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三 秋菊含恨泄幽情 春梅寄柬諧佳會

金瓶梅八十三
秋菊開門
秋菊開門

詩曰:

像這樣用情這麼深,從古至今都是很少見的。
唉!可惜這件好事到頭來還是落空了。

我兩眼淚水汪汪,像被秋風吹過一樣。
眼淚還是像巫山神女在陽臺上降雨一樣,不停地飛灑。

月亮有時候會陰天、有時候會圓、有時候會缺。
人也有悲傷歡樂,相聚和離別。

我們以前靠著火爐說的悄悄話,連鬼神都知道。
現在卻只能白白地跟妳說,我們的美好約定都沒了。
原文 詩曰: 如此鐘情古所稀,吁嗟好事到頭非。 汪汪兩眼西風淚,猶向陽臺作雨飛。 月有陰晴與圓缺,人有悲歡與會別。 擁爐細語鬼神知,空把佳期為君說。
來說潘金蓮,看到陳敬濟天亮時爬牆過去了,心裡又開始後悔。 第二天剛好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節)。 吳月娘坐轎子去地藏庵的薛姑子那裡。 去替西門慶燒「盂蘭會的庫房」(給亡者燒紙錢和祭品的儀式)。 潘金蓮和其他人都送月娘到大門口。 回來時,孟玉樓、孫雪娥、西門大姐,都往後院去了。 只有潘金蓮走在最後面。 她走到前面廳堂的中門口(儀門首)。 剛好碰到陳敬濟正在李瓶兒以前住的樓上。 他找出當鋪的衣服物品,抱著出來。 潘金蓮叫住他,就對他說: 「昨天我說了你幾句,你怎麼就使性子,今天一大早就跳出來了? 難道真的要跟我分手了?」 敬濟說: 「妳老人家還說咧,我整晚都沒睡著! 妳差點沒把我折磨死,你看我臉上的肉都被妳抓掉了!」 潘金蓮罵道: 「你這短命鬼,既然跟他(孟玉樓)沒有關係,你心虛個什麼? 你平白無故跑掉幹嘛?」 敬濟說: 「天快亮了,不走,難道要讓人看見嗎?我跟他哪有什麼事!」 潘金蓮說: 「既然沒有這回事,你今晚再來,我慢慢問你。」 敬濟說: 「被妳折騰得夠嗆了,我整晚都沒闔眼。 讓我白天睡一覺去。」 潘金蓮說:「你不來,就跟你算帳。」 說完,潘金蓮回房去了。
原文 話說潘金蓮見陳敬濟天明越牆過去了,心中又後悔。 次日卻是七月十五日,吳月娘坐轎子往地藏庵薛姑子那裡,替西門慶燒盂蘭會箱庫去。 金蓮眾人都送月娘到大門首。 回來,孟玉樓、孫雪娥、大姐,都往後邊去了。 獨金蓮落後,走到前廳儀門首, 撞遇敬濟正在李瓶兒那邊樓上,尋瞭解當庫衣物抱出來。 金蓮叫住,便向他說: 「昨日我說了你幾句,你如何使性兒今早就跳出來了,莫不真個和我罷了?」 敬濟道: 「你老人家還說哩,一夜誰睡著來! 險些兒一夜不曾把我麻煩死了,你看把我臉上肉也撾的去了!」 婦人罵道:「賊短命,既不與他有首尾,賊人膽兒虛,你平白走怎的?」 敬濟道:「天將明瞭,不走來,不教人看見了?誰與他有甚事來?」 金蓮道:「既無此事,你今晚再來,我慢慢問你。」 敬濟道:「吃你麻犯了人,一夜誰合眼兒來?等我白日里睡一覺兒去。」 婦人道:「你不去,和你算帳。」說畢,婦人回房去了。
陳敬濟拿著衣物往鋪子裡去。 做了一會兒買賣,回到廂房,歪在床上睡了一覺。 他盼望天色快點黑,想往潘金蓮那邊去。 沒想到到了黃昏時分,天空突然一陣烏黑。 窗外沙沙地(簌簌)下起了雨。 這正是: 黃昏的庭院裡,雨聲淒涼。 一點一點打在芭蕉上,聲音響個不停。 這個陳敬濟看那雨下得很急,就說: 「這個天氣真是不幫忙! 她才剛叫我去跟她把話說清楚,今天竟然又下起雨來。 真是悶死人了!」 於是等了很久很久,那雨一直沒停。 沙沙地一直下到初更時分。雨水從屋簷上直流下來。 這個小郎君等不及雨停,披著一條紅色的毛毯在身上。 這時候吳月娘已經回家了。 