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八十
蔡御史送奠儀給吳月娘
詩曰:
喝得醉醺醺沒來由地,又想起以前的約定。
心裡感覺很憂愁,反而變得更難承受了。
這棟樓閣很安靜,外面下著濛濛的春雨。
遠遠看去,只有人家的窗簾裡面,透著半夜的燈火。
我抱著柱子站在那裡,風吹過來涼涼的、細細的。
沿著長廊走來走去,腦袋裡都是滿滿的思念。
明明聽到窗戶下面有剪裁衣服的聲音。
我把欄杆都敲了一遍,喊了妳,卻沒人應聲。
原文
詩曰:
倚醉無端尋舊約,卻因惆悵轉難勝。
靜中樓閣深春雨,遠處簾櫳半夜燈。
抱柱立時風細細,繞廊行處思騰騰。
分明窗下聞裁剪,敲遍欄桿喚不應。
西門慶死了之後,「頭七」那天,
報國寺的十六個和尚正在做「水陸法會」(一種超度儀式)。
這個應伯爵就約了謝希大、花子繇、祝實念、
孫天化、常峙節、白賚光,總共七個人,坐在一起。
伯爵先開口說:
「大哥(西門慶)走了,今天是第一個七天。
我們跟他交情一場,
以前也吃過他的、用過他的、使喚過他的,也跟他借過錢。
今天他死了,難道我們要裝作不知道嗎?
就算只是灑一點點土,也能讓後人覺得我們有情有義。
他要是到了閻羅王那裡,也不會饒了我們。
現在我們來商量一下,我們七個人一人出一錢銀子,
總共湊上七錢,辦一桌祭品,買一幅畫軸,
再請水先生(水秀才)寫一篇祭文。
然後抬過去,到大哥的靈前祭奠祭奠。
這樣我們少不了還能討到他家七分銀子跟一條孝絹回來,
這樣好不好?」
大家都說:「大哥(伯爵)說得對。」
於是大家當場每人湊出一錢銀子給伯爵,
他去準備祭品,買了畫軸,央求水秀才寫祭文。
這個水秀才平常就知道應伯爵這幫人跟西門慶是「小人的朋友」,
所以他偷偷在祭文裡暗諷嘲笑了一番,寫好了這篇祭文。
應伯爵他們把祭品抬到靈前擺好。
陳敬濟穿著孝服在旁邊回禮。
應伯爵帶頭,每個人都上了香。
這些人都是粗俗的人,哪裡知道祭文裡面的諷刺味道。
他們澆了奠酒,只顧著大聲唸誦祭文。
這篇祭文大致上是這樣寫的:
「維重和元年,歲戊戌,二月戊子期,越初三日庚寅,
侍教生應伯爵、謝希大、花子繇、祝實念、孫天化、
常峙節、白賚光,謹以清酌庶饈之儀,
致祭於故錦衣西門大官人之靈曰:」
「維靈生前梗直,秉性堅剛;軟的不怕,硬的不降。
常濟人以點水(指房事),恆助人以精光(指精液)。」
「囊篋頗厚(指陰囊),氣概軒昂。逢樂而舉,遇陰伏降。
錦襠隊(指褲襠裡)中居住,齊腰庫(繫在腰部的褲子裡)里收藏。」
您的囊袋(指陰囊)很厚實,氣概很雄壯。
「有八角而不用撓摑,逢虱蟣而騷癢難當。
受恩小子(應伯爵一幫人),常在胯下隨幫。
也曾在章台(妓院)而宿柳,也曾在謝館(豪華的場所)而猖狂。」
本來應該是繼續硬挺、頭腦清醒(撐頭活腦),長久征戰、撐過很多場面的。
為什麼會生一場病就死掉?
看您現在就這樣伸長了腳走人了。
丟下我們這些小兄弟們,就像班鳩摔斷腳一樣,以後要靠誰啊?
我們難以上那些風化場所,難以依靠那些有錢人的宅院(八字紅牆)了。
再也不能跟您同桌玩弄美女,再也不能騎著馬靠近香噴噴的女人。
把我們丟下,搞得我們垂頭喪氣、沒地方去。
讓我們這些人沒了依靠,變得窮困潦倒(牢溫郎當)。
今天特別獻上這些濁酒(白濁,也諷刺西門慶的病),再獻上一小杯酒。
您的靈魂如果有知,請來接受我們的祭拜和享用吧。
好好享用吧!
原文
話說西門慶死了,首七那日,卻是報國寺十六眾僧人做水陸。
這應伯爵約會了謝希大、花子繇、祝實念、孫天化、常峙節、白賚光七人,坐在一處,
伯爵先開口說:
「大官人沒了,今一七光景。
你我相交一場,當時也曾吃過他的,也曾用過他的,也曾使過他的,也曾借過他的。
今日他死了,莫非推不知道?
