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四
碧霞元君
詩曰:
自從那一年折損了鳳凰(比喻西門慶死去)之後。
到現在我的心情總是多麼地不安、惶恐。
我死後蓋棺,不會成為追求金錢的女人。
入土之後,還是會跟著那個中舉的郎君。
清晨彭澤的煙霧,讓我想起歸隱的夢。
瀟湘夜裡的雨聲,讓我的愁緒快要斷掉了。
我把新的詩寫在空曠山裡的寺廟。
高高掛起船帆,航行經過豫章
原文
詩曰:
一自當年折鳳凰,至今情緒幾惶惶。
蓋棺不作橫金婦,入地還從折桂郎。
彭澤曉煙歸宿夢,瀟湘夜雨斷愁腸。
新詩寫向空山寺,高掛雲帆過豫章。
說到有一天,吳月娘請吳大舅過來商量。
她想去泰安州的泰山頂上,
向「娘娘」(碧霞元君)進香。
因為這是西門慶病得很重的時候許下的願望。
吳大舅說:「既然要去,那就必須我陪妳一起去。」
月娘一面準備香燭、紙錢、馬匹、祭品這些東西。
帶上玳安、來安兒兩個僕人,雇了三匹牲口。
月娘自己坐著一頂暖轎。
她吩咐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西門大姐:
「好好地看家,跟奶媽如意兒、還有所有的丫頭,
要好好看顧孝哥兒(西門孝)。
後院的門(儀門)沒事就早點關起來,不要往外面跑。」
又吩咐陳敬濟:
「不要到處亂跑,跟傅伙計在大門口幫忙看著。
我大概月底就會回家了。」
十五日大清早燒紙,通知神明。
晚上辭別了西門慶的靈位。
跟眾姊妹擺酒作別。
把房門、各個庫房的鑰匙交給小玉拿著。
第二天大清早就出門了。一行人往大路走去。
那時候深秋了,天氣冷,白天又短。
一天大概走六七十里路。
沒到黃昏,就找客棧或村裡的房子休息,隔天再繼續趕路。
一路上,秋天的雲很淡,大雁的叫聲淒涼。
樹木的葉子都掉了,景色荒涼。
讓人感覺非常悲傷、感嘆(不勝悲愴)。
原文
說話一日,吳月娘請將吳大舅來商議,
要往泰安州頂上與娘娘進香,因西門慶病重之時許的願心。
吳大舅道:「既要去,須是我同了你去。」
一面備辦香燭紙馬祭品之物,玳安、來安兒跟隨,
雇了三個頭口,月娘便坐一乘暖轎,
分付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西門大姐:
「好生看家,同奶子如意兒、眾丫頭好生看孝哥兒。
後邊儀門無事早早關了,休要出外邊去。」
又分付陳敬濟:
「休要那去,同傅伙計大門首看顧。我約莫到月盡就來家了。」
十五日早辰燒紙通信,晚夕辭了西門慶靈,與眾姊妹置酒作別,
把房門、各庫門房鑰匙交付與小玉拿著。
次日早五更起身,離了家門,一行人奔大路而去。
那秋深時分,天寒日短,一日行程六七十里之地。
未到黃昏,投客店村房安歇,次日再行。
一路上,秋雲淡淡,寒雁凄凄,樹木凋落,景物荒涼,不勝悲愴。
閒話不多說。
一路上沒什麼特別的事,走了幾天,就到了泰安州。
遠遠望見泰山,真的是天下第一名山。
山的根基盤據在大地上,山頂接著老天爺的心臟(天心)。
坐落在齊魯大地,有著雄偉壯觀的氣勢。
吳大舅看天色晚了,就在客店裡住了一晚。
第二天大清早就上山,往岱嶽廟的方向去。
那個岱嶽廟就在山前。