大姐(西門大姐)和元宵兒都在後院沒出來。 於是陳敬濟鎖上房門,從西邊的角門,冒著大雨走入花園。 他推了推角門。 潘金蓮知道他今晚一定會來。 她早就吩咐春梅,給秋菊灌了幾杯酒。 讓她們兩個在旁邊的房間裡先睡了。 所以她把角門虛掩著。 這個陳敬濟推開角門,就側著身子進來了。 他走到潘金蓮的臥房。 看到紗帳半開著,銀色的燭臺高高地燒著。 桌上已經擺好酒和水果,酒壺裡倒滿了酒(金尊滿泛)。 兩個人並肩疊著腿坐下。 潘金蓮就問: 「你既然沒有跟孟三兒(孟玉樓)勾搭,這簪子是怎麼到你手裡的?」 敬濟說: 「這確實是我昨天在花園荼縻花架下撿到的。 如果騙妳,就讓我馬上暴斃而死。」 潘金蓮說: 「既然沒有這回事,這簪子還是還給你,我不要你的。 妳只要把我給妳的簪子、香囊、手帕這些東西收好。 少了我任何一件,我就找你算帳。」 兩個人一邊吃酒,一邊下棋。 到了一更天才上床睡覺。 他們瘋狂地交歡(顛鸞倒鳳),整整瘋狂了半夜。 潘金蓮把以前跟西門慶在一起時, 床上的所有情趣(枕邊風月),全部都付給了情郎。
原文 敬濟拿衣物往鋪子里來,做了一回買賣,歸到廂房,歪在床上睡了一覺。 盼望天色晚了,要往金蓮那邊去。 不想到黃昏時分,天色一陣黑陰來,窗外簌簌下起雨來。 正是: 蕭蕭庭院黃昏雨,點點芭蕉不住聲。 這敬濟見那雨下得緊,說道: 「好個不做美的天!他甫能教我對證話去,今日不想又下起雨來,好悶倦人也。」 於是長等短等,那雨不住,簌簌直下到初更時分,下的房檐上流水。 這小郎君等不的雨住,披著一條茜紅毯子臥單在身上。 那時吳月娘來家,大姐與元宵兒都在後邊沒出來。 於是鎖了房門,從西角門大雨里走入花園,推了推角門。 婦人知他今晚必來,早已分付春梅灌了秋菊幾鐘酒, 同他在炕房裡先睡了,以此把角門虛掩。 這敬濟推開角門,便挨身而入。 進到婦人臥房,見紗房半啟,銀燭高燒,桌上酒果已陳,金尊滿泛。 兩個並肩疊股而坐。婦人便問: 「你既不曾與孟三兒勾搭,這簪子怎得到你手裡?」 敬濟道:「本是我昨日在花園荼縻架下拾的,若哄你,便促死促灰。」 婦人道: 「既無此事,還把這簪子與你關頭,我不要你的。 只要把我與你的簪子、香囊、帕兒物事收好著, 少了我一件兒,錢與你答話。」 兩個吃酒下棋,到一更方上床安寢。 顛鸞倒鳳,整狂了半夜。 婦人把昔日西門慶枕邊風月,一旦盡付與情郎身上。
來說秋菊在旁邊的房間裡,忽然聽到這邊房間裡好像有男人的聲音在說話。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誰。 到了天亮雞叫的時候,秋菊起來小便。 忽然聽到那邊房間開門的聲音。 在朦朧的月色下,雨還沒停。 她從窗戶的洞裡看到一個人,披著紅色的毯子,從房間裡出去了。 她心想: 「好像是陳姐夫一樣。原來他天天晚上都跟我娘睡。 我娘裝得一副清清白白的樣子,偷偷地跟女婿在一起!」 第二天,她直接走到後面的廚房裡。 就這樣那樣地對小玉說。 沒想到小玉跟春梅交情很好,又跑去告訴春梅說: 「秋菊說妳娘跟陳姐夫在鬼混,昨天在房裡睡了一夜,今早才出去。 大姑娘(西門大姐)和元宵兒又沒在前邊睡。」 這個春梅回到房間,一五一十地告訴潘金蓮: 「娘您不該打這個奴才幾下,讓她亂說話,敗壞主子的名聲。」 潘金蓮聽了非常生氣,就叫秋菊跪到面前。 罵道: 「叫妳煮粥,妳卻把鍋給打破了。 (比喻不好好做事,反而惹禍) 妳是不是屁股太大,心裡不安分(吊了心)?」 於是拿起棍子,朝著她背上用盡全力狠狠抽了三十下。 打得秋菊像殺豬一樣地叫,身上都破皮了。 春梅走過來說: 「娘您不用這樣打她,這樣打只是幫她搔癢而已。 不如直接把她衣服剝光,叫個小廝來, 拿大板子使勁地打她二三十下,看她怕不怕? 妳這樣打她,打不重的。 只像是逗猴子玩一樣。 她膽子這麼小,妳以為她會怕嗎? 當奴才的,家裡的話不往外說,外面的話不往裡傳。 大家都像妳這樣,以後家裡還怎麼養得出好奴才?」 秋菊說:「誰說什麼了?」 潘金蓮說: 「還敢狡辯!妳這敗家、害主子的奴才,還說什麼!」 吼了幾聲,把秋菊趕往廚房去了。 這正是: 蚊子會被扇子打死,都是因為嘴巴傷人。