灑土也眯眯後人眼睛兒,他就到五閻王跟前,也不饒你我。
如今這等計較,你我各出一錢銀子,七人共湊上七錢,辦一桌祭禮,買一幅軸子,
再求水先生作一篇祭文,抬了去,大官人靈前祭奠祭奠,
少不的還討了他七分銀子一條孝絹來,這個好不好?」
眾人都道:「哥說的是。」
當下每人湊出銀子來,交與伯爵,整備祭物停當,買了軸子,央水秀才做了祭文。
這水秀才平昔知道應伯爵這起人,與西門慶乃小人之朋,
於是暗含譏刺,作就一篇祭文。
伯爵眾人把祭祀抬到靈前擺下,陳敬濟穿孝在旁還禮。
伯爵為首,各人上了香,人人都粗俗,那裡曉得其中滋味。
澆了奠酒,只顧把祝文宣念。
其文略曰:
維重和元年,歲戊戌,二月戊子期,越初三日庚寅,
侍教生應伯爵、謝希大、花子繇、祝實念、孫天化、常峙節、白賚光,
謹以清酌庶饈之儀,致祭於故錦衣西門大官人之靈曰:
維靈生前梗直,秉性堅剛;
軟的不怕,硬的不降。
常濟人以點水,恆助人以精光。
囊篋頗厚,氣概軒昂。逢樂而舉,遇陰伏降。
錦襠隊中居住,齊腰庫里收藏。
有八角而不用撓摑,逢虱蟣而騷癢難當。
受恩小子,常在胯下隨幫。也曾在章台而宿柳,也曾在謝館而猖狂。
正宜撐頭活腦,久戰熬場,胡為罹一疾不起之殃?
見今你便長伸著腳子去了,丟下小子輩,如班鳩跌腳,倚靠何方?
難上他煙花之寨,難靠他八字紅牆。
再不得同席而儇軟玉,再不得並馬而傍溫香。
撇的人垂頭落腳,閃的人牢溫郎當。
今特奠茲白濁,次獻寸觴。
靈其不昧,來格來歆。尚享。
祭拜的人都完成了儀式,陳敬濟下來回禮。
請他們去臨時搭的棚子裡吃豐盛的飯菜,招待他們出門,
這段就先不多說了。
來說說另一邊。
那天,妓院裡的李家老鴇(虔婆),聽到西門慶死了,
就開始打主意、想辦法(鋪謀定計)。
她準備了一桌祭品,派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轎子來燒紙弔唁。
月娘沒出來見客,都是李嬌兒跟孟玉樓在正房裡招呼。
李家桂卿、桂姐就悄悄對李嬌兒說:
「我們媽說,人既然死了,我們這些妓院出身的,
不必守什麼貞節啦!宴席總有散場的時候。
妳手上如果有什麼好東西,就偷偷叫李銘拿回家去,防範將來。
妳還那麼傻!
俗話說:
『揚州再好,也不是能久留的地方。』
不管多久,妳遲早都要離開這個家門的。」
李嬌兒聽了,把這些話記在心裡了。
沒想到那天,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也準備了一桌祭品。
她裝模作樣地打扮了一番(喬素打扮),坐轎子來給西門慶燒紙。
她在靈堂前擺好祭品,就一直傻傻地站著。
站了半天,竟然沒半個人出來招呼她。
原來西門慶死了,頭七的時候,就已經把王經給打發回家、不用他了。
家裡其他的小廝們(傭人)看到王六兒來,都不敢進去通報。
只有來安兒不知道內情,跑到月娘房裡,
跟月娘說:
「韓大嬸來給老爺上紙,在前面站了一天了,大舅叫我來跟娘您說。」
這個吳月娘心裡還氣得不得了,
就大罵:
「你這個死奴才,叫妳不要跟她來往,還來什麼韓大嬸、屄大嬸!
那個被狗操的、不檢點的女人,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
老公、兒子都散了,還來上什麼鬼紙!」
她這樣一罵,
罵得來安兒搞不清楚狀況、不知所措,只好回到靈堂前。
吳大舅問他:「有沒有去跟後面的(月娘)說?」
來安兒嘴巴嘟著,不敢說話。
問了很久,他才說:「娘發了一頓脾氣。」
吳大舅趕緊進去,對月娘說:
「姊姊,妳怎麼可以這樣?快點別亂說話了!
俗話說『人品差,但禮數不能差』。
她們家男人還欠著我們這麼多本錢,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待人家?
