風霜跋涉, 著了辛苦,又吃了驚怕,身上疼痛沉困,整不好了兩三日。 那秋菊在家,把金蓮、敬濟兩人乾的勾當, 聽的滿耳滿心,要告月娘說。 走到上房門首,又被小玉噦罵在臉上,大耳刮子打在他臉上, 罵道: 「賊說舌的奴才,趁早與我走!俺奶奶遠路來家,身子不快活,還未起來。 氣了他,倒值了多的。」 罵的秋菊忍氣吞聲,喏喏而退。
有一天,也是剛好要出事。 陳敬濟進來找衣服, 潘金蓮又跟他跑到「玩花樓」上面,兩個人在做愛。 這件事被秋菊看到,她跑到後院,叫了月娘來看。 秋菊說: 「奴婢兩三次跟大娘您說,您都不相信。 娘不在家,他們兩個在家裡從早睡到晚,從晚睡到早。 還偷偷生了私生子。跟春梅兩個都變成一夥了。 今天兩個人又在樓上亂搞,如果不是奴婢說謊,娘您快點去瞧瞧。」 月娘急忙跑到前面,兩個(金蓮、敬濟)正在做得起勁,還沒下樓。 春梅在房裡,忽然看見月娘,連忙上樓去通報: 「不好了,大娘來了!」 兩個人慌亂了手腳,沒地方躲藏。 陳敬濟只好拿著衣服下樓往外走。 被月娘撞見,大罵了幾句,說: 「你這個小孩子家不懂事,有事沒事跑進來撞什麼?」 敬濟說:「鋪子裡的人在等,沒人來找衣服。」 月娘說: 「我怎麼吩咐你的? 叫小廝進來拿,為什麼你又跑進寡婦房裡做什麼?不要臉!」 幾句話罵得敬濟連命都快丟了,狼狽地往外跑。 潘金蓮羞得半天不敢下樓。 然後下來,被月娘用盡力氣數落了一頓,說道: 「六姐,今後不准再這麼不要臉! 我們現在是寡婦,不能跟有丈夫的時候比,香噴噴地待在家裡。 俗話說『瓶子罐子都有耳朵』。 妳有事沒事跟這個小廝纏在一起幹什麼! 讓奴才們在背後說閒話,真是丟臉死了! 常言道,男人沒骨氣,就像鋼鐵沒有硬度。 女人沒節操,就像爛掉的麻糖一樣。 自己行為端正,不用命令別人也會跟著做。 自己行為不端正,就算下命令也沒有用。 妳如果自己行為舉止光明正大,會讓奴才說閒話嗎? 他(秋菊)在我面前說了好幾次,我都不相信。 今天我親眼看見,沒話說了。 我今天說過妳了,妳要自己立志,替妳丈夫爭一口氣。 像我進香去,被強人逼迫。 如果不是我行為端正,也回不到家了。」 潘金蓮被月娘數落,羞得臉上紅一塊白一塊。 嘴裡說著一千個「沒有」,只說: 「我在樓上燒香,陳姐夫自己去那邊找衣服,我哪有跟他說什麼話!」 那天月娘亂鬧了一陣,就回後院去了。
原文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敬濟進來尋衣服,婦人和他又在玩花樓上兩個做得好。 被秋菊走到後邊,叫了月娘來看,說道; 「奴婢兩番三次告大娘說不信。 娘不在,兩個在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偷出私孩子來。與春梅兩個都打成一家。 今日兩人又在樓上乾歹事,不是奴婢說謊,娘快些瞧去。」 月娘急忙走到前邊,兩個正乾的好,還未下樓。 春梅在房中,忽然看見,連忙上樓去說:「不好了,大娘來了。」 兩人忙了手腳,沒處躲避。 敬濟只得拿衣服下樓往外走,被月娘撞見喝罵了幾句,說: 「小孩兒家沒記性,有要沒緊進來撞甚麼?」 敬濟道:「鋪子內人等著,沒人尋衣服。」 月娘道:「我那等分付你,教小廝進來取,如何又進來寡婦房裡做甚麼?沒廉恥!」 