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一
韓道國去京城
詩曰:
燕子飛進來,但不是到旁邊的鄰居家。
海鷗飛回來,也只是回到以前的那個池塘。
以前那座斷掉的橋,已經沒有橋板可以走了。
倒臥在地上的柳樹,自己又長出新的枝條來。
於是我寫了這首像「山陽之作」一樣的詩(指哀悼亡友之作)。
很慚愧沒能像鮑叔牙那樣真正了解朋友的心情。
以前那些真誠相待的朋友,都已經凋零殆盡了。
我白髮蒼蒼,眼淚忍不住一直流下來。
原文
詩曰:
燕入非傍舍,鷗歸只故池。
斷橋無復板,臥柳自生枝。
遂有山陽作,多慚鮑叔知。
素交零落盡,白首淚雙垂。
來說說韓道國跟來保,自從拿著西門慶的四千兩銀子,到江南買貨物之後。
他們來到揚州,找到苗青家借住。
苗青看到西門慶的親筆信,想到西門慶以前救過他的性命,
就盡力地巴結奉承他們。
苗青還找了一個妓女,名字叫楚雲,養在家裡。
打算送給西門慶,來報答他的恩情。
韓道國跟來保兩個人先不急著買貨。
整天都在尋花問柳,喝酒過夜。
一直到初冬了,景物看起來有點蕭條。
他們才感到有點想家(不勝旅思)。
這時候他們才把銀子拿到各處去買布匹。
買完就先安放在揚州苗青的家裡,等貨物全部買完再啟程。
一開始是韓道國請了一個妓女,是揚州舊院的王玉枝兒。
來保則是請了林彩虹的妹妹小紅。
有一天,他們邀請揚州鹽商王海峰和苗青去寶應湖玩。
玩了一天,回到妓院裡。
剛好又碰到王玉枝兒的老鴇生日。
這個韓道國又邀請了大家,擺酒席幫老鴇王一媽做生日。
他叫年輕的僕人胡秀,去請客商汪東橋跟錢晴川兩位。
結果這兩位一直沒來。
沒多久,汪東橋跟錢晴川就跟王海峰一起來了。
直到天快黑的時候,胡秀才來。
韓道國帶著酒意罵了他兩句,說:
「你這傢伙不知道在哪裡喝酒,
吃到這時候才來,嘴裡還噴出酒氣。
客人早就來了這麼久,你不知道跑去哪裡了。
我明天一定要跟你算帳。」
那個胡秀眼睛斜斜地看著他,走到下面,
嘴裡唸唸有詞(喃喃吶吶)地說:
「你罵我,你老婆在家裡躺著給人家賺錢(仰扇著掙,指給人睡)。
你卻在這裡快活地花錢。
家裡的老爺包養你老婆,操到不值錢了,才讓你帶著本錢出來做生意。
你在這裡快活,你老婆不知道在家裡怎麼受苦呢!
你這種不仁不義的人,白白地出來混(得人不化白出你來)。
你這輩子能當上人就夠了。」
他一直對著玉枝兒的老鴇說這些話。
老鴇就把他拉出院子,說:
「胡官人,你醉了,你回房裡睡覺去吧。」
那個胡秀大聲叫罵,就是不肯進房。
韓道國剛好在裡面陪客人吃酒,
聽到胡秀嘴裡亂說話、放屁(放屁辣臊)。
他心裡大怒,走出來踢了他兩腳,罵道:
「你這個野囚犯一樣的奴才(賊野囚奴),
我花五分銀子雇你一天,還怕找不到人來做事!」
馬上就把他趕走。
那個胡秀哪裡肯出門,在院子裡大叫起來,說:
「你憑什麼趕我?我又沒有搞砸管帳的事情!
你自己養著老婆在外偷漢,反倒來趕我,看我回家說不說!」
來保趕快勸住了韓道國,一手把他扯到旁邊,對胡秀說:
「你這狗骨頭,原來喝了酒就這麼硬脾氣!」
那個胡秀說:
「叔叔,您老人家別管他。
我哪有喝什麼酒,我要跟他吵一架。」
被來保推著他回房裡去躺著睡覺了。
這正是:
不是酒讓人生醉,是人自己想醉。
不是美色讓人迷惑,是人自己想迷戀。
原文
話說韓道國與來保,自從拿著西門慶四千兩銀子,
江南買貨物,到於揚州,抓尋苗青家內宿歇。
苗青見了西門慶手札,想他活命之恩,儘力趨奉。
又討了一個女子,名喚楚雲,養在家裡,要送與西門慶,以報其恩。
韓道國與來保兩個且不置貨,成日尋花問柳,飲酒宿婦。
只到初冬天氣,景物蕭瑟,不勝旅思。
方纔將銀往各處買布匹,裝在揚州苗青家安下,待貨物買完起身。
先是韓道國請個表子,是揚州舊院王玉枝兒,來保便請了林彩虹妹子小紅。
一日,請揚州鹽客王海峰和苗青游寶應湖,遊了一日,歸到院中。
又值玉枝兒鴇子生日,這韓道國又邀請眾人,擺酒與鴇子王一媽做生日。
使後生胡秀,請客商汪東橋與錢晴川兩個,白不見到。
不一時,汪東橋與錢晴川就同王海峰來了。
至日落時分,胡秀才來,被韓道國帶酒罵了兩句,說:
「這廝不知在那裡吃酒,吃到這咱才來,口裡噴出來的酒氣。
客人到先來了這半日,你不知那裡來,我到明日定和你算帳。」
那胡秀把眼斜瞅著他,走到下邊,口裡喃喃吶吶,說:
「你罵我,你家老婆在家裡仰扇著掙,你在這裡合蓬著丟!