原文 卻說秋菊在那邊屋裡,忽聽見這邊屋裡恰似有男子聲音說話,更不知是那個。 到天明雞叫時分,秋菊起來溺尿, 忽聽那邊房內開的門響,朦朧月色,雨尚未止,打窗眼看見一人, 披著紅臥單,從房中出去了。 「恰似陳姐夫一般。原來夜夜和我娘睡。 我娘自來會撇凈,乾凈暗裡養著女婿!」 次日,徑走到後邊廚房裡,就如此這般對小玉說。 不想小玉和春梅好,又告訴春梅說: 「秋菊說你娘養著陳姐夫,昨日在房裡睡了一夜,今早出去了。 大姑娘和元宵又沒在前邊睡。」 這春梅歸房一五一十對婦人說: 「娘不打與這奴才幾下,教他騙口張舌,葬送主子。」 金蓮聽了大怒,就叫秋菊到面前跪著, 罵道: 「教你煎熬粥兒,就把鍋來打破了。 你敢屁股大,吊了心也怎的?我這幾日沒曾打你這奴才,骨朵癢了!」 於是拿棍子向他脊背上儘力狠抽了三十下,打得秋菊殺豬也似叫,身上都破了。 春梅走將來說: 「娘沒的打他這幾下兒,只好與他撾癢兒罷了。 旋剝了,叫將小廝來,拿大板子儘力砍與他二三十板,看他怕不怕? 湯他這幾下兒,打水不深的,只像鬥猴兒一般。 他好小膽兒,你想他怕也怎的? 做奴才,里言不出,外言不入,都似你這般,好養出家生哨兒來了。」 秋菊道:「誰說甚麼來?」 婦人道:「還說嘴哩!賊破家害主的奴才,還說甚麼!」 幾聲喝的秋菊往廚下去了。 正是: 蚊蟲遭扇打,只為嘴傷人。
有一天,八月中的時候,剛好是中秋節。 潘金蓮晚上偷偷約了陳敬濟賞月喝酒。 還跟春梅一起下棋。 她們晚上貪玩睡過頭,到了快喝茶的時間都還沒起來。 行蹤就這樣暴露出來了。 沒想到被秋菊看到了。 她趕快跑到後面的正房裡,對月娘說。 吳月娘剛好在梳頭,小玉正在正房門口站著。 秋菊把小玉拉到一邊,告訴她說: 「我姐夫就是這樣,昨天又在我娘房裡過夜。 現在都還沒起來。 前幾天因為我告發他,被我娘打了一頓。 今天我是真的看到了,我沒有冤枉他。 請奶奶快點去看看。」 小玉罵道: 「妳這個睜大眼睛亂看的奴才,又來陷害主子。 我們奶奶正在梳頭,還不快走!」 月娘就問:「她(秋菊)說了什麼?」 小玉不敢隱瞞,就只說:「五娘叫秋菊來請奶奶過去說話。」 完全沒說出別的事情。
原文 一日,八月中秋時分,金蓮夜間暗約敬濟賞月飲酒,和春梅同下鰲棋兒。 晚夕貪睡失曉,至茶時前後還未起來,頗露圭角。 不想被秋菊睃到眼裡,連忙走到後邊上房,對月娘說。 不想月娘才梳頭,小玉正在上房門首站立。 秋菊拉過他一邊,告他說: 「俺姐夫如此這般,昨日又在我娘房裡歇了一夜,如今還未起來哩。 前日為我告你說,打了我一頓。 今日真實看見,我原不賴他,請奶奶快去瞧去。」 小玉罵道: 「張眼露睛奴才,又來葬送主子,俺奶奶梳頭哩,還不快走哩。」 月娘便問:「他說甚麼?」 小玉不能隱諱,只說:「五娘使秋菊來請奶奶說話。」 更不說出別的事。