好名聲很難得,妳快別這樣了。
妳就算不出去,叫二姊姊、三姊姊好好招待她出去,
也一樣啊。 妳幹嘛這樣,讓人家說妳的閒話。」
月娘見她哥哥這樣說,才沒再吭聲了。
過了一陣子,孟玉樓出來,替月娘回了禮,陪王六兒在靈堂前坐著。
王六兒只喝了一杯茶,自己也覺得沒趣(省口),
就坐不住了,隨即告辭起身走了。
這就是說:
誰能舀到西江裡的水,也洗不掉今天這份丟臉的事啊!
(意指今日的羞辱和難堪,是無法挽回的。)
原文
眾人祭畢,陳敬濟下來還禮,請去捲棚內三湯五割,管待出門不題。
且說那日院中李家虔婆,聽見西門慶死了,鋪謀定計,備了一張祭桌,
使了李桂卿、李桂姐坐轎子來上紙弔問。
月娘不出來,都是李嬌兒、孟玉樓在上房管待。
李家桂卿、桂姐悄悄對李嬌兒說:
「俺媽說,人已是死了,你我院中人,
守不的這樣貞節!自古千里長棚,沒個不散的筵席。
教你手裡有東西,悄悄教李銘稍了家去防後。
你還恁傻!常言道:『揚州雖好,不是久戀之家。』
不拘多少時,也少不的離他家門。」
那李嬌兒聽記在心。
不想那日韓道國妻王六兒,亦備了張祭桌,喬素打扮,坐轎子來與西門慶燒紙。
在靈前擺下祭祀,只顧站著。
站了半日,白沒個人兒出來陪待。
原來西門慶死了,首七時分,就把王經打發家去不用了。
小廝每見王六兒來,都不敢進去說。
那來安兒不知就裡,到月娘房裡,
向月娘說:「韓大嬸來與爹上紙,在前邊站了一日了,大舅使我來對娘說。」
這吳月娘心中還氣忿不過,便喝罵道:
「怪賊奴才,不與我走,還來甚麼韓大嬸、屄大嬸,賊狗攮的養漢淫婦,
把人家弄的家敗人亡,父南子北,夫逃妻散的,還來上甚麼屄紙!」
一頓罵的來安兒摸門不著,來到靈前。
吳大舅問道:「對後邊說了不曾?」來安兒把嘴谷都著不言語。
問了半日,才說:「娘稍出四馬兒來了。」
這吳大舅連忙進去,對月娘說:
「姐姐,你怎麼這等的?快休要舒口!自古人惡禮不惡。
他男子漢領著咱偌多的本錢,你如何這等待人?
好名兒難得,快休如此。你就不出去,
教二姐姐、三姐姐好好待他出去,也是一般。做甚麼恁樣的,教人說你不是。」
那月娘見他哥這樣說,才不言語了。
良久,孟玉樓出來,還了禮,陪他在靈前坐的。
只吃一鐘茶,婦人也有些省口,就坐不住,隨即告辭起身去了。
正是: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免今朝一面羞。
那時候李桂卿、李桂姐、吳銀兒都在正房裡坐著。
她們聽到月娘罵韓道國的老婆「淫婦長、淫婦短」,
還說「砍一棵樹,會傷到一百根樹枝」(砍一株損百枝,指連累旁人)。
這兩個(李桂卿、李桂姐)就有點坐不住了。
還沒到天黑,就說要回家。
月娘再三留她們兩姊妹:
「晚上有伙計們來守靈,妳們看完布袋戲,明天再走吧。」
留了很久,李桂姐、吳銀兒還是不願意留下來。
月娘就只把她們的姊姊桂卿給打發回家去了。
到了晚上,和尚們做法事結束(僧人散了)。
果然有很多街坊鄰居、生意夥伴、管事的,
像是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沈姨父、花子繇、應伯爵、
謝希大、常峙節這些人。
總共有二十多人,叫了一個布袋戲班(偶戲)來。
在大的臨時棚子裡,擺了酒席來守夜。
戲文演的是「孫榮、孫華殺狗勸夫」這個故事。
女眷客人都坐在靈堂旁邊的廳內,圍著屏風,把簾子放下來。
擺好桌椅,朝著外面看戲。
李銘、吳惠在這邊幫忙張羅,晚上也不回家去了。
沒多久,所有的人都到齊了。
祭祀已經結束了,臨時棚子裡點起了蠟燭。
大家入座,鼓樂聲響起,戲文就開演了。
一直演到半夜十一點到一點(三更天氣),戲文才結束。
原文