宅里老爹包著你家老婆,肏的不值了,才交你領本錢出來做買賣。
你在這裡快活,你老婆不知怎麼受苦哩!
得人不化白出你來,你落得為人就勾了。」
對玉枝兒鴇子只顧說。鴇子便拉出他院子里,說:
「胡官人,你醉了,你往房裡睡去罷。」
那胡秀大吆大喝,白不肯進房。
不料韓道國正陪眾客商在席上吃酒,聽見胡秀口內放屁辣臊,心中大怒,
走出來踢了他兩腳,罵道:
「賊野囚奴,我有了五分銀子,雇你一日,怕尋不出人來!」
即時趕他去。
那胡秀那裡肯出門,在院子內聲叫起來,說道:
「你如何趕我?我沒壞了管帳事!你倒養老婆,倒趕我,看我到家說不說!」
被來保勸住韓道國,一手扯他過一邊,說道:
「你這狗骨頭,原來這等酒硬!」
那胡秀道:「叔叔,你老人家休管他。我吃甚麼酒來,我和他做一做。」
被來保推他往屋裡挺覺去了。
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來保把胡秀安頓在房間裡睡覺,這就先不提了。
韓道國怕大家(客商)笑他,
就跟來保在酒席上互相敬酒、鬧酒(觥籌交錯),
用說笑來掩飾尷尬(遞酒鬨笑)。
林彩虹、小紅這對姊妹,還有王玉枝兒三個歌妓。
她們又唱歌又跳舞,場面熱鬧華麗(花攢錦簇)。
大家玩著酒令、猜著拳(行令猜枚),
一直吃到半夜三更(十一點到一點)才散場。
隔天,韓道國想打胡秀。
胡秀說:「小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韓
道國被苗青好說歹說地勸住了。
話不多說。
有一天,貨物全部買完,打包裝載上船。
沒想到苗青原本要送給西門慶的那個女子楚雲,忽然生病了,沒辦法動身。
苗青說:「等她病好了,我再派人送過去吧。」
苗青就只準備了一些人情禮物,抄寫了帳簿。
打發韓道國、來保,還有胡秀啟程上路。
王玉枝跟林彩虹姊妹,少不了要在碼頭擺酒宴,送別餞行。
們從正月十號啟程,一路順利,沒有什麼事發生。
有一天來到臨清的閘門口(運河水閘),這個韓道國正在船頭站著。
忽然看到街坊鄰居嚴四郎,從上游坐船過來,正要往臨清去接官。
他看到韓道國,舉手打招呼說:
「韓西橋(韓道國的字),你家老爺從正月的時候就死了!」
說完,船開得快,一下子就過去了。
這個韓道國聽了這句話,心裡就有了底,安定下來(遂安心在懷)。
他瞞著來保,沒有說這件事。
沒想到那時候河南、山東一帶大乾旱。
土地乾裂了一千多里,農作物(田蠶、棉花)都荒蕪沒有收成。棉
布的價格一時之間暴漲。
每匹布的利息增加了三成(加三利息)。
各地做生意的,都帶著銀兩遠遠地來接洽。
在臨清一帶的碼頭,迎接著客人的貨物來買。
韓道國就跟來保商量:
「船上的布匹貨物價值差不多四千多兩銀子。
現在利息漲了三成,不如先賣掉一半。
這樣繳鈔關的稅也比較便宜。
就算帶到家裡發賣,也不過是這樣。
遇到這麼好的行情卻不賣,實在太可惜了。」
來保說:
「伙計你說的雖然有道理,但我怕賣了之後,一下子回到家,
會惹得當家的(西門慶)不高興,那該怎麼辦?」
韓道國就說:「老爺不高興,全部都算在我頭上。」
來保拗不過他,就在碼頭那邊,賣掉了一千兩銀子的布匹。
韓道國說:
「雙橋(來保的字),你跟胡秀在船上等著繳稅。
我走旱路,帶著小夥計王漢,背著這一千兩銀子,先去向老爺報告。」
來保說:
「你到家後,無論如何要討老爺一封信來。
拿給鈔關的錢老爺,少繳一點稅錢,讓船可以先放行。」
韓道國答應了(應諾)。
他跟小夥計王漢把銀子裝成包裹(馱垛),往清河縣家裡去了。
原文
來保打發胡秀房裡睡去不題。
韓道國恐怕眾客商恥笑,和來保席上觥籌交錯,遞酒鬨笑。
林彩虹、小紅姊妹二人並王玉枝兒三個唱的,彈唱歌舞,花攢錦簇,
行令猜枚,吃至三更方散。
次日,韓道國要打胡秀,胡秀說:「小的通不曉一字。」
道國被苗青做好做歹勸住了。
話休饒舌。
有日貨物置完,打包裝載上船。
不想苗青討了送西門慶的那女子楚雲,忽生起病來,動身不得。
苗青說:「等他病好了,我再差人送了來罷。」
