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二 陳敬濟弄一得雙 潘金蓮熱心冷麵

金瓶梅八十二
潘金蓮修足
潘金蓮修足

詩曰:

《西江月》
我聽說妳戴著一對鳳凰圖案的髮帶。
但穿著單薄的絲綢也沒關係。

這晚上點的香,不知道是為了誰而燒?
我有點失望地看著沉香的煙霧慢慢地飄散。

妳像雲一樣的髮鬢在風中捲動,看起來很青翠。
想到妳那白嫩的臉龐,就會浮現一片紅暈。

不要讓這麼可愛的夜晚白白浪費了。
快點在月光下,邁著輕盈又彎曲的步伐,偷偷地過來吧。
原文 詩曰: 聞道雙銜鳳帶,不妨單著鮫綃。 夜香知為阿誰燒? 悵望水沉煙梟。 雲鬢風前綠捲,玉顏想處紅潮, 莫交空負可憐宵,月下雙灣步俏。 右調《西江月》
來說潘金蓮跟陳敬濟。 自從在陳敬濟的廂房裡得手之後,兩個人嘗到了甜頭。 他們每天白天偷偷調情,晚上送去溫存。 有時候靠著肩膀調笑,有時候並肩坐著打情罵俏。 互相捏來捏去、抓來抓去(掐打揪撏),完全沒有顧忌。 如果有人在旁邊,沒辦法說話。 他們就把心裡想說的話寫下來,搓成小紙條,丟在地上。 你有話傳給我,我有話傳給你。 有一天,四月的天氣。 潘金蓮將她藏在袖子裡的一條銀絲手帕。 裹著一個紗做的香袋,裡面裝了一小撮頭髮和一些松柏葉。 她包得好好的,想要拿給陳敬濟。 沒想到陳敬濟不在廂房裡,她就從窗戶的小洞裡丟了進去。 後來陳敬濟進房,看到這個包得很厚(彌封甚厚)的東西。 打開來卻是手帕和香袋。 裡面紙上寫了一首詞, 詞名《寄生草》: 把我這條銀絲手帕,連同香囊一起寄給他。 這香袋裡是我當初剪下來的黑頭髮。 松柏葉是要你常常牽掛著我。 我流著眼淚滴下來,寫下這句句相思的話。 深夜裡燈照著,我一個人的身影很孤單。 你可別辜負了我,深夜裡偷偷在荼縻花架下等你啊。
原文 話說潘金蓮與陳敬濟,自從在廂房裡得手之後,兩個人嘗著甜頭兒, 日逐白日偷寒,黃昏送暖。 或倚肩嘲笑,或並坐調情,掐打揪撏,通無忌憚。 或有人跟前不得說話,將心事寫了,搓成紙條兒,丟在地下, 你有話傳與我,我有話傳與你。 一日,四月天氣,潘金蓮將自己袖的一方銀絲汗貼兒, 裹著一個紗香袋兒,裡面裝一縷頭髮並些松柏兒,封的停當,要與敬濟。 不想敬濟不在廂房內,遂打窗眼內投進去。 後敬濟進房,看見彌封甚厚,打開卻是汗巾香袋兒,紙上寫一詞, 名《寄生草》: 將奴這銀絲帕,並香囊寄與他。 當初結下青絲發。 松柏兒要你常牽掛,淚珠兒滴寫相思話。 夜深燈照的奴影兒孤,休負了夜深潛等荼縻架。
陳敬濟看到詞上約他去荼縻花架下等候,要偷偷約會。 他馬上回贈了一把湘妃竹做的金扇子。 也在扇子上寫了一首詞回覆她。 他把扇子藏在袖子裡,走進花園。 沒想到月娘剛好在潘金蓮房裡坐著。 這個陳敬濟不知道,走進角門就叫: 「我的心上人(可意人)在家不在?」 潘金蓮聽到是他的聲音,怕被月娘聽見而洩漏了秘密。 她趕快掀開門簾走出來。 對著陳敬濟打手勢,假裝說: 「我還以為是誰,原來是陳姐夫來找大姊。 大姊剛才還在這裡,跟她們去花園亭子裡摘花去了。」 陳敬濟看到月娘在房裡,就偷偷地把東西塞給潘金蓮,讓她藏在袖子裡。 然後他就出去了。 月娘就問:「陳姐夫來做什麼?」 金蓮回:「他來找大姊,我跟他說她去花園了。」 這樣就瞞過了月娘。 過了一會兒(少頃),月娘起身回後邊去了。 金蓮從袖子裡拿出東西拆開,原來是一把湘妃竹做的金扇子。 上面畫了一片青色的蒲草,半條流動的溪水。 還寫了一首詞, 詞名叫《水仙子》: 這扇子是用紫竹和白紗做的,看起來很舒服自在。 巧妙地畫著綠色邊緣的青蒲草。 金色的扇柄,銀色的吊飾,做得非常精巧。 美人妳可以用它,遮擋夏天的熱氣,也可以輕輕地搖來搧風。 有人的時候,妳就常常藏在袖子裡。 沒人的時候,再慢慢地輕輕搖。 可別讓那些不識貨的人看到了偷走。