那是歷代皇帝祭祀的場所,是天子舉行封禪儀式的地方。
是氣勢最宏偉的第一大廟。
只看到:
廟宇坐落在泰山,泰山鎮守著天地。
它是群山之首,是萬福的統領。
在山頭倚著欄杆,可以直接望見遠方的弱水和蓬萊仙島。
爬到最高的山頂攀著松樹,周圍都是濃濃淡淡的雲霧。
樓臺高聳,太陽(金烏)像展開翅膀飛過來。
殿宇層層疊疊,月亮(玉兔)像騰空跑到這裡。
雕刻著花紋的屋梁、畫著彩色的棟樑。
綠色的瓦片、紅色的屋簷。
刻著鳳凰的門、明亮的窗格映著黃色的紗。
畫著烏龜的屋頂、繡花的簾子垂著彩帶。
遠遠地看聖像,彷彿看到九個太陽照耀下的聖明君主(舜目堯眉)。
靠近看神明的臉,穿著皇帝的龍袍,寬闊的肩膀像湯王和禹王。
皇帝的香火不斷,天神駕著馬匹來回報上天的文書(丹書)。
祭祀按時舉行,老老少少都望著神明祈求庇佑。
「嘉寧殿」那邊祥雲繚繞、香氣瀰漫。
「正陽門」那邊祥瑞之氣盤旋。
這正是:
萬民都來朝拜「碧霞宮」。
四海之內都歸順依附「神聖的帝王」。
原文
話休饒舌。
一路無詞,行了數日,到了泰安州,望見泰山,
端的是天下第一名山,根盤地腳,頂接天心,
居齊魯之邦,有岩岩之氣象。
吳大舅見天晚,投在客店歇宿一宵。
次日早起上山,望岱嶽廟來。
那岱嶽庫就在山前,乃累朝祀典,歷代封禪,為第一廟貌也。
但見:
廟居岱嶽,山鎮乾坤,為山嶽之尊,乃萬福之領袖。
山頭倚檻,直望弱水蓬萊;絕頂攀松,都是濃雲薄霧。
樓臺森聳,金烏展翅飛來;殿宇棱層,玉兔騰身走到。
雕梁畫棟,碧瓦朱檐,鳳扉亮槅映黃紗,龜背繡簾垂錦帶。
遙觀聖像,九獵舞舜目堯眉;近觀神顏,袞龍袍湯肩禹背。
御香不斷,天神飛馬報丹書;祭祀依時,老幼望風祈護福。
嘉寧殿祥雲香靄,正陽門瑞氣盤旋。
正是:
萬民朝拜碧霞宮,四海皈依神聖帝。
吳大舅帶著月娘到了岱嶽廟。
在正殿上完香,瞻仰跪拜了聖像。
廟裡的道士在旁邊大聲唸誦了祈福文書。
然後在兩邊的走廊都燒了紙錢。
吃了些素齋。
接著吳大舅帶領月娘上山頂。
爬過四十九個盤山路,拉著藤蔓、抓著葛藤上去。
「娘娘」(碧霞元君)的金殿在半空中的雲霧深處。
離他們大約有四五十里路。
風、雲、雷、雨都在他們腳下可以往下看。
月娘他們從辰時從岱嶽廟出發。
爬山登頂,直到申時以後才到。
娘娘的金殿上掛著朱紅色的牌匾。
上面用金色的字寫著「碧霞宮」三個字。
他們走進宮內,瞻仰參拜娘娘的金身。
娘娘長得什麼樣子?
只看到:
頭上盤著九龍飛鳳的髮髻。
身上穿著金線繡的紅色絲綢衣服。
藍田玉做的腰帶拖著長長的裙襬。
白玉的朝笏(圭璋)放在彩色的袖子裡。
臉像蓮花的花瓣,天生的眉眼映著烏黑的髮髻。
嘴唇像金色的朱砂,天生的容貌襯著潔白的肌膚。
就像王母娘娘在瑤池宴客,又像是嫦娥離開月宮。
端莊大方的仙人氣度,難以用言語描繪。
威嚴的形象,難以用畫筆畫成。
原文
吳大舅領月娘到了岱嶽廟,正殿上進了香,
瞻拜了聖像,廟祝道士在旁宣念了文書。
然後兩廊都燒化了紙錢,吃了些齋食。
然後領月娘上頂,登四十九盤,攀藤攬葛上去。
娘娘金殿在半空中雲煙深處,約四五十里,風雲雷雨都望下觀看。
月娘眾人從辰牌時分岱嶽廟起身,登盤上頂,至申時已後方到。
娘娘金殿上朱紅牌扁,金書「碧霞宮」三字。
進入宮內,瞻禮娘娘金身。怎生模樣?