幾句罵得敬濟往外金命水命,走投無命。 婦人羞的半日不敢下來。 然後下來,被月娘儘力數說了一頓,說道: 「六姐,今後再休這般沒廉恥! 你我如今是寡婦,比不得有漢子,香噴噴在家裡。 瓶兒罐兒有耳朵,有要沒緊和這小廝纏甚麼!教奴才們背地排說的磣死了! 常言道,男兒沒性,寸鐵無鋼;女人無性,爛如麻糖。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行。你若長俊正條,肯教奴才排說? 他在我跟前說了幾遍,我不信; 今日親眼看見,說不的了。 我今日說過,你要自家立志,替漢子爭氣。 像我進香去,被強人逼勒,若是不正氣的,也來不到家了。」 金蓮吃月娘數說,羞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口裡說一千個沒有, 只說:「我在樓上燒香,陳姐夫自去那邊尋衣裳,誰和他說甚話來!」 當日月娘亂了一回,歸後邊去了。
到了晚上,西門大姐又在房裡罵陳敬濟: 「你這個壞東西! 妳還敢說沒有,現在被抓到了,你還這麼能狡辯! 今天兩個人又在樓上做什麼?沒話說了! 你們兩個搞得這麼難看、這麼丟臉。 簡直是把我壓在缸底下一樣。 那個淫婦(金蓮)要了我的丈夫。 還在我面前用話來綁住人、控制我。 她就像茅廁裡的磚頭——又臭又硬。 好像降伏(制服)了我一樣。 她就像南牆邊的羊角蔥——老了、辣了,已經定型了。 你還要在這裡當飯吃(指被金蓮佔著不放)!」 敬濟罵道: 「淫婦!妳家裡收著我的銀子,我才吃妳家的飯嗎?」 他耍著性子,往前面去了。
原文 晚夕,西門大姐在房內又罵敬濟: 「賊囚根子,敢說又沒真贓實犯拿住你?你還那等嘴巴巴的! 今日兩個又在樓上做甚麼?說不的了! 兩個弄的好磣兒,只把我合在缸底下一般。 那淫婦要了我漢子,還在我面前拿話兒拴縛人, 毛司里磚兒--又臭又硬,恰似降伏著那個一般。 他便羊角蔥靠南牆--老辣已定。你還要在這裡雌飯吃!」 敬濟罵道:「淫婦,你家收著我銀子,我雌你家飯吃?」 使性子往前邊來了。
從這件事以後,陳敬濟就只待在前院。 沒事不敢進入後院來。 要拿什麼東西,都是玳安、平安這兩個僕人往樓上去拿。 每天的飯菜,連中午都不拿出來給前院的人吃。 把傅伙計餓得只能拿錢去街上買麵吃。 這正是「龍爭虎鬥受傷的,卻是旁邊的小鹿」。 家裡各處門戶,中午一過就關起來了。 從此,陳敬濟跟潘金蓮兩個人的恩愛又被阻斷了。 陳敬濟在自己家那邊的房子,一直以來都交給他的舅舅張團練看守居住。 張團練被革職在家閒著沒事。 陳敬濟早晚都往他舅舅那邊吃飯去,月娘也不追問。
原文 自此已後,敬濟只在前邊,無事不敢進入後邊來。 取東取西,只是玳安、平安兩個往樓上取去。 每日飯食,晌午還不拿出來,把傅伙計餓的只拿錢街上燙麵吃。 正是龍鬥虎傷,苦了小獐。 各處門戶,日頭半天就關了。 由是與金蓮兩個恩情又間阻了。 敬濟那邊陳宅的房子,一向教他母舅張團練看守居住。 張團練革任在家閑住,敬濟早晚往那裡吃飯去,月娘也不追問。