原文 敬濟見詞上約他在荼縻架下等候,私會佳期。 隨即封了一柄湘妃筆金扇兒,亦寫了一詞在上回答他,袖入花園內。 不想月娘正在金蓮房中坐著,這敬濟三不知,走進角門就叫: 「可意人在家不在?」 這金蓮聽見是他語音,恐怕月娘聽見決撒了,連忙掀帘子走出來。 看著他擺手兒,佯說: 「我道是誰,原來是陳姐夫來尋大姐。 大姐剛纔在這裡,和他每往花園亭子上摘花兒去了。」 這敬濟見有月娘在房裡,就把物事暗暗遞與婦人袖了,他就出去了。 月娘便問:「陳姐夫來做甚麼?」 金蓮道:「他來尋大姐,我回他往花園中去了。」 以此瞞過月娘。 少頃,月娘起身回後邊去了。 金蓮向袖中取出拆開,卻是湘妃竹金扇兒一柄,上面一種青蒲,半溪流水, 有《水仙子》一首詞兒: 紫竹白紗甚逍遙,綠囗青蒲巧製成,金鉸銀錢十分妙。 美人兒堪用著,遮炎天少把風招。 有人處常常袖著,無人處慢慢輕搖,休教那俗人見偷了。
婦人看到了他寫的詞。 到了晚上月亮出來的時候, 她早早就把春梅、秋菊這兩個丫頭,給他們一些酒喝。 把她們關在旁邊的房間裡睡覺。 然後她自己在房裡。 綠色的門簾半開著,紅色的蠟燭高高地燒著。 她整理好床鋪、被子、枕頭。 點香薰身,洗淨私密處。 一個人站在木香棚下面,專門等陳敬濟來赴約。 西門大姐那天晚上剛好被月娘請到後面去了。 去聽王姑子唸經。 只有元宵兒在屋裡。 陳敬濟私下給了她一條手帕,吩咐她: 「在房裡幫我守著。 我去你五娘那邊下棋。 等大姑娘(西門大姐)回來,妳趕快來叫我。」 元宵兒答應了。 陳敬濟得手了,跑到花園裡。 只見月光穿過花葉灑下來,光影交錯地映照著。 他走到荼縻花架下,遠遠看到潘金蓮摘下了頭上的帽子。 隨意地挽著烏黑的頭髮(亂輓烏雲),悄悄地在木香棚下站著。 這個陳敬濟突然從荼縻花架下衝出來。 雙手把潘金蓮抱住。 把潘金蓮嚇了一大跳,說: 「呸,你這個短命鬼!突然這樣衝出來,嚇了我一跳。 還好是我,你抱了就算了。 要是別人,你也敢這麼大膽地抱上去嗎?」 陳敬濟喝了半醉,笑著說: 「還好是抱了妳。就算錯抱了紅娘,也是沒辦法的事。」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摟著抱著,牽手走進房裡。 房裡燈燭點得很亮(熒煌煌掌著)。 桌上擺著酒菜。 他們一面把角門從裡面頂住,並肩坐著飲酒。 潘金蓮就問:「你來了,大姐在哪裡?」 陳敬濟說: 「大姐去後面聽人唸經了。 我交代元宵兒,有事來這裡叫我,我就說在這裡下棋。」 說完,兩個人就高高興興地黏在一起了。 喝酒喝了很久。 俗話說「風流靠茶來撮合,酒是情色的媒人」。 不知不覺酒意上心頭,臉上也泛起了紅暈。 一個人嘴巴親著另一個人,一個臉頰貼著另一個人的臉。 把燈蓋住(罩了燈),上床交歡。 有小詞《六娘子》可以證明: 你一走進門,我就把你摟抱在懷裡。 我把繡花的被子打開,你這個可愛的冤家玩得十分奇怪。 唉呀,把我腳抬高。 腳抬起來,把我的頭髮都弄亂了,髮髻都歪了。
原文 婦人看見其詞,到於晚夕月上時, 早把春梅、秋菊兩個丫頭打發些酒與他吃,關在那邊炕屋睡。 然後自在房中,綠半啟,絳燭高燒, 收拾床鋪衾枕,薰香澡牝,獨立木香棚下,專等敬濟來赴佳期。 西門大姐那夜恰好被月娘請去後邊,聽王姑子宣捲去了,只有元宵兒在屋裡。 敬濟梯己與了他一方手帕,分付他: 「看守房中,我往你五娘那邊下棋去。等大姑娘進來,你快來。」 元宵兒應諾了。敬濟得手,走來花園中,只見花篩月影,參差提成映。 走到荼縻架下,遠望見婦人摘去冠兒,亂輓烏雲,悄悄在木香棚下獨立。 這敬濟猛然從荼縻架下突出,雙手把婦人抱住。 把婦人唬了一跳,說: 「呸,小短命!猛然外事出來,唬了我一跳。 早是我,你摟便將就罷了,若是別人,你也恁膽大摟起來?」 敬濟吃得半酣兒,笑道: 「早是摟了你,就錯摟了紅娘,也是沒奈何。」 兩個於是相摟相抱,攜手進入房中。 房中熒煌煌掌著燈燭,桌上設著酒餚,一面頂了角門,並肩而坐飲酒。 婦人便問:「你來,大姐在那裡?」 敬濟道: 「大姐後邊聽宣捲去了,我分付下元宵兒,有事來這裡叫,我只說在這裡下棋。」 說畢,上歡笑做一處。飲酒多時,常言「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 不覺竹葉穿心,桃花上臉,一個嘴兒相親, 一個腮兒廝搵,罩了燈,上床交接。 有《六娘子》小詞為證: 入門來,奴摟抱在懷。 奴把錦被兒伸開,俏冤家頑的十分怪。 嗏,將奴腳兒抬。 腳兒抬,揉亂了烏雲,髻兒歪。