但見:
頭綰九龍飛鳳髻,身穿金縷絳綃衣。
藍田玉帶曳長裾,白玉圭璋(敬木)彩袖。
臉如蓮萼,天然眉目映雲鬟;
唇似金朱,自在規模端雪體。
猶如王母宴瑤池,卻似嫦娥離月殿。
正大仙雲描不就,威嚴形象畫難成。
月娘瞻仰跪拜了娘娘仙人的容貌。
香案旁邊站著一個廟裡的道士。
年紀大概四十歲,長得五短身材,留著三撇鬍鬚。
眼睛明亮、牙齒潔白。
頭上戴著道冠,身上披著紅色的道袍,腳上穿著道鞋。
他走上前,替月娘唸完了還願的文疏。
在金色的香爐裡點了香。
燒化了紙馬和金銀財寶。讓小童收走了祭拜的供品。
原來這個廟裡的道士,也不是個安分守己的人。
他是前面岱嶽廟裡金住持的大徒弟。
姓石,名字叫伯才。
是個非常貪財好色的人,喜歡趨炎附勢、攬事的人。
這個地方有個「殷太歲」,姓殷,名字叫天錫。
他是本州知州高廉的老婆的弟弟。
他常常帶著很多不務正業的人。
不是張弓射箭,就是帶著彈弓,牽著獵鷹獵狗。
專門在這泰山上下兩個宮廟,偷看從各地來燒香的婦女。
沒有人敢惹他。
這個道士石伯才,專門藏汙納垢、做壞事騙人。
替殷天錫引誘婦女到道士住的房間。
讓殷天錫任意姦淫,來討他歡心。
石伯才看到月娘長得容貌不俗。
頭上戴著孝冠,如果不是官宦人家的娘子,也一定是富豪人家的女眷。
而且還有一位鬍鬚蒼白的老人家跟著,帶了兩個僕人。
石伯才免不了走上前去,行禮。
收下謝神明的錢,說:「請兩位施主到方丈房裡喝杯茶。」
吳大舅說:「不用這麼麻煩了,我們還要趕著下山。」
石伯才說:「就算下山,時間也還早得很。」
原文
月娘瞻拜了娘娘仙容,香案邊立著一個廟祝道士,約四十年紀,
生的五短身材,三溜髭鬚,明眸牿齒,頭戴簪冠,身披絳服,
足登雲履,向前替月娘宣讀了還願文疏,
金爐內炷了香,焚化了紙馬金銀,令小童收了祭供。
原來這廟祝道士,也不是個守本分的,
乃是前邊岱嶽廟裡金住持的大徒弟,姓石,雙名伯才,
極是個貪財好色之輩,趨時攬事之徒。
這本地有個殷太歲,姓殷,雙名天錫,乃是本州知州高廉的妻弟。
常領許多不務本的人,或張弓挾彈,牽架鷹犬,在這上下二宮,
專一睃看四方燒香婦女,人不敢惹他。
這道士石伯才,專一藏姦蓄詐,替他賺誘婦女到方丈,任意姦淫,取他喜歡。
因見月娘生的姿容非俗,戴著孝冠兒,若非官戶娘子,定是豪家閨眷;
又是一位蒼白髭髯老子跟隨,兩個家童,不免向前稽首,
收謝神福:「請二位施主方丈一茶。」
吳大舅便道:「不勞生受,還要趕下山去。」
伯才道:「就是下山也還早哩。」
沒多久,石伯才請他們到方丈室。
裡面牆壁糊得雪白,正面放著一張有芝麻花紋的坐床。
掛著柳黃色的繡花帳子。
香爐旁邊的几上供奉著一幅「洞賓戲白牡丹」的圖畫。
左右掛著一副對聯,大大地寫著:
「兩袖清風舞鶴,一軒明月談經。」
伯才問吳大舅貴姓,大舅說:
「在下姓吳,這位就是舍妹吳氏。因為丈夫來還香願,不該打擾上宮。」
伯才說:「既然是您的親戚,兩位都請上座。」
他自己坐在主位,就叫徒弟看茶。
原來他手下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郭守清,一個叫郭守禮。
都十六歲,長得很標緻。
頭上戴著青色絲緞的道髻,身上穿著青色絲絹的道袍。
腳上穿著涼鞋和乾淨的襪子,全身散發著香氣。
有客人來的時候,他們就負責遞茶水、斟酒、上菜。
到了晚上,背地裡就拿他們來洩慾。
沒多久,守清、守禮安放了桌子,就擺上素齋。
都是美味的甜食,蒸的、炸的(堞餅饊),各種菜蔬,擺滿了桌子。
給每個人送上甜水和好茶。 吃了茶,把餐具收下去。
接著就擺上了正式的酒席。
大盤大碗的菜餚,都是雞、鵝、魚、鴨等葷食。
用琥珀鑲邊的酒杯,裡面裝著滿滿的金色酒液。
吳月娘看到酒來了,就要起身。
她叫玳安走近前。
用紅漆盤子托出一匹上好的布、二兩白銀,當作送給石道士的謝禮。
吳大舅就說:
「不該打擾上宮,這些微薄的禮物,感謝仙長。
不用再賜酒食了,天色晚了,現在還要趕著下山。」
石伯才慌張地連連道謝,說:
「小道我不夠好,仗著娘娘的庇佑,在本山碧霞宮做個住持。
靠著四面八方的香油錢,哪能招待四方來的財主,用什麼錢呢?