那李桂卿、桂姐、吳銀兒都在上房坐著,
見月娘罵韓道國老婆淫婦長、淫婦短,砍一株損百枝,
兩個就有些坐不住,未到日落,就要家去。
月娘再三留他姐兒兩個:「晚夕伙計每伴宿,你每看了提偶,明日去罷。」
留了半日,桂姐、銀姐不去了,只打發他姐姐桂卿家去了。
到了晚夕,僧人散了,
果然有許多街坊、伙計、主管,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
沈姨父、花子繇、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也有二十餘人,
叫了一起偶戲,在大卷棚內,擺設酒席伴宿。
提演的是「孫榮、孫華殺狗勸夫」戲文。
堂客都在靈旁廳內,圍著幃屏,放下簾來,擺放桌席,朝外觀看。
李銘、吳惠在這裡答應,晚夕也不家去了。
不一時,眾人都到齊了。
祭祀已畢,捲棚內點起燭來,安席坐下,打動鼓樂,
戲文上來。直搬演到三更天氣,戲文方了。
原來,陳敬濟自從西門慶死了以後,
沒有一天不跟潘金蓮兩個人互相調戲。
有時候在靈堂前偷偷拋媚眼,或者躲在簾子後面打情罵俏。
剛好趁著人潮散去一片混亂的時候。
女眷客人都到後面去了,小廝們也都在收拾東西。
這個潘金蓮抓到機會,捏了陳敬濟一下。
說:「我的乖兒子(我兒,指情人間暱稱),妳娘今天就成全你吧。
趁著大姊(月娘)在後面,我們就去你房間吧。」
陳敬濟聽了,高興到顧不得回答,馬上先跑去房間開門了。
潘金蓮在黑影中,轉身溜進他的房間。
一句話也沒說,解開褲子,直接仰躺在炕上。
她雙腳交叉朝天(雙鳧飛首,形容淫態),讓陳敬濟好好享樂。
這正是:
色膽包天,什麼事情都不怕。
在鴛鴦帳裡,享受這像雲雨一樣的百年情愛。
真可以說是:
兩年來終於有機會碰面(二載相逢),
一朝就成為夫妻一樣親密(一朝配偶)。
當了數年的親戚(姻眷),一夕之間就和諧交融。
一個柳腰(金蓮)慢慢地擺動,一個陽具(玉莖)急切地進入。
在耳朵邊訴說性愛的愛意(雨意雲情),在枕頭上說著海誓山盟。
就像黃鶯在恣意採蜜,蝴蝶在盡情嬉戲(鶯恣蝶採),
用了千百種姿態盡情地玩弄(旖妮搏弄百千般)。
像狂風暴雨一樣的性愛,嬌媚地展現了千萬種風情。
一個不停地叫著「親愛的」,一個抱著喊著「達達」(情人間暱稱)。
這畫面看起來:
柳葉的顏色彷彿一下子變成了最新最綠的樣子。
美人臉上的容貌也跟以前一樣嬌豔美麗,沒有減少半分紅潤。
原文
原來陳敬濟自從西門慶死後,無一日不和潘金蓮兩個嘲戲,
或在靈前溜眼,帳子後調笑。
於是趕人散一亂,眾堂客都往後邊去了,小廝每都收家活,
這金蓮趕眼錯,捏了敬濟一把,
說道:
「我兒,你娘今日成就了你罷。趁大姐在後邊,咱就往你屋裡去罷。」
敬濟聽了,得不的一聲,先往屋裡開門去了。
婦人黑影里,抽身鑽入他房內,更不答話,解開褲子,
仰臥在炕上,雙鳧飛首,教陳敬濟好耍。
正是:
色膽如天怕甚事,鴛幃雲雨百年情。
真個是:
二載相逢,一朝配偶;
數年姻眷,一旦和諧。
一個柳腰款擺,一個玉莖忙舒。
耳邊訴雨意雲情,枕上說山盟海誓。
鶯恣蝶採,旖妮搏弄百千般;
狂雨羞雲,嬌媚施逞千萬態。
一個不住叫親親,一個摟抱呼達達。
得多少柳色乍翻新樣綠,花容不減舊時紅。
才一下子(霎時)雲雨(房事)結束了,
潘金蓮怕有人來,就趕快走出房間,往後面去了。
到了第二天,這個小夥子(陳敬濟)嘗到甜頭了。
大清早就跑到潘金蓮的房間來。
潘金蓮還在被窩裡,還沒起床。
他從窗戶的小洞(窗眼)往裡面看。
看到潘金蓮蓋著紅色的被子(被擁紅雲),
白皙的臉頰上印著被子壓過的痕跡(粉腮印玉)。
陳敬濟說:
「厲害的庫房管事(指金蓮),這時候了還不起來!