兩個人剛做完愛,就只聽到元宵兒在叫門說: 「大姑娘(西門大姐)進房間來了!」 這個陳敬濟慌慌張張地穿上衣服走了。 這正是: 狂亂的蜂蝶有時候可以看到。 但一飛進梨花叢中就找不到了。 原來潘金蓮那邊有三間樓上的房間。 中間供奉著佛像,兩邊的偏房堆放著藥材和香料。 從那之後,他們兩個感情濃烈到心坎裡(情沾肺腑), 親密得像膠漆一樣(意密如漆)。 每天都要找時間見面在一起。 有一天,剛好註定要出事。 潘金蓮大清早梳妝打扮好,走到樓上的觀音菩薩前燒香。 沒想到陳敬濟剛好拿著鑰匙上樓,要開庫房門拿藥材香料。 兩個人就這樣撞在一起了。 這個潘金蓮先不急著燒香,看到樓上沒人。 兩個人就摟抱著親嘴咂舌。 一個叫「親親五娘」,一個喊「心肝短命」。 接著就說:「趁著沒人,我們就在這裡做吧。」 他們一面解開、脫下衣服褲子。 就在一張長凳子上,讓身體交疊。 陽具只進去了一半(靈根半入),極盡溫存繾綣之情。 俗話說「沒巧不成話」。 兩個人正在做得起勁,沒想到春梅剛好上樓來。 她拿著盒子要來取茶葉,剛好看到這一幕。 兩個人手忙腳亂、驚慌失措,都嚇了一跳。 春梅怕讓他們太難為情,連忙轉身退回去,走下樓梯。 陳敬濟慌得連內褲都來不及穿。 潘金蓮趕快穿上裙子,急忙叫春梅: 「我的好姊姊,妳上來,我有話跟妳說。」 春梅於是走上樓來。 金蓮說: 「我的好姊姊,妳姐夫不是外人,我現在就讓妳知道吧。 我們兩個情投意合,分不開了。 妳千萬不要對別人說,只放在妳心裡就好。」 春梅說: 「好娘,您說哪裡話。 奴婢伺候娘您這麼多年,怎麼會不知道您的心思,怎麼可能跟別人說!」 潘金蓮說: 「妳如果願意幫我們掩護,趁著妳姐夫還在這裡。 妳也過來跟妳姐夫睡一睡,我才相信妳。 妳如果不肯,就是不可憐我們了。」 那個春梅臉羞得一下紅一下白,只好答應。 她脫下長裙,解開褲帶,仰躺在凳子上,任由這個小夥子享用。 竟然有這種事!這正是: 兩顆珍珠都是無價之寶。 可惜卻被同一個情郎全部都得到了。 有小詞《紅繡鞋可以證明: 假裝是女婿和丈母娘的會面。 往來之間卻是和丈母娘偷偷亂來。 人情世故裡藏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表面上說是兒女的禮節。 暗地裡卻結成了燕子鶯歌的情侶,他們兩個現在就是這樣。 當下任憑陳敬濟和春梅玩鬧完。 大家才各自走散。 從此以後,潘金蓮就跟春梅變成同一夥人。 跟這個小夥子偷偷約會,不是一天兩天了。 只是瞞著另一個丫鬟秋菊。
原文 兩人雲雨才畢,只聽得元宵叫門說: 「大姑娘進房中來了。」這敬濟慌的穿衣去了。 正是: 狂蜂浪蝶有時見,飛入梨花無處尋。 原來潘金蓮那邊三間樓上,中間供養佛像,兩邊稍間堆放生藥香料。 兩個自此以後,情沾肺腑,意密如漆,無日不相會做一處。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潘金蓮早辰梳妝打扮,走來樓上觀音菩薩前燒香。 不想陳敬濟正拿鑰匙上樓,開庫房門拿藥材香料,撞遇在一處。 這婦人且不燒香,見樓上無人,兩個摟抱著親嘴咂舌, 一個叫「親親五娘」,一個呼「心肝短命」, 因說:「趁無人,咱在這裡幹了罷。」 一面解褪衣褲,就在一張春凳上雙鳧飛肩,靈根半入,不勝綢繆。 當初沒巧不成話,兩個正幹得好,不防春梅正上樓來,拿盒子取茶葉看見。 兩個湊手腳不迭,都吃了一驚。春梅恐怕羞了他,連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 慌的敬濟兜小衣不迭,婦人穿上裙子,忙叫春梅: 「我的好姐姐,你上來,我和你說話。」 那春梅於是走上樓來。 金蓮道: 「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別人,我今叫你知道了罷。 俺兩個情孚意合,拆散不開。你千萬休對人說,只放在你心裡。」 春梅便說:「好娘,說那裡話。奴伏侍娘這幾年,豈不知娘心腹,肯對人說!」 婦人道: 「你若肯遮蓋俺們,趁你姐夫在這裡,你也過來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 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憐見俺每了。」 那春梅把臉羞的一紅一白,只得依他。 卸下湘裙,解開褲帶,仰在凳上,盡著這小伙兒受用。 有這等事! 正是: 明珠兩顆皆無價,可奈檀郎盡得鑽。 有《紅繡鞋》為證: 假認做女婿親厚,往來和丈母歪偷。 人情里包藏鬼胡油。 明講做兒女禮,暗結下燕鶯儔,他兩個見今有。 當下盡著敬濟與春梅耍完,大家方纔走散。 自此以後,潘金蓮便與春梅打成一家, 與這小伙兒暗約偷期,非只一日,只背著秋菊。