這個月娘梳好頭,輕輕地邁著腳步,突然來到前面潘金蓮房門口。 早就被春梅看見了。春梅慌張地先進來,通報給潘金蓮。 潘金蓮和陳敬濟兩個人還在被窩裡沒起來。 聽到月娘來了,兩個人都嚇了一跳,手忙腳亂、驚慌失措。 他們趕快把陳敬濟藏在床的裡面。 用一床繡花被子遮得緊緊的。 她叫春梅在床上放了小桌子,拿出珠花,假裝在穿珠花。 沒多久,月娘進到房裡坐下, 說: 「六姐,妳這麼晚還沒出門。 我還以為妳在做什麼,原來是在屋裡穿珠花啊。」 她一面拿在手上仔細看,誇讚說: 「妳穿得真好。 正面是芝麻花,兩邊是格子花紋。 圍繞著的蜜蜂追著菊花,剛好湊成一個同心結,真是好看。 到明天,妳也幫我穿一條這樣的頭箍來戴。」 潘金蓮看到月娘說好話,她心裡那隻小鹿才沒有跳得那麼快了。 她一面叫春梅:「倒茶來給大娘吃。」 過了一會兒(少頃),月娘喝完茶,坐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說:「六姐快點梳好頭,來後面坐。」 潘金蓮說:「知道了。」 打發月娘出去後, 潘金蓮連忙催促陳敬濟快點從被窩裡裡出來,他往前邊去了。 春梅和潘金蓮都捏了兩把冷汗。 潘金蓮說: 「妳大娘平常沒事都不會來,今天大清早來幹什麼?」 春梅說:「一定是我們家那個奴才(秋菊)亂嚼舌頭。」 沒多久,只見小玉走來,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秋菊去後面告狀了,說姐夫在這屋裡,白天睡到晚上,晚上睡到天亮。 我罵了她兩聲,她還是不動。 俺奶奶問我,我沒辦法說實話, 只好說『五娘請奶奶說話』,奶奶才來的。 妳老人家就放在心裡,大人不記小人過, 只要防著這個奴才就好了。」
原文 這月娘梳了頭,輕移蓮步,驀然來到前邊金蓮房門首。 早被春梅看見,慌的先進來,報與金蓮。 金蓮與敬濟兩個還在被窩內未起,聽見月娘到, 兩個都吃了一驚,慌做手腳不迭, 連忙藏敬濟在床身子里,用一床錦被遮蓋的沿沿的。 教春梅放小桌兒在床上,拿過珠花來,且穿珠花。 不一時,月娘到房中坐下,說: 「六姐,你這咱還不見出門,只道你做甚,原來在屋裡穿珠花哩。」 一面拿在手中觀看, 誇道: 「且是穿的好,正面芝麻花, 兩邊槅子眼方勝兒,轅圍蜂趕菊,剛湊著同心結,且是好看。 到明日,你也替我穿恁條箍兒戴。」 婦人見月娘說好話兒,那心頭小鹿兒才不跳了, 一面令春梅、倒茶來與大娘吃。」 少頃,月娘吃了茶,坐了回去了, 說:「六姐快梳了頭,後邊坐。」 金蓮道:「曉得。」 打發月娘出來,連忙攛掇敬濟出港,往前邊去了。 春梅與婦人整捏兩把汗, 婦人說:「你大娘等閑無事再不來,今日大清早辰來做甚麼?」 春梅道:「左右是咱家這奴才嚼舌來。」 不一時,只見小玉走來,如此這般: 「秋菊後邊說去,說姐夫在這屋裡明睡到夜, 夜睡到明,被我罵喝了他兩聲,他還不動。 俺奶奶問我,沒的說,只說五娘請奶奶說話,方纔來了。 你老人家只放在心裡,大人不見小人之過,只堤防著這奴才就是了。」
各位看倌聽我說: 雖然月娘不相信秋菊說的話。 但她擔心潘金蓮這個年輕太太,沒了丈夫。 時間久了會一時心生邪念,走了歪路。 她怕傳出去,會被外人說閒話。 又因為愛女兒的關係。 她不讓大姐(西門大姐)遠遠地出門。 她把李嬌兒以前的廂房,挪給大姐住。 叫他們夫妻兩個搬進後院來。 只有遇到傅伙計回家時,才輪流讓陳敬濟去鋪子裡過夜。 拿衣服和藥材,都要跟玳安兒一起進出。 各處的門戶都上鎖了。 丫鬟和女人們沒事不准往外面去。 所有的事情都變得非常嚴格。 這樣一來, 潘金蓮跟陳敬濟兩個熱情如火的恩愛就這樣被阻斷了。 這正是: 世間的好事多半會被阻礙。 裡面的風光沒辦法長久。 有詩可以證明: 好幾次想去天台山找仙女(玉真)。 但三座仙山都沒看見,只看到大海沉沉。 (大戶人家的)門庭一旦深鎖起來,就像大海一樣難以跨越。 從今以後,蕭郎(陳敬濟)就像路人一樣,再也進不來了。