今天喬親家老爺(喬大戶)要來祭拜,
大娘交代要把昨天李三、黃四他們擺的那桌祭品收進來。
妳快點起來,先拿鑰匙給我。」
潘金蓮連忙叫春梅把鑰匙拿給陳敬濟。
陳敬濟先叫春梅到樓上開門去了。
潘金蓮就從窗戶的洞裡伸出舌頭,
兩個人親熱地咂(親吻)了一會兒。
真的是:
滿嘴都是香味,口水吞了又來,
甜美的口水讓心裡充滿了淫亂的慾望。
有詞作可以證明當時的情景:
連杜鵑鳥的叫聲都穿透了珠簾,讓人覺得心煩意亂。
心裡像被針扎一樣不安,但情感卻像膠水一樣黏住了。
我只看到妳笑臉上的酒窩帶著淡淡的憂愁。
嬌嫩的手臂(春纖)瘦了點,頭上的髮髻亂了,
鬆開的髮髻上,翠綠的髮飾也鬆動了。
睡著的臉紅紅的像喝醉一樣,
臉上雖然少了點柔嫩(玉減),但多了點紅暈(紅添)。
妳的嘴巴被我親過。
到現在我嘴唇上還有香味,想起來口水裡都還是甜的。
原文
霎時雲雨了畢,婦人恐怕人來,連忙出房,往後邊去了。
到次日,這小伙兒嘗著這個甜頭兒,
早辰走到金蓮房來,金蓮還在被窩裡未起來。
從窗眼裡張看,見婦人被擁紅雲,粉腮印玉,
說道:
「好管庫房的,這咱還不起來!今日喬親家爹來上祭,
大娘分付把昨日擺的李三、黃四家那祭桌收進來罷。
你快些起來,且拿鑰匙出來與我。」
婦人連忙教春梅拿鑰匙與敬濟,敬濟先教春梅樓上開門去了。
婦人便從窗眼裡遞出舌頭,兩個咂了一回。
正是得多少脂香滿口涎空咽,甜唾顒心溢肺姦。
有詞為證:
恨杜鵑聲透珠簾。
心似針簽,情似膠粘。
我則見笑臉腮窩愁粉黛,瘦損春纖寶髻亂,雲松翠鈿。
睡顏酡,玉減紅添。檀口曾沾。
到如今唇上猶香,想起來口內猶甜。
過了好一會兒(良久),春梅在樓上開了門。
陳敬濟就往前面去,看著人家搬祭品去了。
沒多久,喬大戶家的祭品也抬來擺好了。
喬大戶的老婆,還有喬大戶的很多親戚,在靈堂前祭拜完。
吳大舅、吳二舅、甘伙計陪著他們,請到臨時棚子裡招待。
李銘、吳惠在一旁彈琴唱歌。
那天鄭愛月兒家也來燒紙弔唁。
月娘都交代孟玉樓,發給她們孝裙和束腰。
然後在後面跟其他的女眷客人都坐在一起。
鄭愛月兒看到李桂姐、吳銀姐都在這裡,
就抱怨她們兩個沒有通知她:
「如果我知道老爺死了,怎麼可能不來!
你們這些好人,就不會順便去通知我一聲嗎?」
她又看到月娘生了小孩,就說:
「娘您真是喜憂參半啊。
可惜的是老爺走得太早了一點,
不過您老人家有了兒子(主兒),就不用煩惱了。」
月娘都發給了她們孝服(打發了孝),留她們坐到晚上才散去。
原文
良久,春梅樓上開了門,敬濟往前邊看搬祭祀去了。
不一時,喬大戶家祭來擺下。
喬大戶娘子並喬大戶許多親眷,靈前祭畢。
吳大舅、吳二舅、甘伙計陪侍,請至捲棚內管待。
李銘、吳惠彈唱。那日鄭愛月兒家也來上紙弔孝。
月娘俱令玉樓打發了孝裙束腰,後邊與堂客一同坐的。
鄭愛月兒看見李桂姐、吳銀姐都在這裡,
便嗔他兩個不對他說:
「我若知道爹沒了,有個不來的!你每好人兒,就不會我會兒去。」
又見月娘生了孩兒,說道:
「娘一喜一憂。
惜乎爹只是去世太早了些兒,你老人家有了主兒,也不愁。」
月娘俱打發了孝,留坐至晚方散。
到了二月初三那天,是西門慶的第二個七天。
玉皇廟的吳道官帶著十六個道士,在家裡唸經做法事。
那天,衙門裡的何千戶發起了這場祭祀。
他約了劉、薛兩位太監(內相),
還有周守備、荊都統、張團練、雲指揮等好幾位武官。
大家一起在道壇上獻祭、拜拜。
月娘這邊請了喬大戶、吳大舅、應伯爵來陪這些客人。
李銘、吳惠這兩個小戲子在臨時棚子裡彈琴唱歌,負責招待。
這些細節就不用多說了。
到了晚上,唸完經就送亡(送走亡魂,或結束法事)。
月娘吩咐,把李瓶兒的靈床跟畫像一起抬出去,一把火燒了。
把她的箱子櫃子全部搬到正房裡面堆放。
奶媽如意兒跟迎春收編到後邊(月娘這邊)來幫忙。
把繡春給了李嬌兒的房間使喚。
然後把李瓶兒以前的房門,用一把鎖鎖起來。
真的是很可憐:
屋子裡的畫棟雕梁(豪華的裝潢)還好好的,
但堂前已經看不到那個癡心的人了。
有詩可以證明:
就像襄王臺下的水慢慢流逝,