六月初一那天,潘金蓮的媽媽生病過世了,有人來報喪。 吳月娘買了一桌祭品、三牲、冥紙。 叫潘金蓮坐轎子到城外去祭拜,去了一趟回來。 到了第二天,六月初三。 潘金蓮起得很早,在月娘房裡坐著聊了很久才出來。 她走到大廳院子裡,在牆角邊(牆根下),突然很急,要小便。 她撩起裙子,蹲下來小便。 原來西門慶死了,沒有客人來往。 平常大廳跟中門都是關著不開的。 陳敬濟住在東廂房,才剛起床。 忽然聽到有人在牆角小便,發出刷刷的聲音。 他就悄悄地從窗戶的小洞裡偷看。 沒想到是潘金蓮,他就說: 「是誰這麼沒規矩,在這裡小便?撩起衣服,不怕濺濕了裙子嗎?」 潘金蓮趕快把裙子繫好,走到窗戶下問: 「原來你在屋裡,這麼晚才起來,好自在。 大姐(西門大姐)沒在房裡嗎?」 敬濟說: 「在後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來!昨天晚上三更才睡, 大娘在後面拉著我聽她唸經(宣《紅羅寶捲》)。 坐到這麼晚,我的腰差點斷掉。今天根本爬不起來。」 金蓮說: 「你這個慣犯,不要撒謊騙我! 昨天我不在家,你什麼時候去正房聽唸經了? 丫鬟說你昨天在孟三兒(孟玉樓)房裡吃飯。」 敬濟說: 「還好有大姐看著,我們都在正房裡,什麼時候去過她屋裡!」 說著說著,這個小夥子站在炕上。 把他的那個東西弄得硬硬的,直挺挺的一條棍子。 隔著窗戶的洞伸了過來。 潘金蓮一看到,笑得不行, 罵道:「你這個該死的,突然伸出你老子的頭來,嚇了我一跳。 你最好快點好好地縮回去,不然我要不要拿針刺你一下,讓你痛!」 敬濟笑說: 「妳老人家這時候又不肯見他。 妳好歹給他一點甜頭(好處)再讓他回去,也算是妳積一點陰德。」 潘金蓮罵道:「真是個老練的、慣犯的傢伙(怪牢成久慣的囚根子)!」 她一面往腰裡摸出一個青銅小鏡子來。 放在窗戶的橫木上,假裝在照鏡子、勻臉。 一面用她紅色的嘴唇含著、吸著他的那個東西。 吸得這個小郎君,感覺一股靈氣灌頂。 滿腔的情慾都融化到心裡。 正吸得起勁,忽然聽到有人走路的腳步聲。 這個潘金蓮連忙摘下鏡子,走到一邊。 敬濟就把那個東西抽回去。 沒想到是來安兒小廝走過來。 說:「傅伙計在前面請姐夫吃飯!」 敬濟說:「叫你傅大郎先吃著,我在梳頭,馬上就來。」 來安兒回去了。 潘金蓮就悄悄地對陳敬濟說: 「晚上你不要去別的地方了,待在屋裡。 我會叫春梅去叫你。無論如何要等我,我有話要跟你說。」 敬濟說:「謹遵您的命令。」 潘金蓮說完,回房間去了。 敬濟梳洗完畢,就往鋪子裡自己做生意,這就先不提了。
原文 六月初一日,潘姥姥老病沒了,有人來說。 吳月娘買一張插桌,三牲冥紙,教金蓮坐轎子往門外探喪祭祀,去了一遭回來。 到次日,六月初三日,金蓮起來得早,在月娘房裡坐著,說了半日話出來, 走在大廳院子里牆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 原來西門慶死了,沒人客來往,等閑大廳儀門只是關閉不開。 敬濟在東廂房住,才起來,忽聽見有人在牆根溺的尿刷刷的響, 悄悄向窗眼裡張看,卻不想是他,便道: 「是那個撒野,在這裡溺尿?撩起衣服,看濺濕了裙子?」 這婦人連忙繫上裙子,走到窗下問道: 「原來你在屋裡,這咱才起來,好自在。大姐沒在房裡麼?」 敬濟道: 「在後邊,幾時出來!昨夜三更才睡,大娘後邊拉著我聽宣《紅羅寶捲》,坐到那咱晚, 險些兒沒把腰累斷了,今日白扒不起來。」 金蓮道: 「賊牢成的,就休搗謊哄我!昨日我不在家,你幾時在上房內聽宣捲來? 