只打點了些人事禮物,抄寫書帳,打發二人並胡秀起身。
王玉枝並林彩虹姊妹,少不的置酒馬頭,作別餞行。
從正月初十日起身,一路無詞。
一日到臨清閘上,這韓道國正在船頭站立,
忽見街坊嚴四郎,從上流坐船而來,往臨清接官去。
看見韓道國,舉手說:「韓西橋,你家老爹從正月間沒了。」
說畢,船行得快,就過去了。
這韓道國聽了此言,遂安心在懷,瞞著來保不說。
不想那時河南、山東大旱,赤地千里,田蠶荒蕪不收,棉花布價一時踴貴,
每匹布帛加三利息,各處鄉販都打著銀兩遠接,在臨清一帶馬頭迎著客貨而買。
韓道國便與來保商議:
「船上布貨約四千餘兩,見今加三利息,不如且賣一半,
又便宜鈔關納稅,就到家發賣也不過如此。
遇行市不賣,誠為可惜。」
來保道:「伙計所言雖是,誠恐賣了,一時到家,惹當家的見怪,如之奈何?」
韓道國便說:「老爹見怪,都在我身上。」
來保強不過他,就在馬頭上,發賣了一千兩布貨。
韓道國說:
「雙橋,你和胡秀在船上等著納稅,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漢,
打著這一千兩銀子,先去報老爹知道。」
來保道:
「你到家,好歹討老爹一封書來,下與鈔關錢老爹,少納稅錢,先放船行。」
韓道國應諾。
同小郎王漢裝成馱垛,往清河縣家中來。
有一天他進了城,在甕城(城門外的防禦工事)南門裡,天色漸漸暗了。
忽然遇到墳地的管事張安,他正推著一車的酒米、食物和食鹽,要出南門。
張安看到韓道國,就叫:「韓大叔,你回來了!」
韓道國看到他穿著孝服,問他怎麼回事。
張安說:「老爺(西門慶)死了,明天三月初九是『斷七』。
大娘(月娘)叫我把這些酒米食物帶去墳上,明天要給老爺燒紙。」
這個韓道國聽了,說:
「真可惜,真可惜!果然『路上行人口似碑,話不虛傳』啊。」
他領著(打頭口)就直接進城了。
到了十字街上,他心裡開始盤算:
「等等。本來想去西門慶家,但現在他已經死了,天色又晚了。
不如先回家休息一晚,跟老婆商量一下,明天再去也不遲。」
於是他就跟王漢領著行李,直接回到獅子街的家裡。
兩個人卸下行李,打發趕車的人回去。
叫開門,王漢把行李包裹(馱垛)搬進廳堂。
他老婆(王六兒)馬上迎他進門,拜了佛祖。
王六兒幫他脫下衣服坐好,丫頭馬上點茶給他喝。
韓道國先說了來回一路上的事情。
他說:
「我在路上遇到嚴四哥跟張安,才知道老爺死了。好好的,怎麼就死了?」
王六兒說: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能保證不會遇到死期(無常)呢!」
韓道國一面把包裹打開,取出他在江南買的那些衣服和值錢的小東西(細軟)。
還有那一千兩銀子,一封一封地放在炕上。
他老婆打開來看,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就問:「這是哪來的?」
韓道國說:「我在路上聽到消息,就先賣了這一千兩銀子帶回來了。」
他又取出兩包私房錢(梯己銀子)一百兩。
接著問老婆:「我走了以後,他有沒有看顧妳?」
王六兒說:
「他活著的時候倒是還好。不過你這銀子還要送去給他家嗎?」
韓道國說:「就是想跟妳商量,我們自己留一些,把一半給他家怎麼樣?」
他老婆罵道:
「呸,你這個傻瓜(傻奴才料),這次千萬不要再傻了。
現在他已經死了,這裡也沒人管,我們跟他有什麼關係?
與其你送一半給他家,讓他家發現你還活著,然後問你的下落。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狠下心來,帶著這一千兩銀子。
我們雇車去東京(京城),投靠我們的兒子那邊。
還怕我們親家太師爺的府上,安頓不下我們嗎!」
韓道國說:「丟下這間房子,短時間內又賣不出去,怎麼辦?」
他老婆說:
「你看你多沒主見! 為什麼不叫老二(韓二)過來,
留幾兩銀子給他,就叫他幫忙看家。
等西門慶家的人來找你,你就說你被東京的兒子叫走了。
難道他(西門慶家)有七個頭八個膽,敢去太師府找我們嗎?