今天隨便準備了粗茶淡飯,反而勞煩您們送我厚禮。
讓我拒絕不恭敬,收下又感到慚愧。」
他再三推辭,才叫徒弟收下去。
他一面留月娘、吳大舅坐下:
「無論如何再坐一會兒,略微喝三杯。盡小道一點點心意而已。」
吳大舅看他挽留得這麼懇切,不得已只好和月娘坐下。
沒多久,熱騰騰的飯菜上來了。
石道士吩咐徒弟:
「這個酒不好喝,
另外打開昨天徐知府老爺送的那一壇
『透瓶香荷花酒』來,給吳老爹用。」
沒多久,徒弟另外用熱壺把酒篩熱後端上來。
先斟滿一杯,雙手遞給月娘。月娘不肯接。
吳大舅說:「舍妹他天性不喝酒。」
伯才說:「老夫人一路風霜勞累,喝一點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淺嘗一些。」
他一面倒去半杯,遞給月娘接了。
又斟了一杯遞給吳大舅,說:
「吳老爹,您老人家試試這個酒,味道怎麼樣?」
吳大舅喝了一口,覺得香甜絕美,回味深長。
說道:「這酒非常好。」
伯才說:
「不瞞您老人家說,這是青州徐知府老爺送給我的酒。
他的夫人、小姐、公子,年年都來岱嶽廟燒香建醮。
跟我交情非常深厚。
他的小姐、衙內的兒子,還寄名在娘娘座下。
他們看我心性淡泊,對香火非常虔誠,一片至誠,非常敬愛我。
每年,這個岱嶽廟上下兩個宮廟的香火錢,有一半會被收進官府庫房。
近年多虧了我這位恩主徐知府老爺上奏過,也不再徵收了。
都全部放給常住使用,侍奉娘娘香火。
剩下的就用來接待四方香客。」
這裡正在說話,下面的玳安、來安、還有跟隨的轎夫,
在下面的地方。
有熱湯、飯、點心。
大盤大碗的酒肉,都已經吃飽了。
原文
不一時,請至方丈,裡面糊的雪白,正面放一張芝麻花坐床,柳黃錦帳,
香幾上供養一幅洞賓戲白牡丹圖畫,左右一對聯,大書著:
「兩袖清風舞鶴,一軒明月談經。」
伯才問吳大舅上姓,大舅道:
「在下姓吳,這個就是舍妹吳氏,因為夫主來還香願,不當取擾上宮。」
伯才道:「既是令親,俱延上坐。」他便主位坐了,便叫徒弟看茶。
原來他手下有兩個徒弟,一個叫郭守清,一個名郭守禮,皆十六歲,
生得標緻,頭上戴青段道髻,身穿青絹道服,腳上涼鞋凈襪,渾身香氣襲人。
客至則遞茶遞水,斟酒下菜。到晚來,背地便拿他解饞填餡。
不一時,守清、守禮安放桌兒,就擺齋上來,
都是美口甜食,蒸堞餅饊,各樣菜蔬,擺滿春台。
每人送上甜水好茶,吃了茶,收下家火去。
就擺上案酒。大盤大碗餚饌,都是雞鵝魚鴨上來。
用琥珀鑲盞,滿泛金波。
吳月娘見酒來,就要起身,叫玳安近前,
用紅漆盤托出一匹大布、二兩白金,與石道士作致謝之禮。
吳大舅便說:
「不當打攪上宮,這些微禮致謝仙長。不勞見賜酒食,天色晚來,如今還要趕下山去。」
慌的石伯才致謝不已,說:
「小道不才,娘娘福蔭,在本山碧霞宮做個住持,
仗賴四方錢糧,不管待四方財主,作何項下使用?