兩個人分隔開來,約一個月沒見面。 潘金蓮獨自在那個房間裡,過一日像三年,過一夜像半個夏天。 怎麼受得了這空房的寂靜,慾火像蒸氣一樣旺盛。 想見他一面,難上加難。 兩邊音訊不通,這個陳敬濟無門可入。 忽然有一天,看到薛嫂兒從門前經過。 他有心想託她帶一封信給潘金蓮。 訴說兩人被阻隔的事情,表達自己內心深切的感情。 有一天,他假裝到門外討債。 騎著牲口直接到薛嫂家。 拴好驢子,掀開門簾就問:「薛媽在家嗎?」 他兒子薛紀的媳婦金大姐,抱著孩子在炕上。 旁邊還有兩個她買來的婢女。 聽到有人叫薛媽,出來問:「是誰?」 敬濟說:「是我。」問:「薛媽在家不在?」 金大姐說: 「姑丈請進來坐,我們媽去人家換頭飾,討銀子去了。 有什麼話說,我可以叫人去叫她。」 她連忙倒茶給敬濟喝。 沒坐多久,只見薛嫂兒來了。 她跟敬濟道了萬福,說:「姑丈您是哪陣風吹來我家!」 叫金大姐:「倒茶給姑丈喝。」 金大姐說:「他剛才已經喝過茶了。」 敬濟說: 「沒事我不會來。是這樣啦,我跟你五娘(金蓮)勾搭很久了。 現在被秋菊那個丫頭亂嚼舌根,把我們兩個的姻緣拆散了。 大娘(月娘)跟大姐(西門大姐)都對我冷淡了。 我跟六姐分不開,兩個人分開很久了,音訊不通。 想託妳帶幾個字進去給她。 沒人能進到裡面,必須央求妳,這樣那樣地幫我通個消息。」 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兩銀子: 「這一點點小禮物,暫且給薛媽買茶喝。」 那個薛嫂一聽到這話,拍手打掌大笑起來, 說道: 「誰家的女婿會戲弄丈母娘?世間哪裡有這種事! 姑丈,你老實告訴我,你們到底怎麼得手的?」 敬濟說: 「薛嫂妳小聲一點,先別開玩笑了。 我這封信已經封好了在這裡,妳無論如何明天替我送給她去。」 薛嫂一手接過信說: 「妳大娘從進香回來,我還沒去看她。 這件事和我的探望剛好順便,我去走一趟。」 敬濟說:「我在哪裡等妳的回音?」 薛嫂說:「我到鋪子裡去找你回話。」 說完,陳敬濟騎著牲口回家去了。
原文 兩個隔別,約一月不得會面。 婦人獨在那邊,挨一日似三秋,過一宵如半夏, 怎禁這空房寂靜,慾火如蒸,要見他一面,難上之難。 兩下音信不通,這敬濟無門可入。 忽一日見薛嫂兒打門首過,有心要托他寄一紙柬兒與金蓮,訴其間阻之事,表此肺腑之情。 一日,推門外討帳,騎頭口徑到薛嫂家,拴了驢兒, 掀簾便問:「薛媽在家?」 有他兒子薛紀媳婦兒金大姐抱孩子在炕上,伴著人家賣的兩個使女, 聽見有人叫薛媽,出來問:「是誰?」 敬濟道:「是我。」 問:「薛媽在家不在?」 金大姐道:「姑夫請家來坐,俺媽往人家兌了頭面,討銀子去了。有甚話說,使人叫去。」 連忙點茶與敬濟吃。 坐不多時,只見薛嫂兒來了,與敬濟道了萬福, 說:「姑夫那陣風兒吹來我家!」 叫金大姐:「倒茶與姑夫吃。」 金大姐道:「剛纔吃了茶了。」 敬濟道: 「無事不來。 如此這般,與我五娘勾搭日久,今被秋菊丫頭戳舌,把俺兩個姻緣拆散。 大娘與大姐是疏淡我。 我與六姐拆散不開,二人離別日久,音信不通,欲稍寄數字進去與他。 無人得到內里,須央及你,如此這般通個消息。」 向袖中取出一兩銀子來:「這些微禮,權與薛媽買茶吃。」 那薛嫂一聞其言,拍手打掌笑起來, 說道: 「誰家女婿戲丈母?世間那裡有此事!姑夫,你實對我說,端的你怎麼得手來?」 敬濟道: 「薛嫂禁聲,且休取笑。 我有這柬貼封好在此,好歹明日替我送與他去。」 薛嫂一手接了說: 「你大娘從進香回來,我還沒看他去,兩當一節,我去走走。」 敬濟道:「我在那裡討你信?」 薛嫂道:「往鋪子里尋你回話。」 說畢,敬濟騎頭口來家。