對同一件事的思念,卻有兩樣不同的憂愁。
月色都還是一樣,但人的事情卻都改變了。
深夜時分,
月光還是會照到那道(李瓶兒房間的)白牆頭上啊。
原文
到二月初三日,西門慶二七,玉皇廟吳道官十六眾道士,在家念經做法事。
那日衙門中何千戶作創,約會了劉、薛二內相,
周守備、荊都統、張團練、雲指揮等數員武官,合著上了壇祭。
月娘這裡請了喬大戶、吳大舅、應伯爵來陪待,
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兒彈唱,捲棚管待去了。
俱不必細說。
到晚夕念經送亡。月娘分付把李瓶兒靈床連影抬出去,一把火燒了。
將箱籠都搬到上房內堆放。
奶子如意兒並迎春收在後邊答應,把繡春與了李嬌兒房內使喚。
將李瓶兒那邊房門,一把鎖鎖了。
可憐正是:
畫棟雕梁猶未乾,堂前不見痴心客。
有詩為證:
襄王臺下水悠悠,一種相思兩樣愁。
月色不如人事改,夜深還到粉牆頭。
那時候李銘每天都假裝來幫忙孝堂的事情。
他偷偷地教李嬌兒把家裡的東西偷拿給他,然後他再偷偷送回家。
他又跑來家裡幫忙,常常兩三晚沒回家。
這樣瞞過了月娘一個人。
吳二舅以前就跟李嬌兒有過關係(舊有首尾),
所以誰也不敢多說什麼。
初九那天,唸完了第三個七天的經(三七經),
月娘就出了月子房。
第四個七天就沒有特別請人唸經了。
十二號那天,陳敬濟破土回來了。
二十號一大早出殯。
雖然有很多紙紮的冥器,
但送殯的人潮終究不像李瓶兒那次那麼多、那麼擠。
棺材要出門的時候,也請了報恩寺的朗僧官來起棺。
他坐在轎子上,把棺材捧得高高的,唸了幾句佛經的偈文。
唸完,陳敬濟摔破紙盆。
棺材就抬起來出門了,全家大小和孝子賢孫們放聲大哭。
吳月娘坐著魂轎,後面的女眷客人們也坐上轎子。
大家圍著棺材走,直接出南門外五里的祖墳地去安葬。
陳敬濟準備了一匹布料,請雲指揮來點寫神主牌。
算命的徐先生主持了下葬儀式。
所有的孝眷動手蓋土完畢。
在墓地那邊的祭桌,來送的親戚朋友可憐地沒幾家。
只有吳大舅、喬大戶、何千戶、沈姨夫、韓姨夫,還有一些伙計,總共五六處而已。
吳道官還留下了十二個道士來「回靈」(請亡魂回家)。
把靈位安放在正房的客廳裡(上房明間正寢)。
陰陽先生灑水淨化完畢。
就打發親戚們出門了。吳月娘他們不免要伴著丈夫的靈位守孝。
有一天,守墓的人回來了(處理完墓地事務)。
那些當班的士兵和管事的官差們,也各自告辭回衙門去了。
西門慶的第五個七天(五七),
月娘請了薛姑子、王姑子,還有大師父和十二個尼姑。
在家裡唸經拜懺(禮懺),超度丈夫往生天堂。
吳大妗子(吳大舅的老婆)和吳舜臣的老婆,都在家裡陪伴月娘。
原文
那時李銘日日假以孝堂助忙,暗暗教李嬌兒偷轉東西與他掖送到家,
又來答應,常兩三夜不往家去,只瞞過月娘一人眼目。
吳二舅又和李嬌兒舊有首尾,誰敢道個不字。
初九日念了三七經,月娘出了暗房,四七就沒曾念經。
十二日,陳敬濟破了土回來。
二十日早發引,也有許多冥器紙札,送殯之人終不似李瓶兒那時稠密。
臨棺材出門,也請了報恩寺朗僧官起棺,坐在轎上,捧的高高的,念了幾句偈文。
念畢,陳敬濟摔破紙盆,棺材起身,合家大小孝眷放聲號哭。
吳月娘坐魂轎,後面坐堂客上轎,都圍隨材走,徑出南門外五里原祖塋安厝。
陳敬濟備了一匹尺頭,請雲指揮點了神主,陰陽徐先生下了葬。
眾孝眷掩土畢。
山頭祭桌,可憐通不上幾家,
只是吳大舅、喬大戶、何千戶、沈姨夫、韓姨夫與眾伙計五六處而已。
吳道官還留下十二眾道童回靈,安於上房明間正寢。
陰陽灑掃已畢,打發眾親戚出門。
吳月娘等不免伴夫靈守孝。
一日暖了墓回來,答應班上排軍節級,各都告辭回衙門去了。
西門慶五七,月娘請了薛姑子、王姑子、大師父、十二眾尼僧,
在家誦經禮懺,超度夫主生天。
吳大妗子並吳舜臣媳婦,都在家中相伴。
原來,出殯那天,李桂卿跟李桂姐在墳地那邊,
悄悄對李嬌兒這樣那樣地說:
「我們媽說,妳摸摸看妳手邊沒什麼值錢的細軟東西,
就不要再一直待在他家了。
妳又沒生兒女,守什麼寡?