丫鬟說你昨日在孟三兒房裡吃飯來。」 敬濟道:「早是大姐看著,俺每都在上房內,幾時在他屋裡去來!」 說著,這小伙兒站在炕上,把那話弄得硬硬的,直豎的一條棍,隔窗眼裡舒過來。 婦人一見,笑的要不得,罵道: 「怪賊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頭來,唬了我一跳。 你趁早好好抽進去,我好不好拿針刺與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 敬濟笑道: 「你老人家這回兒又不待見他起來,你好歹打發他個好處去,也是你一點陰騭。」 婦人罵道:「好個怪牢成久慣的囚根子!」 一面向腰裡摸出面青銅小鏡來,放在窗欞上,假做勻臉照鏡, 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話,吮咂的這小郎君一點靈犀灌頂,滿腔春意融心。 正咂在熱鬧處,忽聽得有人走的腳步兒響,這婦人連忙摘下鏡子,走過一邊。 敬濟便把那話抽回去。卻不想是來安兒小廝走來,說:「傅大郎前邊請姐夫吃飯哩。」 敬濟道:「教你傅大郎且吃著,我梳頭哩,就來。」來安兒回去了。 婦人便悄悄向敬濟說: 「晚夕你休往那裡去了,在屋裡,我使春梅叫你。好歹等我,有話和你說。」 敬濟道:「謹依來命。」 婦人說畢,回房去了。 敬濟梳洗畢,往鋪中自做買賣。不題。
沒多久,天色就黑了。 那天月亮被烏雲遮住,星星很密,天氣熱到不行。 潘金蓮命令春梅燒水、加熱水,說要在房裡洗澡,順便修剪腳指甲。 她整理好床上的被子枕頭,趕走了蚊子,放下紗帳。 在香爐裡(小篆內)點了香。 春梅就說: 「娘啊,不行。今天是頭伏(夏季最熱的開始), 妳不染一點鳳仙花指甲嗎?我去幫妳找一些來。」 潘金蓮說:「妳要去哪裡找?」 春梅說: 「我直接去那邊大院子裡才有,我去拔幾根來。 娘您叫秋菊把杵臼找出來,搗點蒜。」 潘金蓮湊到春梅耳邊小聲地吩咐: 「妳就去廂房裡,請妳姐夫晚上過來,我有話要跟他說。」 春梅去了。 這個潘金蓮在房裡,等到洗完香噴噴的身體, 修完腳指甲,也過了好一陣子了。 只見春梅拔了幾棵鳳仙花回來。 她叫秋菊搗了很久。 潘金蓮又給秋菊幾杯酒喝,打發她去廚房先睡了。 潘金蓮在燈光下把十根像蔥白一樣的手指染好。 命令春梅把凳子放在天井裡,鋪上竹蓆、被子、枕頭乘涼。 差不多到半夜時分(更闌時分)。 只看到紅色的門靜悄悄的,星宿(玉繩)已經轉到低處。 牽牛、織女兩顆星被天河隔在兩邊。 又忽然聞到一陣花香,幾點螢火蟲的光。 潘金蓮手裡拿著團扇,枕著枕頭等待。 春梅把角門虛掩著。 這正是: 在西廂下等待月上,迎著風把門半開著。 隔著牆花影晃動,以為是我的心上人來了。
原文 不一時,天色晚來。那日,月黑星密,天氣十分炎熱。 婦人令春梅燒湯熱水,要在房中洗澡,修剪足甲。 床上收拾衾枕,趕了蚊子,放下紗帳子,小篆內炷了香。 春梅便叫:「娘不,今日是頭伏,你不要些鳳仙花染指甲?我替你尋些來。」 婦人道:「你那裡尋去?」 春梅道:「我直往那邊大院子里才有,我去拔幾根來。娘教秋菊尋下杵臼,搗下蒜。」 婦人附耳低言,悄悄分付春梅: 「你就廂房中請你姐夫晚夕來,我和他說話。」 春梅去了,這婦人在房中,比及洗了香肌,修了足甲,也有好一回。 只見春梅拔了幾顆鳳仙花來,整叫秋菊搗了半日。 婦人又與他他幾鐘酒吃,打發他廚下先睡了。 婦人燈光下染了十指春蔥,令春梅拿凳子放在天井內,鋪著涼簟衾枕納涼。 約有更闌時分,但見朱戶無聲,玉繩低轉,牽牛、織女二星隔在天河兩岸。 又忽聞一陣花香,幾點螢火。婦人手拈紈扇,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門虛掩。 正是: 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 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