第二天,薛嫂提著裝首飾的盒子,先進西門慶家裡的正房看月娘。 坐了一會兒,又到孟玉樓房裡。 然後才來到潘金蓮這邊。 潘金蓮正在放桌子吃粥。 春梅見潘金蓮悶悶不樂,說道: 「娘啊,妳老人家也少一點憂心。有沒有閒話,隨便人家去說。 現在老爺也死了,大娘生的這個兒子,難道就不是來路不明嗎? 她也難管妳我暗地裡的事。 妳把心放開,別怕,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撐天的大漢(陳敬濟)在。 人生在世,能快活一天就快活一天。」 於是春梅倒上酒來,遞了一杯給潘金蓮說: 「娘您先喝一杯熱酒,解解愁悶。」 她看到臺階下兩隻狗正在交配,就說: 「畜生尚且有這種快樂,何況是人,反而不如牠們嗎?」 正當她們在喝酒的時候,只見薛嫂兒來了。 她向潘金蓮行了個禮,又向春梅拜了拜,笑著說: 「妳們娘兒們日子過得真舒服。」 她看到兩隻狗黏在一起,又笑著說: 「妳們家真吉祥,妳們看著牠們,怎麼會不開心!」 潘金蓮說: 「妳是哪陣風今天把妳吹來了,怎麼這麼久沒來走走?」 一面讓薛嫂坐下。 薛嫂兒說: 「我整天忙東忙西,不知道在幹什麼,就是不得空。 大娘從泰山頂進香回來,我也沒去看她,剛才還說我不好。 西邊房的三娘(玉樓)也在那裡,留了我兩對翠玉花,一對大的翠玉髮飾。 真是爽快,馬上就稱了八錢銀子給我。 只是後邊的雪姑娘(孫雪娥),從八月就欠了我兩對線花, 該給二錢銀子,一直不給我。 真是個吝嗇的人!我跟妳說,怎麼都沒看到妳老人家?」 潘金蓮說:「我這兩天身體有點不舒服,沒出去走動。」 春梅一面篩了一杯酒,遞給薛嫂兒。 薛嫂趕忙又行禮,說:「我一進門就吃到酒了。」 潘金蓮說:「妳到明天會生個好娃娃。」 薛嫂兒說: 「我生不了了,我們家兒子媳婦金大姐, 倒是剛添了個娃娃,才兩個月大。」 她又說:「妳老人家沒了老爺,整天這麼冷清清的。」 潘金蓮說: 「沒辦法,有他在當然好。 現在把我們娘兒們弄得這麼難受。 不瞞老薛說,現在我們家裡人多嘴雜。 她大娘自從有了這孩子,心腸也變了,姊妹之間不像以前那麼親熱了。 這兩天一來我心裡不舒服,二來因為一些閒話,沒去她那邊。」 春梅說: 「都是我們房裡秋菊這個奴才,大娘不在, 她無中生有地編了我娘一堆閒話。 也把我扯進去,真是亂七八糟。」 薛嫂說: 「就是房裡使喚的那個大姐嗎?她怎麼倒過來陷害主子? 俗話說『穿青衣,抱黑柱』。這種人不能用。」 潘金蓮叫春梅:「妳去看看那個奴才,只怕她又來偷聽。」 春梅說: 「她在廚房裡挑米呢! 這個嘴巴破的奴才,在這個家就是洩水的槽, 專門把家裡的事情往外說。」 薛嫂說: 「這裡沒人,我們娘兒們說話。 昨天陳姐夫到我那裡,這樣那樣地告訴我。 根本就是秋菊那傢伙惹出來的事。 陳姐夫說,他大娘數落了他,各處門戶都鎖緊了。 不准他進來拿衣服、拿藥材。 把大姐(西門大姐)搬進東廂房住。 每天中午都不拿飯出去給他吃, 餓得他只好往他舅舅張老爹那裡去吃飯。 一個親女婿不信任他,反而信任小廝,有這個道理嗎? 他很久沒見到妳老人家了,特地央求我, 帶了封信,多多向妳老人家問好。 