就算找去,我們也不怕他。」
韓道國說:
「可是我受了大官人這麼多好處,怎麼好意思變心?太沒天理了!」
他老婆說:
「自古以來只講天理,就連飯都沒得吃了。
他佔用著老娘(王六兒自稱),我們花他這幾兩銀子,也沒差什麼。
想當初他辦喪事,我還好意準備了一張祭桌三牲,去他家燒紙。
他家那個大老婆,那個不賢慧的女人(不賢良的淫婦),半天不出來。
在屋裡把我罵得好慘。我想出去又出不去,想坐也坐不住。
後來是他第三個老婆出來陪我坐,我不想坐,就坐轎子回家了。
想到他這個對我的態度(情兒),我也該花他這幾兩銀子。」
她說了這麼一大堆話,說得韓道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夫妻兩個人,晚上商量好了。
到了第二天大清早(五更),叫來了他的弟弟韓二。
就這樣那樣地交代,叫他看守房子。
又給了他一二十兩銀子當作路費(盤纏)。
那個韓二(二搗鬼)非常願意,說:
「哥嫂你們儘管去,等我來應付他們。」
這個韓道國就把小夥計王漢,還有兩個丫頭,也一起帶上京城。
雇了二十輛車,把箱子和值錢的東西都裝在車上。
天快亮的時候出了西門,直接往京城去了。
這正是:
打破玉做的籠子,彩色的鳳凰就飛走了。
解開金色的鎖頭,蛟龍就跑走了。
原文
有日進城,在瓮城南門裡,日色漸落,忽撞遇著墳的張安,推著車輛酒米食鹽,正出南門。
看見韓道國,便叫:「韓大叔,你來家了。」
韓道國看見他帶著孝,問其故,張安說:
「老爹死了,明日三月初九日斷七。大娘交我拿此酒米食盒往墳上去,明日與老爹燒紙。」
這韓道國聽了,說:「可傷,可傷!果然路上行人口似碑,話不虛傳。」
打頭口徑進城中。到了十字街上,心中算計:
「且住。有心要往西門慶家去,況今他已死了,
天色又晚,不如且歸家停宿一宵,和渾家商議了,明日再去不遲。」
於是和王漢打著頭口,徑到獅子街家中。
二人下了頭口,打發趕腳人回去,叫開門,王漢搬行李馱垛進入堂中,徑到獅子街家中。
老婆一面迎接入門,拜了佛祖。王六兒替他脫衣坐下,丫頭點茶吃。
韓道國先告訴往回一路之事,道:
「我在路上撞遇嚴四哥與張安,才知老爹死了。好好的,怎的就死了?」
王六兒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誰人保得無常!」
韓道國一面把馱垛打開,取出他江南置的許多衣裳細軟等物,
並那一千兩銀子,一封一封都放在炕上。
老婆打開看,都是白光光雪花銀兩,
便問:「這是那裡的?」
韓道國說:「我在路上聞了信,就先賣了這一千兩銀子來了。」
又取出兩包梯己銀子一百兩,因問老婆:
「我去後,家中他也看顧你不曾?」
王六兒道:「他在時倒也罷了,如今你這銀子還送與他家去?」
韓道國道:「正是要和你商議,咱留下些,把一半與他如何?」
老婆道:
「呸,你這傻奴才料,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這裡無人,咱和他有甚瓜葛?
不急你送與他一半,交他招暗道兒,問你下落。
到不如一狠二狠,把他這一千兩,咱雇了頭口,拐了上東京,投奔咱孩兒那裡。
愁咱親家太師爺府中,安放不下你我!」
韓道國道:「丟下這房子,急切打發不出去,怎了?」
老婆道:
「你看沒才料!何不叫將第二個來,留幾兩銀子與他,就叫他看守便了。
等西門慶家人來尋你,保說東京咱孩兒叫了兩口去了。
莫不他七個頭八個膽,敢往太師府中尋咱們去?就尋去,你我也不怕他。」
韓道國道:「爭奈我受大官人好處,怎好變心的?沒天理了!」
老婆道:
「自古有天理到沒飯吃哩。他佔用著老娘,使他這幾兩銀子,不差甚麼。
想著他孝堂里,我到好意備了一張插桌三牲,往他家燒紙。
他家大老婆那不賢良的淫婦,半日不出來,在屋裡罵的我好訕的。
我出又出不來,坐又坐不住,落後他第三個老婆出來陪我坐,我不去坐,
就坐轎子來家了,想著他這個情兒,我也該使他這幾兩銀子。」
一席話,說得韓道國不言語了。
夫妻二人,晚夕計議已定。
到次日五更,叫將他兄弟韓二來,
如此這般,叫他看守房子,又把與他一二十兩銀子盤纏。
那二搗鬼千肯萬肯,說:「哥嫂只顧去,等我打發他。」
這韓道國就把王漢小郎並兩個丫頭,也跟他帶上東京去。
雇了二十輛車,把箱籠細軟之物都裝在車上。
投天明出西門,徑上東京去了。
正是:
撞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這裡韓道國夫妻去了京城,就先不多說了。
單說吳月娘第二天帶了孝哥兒(兒子西門孝),