原來陳敬濟約定好搖動木槿花樹作為暗號,潘金蓮就知道他來了。 潘金蓮看到花枝晃動的影子,知道是他來了。 就在院子裡咳嗽,發出聲音接應他。 陳敬濟推開門進來,兩個人並肩坐著。 潘金蓮就問:「你來了,房裡有誰嗎?」 敬濟說: 「大姐今天沒出來,我已經吩咐元宵兒在房裡守著,有事就先來叫我。」 接著問:「秋菊睡了嗎?」 潘金蓮說:「已經睡熟了。」 說完,互相摟抱,兩個人就在院子的長凳上。 赤裸著身體,在竹蓆上交歡。 極盡溫存繾綣之情。 只看到: 情慾高漲,兩個人非常和諧。 摟著香肩,臉頰貼著臉頰磨蹭。 手捏著香軟如棉的乳房,真是稀奇!掀起腳來,脫下繡花鞋。 溫暖的身體躺在情郎懷裡。 舌頭送進丁香小嘴,嘴巴就張開了。 一番雲雨之後,她囑咐情郎:「明天千萬要早點來啊!」 兩個人做完愛。 潘金蓮拿出了五兩碎銀子,遞給陳敬濟說: 「城外妳潘姥姥死了。棺材已經是妳爹在世時給她的。 第三天入殮的時候,妳大娘叫我去弔唁、燒紙了。 明天要出殯,妳大娘不放我去。 說妳爹還在熱孝期,只適合出門(指喪事)。 這五兩銀子交給你,明天早上拜託你早點去城外送妳潘姥姥一程。 幫忙給抬棺材的錢(打發抬錢),看著她下葬,然後你再回家。 就當作是我跟你一起去了。」 這個陳敬濟一手接過銀子,說: 「這個沒問題。 我明天一早就出門,把事情辦好,回來回覆妳老人家。」 說完,怕大姐進房,很早就回廂房去了。
原文 原來敬濟約定搖木瑾花樹為號,就知他來了。 婦人見花枝搖影,知是他來,便在院內咳嗽接應。 他推開門進來,兩個並肩而坐。 婦人便問:「你來,房中有誰?」 敬濟道:「大姐今日沒出來,我已分付元宵兒在房裡,有事先來叫我。」 因問:「秋菊睡了?」 婦人道:「已睡熟了。」 說畢,相摟相抱,二人就在院內凳上, 赤身露體,席上交歡。不勝繾綣。 但見: 情興兩和諧,摟定香肩臉搵腮。 手捻香乳綿似軟,實奇哉!掀起腳兒脫繡鞋,玉體著郎懷。 舌送丁香口便開,倒鳳填鸞雲雨罷,囑多才:明朝千萬早些來。 兩個雲雨畢,婦人拿出五兩碎銀子來, 遞與敬濟說: 「門外你潘姥姥死了,棺材已是你爹在日與了他。 三日入殮時,你大娘教我去探喪燒紙來了。 明日出殯,你大娘不放我去,說你爹熱孝在身,只見出門。 這五兩銀子交與你,明早央你蚤去門外發送發送你潘姥姥,打發抬錢, 看著下入土內,你來家。就同我去一般。」 這敬濟一手接了銀子,說: 「這個不打緊。我明日絕早就出門,乾畢事,來回你老人家。」 說畢,恐大姐進房,老早歸廂房中去了。
一夜之間沒什麼好提的。 到了第二天,吃飯時間陳敬濟就回家了。 潘金蓮才剛起來,在房裡梳頭。 陳敬濟走來回話, 順便從城外的昭化寺裡,摘了兩枝茉莉花給潘金蓮戴。 潘金蓮問:「棺材下葬了嗎?」 敬濟說: 「哪有我辦不到的事! 沒有把他老人家好好地入土為安,我敢回來回妳的話嗎! 還剩下二兩六七錢銀子,交給妳妹妹(潘金蓮的異父妹)收著, 當作生活費。 她千恩萬謝,要我多多向妳轉達謝意。」 潘金蓮聽到她娘入土為安,流下眼淚。 她就叫春梅:「把花插在杯子裡,倒茶來給妳姐夫喝。」 沒過多久,兩盒蒸酥,四碟小菜, 打發陳敬濟吃了茶點,他就往前邊去了。 從此以後,潘金蓮跟這個小夥子越來越親密。 有一天,七月的天氣。 潘金蓮大清早就跟他約好: 「你今天不要去別的地方,在房裡等我。我要去你房裡,跟你玩樂。」 這個陳敬濟答應了。 沒想到那天他被崔本約出去,跟幾個朋友去城外玩。 玩了一天,喝得爛醉才回家。 他倒在床上就睡著了,完全不省人事。 黃昏時分,潘金蓮突然來到他房裡。 看到他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怎麼推也推不醒,潘金蓮就知道他在外面喝酒了。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潘金蓮摸到他的袖子裡,掉下來一根金頭蓮花瓣的髮簪。 上面刻著兩行字:「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潘金蓮迎著光一看,認出這是孟玉樓的髮簪。 她心裡想: 「怎麼會掉在他的袖子裡? 想必他也跟玉樓有些見不得人的關係(首尾)。 不然她的髮簪怎麼會在他袖子裡? 難怪這個短命鬼,好幾次在我面前都心不在焉。 我如果不留幾個字給他,他就以為我沒來過。 等我寫四句詩在牆上,讓他知道。 等我見到他,再慢慢追問這件事。」 於是潘金蓮拿起筆,在牆壁上寫了四句詩。 詩曰: 你一個人在書房裡睡得還沒醒。 白白浪費了神女(我)像巫山雲一樣地下來找你。 襄王(你)自己卻沒有興致。 辜負了我對你朝朝暮暮的深情。