叫妳不要太心急,反正妳老爺也死了。 乾脆放開來,大膽地做一場,怕什麼? 點一根香還怕會冒煙。 不如放一把火,還乾脆些。」 於是她拿出陳敬濟封好的信,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拆開來看,沒有多餘的話, 上面寫著一首詞,名為《紅繡鞋》: 就像身體被火燒過一樣痛。 像被水淹過喉嚨一樣難受。 只能緊緊地忍住,因為閒話已經傳遍了南州。 就算洗乾淨了,最後還是會被弄髒。 不如放手去做,成功了反而是一段風流佳話。 就算沒怎麼樣,大家也會當作有發生過。 六姐您妝容前面,敬濟百拜敬上。
原文 次日,薛嫂提著花箱兒,先進西門慶家上房看月娘。 坐了一回,又到孟玉樓房中,然後才到金蓮這邊。 金蓮正放桌兒吃粥。春梅見婦人悶悶不樂,說道: 「娘,你老人家也少要憂心。是非有無,隨人說去。 如今爹也沒了,大娘他養不出個墓生兒來,莫不是也來路不明? 他也難管你我暗地的事。你把心放開,料天塌了還有撐天大漢哩。 人生在世,且風流了一日是一日。」 於是篩上酒來,遞一鐘與婦人說: 「娘且吃一杯兒暖酒,解解愁悶。」 因見階下兩隻犬兒交戀在一處,說道: 「畜生尚有如此之樂,何況人而反不如此乎?」 正飲酒,只見薛嫂兒來到,向金蓮道個萬福,又與春梅拜了拜, 笑道:「你娘兒們好受用。」 因觀二犬戀在一處,又笑道: 「你家好祥瑞,你娘兒每看著怎不解悶!」 婦人道:「那陣風兒今日刮你來,怎的一向不來走走?」 一面讓薛嫂坐。 薛嫂兒道: 「我整日乾的不知甚麼,只是不得閑。 大娘頂上進了香來,也不曾看的他,剛纔好不怪我。 西房三娘也在跟前,留了我兩對翠花,一對大翠圍發,好快性,就稱了八錢銀子與我。 只是後邊雪姑娘,從八月里要了我兩對線花兒,該二錢銀子,白不與我。 好慳吝的人!我對你說,怎的不見你老人家?」 婦人道:「我這兩日身中有些不自在,不曾出去走動。」 春梅一面篩了一鐘酒,遞與薛嫂兒。 薛嫂忙又道萬福,說:「我進門就吃酒。」 婦人道:「你到明日養個好娃娃。」 薛嫂兒道:「我養不的,俺家兒子媳婦兒金大姐,倒新添了個娃兒,才兩個月來。」 又道:「你老人家沒了爹,終日這般冷清清了。」 婦人道: 「說不得,有他在好了,如今弄的俺娘兒們一折一磨的。 不瞞老薛說,如今俺家中人多舌頭多,他大娘自從有了這孩兒, 把心腸兒也改變了,姊妹不似那咱親熱了。 這兩日一來我心裡不自在,二來因些閑話,沒曾往那邊去。」 春梅道: 「都是俺房裡秋菊這奴才,大娘不在,霹空架了俺娘一篇是非,把我也扯在裡面,好不亂哩。」 薛嫂道: 「就是房裡使的那大姐?他怎的倒弄主子?自古穿青衣,抱黑柱。這個使不的。」 婦人使春梅:「你瞧瞧那奴才,只怕他又來聽。」 春梅道: 「他在廚下揀米哩!這破包簍奴才,在這屋就是走水的槽,單管屋裡事兒往外學舌。」 薛嫂道: 「這裡沒人,咱娘兒每說話。 昨日陳姐夫到我那裡,如此這般告訴我,乾凈是他戳犯你每的事兒了。 陳姐夫說,他大娘數說了他,各處門戶都緊了,不許他進來取衣裳拿藥材了。 把大姐搬進東廂房裡住。 每日晌午還不拿飯出去與他吃,餓的他只往他母舅張老爹那裡吃去。 一個親女婿不託他,倒托小廝,有這個道理? 他有好一向沒得見你老人家,巴巴央及我,稍了個柬兒,多多拜上你老人家, 少要心焦,左右爹也是沒了,爽利放倒身,大做一做,怕怎的? 點根香怕出煙兒;放把火,倒也罷了。」 於是取出敬濟封的柬貼兒遞與婦人。 拆開觀看,別無甚話,上寫《紅繡鞋》一詞: 襖廟火燒皮肉,藍橋水淹過咽喉,緊按納風聲滿南州。 洗凈了終是染污,成就了倒是風流,不怎麼也是有。 六姐妝次敬濟百拜上