跟孟玉樓、潘金蓮、西門大姐,還有奶媽如意兒、女婿陳敬濟,
一起到墳上給西門慶燒紙。
張安就告訴月娘,昨天碰到韓大叔回家的這件事。
月娘說:「他來了,怎麼不到我家來?可能他今天會來。」
他們在墳上剛燒完紙,沒坐多久,就很早就起身回家了。
月娘派陳敬濟到他家去,「叫韓伙計過來,問他船到哪裡了?」
一開始叫門,沒人回話。
後來韓二才出來,說:
「我那姪女兒(韓愛姐)叫我哥嫂去東京了,船在哪裡就不清楚了。」
陳敬濟就把這話帶回給月娘。
月娘不太放心,派陳敬濟騎馬到運河邊(河下)去尋找船隻。
他去了一天,到臨清碼頭的船上,找到了來保的船。
來保問:「韓伙計不是先帶了一千兩銀子回家了嗎?」
敬濟說:
「誰看到他來?張安看到他進城,
第二天墳上,大娘派我去找他,
結果他們兩夫妻把家裡的東西和銀子都拐走,去東京了。
現在老爺死了,斷七也過了。
大娘不放心,所以派我來找船。」
來保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暗暗想:
「這個天殺的傢伙,原來連我也瞞著。
難怪在路上堅持要賣掉那一千兩銀子,根本就是要起貪念。
真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啊。」
這個來保看到西門慶死了,
也安心地想跟他(韓道國)做一樣的事。
他引誘陳敬濟這個小夥子,
在碼頭那邊的酒館、歌樓裡喝酒,還請妓女來玩樂。
來保偷偷地把八百兩銀子的貨物搬下船,
卸在店家房裡,封存記好。
有一天,船在鈔關繳了稅,放行過來。
在新河口那邊上岸,把貨物裝上車。
然後運到清河縣城裡,卸在家裡的東廂房。
原文
這裡韓道國夫婦東京去了不題。
單表吳月娘次日帶孝哥兒,
同孟玉樓、潘金蓮、西門大姐、奶子如意兒、女婿陳敬濟,往墳上與西門慶燒紙。
張安就告訴月娘,昨日撞見韓大叔來家一節,
月娘道:「他來了,怎的不到我家來?只怕他今日來。」
在墳上剛燒了紙,坐了沒多回,老早就起身來家。
使陳敬濟往他家,「叫韓伙計去,問他船到那裡了?」
初時叫著不聞人言,次則韓二出來,
說:「俺侄女兒東京叫了哥嫂去了,船不知在那裡。」
讓陳敬濟回月娘。
月娘不放心,使敬濟騎頭口往河下尋船。
去了一日,到臨清馬頭船上,尋著來保船隻。
來保問:「韓伙計先打了一千兩銀子家去了。」
敬濟道:
「誰見他來?張安看見他進城,次日墳上來家,大娘使我問他去,
他兩口子奪家連銀子都拐的上東京去了。
如今爹死了,斷七過了,大娘不放心,使我來找尋船隻。」
這來保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這天殺,原來連我也瞞了,嗔道路上定要賣這一千兩銀子,乾凈要起毛心。
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
這來保見西門慶已死,也安心要和他一路。
把敬濟小伙兒引誘在馬頭上各唱店中、歌樓上飲酒,請表子頑耍。
暗暗船上搬了八百兩貨物,卸在店家房內,封記了。
一日鈔關上納了稅,放船過來,在新河口起腳裝車,
往清河縣城裡來,家中東廂房卸下。
自從西門慶死了,獅子街的絲棉鋪就已經關門了。
對面的段鋪,甘伙計、崔本把賣掉的銀子全部交接清楚。
他們各自辭職回自己家去了。
房子也賣掉了,只剩下門口的當鋪(解當)和生藥鋪。
由陳敬濟和傅伙計在管理(墳開著,指照常營業)。
原來這個來保的老婆惠祥,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名字叫僧寶兒。
韓道國老婆王六兒有一個四歲的姪女兒。
這兩家割下衣服做信物(割衿),結成了親家。
家裡的月娘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這個來保交卸了貨物之後,就一口咬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韓道國身上。
說他先賣了兩千兩銀子帶回家。
那月娘再三叫他去京城(東京),問韓道國那些銀子的下落。
來保用一大堆話來推託:
「我們最好別去!太師老爺的府上,誰敢去啊?沒事找事做。
他(韓道國)不來找妳們家,妳們就該謝天謝地了。
不要沒事找事煩!」
月娘說:
「翟親家(西門慶的親家,翟太監)也受過我們家的恩惠,
幫他保媒,難道不看一點交情嗎?」
來保說:
「人家女兒現在在他家很得勢,
他只會保護他自己的親家,難道會保護我們不成?