今聊備粗齋薄饌,倒反勞見賜厚禮,使小道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辭謝再三,方令徒弟收下去。
一面留月娘、吳大舅坐:「好歹坐片時,略飲三杯,盡小道一點薄情而已。」
吳大舅見款留懇切,不得已和月娘坐下。
不一時,熱下飯上來。石道士分付徒弟:
「這個酒不中吃,另打開昨日徐知府老爺送的那一壇透瓶香荷花酒來,與你吳老爹用。」
不一時,徒弟另用熱壺篩熱酒上來。
先滿斟一杯,雙手遞與月娘,月娘不肯接。
吳大舅道:「舍妹他天性不用酒。」
伯才道:「老夫人一路風霜,用些何害?好歹淺用些。」
一面倒去半鐘,遞上去與月娘接了。又斟一杯遞與吳大舅,說:
「吳老爹,你老人家試用此酒,其味如何?」
吳大舅飲了一口,覺香甜絕美,其味深長,說道:「此酒甚好。」
伯才道:
「不瞞你老人家說,此是青州徐知府老爹送與小道的酒。
他老夫人、小姐、公子,年年來岱嶽廟燒香建醮,與小道相交極厚。
他小姐;衙內又寄名在娘娘位下。
見小道立心平淡,殷勤香火,一味至誠,甚是敬愛小道。
常年,這岱嶽廟上下二宮錢糧,有一半徵收入庫。
近年多虧了我這恩主徐知府老爹題奏過,也不徵收,
都全放常住用度,侍奉娘娘香火,餘者接待四方香客。」
這裡說話,下邊玳安、來安、跟從轎夫,下邊自有坐處,
湯飯點心,大盤大碗酒肉,都吃飽了。
吳大舅喝了幾杯酒,看天色晚了就要起身。
石伯才說:
「太陽快下山了,晚上趕不下山。
如果不嫌棄,就在小道的方丈室裡暫住一晚。
明天早上再下山,比較從容。」
吳大舅說:
「但是我們有一點小行李還在山下的客棧裡,很擔心會被小人偷走。」
石伯才笑道:
「這點小事何必擔心!絕對不會出任何差錯。
聽到是我們這裡上山進香的客人,不管是村子還是客棧。
一聽到風聲就會害怕,如果有人偷竊,
我們隨時可以把店家抓來州裡打一頓。
然後再叫他去找出小偷的下落。」
吳大舅聽了,就坐住了。
石伯才拿大杯子斟滿酒遞上來。
吳大舅看酒勁很強,就假裝喝醉要換衣服。
然後往後面的閣樓上去參觀遊玩了。
這個月娘覺得身體很疲倦,就在床上側躺著休息。
這個石伯才一面把房門拉上,自己走到外面去了。
原文
吳大舅飲了幾杯,見天晚要起身。
伯才道:
「日色將落,晚了趕不下山去。
倘不棄,在小道方丈權宿一宵,明早下山從容些。」
吳大舅道:「爭奈有些小行李在店內,誠恐一時小人羅唣。」
伯才笑道:
「這個何須掛意!決無絲毫差池。
聽得是我這裡進香的,不拘村坊店面,聞風害怕,
好不好把店家拿來本州來打,就教他尋賊人下落。」
吳大舅聽了,就坐住了。伯才拿大鐘斟上酒來。
吳大舅見酒利害,便推醉更衣,遂往後邊閣上觀看隨喜去了。
這月娘覺身子乏困,便在床上側側兒。
這石伯才一面把房門拽上,外邊去了。
月娘才剛在床上側躺著休息。
忽然聽到裡面「碰」地響了一聲。
從床背後的紙門內,跳出一個人來。
那個人臉色微紅,留著三撇鬍鬚。
年紀大約三十歲。
頭上戴著黑色的頭巾,身上穿著紫色的錦緞短襖。
他雙手抱住月娘,說:
「小生殷天錫,是高太守的老婆的弟弟。
久聞娘子您是官宦人家的女眷,有著天生的絕世美貌。
我思慕您很久了,像口渴一樣。
今天既然能見到您,真是三生有幸。
如果能得到您的垂憐,我死都不會忘記。」
他一面按著月娘在床上求歡。
月娘嚇得慌成一團,高聲大叫:
「清平世界,大白天朗朗乾坤。
沒事把良家婦女,強行攔在這裡要做什麼!」