潘金蓮看完信,收進了袖子裡。 薛嫂說: 「他叫妳給他一個信物。 或者寫幾個字回信給我帶回去,他才相信我送到了。」 潘金蓮叫春梅陪著薛嫂喝酒。 她走進裡面的房間,過了一會兒, 拿了一方白色的絲綢手帕,和一個金戒指。 手帕上又寫了一首詞,抒發她相思和離別的心情。 寫完,包得好好的,走出來交給薛嫂,就說: 「妳回覆他,叫他不要耍性子,不要往他舅舅張家那裡吃飯。 這樣會惹得他張舅舅笑話。 說你在丈人家裡做生意,卻來我家吃飯。 顯得我們家裡的人都沒在做事一樣,讓他張舅舅覺得奇怪。 如果還沒吃飯, 就叫他在鋪子裡拿錢買些點心跟伙計們一起吃就好了。 妳耍性子不進來,是在跟誰生悶氣! 這樣反倒像賊人一樣心虛。」 薛嫂說:「等我對他說。」 潘金蓮又給了薛嫂五錢銀子。
原文 婦人看畢,收入袖中。 薛嫂道:「他教你回個記色與他,或寫幾個字兒稍了去,方信我送的有個下落。」 婦人教春梅陪著薛嫂吃酒,他進入裡間,半晌拿了一方白綾帕,一個金戒指兒。 帕兒上又寫了一首詞兒,敘其相思契闊之懷。 寫完,封得停當,走出來交與薛嫂,便說: 「你上覆他,教他休要使性兒,往他母舅張家那裡吃飯,惹他張舅蜃齒, 說你在丈人家做買賣,卻來我家吃飯。 顯得俺們都是沒生活的一般,教他張舅怪。 或是未有飯吃,教他鋪子里拿錢買些點心和伙計吃便了。 你使性兒不進來,和誰鱉氣哩!卻相是賊人膽兒虛一般。」 薛嫂道:「等我對他說。」婦人又與了薛嫂五錢銀子。
薛嫂告辭潘金蓮出門,來到前院的鋪子裡,找到了陳敬濟。 兩個人走到沒人的地方說話,把潘金蓮封好的東西遞給他。 說: 「五娘說,叫你不要使性子生悶氣,叫你常進來走走, 不要去你張舅舅家吃飯,惹人家說閒話。」 薛嫂拿出那五錢銀子給陳敬濟看: 「這是裡面給我的。 事情已經這麼明顯,以後你們兩個難道不會在一起嗎? 到時候我(指薛嫂自己)要怎麼說?」 敬濟說:「老薛,真是麻煩妳了。」 他深深地向她作揖行禮。 薛嫂走了兩步,又回頭說: 「我差點忘了件事。 剛才我出來,大娘又叫丫頭繡春叫我進去。 叫我晚上來把春梅帶走,說要賣掉她。 說她替你們兩個牽線,跟她娘(金蓮)一起窩藏奸夫。」 敬濟說: 「薛媽,妳先帶回家。我改天到妳家去見她一面,有話要問她。」 薛嫂說完,回家去了。
原文 作別出門,來到前邊鋪子里,尋見敬濟。 兩個走到僻靜處說話,把封的物事遞與他: 「五娘說,教你休使性兒賭鱉氣, 教你常進來走走,休往你張舅家吃飯去,惹人家怪。」 因拿出五錢銀子與他瞧: 「此是裡面與我的,漏眼不藏絲,久後你兩個愁不會在一答里? 對出來,我臉放在那裡?」 敬濟道:「老薛多有累你。」 深深與他唱喏。 那薛嫂走了兩步,又回來說: 「我險些兒忘了一件事,剛纔我出來, 大娘又使丫頭繡春叫我進去,叫我晚上來領春梅,要打發賣他。 說他與你們做牽頭,和他娘通同養漢。」 敬濟道:「薛媽,你且領在家。我改日到你家見他一面,有話問他。」 那薛嫂說畢,回家去了。