原文 一宿晚景休題。 到次日,到飯時就來家。 金蓮才起來,在房中梳頭。 敬濟走來回話,就門外昭化寺里,拿了兩枝茉莉花兒來婦人戴。 婦人問:「棺材下了葬了?」 敬濟道: 「我管何事,不打發他老人家黃金入了櫃,我敢來回話! 還剩了二兩六七錢銀子,交付與你妹子收了,盤纏度日。 千恩萬謝,多多上覆你。」 婦人聽見他娘入土,落下淚來。 便叫春梅:「把花兒浸在盞內,看茶來與你姐夫吃。」 不一時,兩盒兒蒸酥,四碟小菜,打發敬濟吃了茶,往前邊去了。 由是越發與這小伙兒日親日近。 一日,七月天氣,婦人早辰約下他: 「你今日休往那裡去,在房中等著,我往你房裡,和你頑耍。」 這敬濟答應了,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和幾個朋友往門外耍子。 去了一日,吃的大醉來家,倒在床上就睡著了,不知天高地下。 黃昏時分,金蓮驀地到他房中, 見他挺在床上,推他推不醒,就知他在那裡吃了酒來。 可霎作怪,不想婦人摸到他袖子里, 吊下一根金頭蓮瓣簪兒來,上面趿著兩溜字兒: 「金勒馬嘶芳草地,玉樓人醉杏花天。」 迎亮一看,認的是孟玉樓簪子: 「怎生落在他袖中?想必他也和玉樓有些首尾。 不然,他的簪子如何他袖著? 怪道這短命,幾次在我面上無情無緒。 我若不留幾個字兒與他,只說我沒來。 等我寫四句詩在壁上,使他知道。待我見了,慢慢追問他下落。」 於是取筆在壁上寫了四句。 詩曰: 獨步書齋睡未醒,空勞神女下巫雲。襄王自是無情緒,辜負朝朝暮暮情。
寫完詩之後,潘金蓮就回房去了。 再說陳敬濟,一覺酒醒起來,房裡點上了燈。 他心想,今天婦人本來要來相會,我卻喝醉了。 回頭看到牆上寫了四句詩,墨水痕跡還很新。 他唸了一遍,就知道潘金蓮來了,結果白跑一趟回去了。 他心裡懊悔不已。 「這時候已經開始打更了,大姐、元宵兒都在後邊還沒出來。 我如果現在往她那邊去,角門又關了。」 他走到木槿花樹下,搖晃花枝當作暗號。 沒聽到裡面有動靜,只好踩著太湖石,爬過那道白牆。 那個潘金蓮看到他帶著酒氣,醉倒睡著,非常生氣地回房。 她心裡悶悶不樂,就穿著衣服歪在床上睡覺。 沒想到半夜陳敬濟爬過牆來。 他看到院子裡沒人,心想丫鬟們都睡了。 他悄悄地踮著腳走進來,看到房門半掩著,就側著身子鑽了進來。 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 看到床上的潘金蓮一個人朝裡面側躺著。 陳敬濟低聲叫著「心上人」,叫了好幾聲都沒回應。 他說: 「妳不要怪我,今天崔大哥和朋友們, 邀我去城外的五里原莊上射箭玩了一整天。 回來就醉了。 不知道妳來了,辜負了妳的約定。請恕罪、恕罪。」 那個潘金蓮還是不理他。 敬濟看她不理他,慌了,馬上跪在地上。 把事情說了一遍又一遍。 潘金蓮反手往他臉上打了一下,罵道: 「你這個慣犯、負心鬼、短命鬼!還不安靜一點,丫頭聽到怎麼辦! 我知道你有了別的女人,所以把我不放在心上。 你今天到底是去哪裡了?」 敬濟說: 「我本來是被崔大哥拉去城外射箭了,喝醉了回來,就睡著了。 錯過了妳的約,妳不要生氣。 我看到妳留在牆上的詩,就知道妳生氣了。」 潘金蓮說: 「你這個愛搗蛋的、慣犯,別再花言巧語了,給我閉嘴! 你做的壞事,就像泥巴做的丸子一樣圓滑,在我手裡是逃不掉的。 你今天就算是崔本叫你喝酒,醉了回來。 你袖子裡的這根簪子,又是哪來的?」 敬濟說:「那是那天在花園裡撿到的,已經兩三天了。」 潘金蓮說: 「你還在胡言亂語(肏神搗鬼),是哪個花園撿到的? 你再撿一根來,我才相信你。 這簪子是孟鹼兒(孟玉樓的諧音)那個麻辣淫婦頭上的簪子。 我認得清清楚楚,上面還刻著她的名字。 你還想騙我。 難怪前幾天我不在家,她叫你去房裡吃飯。 原來你跟她兩個不清不楚。 我問你,你還不肯承認。 你如果跟她沒有關係,她的簪子怎麼會在你手裡? 