原文 看官聽說,雖是月娘不信秋菊說話, 只恐金蓮少女嫩婦沒了漢子,日久一時心邪,著了道兒。 恐傳出去,被外人唇舌。 又以愛女之故,不教大姐遠出門, 把李嬌兒廂房挪與大姐住,教他兩口兒搬進後邊儀門裡來。 遇著傅伙計家去,方教敬濟輪番在鋪子里上宿。 取衣物藥材,俱同玳安兒出入。 各處門戶都上了鎖鑰,丫鬟婦女無事不許往外邊去。 凡事都嚴緊,這潘金蓮與敬濟兩個熱突突恩情都間阻了。 正是: 世間好事多間阻,就裡風光不久長。 有詩為證: 幾向天台訪玉真,三山不見海沉沉。 侯門一日深如海,從此蕭郎是路人。
潘金蓮自從被秋菊洩露了秘密之後,跟陳敬濟約有一個多月沒見面了。 潘金蓮每天都過得很煎熬。 怎麼受得了繡房裡的孤單冷清,華麗的閣樓也變得淒涼。 她免不了開始想男人 (木邊之目,田下之心,合起來是「思」字,指思念、想男人)。 她懶得化妝,吃不下飯,腰帶都鬆了。 病懨懨地瘦了一圈,每天只想睡覺,頭暈起不來。 春梅說: 「娘啊,妳這樣空想也沒用。昨天大娘留下了兩個尼姑, 我聽說今晚要唸經(宣捲)。後面的門(儀門)會關得比較早。 晚上我假裝要去前面馬房拿草來裝枕頭。 我順便到鋪子裡去叫他。 我無論如何叫姐夫過來跟娘見一面,娘覺得怎麼樣?」 潘金蓮說: 「我的好姊姊,妳如果肯可憐我,叫他來。 我一定會重重報答妳的恩情,絕對不會忘記。」 春梅說: 「娘您說哪裡話!您跟我是一家人。 老爺又不在了,妳以後不管去哪裡,我情願跟著娘去。 我們兩個還要在一起。」 潘金蓮說:「妳有這份心,真是太好了。」
原文 潘金蓮自被秋菊泄露之後,與敬濟約一個多月不曾相會。 金蓮每日難挨,怎禁繡幃孤冷,畫閣凄涼,未免害些木邊之目,田下之心。 脂粉懶勻,茶飯頓減,帶圍寬褪,懨懨瘦損,每日只是思睡,扶頭不起。 春梅道: 「娘,你這等虛想也無用, 昨日大娘留下兩個姑子,我聽見說今晚要宣捲,後邊關的儀門早。 晚夕,我推往前邊馬房內取草裝枕頭,等我到鋪子里叫他去。 我好歹叫了姐夫和娘會一面,娘心下如何?」 婦人道: 「我的好姐姐,你若肯可憐見,叫得他來,我恩有重報,決不有忘。」 春梅道: 「娘說的是那裡話! 你和我是一個人,爹又沒了,你明日往前後進,我情願跟娘去。 咱兩個還在一處。」 婦人道:「你有此心,可知好哩。」
到了晚上,潘金蓮先在後院月娘那邊,假裝心裡不舒服。 她用了個金蟬脫殼的辦法(指假裝有事離開),回到前面去了。 月娘那邊的後院大門(儀門)早就開了。 丫鬟和婦女們都被放出來,準備聽尼姑唸經。 潘金蓮央求春梅,說:「我的好姊姊,妳快去請他來吧。」 春梅說: 「等我先把秋菊那個奴才,給她幾杯酒灌醉。 把她反鎖在廚房裡,我才能去。」 於是春梅倒了兩大碗酒,打發秋菊吃了。 把她鎖在廚房裡。 春梅拿了一個籃子,走到前面。 先抓了一籃草(假裝是去馬房)。 然後就悄悄地到當鋪(印子鋪)門口,小聲地叫門。 剛好傅伙計不在鋪子裡,回家去了。 只有陳敬濟一個人在炕上才剛躺下。 忽然聽到有人叫門,聲音像是春梅。 他連忙開門,看到是她,滿臉堆著笑容說: 「果然是小大姐,沒別人,快請進來坐。」 春梅走進房裡,就問:「小廝們在哪裡?」 敬濟說: 「玳安和平安,都在旁邊的生藥鋪睡了。 只有我一個人孤單寂寞地待在這裡。」 春梅說: 「俺娘一直跟你說,說你這個好人, 這幾天連門口邊都不往我們屋裡走走。 說你是不是另外有了別的主顧(對門主顧兒), 不稀罕我們娘兒們了。」 敬濟說: 「說哪裡話,自從那天被嚇到,我們的關係就散了。 又看到大娘把門戶鎖得緊,所以我不敢亂走。」 春梅說: 「俺娘為了你,這幾天心情很不好。 每天都心神不寧,懶得吃飯,做事也提不起勁。 今天大娘雖然留她在後院聽唸經,她也沒去,就回來了。 她一心只牽掛著想你,特地派我來,要你無論如何快點過去。」 敬濟說: 「太感謝妳娘對我的情意了,我該怎麼報答? 妳先走一步,我整理一下,隨後就去。」 他一面打開衣櫥,拿出一條白綾手帕, 還有一副銀做的牙籤、耳扒等飾品給她。 接著就摟著春梅,把她按在炕上。 先親嘴、咂舌,玩鬧得非常開心。 這正是: 沒有緣分見到鶯鶯(喻潘金蓮)。 就只好跟紅娘(喻春梅)先親熱來解解饞。