果然到了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薛嫂走來領春梅。 她到月娘房中,月娘開口就說: 「她當時是用妳手上的十六兩銀子買的, 妳現在拿十六兩銀子來就是了。」 月娘吩咐小玉: 「妳看著她,到前面收拾完,叫她光著身子出去,不要帶走任何衣服。」 那個薛嫂兒到前面,對潘金蓮這樣那樣地說: 「她大娘叫我來帶走春梅姐。 對我說,她跟你老人家一起做壞事,偷偷養漢子。 不論好壞,只問我要當初買她的原價。」 潘金蓮聽到說要賣掉春梅,馬上睜大了眼睛,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忍不住眼淚直流,哭著叫道: 「薛嫂兒,你看我們娘兒們沒有丈夫,多苦啊! 他(西門慶)才死了多久,就要打發我身邊的人。 她大娘這麼沒良心、沒仁義。 仗著她自己生了一個兒子,就把人踩到泥巴裡。 李瓶兒的孩子(官哥兒)周歲前也死了,麻疹都還沒出。 誰知道老天爺怎麼安排,她就自以為是,目中無人!」 薛嫂說:「春梅姐說,老爺以前也寵幸過她。」 潘金蓮說: 「什麼『寵幸過』! 那個死鬼把她當作心肝寶貝一樣看待! 說一句,聽十句,要什麼給什麼。 連正房(指潘金蓮自己)的老婆都要往後站。 月娘想打那個小廝(春梅)十棍,老爺(西門慶)都不敢打五棍。」 薛嫂說: 「這就不對了,大娘做得太差了! 老爺寵幸過的這麼好的丫鬟,打發她走,連箱子衣物都不給。 只叫她光著身子出去,鄰居看了也不好看。」 潘金蓮說:「她對妳說,不准帶衣服出去?」 薛嫂說: 「大娘吩咐了,小玉姐等一下會來。叫她看著,不准帶衣服出去。」 那個春梅在旁邊,聽到要賣掉她,竟然一點眼淚也沒有。 她看到潘金蓮哭,說道: 「娘,妳哭什麼? 我走了,妳要忍耐著過日子,不要操心壞了身體。 妳思慮出病來,沒人知道妳的痛苦。 等奴婢出去了,不給衣服也沒關係。 俗話說『好男兒不吃分家的飯,好女兒不穿嫁人的衣』。」 正說著,只見小玉進來了, 說道: 「五娘,妳相信我奶奶,她說話顛三倒四。 小大姐(春梅)扶持您老人家一場。 我們瞞著月娘,妳老人家拿出她的箱子,挑兩套上好的衣服包給她。 讓薛嫂兒幫她拿去,當作是一個紀念,也算是她有個好的轉機。」 潘金蓮說:「好姐姐,妳總算還有一點良心。」 小玉說: 「你看,誰能保證永遠不會有事! 青蛙、蟋蟀,都是同一堆泥土裡出來的。 兔子死了狐狸會悲傷,大家都同病相憐。」 小玉一面拿出春梅的箱子。 春梅戴的汗巾、翠玉髮簪,都讓她拿去。 潘金蓮挑了兩套上好的絲綢衣服和鞋襪,包了一大包。 潘金蓮私下又給了她幾件釵子、梳子、簪子、戒指。 小玉也從頭上拔下兩根簪子遞給春梅。 剩下的珍珠飾品、銀絲頭飾、金繡花裙襖,一件都沒動,全部抬到後院去了。 春梅當下拜辭了潘金蓮、小玉,灑淚而別。 臨出門,潘金蓮還想叫她去拜別月娘和眾人。 只見小玉搖手阻止。 這個春梅跟著薛嫂,頭也不回,乾脆俐落地,出大門去了。 小玉和潘金蓮把春梅送出大門回來。 小玉到正房回覆月娘,只說: 「她光著身子走了,衣服都留下了,沒給她。」 這個潘金蓮回到房裡。 以前有春梅在,她們主僕兩個互相親近熱絡,說著知心話。 今天她走了,房裡變得冷冷清清,非常孤單淒涼。 潘金蓮忍不住放聲大哭。 有詩可以證明: 耳邊好像還聽得到她們說的話。 但現在情份已經分開了。 房裡已經看不到那個人。 自己默默地傷心難過到失去魂魄。