她就要衝出門去。
被殷天錫死命地攔著不放。
他馬上跪下說:
「娘子請小聲一點,求您看我一眼,懇求您憐惜答應。」
那個月娘叫得更用力了,不斷地大喊:「救人!」
平安、玳安聽到是月娘的聲音,慌慌張張地跑到後面的閣樓。
叫著大舅說:「大舅快去,我們娘在方丈室裡跟人吵架了!」
這個吳大舅嚇得兩步併作一步,跑到方丈室推門。
門卻怎麼也推不開。
只聽到月娘高聲地喊:
「清平世界,攔著來燒香的婦女在這裡做什麼!」
這個吳大舅就叫著:「姐姐別慌,我來了!」
他一面拿起石頭把門砸開。
那個殷天錫看到有人來,放開手,從床背後溜煙就跑了。
原來這個石道士的床背後,早就都留有逃跑的出口。
原文
月娘方纔床上歪著,忽聽裡面響亮了一聲,床背後紙門內跳出一個人來,
淡紅面貌,三柳髭鬚,約三十年紀,頭戴滲青巾,身穿紫錦袴衫,雙手抱住月娘,
說道:
「小生殷天錫,乃高太守妻弟。
久聞娘子乃官豪宅眷,天然國色,思慕如渴。
今既接英標,乃三生有幸,倘蒙見憐,死生難忘也。」
一面按著月娘在床上求歡。
月娘唬的慌做一團,高聲大叫: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沒事把良人妻室,強霸攔在此做甚!」
就要奪門而走。
被天錫抵死攔擋不放,便跪下說:
「娘子禁聲,下顧小生,懇求憐允。」
那月娘越高聲叫的緊了,口口大叫:「救人!」
平安、玳安聽見是月娘聲音,慌慌張張走去後邊閣上,
叫大舅說:「大舅快去,我娘在方丈和人合口哩。」
這吳大舅慌的兩步做一步奔到方丈推門,那裡推得開。
只見月娘高聲:「清平世界,攔燒香婦女在此做甚麼?」
這吳大舅便叫:「姐姐休慌,我來了!」
一面拿石頭把門砸開。
那殷天錫見有人來,撇開手,打床背後一溜煙走了。
原來這石道士床背後都有出路。
吳大舅砸開方丈室的門。
他問月娘說:「姊姊,那傢伙有污辱妳嗎?」
月娘說:「沒有被污辱。那個壞蛋從床背後跑掉了。」
吳大舅去找道士,那個石道士躲到一邊去了。
只叫徒弟出來應付。
吳大舅非常生氣,大聲命令手下的僕人玳安、來安兒,
把道士房間的門窗牆壁都打碎了。
吳大舅一面護著月娘離開碧霞宮。
讓她上了轎子,就趕著下山。
差不多黃昏時分出發,走了一夜,才到山下的客棧裡。
吳大舅就這樣那樣地,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店小二。
店小二連聲叫苦,說:
「不該惹到殷太歲,他是本州知州大人的妻弟,很有名的殷太歲。
您們走了,我們開客棧的,一定會被他欺負,他不會善罷干休的!」
吳大舅就多給了他一兩銀子當作住宿費。
拿了行李,保護著月娘的轎子,急急忙忙地奔走。
後面那個殷天錫氣不過。
他帶著二三十個閒雜人等,
每個人手上都拿著腰刀短棍,追著下山來了。
原文
吳大舅砸開方丈門。
問月娘道:「姐姐,那廝玷污不曾?」
月娘道:「不曾玷污。那廝打床背後走了。」
吳大舅尋道士,那石道士躲去一邊,只教徒弟來支調。
大舅大怒,喝令手下跟隨玳安、來安兒把道士門窗戶壁都打碎了。
一面保月娘出離碧霞宮,上了轎子,便趕下山來。
約黃昏時分起身,走了半夜,方到山下客店內。
如此這般,告店小二說。
小二叫苦連聲,說:
「不合惹了殷太歲,他是本州知州相公妻弟,有名殷太歲。
你便去了,俺開店之家,定遭他凌辱,怎肯干休!」
吳大舅便多與他一兩店錢,取了行李,保定月娘轎子,急急奔走。