原文 到於晚夕,婦人先在後邊月娘前,假託心中不自在, 用了個金蟬脫殼,歸到前邊。 月娘後邊儀門老早開了,丫鬟婦人都放出來,要聽尼僧宣捲。 金蓮央及春梅,說道:「好姐姐,你快些請他去罷。」 春梅道: 「等我先把秋菊那奴才,與他幾鐘酒,灌醉了,倒扣他在廚房內。我方好去。」 於是篩了兩大碗酒,打發秋菊吃了,扣他在廚房內, 拿了個筐兒,走到前邊,先撮了一筐草,就悄悄到印子鋪門首,低聲叫門。 正值傅伙計不在鋪中,往家去了。 獨有敬濟在炕上才歪下,忽見有人叫門,聲音像是春梅, 連忙開門,見是他,滿面笑道: 「果然是小大姐,沒人,請裡面坐。」 春梅走入房內,便問:「小廝們在那裡?」 敬濟道:「玳安和平安,都在那邊生藥鋪中睡哩,獨我一個在此受孤凄,挨冷淡。」 春梅道: 「俺娘多上覆你,說你好人兒,這幾日就門邊兒也不往俺那屋裡走走去。 說你另有了對門主顧兒了,不稀罕俺娘兒每了。」 敬濟道: 「說那裡話,自從那日著了唬,驚散了,又見大娘緊門緊戶,所以不敢走動。」 春梅道: 「俺娘為你這幾日心中好生不快,逐日無心無緒,茶飯懶吃,做事沒入腳處。 今日大娘留他後邊聽宣捲,也沒去,就來了。 一心只是牽掛想你,巴巴使我來,好歹教你快去哩。」 敬濟道: 「多感你娘稱們厚情,何以報答?你略先走一步兒,我收拾了,隨後就去。」 一面開櫥門,取出一方白綾汗巾,一副銀三事挑牙兒與他。 就和春梅兩個摟抱,按在炕上,且親嘴咂舌,不勝歡謔。 正是: 無緣得會鶯鶯面,且把紅娘去解讒。
兩個人調笑了一會兒,春梅先拿著草回房。 她一五一十地對潘金蓮說: 「姐夫我叫到了,他馬上就會來。 他看到我去了,非常高興,還給了我一條手帕和一副銀挑牙兒。」 潘金蓮就叫春梅:「妳在外面看著,注意他什麼時候來。」 那天剛好是九月十二、十三,月亮非常亮。 陳敬濟馬上到生藥鋪,叫來安兒到這邊來(假裝是有人找)。 他只對外宣稱是月娘叫他聽唸經,直接往後院去了。 因為前面的花園門關著,他從後面的角門走進潘金蓮那邊。 他搖動木槿花當作暗號。 春梅連忙去接應,把他引進房裡。 潘金蓮迎著門接他,笑著罵道: 「你這短命鬼,好人兒,怎麼就不進來走走?」 敬濟說: 「我巴不得要來,只是怕惹出麻煩,連累妳老人家,不好意思。」 說著,兩個人牽手進房坐下。 春梅關上角門,在房裡放了桌子,擺上酒菜。 潘金蓮和敬濟並肩疊著腿坐著。 春梅橫坐著,幫他們倒酒。 互相敬酒,依偎著美人,臉貼著紅妝,吃了一會兒。 酒意上來了,潘金蓮眼睛微瞇斜看,烏黑的髮髻半邊倒了下來。 她拿出西門慶以前的性玩具包。 裡面包著相思套、顫聲嬌、銀托子、勉鈴等一整套情趣用品。 她叫陳敬濟就在燈光下。 潘金蓮自己脫得光溜溜,仰躺在一張醉翁椅上。 陳敬濟也脫得一絲不掛。 她又拿出春宮圖冊(春意二十四解本兒),放在燈下。 照著圖冊上的姿勢來做。 潘金蓮就叫春梅:「妳在後面推著妳姐夫,免得他身體會累。」 那個春梅真的在後面推著。 敬濟的陽具插進潘金蓮的私處,來回抽送。 十分順暢、美好,無法用言語形容。 沒想到秋菊在後面的廚房裡,睡到半夜起來洗手。 她看到房門被反鎖著,推不開。 於是由窗戶伸出手出來,撥開門上的插銷(鳥弔兒)。 在月光明亮的地方,躡手躡腳地,走到前面房子的窗戶下面。 