原來你把我的事情都告訴她了。 難怪她前幾天見到我會笑,原來有你的話在裡面。 從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 綠豆皮兒——請你離開。」 (指像剝綠豆皮一樣,劃清界線、請他走) 敬濟聽了,急得發誓詛咒,接著又哭了起來。 說: 「我陳敬濟如果跟她有一點點關係。 讓東嶽城隍爺作證,我活不到三十歲。 活著的時候全身長滿碗大的毒瘡,得個三五年黃疸病。 要湯沒湯喝,要水沒水喝!」 那個潘金蓮始終不相信,說: 「你這個壞東西,說出來的誓言這麼毒,虧你嘴裡不覺得噁心!」 兩個人吵吵鬧鬧了一會兒。 看到夜深了,只好脫下衣服,側身躺在床上。 那個潘金蓮把身體轉過去,背對著他。 故意耍脾氣不理他。 任憑陳敬濟姊姊長、姊姊短地叫,她只是反手往他臉上打過去。 嚇得陳敬濟連氣都不敢大口喘。 就這樣乾瞪眼了一整夜。 快天亮時,陳敬濟怕丫鬟起床,依舊爬過牆,回前面的廂房去了。 這正是: 天上的日月星辰,誰能控制住它的光影? 世間的萬事萬物,本來就沒有根源,只是自己生出來的。 (暗指情慾的發生和人事的變化,是無法控制的。)
原文 寫畢,婦人回房去了。 卻說敬濟一覺酒醒起來,房中掌上燈,因想起今日婦人來相會,我卻醉了。 回頭見壁上寫了四句詩在壁上, 墨跡猶新,念了一遍,就知他來到,空回去了。 心中懊悔不已。 「這咱已是起更時分,大姐、元宵兒都在後邊未出來, 我若往他那邊去,角門又關了。」 走來木槿花下,搖花枝為號,不聽見裡面動靜,不免踩著太湖石扒過粉牆去。 那婦人見他有酒,醉了挺覺,大恨歸房,悶悶在心,就渾衣上床歪睡。 不料半夜他扒過牆來,見院內無人,想丫鬟都睡了, 悄悄躡足潛蹤走到房門首,見門虛掩,就挨身進來。 窗間月色照見床上婦人獨自朝里歪著,低聲叫「可意人」,數聲不應, 說道: 「你休怪我,今日崔大哥眾朋友,邀了我往門外五里原莊上射箭耍子了一日, 來家就醉了。不知你到,有負你之約,恕罪恕罪。」 那婦人也不理他。 敬濟見他不理,慌了,一面跪在地下,說了一遍又重覆一遍。 被婦人反手望臉上撾了一下, 罵道:「賊牢拉負心短命,還不悄悄的,丫頭聽見! 我知道你有了人,把我不放到心上。你今日端的那去來?」 敬濟道: 「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門外射箭去,灌醉了來,就睡著了,失誤你約,你休惱。 我看見你留詩在壁上,就知惱了你。」 婦人道: 「怪搗鬼牢拉的,別要說嘴,與我禁聲!你搗的鬼如泥彈兒圓,我手內放不過。 你今日便是崔本叫了你吃酒,醉了來家,你袖子里這根簪子,卻是那裡的?」 敬濟道:「是那日花園中拾的,今兩三日了。」 婦人道: 「你還肏神搗鬼,是那花園裡拾的?你再拾一根來,我才信你。 這簪子是孟鹼兒那麻淫婦的頭上簪子,我認的千真萬真,上面還趿著他名字,你還哄我。 嗔道前日我不在,他叫你房裡吃飯,原來你和他七個八個。 我問你,還不肯認。你不和他兩個有首尾,他的簪子緣何到你手裡? 原來把我的事都透露與他,怪道他前日見了我笑,原來有你的話在裡頭。 自今以後,你是你,我是我,綠豆皮兒--請退了。」 敬濟聽了,急的賭神發咒,繼之以哭, 道: 「我敬濟若與他有一字絲麻皂線,靈的是東嶽城隍,活不到三十歲, 生來碗大疔瘡,害三五年黃病,要湯不湯,要水不水。」 那婦人終是不信,說道: 「你這賊才料,說來的牙疼誓,虧你口內不害磣!」 兩個絮聒了一回,見夜深了,不免解卸衣衫,挨身上床躺下。 那婦人把身子扭過,倒背著他,使個性兒不理他, 由著他姐姐長、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臉上撾過去。 唬的敬濟氣也不敢出一口兒來,乾霍亂了一夜。 將天明,敬濟恐怕丫頭起身,依舊越牆而過,往前邊廂房中去了。 正是: 三光有影遣誰系?萬事無根只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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