後面殷天錫氣不舍,率領二三十閑漢,各執腰刀短棍,趕下山來。
吳大舅他們一行人,把兩段路當一段路趕。
差不多四更時分,趕到一個山谷裡。
遠遠地看到樹叢中有燈光,走到前面,竟然是一座石洞。
裡面有一個老和尚點著蠟燭在唸經。
吳大舅問:
「大師,我們上山頂燒香,被強盜追趕。
一路奔下山來,天色很黑,迷路來到這裡。
請問大師,這裡叫什麼地方?從哪條路可以回到清河縣?」
老和尚說:
「這裡是泰山的東峰,這個洞叫做雪澗洞。
貧僧就叫雪洞禪師,法號普靜,在這裡修行二三十年了。
你們今天遇到我,實在是有緣分。
不要再往前走了,山下有很多豺狼虎豹。
明天早上出發,一直走大路就可以到清河縣了。」
吳大舅說:「只怕有人在後面追趕。」
大師眼睛看了一下說:
「沒關係,那些強人追到半山腰就回去了。」
接著他問月娘的姓氏。
吳大舅說:
「這位是我的妹妹,西門慶的妻子。
因為她的丈夫,來這裡進香。
能遇到大師搭救,我們一定會重重報答這份恩情,不敢忘記。」
於是他們就在洞裡休息了一夜。
原文
吳大舅一行人,兩程做一程,約四更時分,趕到一山凹里。
遠遠樹木叢中有燈光,走到跟前,卻是一座石洞,裡面有一老僧秉燭念經。
吳大舅問:
「老師,我等頂上燒香,被強人所趕,奔下山來,天色昏黑,迷蹤失路至此。
敢問老師,此處是何地名?從那條路回得清河縣去?」
老僧說:
「此是岱嶽東峰,這洞名喚雪澗洞。
貧僧就叫雪洞禪師,法名普靜,在此修行二三十年。
你今遇我,實乃有緣。休往前去,山下狼雖虎豹極多。
明日早行,一直大道就是你清河縣了。」
吳大舅道:「只怕有人追趕。」
老師把眼一觀說:「無妨,那強人趕至半山,已回去了。」
因問月娘姓氏。
吳大舅道:
「此乃吾妹,西門慶之妻。
因為夫主,來此進香。得遇老師搭救,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於是在洞內歇了一夜。
第二天(天還沒亮),月娘拿出一匹大布料來感謝大師。
大師不肯收,說:
「貧僧只要妳親生的一個兒子來當我的徒弟,妳的意思怎麼樣?」
吳大舅說:
「我妹妹只生了一個兒子,指望他繼承家業。
如果還有多餘的,就給大師當徒弟。」
月娘說:「我兒子還很小,現在才不到一歲,怎麼能來呢?」
大師說:
「妳只要先答應,我現在不跟妳要。要過十五年,我才會跟妳要呢。」
月娘嘴裡沒說什麼,心想「過十五年再說吧」。
於是含糊地答應了大師。
他們一面跟大師告辭,就往清河縣的大路趕去了。
這正是:
世上只有人的心腸會變壞。
萬物還是靠老天爺來養活。
只要心裡沒有邪惡。
就算在豺狼虎豹的危險環境中也能生存。
原文
次日天不亮,月娘拿出一匹大布謝老師。
老師不受,說:
「貧曾只化你親生一子作個徒弟,你意下何如?」
吳大舅道:
「吾妹止生一子,指望承繼家業。若有多餘,就與老師作徒弟。」
月娘道:「小兒還小,今才不到一周歲兒,如何來得?」
老師道:「你只許下,我如今不問你要,過十五年才問你要哩。」
月娘口中不言,過十五年再作理會,遂含糊許下老師。
一面作辭老師,竟奔清河縣大道而來。
正是:
世上只有人心歹,萬物還教天養人。
但交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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