她從窗戶的洞裡往裡看。 看到房裡點著明亮的燈燭。 三個人喝得爛醉,都光著身子,正在辦好事。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春梅在後面推著車。 三個人混在一起。 只看到: 一個不顧自己亡夫的身份。 一個不管輩分高低、上下尊卑。 一個在椅子上盡情享受魚水之歡。 一個在耳邊說著山盟海誓。 一個寡婦的房間變成了尋歡作樂的場所。 一個丈母娘面前變成了淫穢污濁的世界。 一個把西門慶枕邊的所有風月情事,全部都付給了這個小女婿。 一個把韓壽偷偷送香的手段,全部都教給了這個情婦。 這正是: 寫成了今世無法停止的信約。 結下了來生歡喜相聚的緣分。
原文 兩個戲了一回,春梅先拿著草歸到房來,一五一十對婦人說: 「姐夫我叫了,他便來也。 見我去,好不喜歡,又與了我一方汗巾,一付銀挑牙兒。」 婦人便叫春梅:「你在外邊看著,只怕他來。」 原來那日正值九月十二三,月色正明。 陳敬濟旋到生藥鋪,叫過來安兒來這邊來。 他只推月娘叫他聽宣捲,徑往後邊去了。 因前邊花園門關了,打後邊角門走入金蓮那邊,搖木瑾花為號。 春梅連忙接應,引入房中。 婦人迎門接著,笑罵道:「賊短命,好人兒,就不進來走走兒。」 敬濟道: 「我巴不得要來哩,只怕弄出是非來,帶累你老人家,不好意思。」 說著,二人攜手進房坐下。 春梅關上角門,房中放桌兒,擺上酒餚。 婦人和敬濟並肩疊股而坐,春梅打橫,把酒來斟,穿杯換盞,倚翠偎紅,吃了一回。 吃的酒濃上來,婦人嬌眼乜斜,烏雲半軃, 取出西門慶淫器包兒,裡面包著相思套、顫聲嬌、銀托子、勉鈴一弄兒淫器。 教敬濟便在燈光影下,婦人便赤身露體,仰臥在一張醉翁椅兒上。 敬濟亦脫的上下沒條絲,又拿出春意二十四解本兒,放在燈下,照著樣兒行事。 婦人便叫春梅:「你在後邊推著你姐夫,只怕他身子乏了。」 那春梅真個在後邊推送,敬濟那話插入婦人牝中, 往來抽送,十分暢美,不可盡言。 不想秋菊在後邊廚下,睡到半夜裡起來凈手,見房門倒扣著,推不開。 於是伸手出來,撥開鳥弔兒,大月亮地里,躡足潛蹤,走到前房窗下。 打窗眼裡望里張看,見房中掌著明晃晃燈燭,三個人吃得大醉, 都光赤著身子,正做得好。 兩個對面坐著,春梅便在身後推車,三人串作一處。 但見: 一個不顧夫主名分,一個那管上下尊卑。 一個椅上逞雨意雲情,一個耳畔說山盟海誓。 一個寡婦房內翻為快活道場,一個丈母根前變作污淫世界。 一個把西門慶枕邊風月盡付與嬌婿,一個將韓壽偷香手段悉送與情娘。 正是:寫成今世不休書,結下來生歡喜帶。
秋菊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嘴上沒說,心裡暗暗想: 「他們之前還在我面前裝清白,說要打我。 今天卻真的被我看見了。 到明天我如果對大娘說,難道她又會說我說謊、冤枉我不成!」 於是她看得津津有味,高興得不得了。 然後又回廚房裡睡去了。 三個人盡情地狂歡到三更時分才睡覺。 春梅天還沒亮就先起來了。 她走到廚房,看到廚房門開了,就問秋菊。 秋菊說: 「妳還說咧。我尿急了,要去哪裡尿? 我只好把門閂撥開,出來院子裡小便啊。」 春梅說: 「妳這成精的奴才,屋裡放著夜壺,小便不就好了!」 秋菊說:「我不知道夜壺在屋裡啊。」 兩個丫鬟在後面吵鬧。 陳敬濟天亮起來,早就往前院去了。 這正是: 用兩手打開通往生死的道路。 轉身跳出是非不斷的門戶。