這話妳在家裡對我說說就好,
要是外人知道了,傳出去就不好了。
就當丟了這幾兩銀子算了,別再提了。」
月娘聽了也沒辦法,只好作罷。
月娘又叫他去幫忙找買家,賣掉那批布匹貨物。
他找了買主來,月娘叫陳敬濟去算銀子、談價錢。
結果買主們都不滿意價錢,拿著銀子走了。
來保硬是說:
「姐夫,你不知道做生意的辛苦。
我們在外面跑得多,比較了解行情。
寧可賣了後悔,不要後悔沒賣。
這批貨運來家裡,能賣到這個價錢就夠了。
你太過堅持(把弓兒拽滿),嚇跑了買主。
顯得你不會做生意。
我不是說大話,你年輕不懂事。
難道我是胳膊往外彎嗎?
不如快點賣掉算了,省得麻煩。」
那個敬濟聽了,耍脾氣(使性兒)說不管了。
來保也不等月娘吩咐,一把搶過算盤,把買主叫了回來。
把銀子結算(兌了)兩千多兩,一件一件交給陳敬濟經手。
叫敬濟交給月娘收起來,把貨物推出門。
月娘給了他二三十兩銀子當作私房錢,他卻故意裝作不在乎,不肯收。
他說:
「妳老人家還是收起來吧。
老爺死了,妳一個人孤單(死水兒),自己也要花用,還給我們幹什麼?
妳收回去,我堅決不要。」
有一天晚上,他在外面吃得醉醺醺的,走進月娘房間。
他趴在床邊的護欄上,感嘆月娘:
「妳老人家這麼年輕,沒了老爺。
妳自己守著這個小孩子,不覺得孤單寂寞嗎?
月娘一句話也沒說。
原文
自從西門慶死了,獅子街絲綿鋪已關了。
對門段鋪,甘伙計、崔本賣了銀兩都交付明白,各辭歸房去了。
房子也賣了,止有門首解當、生藥鋪,敬濟與傅夥墳開著。
原來這來保妻惠祥,有個五歲兒子,名僧寶兒。
韓道國老婆王六兒有個侄女兒四歲,二人割衿做了親家。
家中月娘通不知道。
這來保交卸了貨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韓道國身上,說他先賣了二千兩銀子來家。
那月娘再三使他上東京,問韓道國銀子下落。
被他一頓話說:
「咱早休去!一個太師老爺府中,誰人敢到?
沒的招事惹非。得他不來尋你,咱家念佛。到沒的招惹虱子頭上撓!」
月娘道:「翟親家也虧咱家替他保親,莫不看些分上兒。」
來保道:
「他家女兒見在他家得時,他敢只護他娘老子,莫不護咱不成?
此話只好在家對我說罷了,外人知道,傳出去到不好了。
只當丟這幾兩銀子罷,更休題了。」
月娘聽了無法,也只得罷了。
又交他會買頭,發賣布貨。
他會了主兒來,月娘交陳敬濟兌銀講價錢,主兒都不服,拿銀出去了。
來保硬說:
「姐夫,你不知買賣甘苦。
俺在江湖上走的多,曉得行情,寧可賣了悔,休要悔了賣。
這貨來家得此價錢就勾了。你十分把弓兒拽滿,迸了主兒,顯的不會做生意。
我不是託大說話,你年少不知事體。
我莫不胳膊兒往外撇?不如賣吊了,是一場事。」
那敬濟聽了,使性兒不管了。
他也不等月娘來分付,匹手奪過算盤,邀回主兒來。
把銀子兌了二千餘兩,一件件交付與敬濟經手,交進月娘收了,推貨出門。
月娘與了他二三十兩銀子房中盤纏,他便故意兒昂昂大意不收,
說道:
「你老人家還收了。
死了爹,你老人家死水兒,自家盤纏,又與俺們做甚?你收了去,我決不要。」
一日晚夕,外邊吃的醉醉兒,走進月娘房中,搭伏著護炕,說念月娘:
「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沒了爹,你自家守著這點孩子兒,不害孤另麼?」
月娘一聲兒沒言語。
有一天,京城的翟管家寄信過來。
他知道西門慶死了,聽韓道國說,他家裡有四個很會彈唱的女子。
翟管家問說這些人要多少錢,他會說好價錢,換了銀子來。
要把這些女子載到京城,去伺候老太太。
月娘看到信,慌了手腳。
趕快叫來保過來商量,不知道是給他好,還是不給他好。
來保走進房裡,也不叫她「娘」,
只說:
「妳這個女人不懂事。如果不給他,就會惹上麻煩了。
這個都是那個過世的老頭子(西門慶)惹出來的。
就像賣弄財富一樣,只要擺酒請客,
就叫家裡的歌妓出去,怎麼可能不會傳出去?
更何況韓伙計的女兒又在太師府裡伺候老太太,怎麼可能不會說?