叫妳鬧一鬧(一場嚷亂),趁機離開吧。
昨天應二哥來跟我們說,現在大街上的張二官府,
願意出五百兩金銀,娶妳當二房太太,讓妳當家做主。
妳在那裡可以出人頭地,妳在這裡守到老死,也沒什麼前途。
我們這種妓院出身的人,本來就是『拋棄舊的,迎接新的』。
『趨炎附勢』才是最厲害的,妳可別錯過這個好機會。」
李嬌兒聽了,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過了西門慶的五七(第五個七天)之後,這件事就像風吹過來,
火勢就大了,不用花什麼力氣。
沒想到潘金蓮對孫雪娥說,出殯那天,
在墳地那邊看到李嬌兒跟吳二舅在花園的小房間裡,兩個人在偷偷講話。
春梅在靈堂也親眼看到李嬌兒在簾子後面,遞了一包東西給李銘,
塞進腰裡,偷偷帶回家去了。
這件事吵到月娘知道了。
她把吳二舅大罵了一頓,趕去鋪子裡做生意,再也不准他進到家裡後院來。
她吩咐看門的人,不准李銘再來家裡走動。
這個李嬌兒惱羞成怒,
正愁找不到藉口發脾氣離開呢。
有一天,因為月娘在正房跟大妗子(吳大舅的老婆)喝茶,
只請孟玉樓,沒請她。
李嬌兒就生氣了(惱了),跟月娘大吵大鬧。
她拍著西門慶的靈床,又哭又叫,
鬧到半夜三更,說要在房間裡上吊。
丫頭趕快來跟月娘報告。
月娘慌了,跟大妗子商量。
請了李家老鴇(虔婆)來,想把李嬌兒打發回妓院。
老鴇很怕月娘會把李嬌兒的衣服首飾留下來。
她說了幾句話反咬一口:
「我們家的人在妳這裡做小伏低,忍氣吞聲。
現在好不容易要解約了,總要給幾十兩銀子當作遮羞費吧。」
吳大舅有官職在身,又不敢隨便作主。
大家講了半天,
吳大舅就叫月娘把李嬌兒房間裡的衣服、首飾、箱子、床鋪、傢俱,
全部都給她,讓她離開家門。
但就是不讓她帶走元宵、繡春這兩個丫頭。
李嬌兒吵著鬧著非要這兩個丫頭。
月娘死也不肯給她,說:
「妳倒是很行,買良家婦女去當妓女(買良為娼)!」
這一句話嚇到了老鴇,她就不敢再開口了。
她馬上變了一張笑臉,跟月娘道了別。
李嬌兒就坐著轎子,被抬回她家(妓院)去了。
原文
原來出殯之時,李桂卿同桂姐在山頭,悄悄對李嬌兒如此這般:
「媽說,你摸量你手中沒甚細軟東西,不消只顧在他家了。
你又沒兒女,守甚麼?教你一場嚷亂,登開了罷。
昨日應二哥來說,如今大街坊張二官府,
要破五百兩金銀,娶你做二房娘子,當家理紀。
你那裡便圖出身,你在這裡守到老死,也不怎麼。
你我院中人家,棄舊迎新為本,趨火附勢為強,不可錯過了時光。」
這李嬌兒聽記在心,過了西門慶五七之後,因風吹火,用力不多。
不想潘金蓮對孫雪娥說,出殯那日,
在墳上看見李嬌兒與吳二舅在花園小房內,兩個說話來。
春梅孝堂中又親眼看見李嬌兒帳子後遞了一包東西與李銘,塞在腰裡,轉了家去。
嚷的月娘知道,把吳二舅罵了一頓,趕去鋪子里做買賣,再不許進後邊來。
分付門上平安,不許李銘來往。
這花娘惱羞變成怒,正尋不著這個由頭兒哩。
一日因月娘在上房和大妗子吃茶,請孟玉樓,不請他,就惱了,
與月娘兩個大鬧大嚷,拍著西門慶靈床子,