原文 秋菊看到眼裡,口中不說,心內暗道: 「他們還在人前撇清要打我,今日卻真實被我看見了。 到明日對大娘說,莫非又說騙嘴張舌賴我不成!」 於是瞧了個不亦樂乎,依舊還往廚房中睡去了。 三個整狂到三更時分才睡。 春梅未曾天明先起來,走到廚房,見廚房門開了,便問秋菊。 秋菊道: 「你還說哩。我尿急了,往那裡溺?我拔開鳥弔,出來院子里溺尿來。」 春梅道:「成精奴才,屋裡放著榪子,溺不是!」 秋菊道:「我不知榪子在屋裡。」 兩個後邊聒噪,敬濟天明起來,早往前邊去了。 正是: 兩手劈開生死路,翻身跳出是非門。
那個潘金蓮就問春梅:「後面在吵什麼?」 春梅就這樣那樣地,把秋菊半夜開門這件事告訴了潘金蓮。 潘金蓮氣得發誓要打秋菊。 那個秋菊大清早又跑來後院,把這件事告訴了月娘。 結果被月娘大聲喝斥,罵道: 「妳這害主子的奴才!前幾天平白無故跑來,把小事說成大事。 說她主子窩藏陳姐夫在房裡,從早睡到晚,從晚睡到早,把我叫過去。 結果她主子正在床上放桌子穿珠花,哪裡有陳姐夫? 後來陳姐夫從前面來,妳這個搬弄是非的奴才! 一個大活人放在屋裡,難道是泥塑的糖人兒,可以隨便放嗎? 一個沙子要怎麼處理?難道要放在眼睛裡不成? 這件事傳出去,知道的人會說是妳這個奴才害了主子。 不知道的人,只會說西門慶以前要的女人太多了。 人才死多久,老婆們一個個都亂搞得一團糟(七顛八倒)。 就像我的這個孩子,也好像有什麼來路不正一樣!」 於是月娘就要打秋菊。 嚇得秋菊往前面跑得像飛一樣,再也不敢到後面去說了。
原文 那婦人便問春梅:「後邊亂甚麼?」 這春梅如此這般,告說秋菊夜裡開門一節。 婦人發恨要打秋菊。 這秋菊早辰又走來後邊,報與月娘知道,被月娘喝了一聲, 罵道: 「賊葬弄主子的奴才!前日平空走來,輕事重報, 說他主子窩藏陳姐夫在房裡,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叫了我去。 他主子正在床上放炕桌兒穿珠花兒,那得陳姐夫來? 落後陳姐夫打前邊來,恁一個弄主子的奴才! 一個大人放在屋裡,端的是糖人兒,不拘那裡安放了? 一個砂子那裡發落?莫不放在眼裡不成? 傳出去,知道的是你這奴才葬送主子。 不知道的,只說西門慶平日要的人強多了,人死了多少時兒, 老婆們一個個都弄的七顛八倒。 恰似我的這孩子,也有些甚根兒不正一般。」 於是要打秋菊。 唬得秋菊往前邊疾走如飛,再不敢來後邊說了。
潘金蓮聽到月娘大聲罵走秋菊,不相信秋菊說的話。 她心裡就更放膽了。 西門大姐聽到這件事,私底下審問陳敬濟。 陳敬濟說: 「妳相信那個胡言亂語的奴才! 我昨天明明在鋪子裡過夜,什麼時候去花園那邊了? 花園門整天都關著。」 大姐罵道: 「你這壞東西,別再花言巧語了。 你如果有一點點亂來的風聲,傳到我耳朵裡,惹得娘來罵我。 你就真的會被趕出去,再也別想在這屋裡待了。」 敬濟說: 「閒話是非整天都有,不聽自然就沒有了。 大娘親眼看到都不相信她。」 大姐說:「你這麼說就好了。」 這正是: 誰能料到男人的心像柳絮一樣輕薄。 哪裡知道女人的心像亂絲一樣糾結。
原文 婦人聽見月娘喝出秋菊,不信其事,心中越發放大膽了。 西門大姐聽見此言,背地裡審問敬濟。 敬濟道: 「你信那汗邪了的奴才! 我昨日見在鋪里上宿,幾時往花園那邊去來?花園門成日關著。」 大姐罵道: 「賊囚根子,你別要說嘴,你若有風吹草動, 到我耳朵內,惹娘說我,你就信信脫脫去了,再也休想在這屋裡了。」 敬濟道:「是非終日有,不聽自然無。大娘眼見不信他。」 大姐道:「得你這般說就好了。」 正是: 誰料郎心輕似絮,那知妾意亂如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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