原文 果然到晚夕月上的時分,走來領春梅。 到月娘房中,月娘開口說: 「那咱原是你手裡十六兩銀子買的,你如今拿十六兩銀子來就是了。」 分付小玉:「你看著,到前邊收拾了,教他罄身兒出去,休要帶出衣裳去了。」 那薛嫂兒到前邊,向婦人如此這般: 「他大娘教我領春梅姐來了。 對我說,他與你老人家通同作弊,偷養漢子,不管長短,只問我要原價。」 婦人聽見說領賣春梅,就睜了眼,半日說不出話來,不覺滿眼落淚, 叫道: 「薛嫂兒,你看我娘兒兩個沒漢子的,好苦也!今日他死了多少時兒,就打發我身邊人。 他大娘這般沒人心仁義,自恃他身邊養了個尿胞種,就把人到泥里。 李瓶兒孩子周半還死了哩,花麻痘疹未出,知道天怎麼算計,就心高遮了太陽!」 薛嫂道:「春梅姐說,爹在日曾收用過他。」 婦人道: 「收用過二字兒!死鬼把他當心肝肺腸兒一般看待! 說一句,聽十句,要一奉十,正經成房立紀老婆且打靠後。 他要打那個小廝十棍兒,他爹不敢打五棍兒。」 薛嫂道: 「可又來,大娘差了! 爹收用的恁個出色姐兒,打發他,箱籠兒也不與,又不許帶一件衣服兒, 只教他罄身兒出去,鄰舍也不好看的。」 婦人道:「他對你說,休教帶出衣裳去?」 薛嫂道:「大娘分付,小玉姐便來。教他看著,休教帶衣裳出去。」 那春梅在旁,聽見打發他,一點眼淚也沒有。 見婦人哭,說道: 「娘你哭怎的?奴去了,你耐心兒過,休要思慮壞了你。 你思慮出病來,沒人知你疼熱。 等奴出去,不與衣裳也罷,自古好男不吃分時飯,好女不穿嫁時衣。」 正說著,只見小玉進來,說道: 「五娘,你信我奶奶,倒三顛四的。 小大姐扶持你老人家一場,瞞上不瞞下,你老人拿出他箱子來, 揀上色的包與他兩套,教薛嫂兒替他拿了去,做個一念兒,也是他番身一場。」 婦人道:「好姐姐,你到有點仁義。」 小玉道: 「你看,誰人保得常無事!蝦蟆、促織兒,都是一鍬土上人。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一面拿出春梅箱子來,是戴的汗巾兒、翠簪兒,都教他拿去。 婦人揀了兩套上色羅段衣服鞋腳,包了一大包, 婦人梯己與了他幾件釵梳簪墜戒指,小玉也頭上拔下兩根簪子來遞與春梅。 餘者珠子纓絡、銀絲雲髻、遍地金妝花裙襖,一件兒沒動,都抬到後邊去了。 春梅當下拜辭婦人、小玉,灑淚而別。 臨出門,婦人還要他拜辭拜辭月娘眾人,只見小玉搖手兒。 這春梅跟定薛嫂,頭也不回,揚長決裂,出大門去了。 小玉和婦人送出大門回來。 小玉到上房回大娘,只說: 「罄身子去了,衣服都留下,沒與他。」 這金蓮歸到房中,往常有春梅,娘兒兩個相親相熱, 說知心話兒,今日他去了,丟得屋裡冷冷落落, 甚是孤凄,不覺放聲大哭。 有詩為證: 耳畔言猶在,於今恩愛分。 房中人不見,無語自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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