我前幾天怎麼說來著,現在果然有這種事情跑出來。
妳不給他,他就會寫公文發給地方官員,派人指名道姓地來要。
不怕妳不乖乖地雙手奉上,到時候還會太慢。
難道要四個都給他嗎?
不如今天隨便打發兩個給他,還能留點面子。」
月娘沉思了很久。
孟玉樓房裡的蘭香,跟金蓮房裡的春梅,都不好打發走。
繡春又要看顧孝哥兒,不能出門。
於是月娘問了她自己房裡的玉簫跟迎春,
她們兩個都說願意去。
月娘就這樣派了來保,雇了車子,
載著這兩個女子,往京城太師府去了。
不料來保這個傢伙,在路上就把這兩個女子都給姦污了。
有一天到了京城,見到了韓道國夫婦,
把所有的事情(家中變故等)都說了。
韓道國謝來保說:
「要不是親戚你,在家裡幫我攔著。
我雖然不怕他(西門慶家),但也免不了要多費一番口舌。」
翟謙看到迎春、玉簫兩個都長得不錯。
一個會彈箏,一個會拉弦子。
都還不到十七八歲,就被帶進府裡侍奉老太太。
老太太賞了兩錠銀元寶出來。
這個來保還剋扣了一錠,回家時只拿了一錠元寶給月娘。
他還用話來恐嚇月娘說:
「如果不是我去,還拿不回這錠元寶。
妳還不知道,韓伙計兩夫妻在那府裡過得多舒服、多富貴。
自己獨自住著一棟宅子,使喚奴婢,做事很有權勢(坐五行三)。
翟管家看到他都叫他老爹。
他女兒韓愛姐,每天上去伺候老太太,寸步不離。
要什麼給什麼(要一奉十),吃的東西都挑最好的,衣服換著穿。
現在又會寫字又會算帳,福氣來了人就聰明了。
長得又高又大,姿容美貌。
前幾天出來見我,打扮得像瓊林玉樹一樣。
又聰明又伶俐,一口一個叫我「保叔」。
現在我們家這兩個歌妓到了那裡,還在他女兒手下學針線呢。」
說完,月娘還非常感謝他,不知道怎麼報答。
月娘準備了酒菜給他吃,他又不肯收銀子。
月娘就拿了一匹綢緞給他的老婆惠祥做衣服穿,
這件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一日,東京翟管家寄書來,知道西門慶死了,
聽見韓道國說,他家中有四個彈唱出色女子,該多少價錢,說了去,
兌銀子來,要載到京中答應老太太。
月娘見書,慌了手腳,叫將來保來計議,與他去好,不與他去好。
來保進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說:
「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與他去,就惹下禍了。
這個都是過世老頭兒惹的,恰似賣富一般,但擺酒請人,
就叫家樂出去,有個不傳出去的?
何況韓伙計女兒又在府中答應老太太,有個不說的?
我前日怎麼說來,今果然有此勾當鑽出來。
你不與他,他裁派府縣,差人坐名兒來要,不怕你不雙手兒奉與他,還是遲了。
難說四個都與他,不如今日胡亂打發兩個與他,還做麵皮。」
這月娘沉吟半晌。
孟玉樓房中蘭香,與金蓮房中春梅,都不好打發。
繡春又要看哥兒,不出門。因問他房中玉簫與迎春,情願要去。
以此就差來保,雇車輛裝載兩個女子,往東京太師府中來。
不料來保這廝,在路上把這兩個女子都姦了。
有日到東京,會見韓道國夫婦,把前後事都說了。
韓道國謝來保道:
「若不是親戚看顧我,在家阻住,我雖然不怕他,也未免多一番唇舌。」
翟謙看見迎春、玉簫兩個都生的好模樣兒,一個會箏,一個會弦子,
都不上十七八歲,進入府中伏侍老太太,賞出兩錠元寶來。
這來保還克了一錠,到家只拿出一錠元寶來與月娘,
還將言語恐嚇月娘說:
「若不是我去,還不得他這錠元寶拿家來。
你還不知,韓伙計兩口兒在那府中好不受用富貴,
獨自住著一所宅子,呼奴使婢,坐五行三。
翟管家以老爹呼之,他家女兒韓愛姐,日逐上去答應老太太,寸步不離,
要一奉十,揀口兒吃用,換套穿衣。
如今又會寫,又會算,福至心靈,出落得好長大身材,姿容美貌。
前日出來見我,打扮得如瓊林玉樹一般,百伶百俐,一口一聲叫我保叔。
如今咱家這兩個家樂到那裡,還在他手裡墳針線哩。」
說畢,月娘還甚是知感他不盡。
打發他酒饌吃了,與他銀子又不受,
拿了一匹段子與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話下。
這個來保有一天帶著他的妻舅劉倉,到臨清的碼頭那邊。
把以前封存在店裡的那批布匹貨物,全部賣了八百兩銀子。
他偷偷賣下了一棟房子。
剛好就在劉倉家隔壁,開了一間雜貨鋪。
他每天都去那邊跟人家喝茶聊天。
他老婆惠祥,就動不動跟月娘說,假裝要回娘家去。
她跑到新買的房子裡,換上新的頭飾跟衣服。
戴著珍珠髮箍,插著金銀飾品。
去王六兒的娘家攀親戚。
她送禮物,坐轎子去看自己女兒。
然後回到房子裡,再換回樸素的衣服。
才回西門慶家,就這樣瞞過了月娘一個人。
來保這個壞東西,常常喝醉了酒,跑來月娘房裡。
說些調侃、戲弄的話,兩三次都是這樣。
如果不是月娘為人很正直,
差點也要被他那些話說得心神不寧,被他騙上床了。
另外還有一些僕人和僕婦,在月娘面前說他老婆(惠祥)。
說她在外面跟王母豬攀親家。
戴金戴銀,到處亂跑亂坐(行三坐五,形容行為高調不檢點)。
潘金蓮也跟月娘說了好幾次。
但月娘都不相信。
原文
這來保一日同他妻弟劉倉,往臨清馬頭上,將封寄店內布貨,
盡行賣了八百兩銀子,暗賣下一所房子,就在劉倉右邊門首,就開雜貨鋪兒。
他便日逐隨倚祀會茶。
他老婆惠祥,要便對月娘說,假推往娘家去。
到房子里,從新換了頭面衣服,珠子箍兒,插金戴銀,
往王六兒娘家王母豬家扳親家,行人情,坐轎看他家女兒去來。
到房子里,依舊換了慘淡衣裳,才往西門慶家中來,只瞞過月娘一人不知。
來保這廝,常時吃醉了,來月娘房中,嘲話調戲,兩番三次。
不是月娘為人正大,也被他說念的心邪,上了道兒。
又有一般小廝媳婦,在月娘根前,說他媳婦子在外與王母豬作親家,
插金戴銀,行三坐五。
潘金蓮也對月娘說了幾次,月娘不信。
惠祥聽到了這些閒話,在廚房裡大聲罵人。
來保就裝作無所謂,自吹自擂。
他說大家:
「你們這些人只會在家裡在炕上說閒話!
看我這麼厲害,在外面幫家裡顧著把這麼多銀子和貨物帶回來。
如果不是我,早就被韓伙計這個老狐狸拐走,帶去京城了。
到時候家裡連個聲音都沒有,錢丟在水裡也不會響。
現在不但不說我一聲『是』,還說我把主子的錢拐走了。
編造我的閒話。
這就像是『割肉救人的不知道,燒香拜佛的也不知道』一樣。
俗話說『聽信別人的挑撥,連吃飯的傢伙都丟了』。」
他老婆惠祥就罵:
「妳們這些愛嚼舌根的淫婦!
說我們兩夫妻拐了錢,在外面到處亂跑亂攀親戚。
我回娘家,問我姊姊借了幾件首飾衣服,
就說是我們偷了主子的銀子去買的!
想要把我們兩夫妻擠走,也沒關係。
等我們出去了,我就不信老天爺會讓麻雀餓死。
我會睜大眼睛,看你們這些淫婦奴才,
怎麼在西門慶家裡繼續作威作福!」
月娘看她又罵又吵,找藉口跟人家吵鬧,甚至還鬧著要上吊。
她丈夫又兩三次在她沒人的地方對她不禮貌。
月娘心裡也氣到沒地方發洩。
只好叫他們兩夫妻搬離家門。
這個來保就很大剌剌地跟他妻舅開起了一間布鋪。
發賣各種細布,每天都跟親戚朋友聚會,
送人情,這就先不多說了。
這正是:
權勢一垮,奴才就會欺負主人。
時運不好,連鬼都會戲弄人。
原文
惠祥聽了此言,在廚房中罵大罵小。
來保便裝胖字蠢,自己誇獎,說眾人:
「你每隻好在家裡說炕頭子上嘴罷了!相我水皮子上,
顧瞻將家中這許多銀子貨物來家。
若不是我,都吃韓伙計老年箝嘴,拐了往東京去。
只呀的一聲,乾丟在水裡也不響。
如今還不道俺每一個『是』,說俺轉了主子的錢了,架俺一篇是非。
正是割股的也不知,烯香的也不知。
自古信人調,丟了瓢。」
媳婦子惠祥便罵:
「賊嚼舌根的淫婦!說俺兩口子轉的錢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親。
老道出門,問我姊那裡借的幾件子首飾衣裳,就說是俺落的主子銀子治的!
要擠撮俺兩口子出門,也不打緊。
等俺每出去,料莫天也不著餓水鴉兒吃草。
我洗凈著眼兒,看你這些淫婦奴才,在西門慶家裡住牢著!」
月娘見他罵大罵小,尋由頭兒和人嚷,鬧上吊;
漢子又兩番三次,無人處在根前無禮,心裡也氣得沒入腳處,
只得交他兩口子搬離了家門。
這來保就大剌剌和他舅子開起個布鋪來,發賣各色細布,
日逐會親友,行人情,不在話下。
正是:
勢敗奴欺主,時衰鬼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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