啼啼哭哭,叫叫嚎嚎,到半夜三更,在房中要行上吊。
丫頭來報與月娘。月娘慌了,與大妗子計議,請將李家虔婆來,要打發他歸院。
虔婆生怕留下他衣服頭面,說了幾句言語:
「我家人在你這裡做小伏低,頂缸受氣,好容易就開交了罷!須得幾十兩遮羞錢。」
吳大舅居著官,又不敢張主,相講了半日,
教月娘把他房中衣服、首飾、箱籠、床帳、家活盡與他,打發出門。
只不與他元宵、繡春兩個丫頭去。
李嬌兒生死要這兩個丫頭。
月娘生死不與他,說道:「你倒好,買良為娼。」
一句慌了鴇子,就不敢開言,變做笑吟吟臉兒,
拜辭了月娘,李嬌兒坐轎子,抬的往家去了。
各位看倌聽我說:
妓院裡唱歌的女人,是靠賣弄風情來過日子,把脂粉當作她們的事業。
早上跟張風流在一起,晚上跟李浪子鬼混。
前門剛讓老子進來,後門就接著送兒子進去。
丟棄舊的,喜歡新的,看到錢眼睛就開了,
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就算你再怎麼千方百計地黏著她,用上萬種方法困住她,
也鎖不住她那顆像猴子一樣亂跑、像馬一樣奔騰的心。
不是活著的時候偷偷跑出去找男人,
就是死了以後吵吵鬧鬧要離開這個家門。
不管什麼時候,她們還是會跑回去吃以前老家的那鍋粥。
這正是:
蛇就算被關在竹筒裡,牠彎曲的本性還是在。
鳥兒一飛出籠子,馬上就會輕快地飛走了。
有詩可以證明:
好笑,這些風塵女子的感情長久不了。
洞房裡是天天晚上都在換新郎。
兩隻細嫩的手臂是給千百個人枕的。
一點朱紅的嘴唇是給上萬個客人親吻嚐過的。
她們練就了上百種嬌媚豔麗的姿態。
天生出來的卻是一顆虛假的假心腸。
就算你有困住她的本事。
也難保她在緊要關頭會想念回她的老家啊。
原文
看官聽說,院中唱的,以賣俏為活計,將脂粉作生涯;
早辰張風流,晚夕李浪子;前門進老子,後門接兒子;
棄舊憐新,見錢眼開,自然之理。
饒君千般貼戀,萬種牢籠,還鎖不住他心猿意馬。
不是活時偷食抹嘴,就是死後嚷鬧離門。
不拘幾時,還吃舊鍋粥去了。
正是:
蛇入筒中曲性在,鳥出籠輕便飛騰。
有詩為證:
堪笑煙花不久長,洞房夜夜換新郎。
兩隻玉腕千人枕,一點朱唇萬客嘗。
造就百般嬌艷態,生成一片假心腸。
饒君總有牢籠計,難保臨時思故鄉。
月娘打發李嬌兒出門後,大哭了一場。
大家都在旁邊勸她想開一點。
潘金蓮說:
「姊姊,算了啦,別煩惱了。
俗話說,娶個淫蕩的女人(淫婦),
就像養隻海東青(一種難以馴服的猛禽)一樣。
「光顧著玩水,卻忘記家鄉在海東」。
這個都是她當初自己做的營生,現在讓大姊姊這麼生氣。」
家裡正亂成一團的時候,忽然有平安跑來通報:
「巡鹽的蔡老爺(蔡御史)來了,正在大廳坐著!
我跟他說我們老爺已經走了。
他問走了多久,我回說正月二十一號病逝,到現在剛好過了五七。
他問有沒有靈位,我回說有,在後面供奉著。
他想來靈前拜拜,我來跟娘您說一聲。」
月娘吩咐:「叫妳姐夫(陳敬濟)出去見他。」
沒多久,陳敬濟穿上孝服出去,拜見了蔡御史。
又過了一會兒,後邊(靈堂)收拾妥當了。
請蔡御史進來,到西門慶靈前參拜。
月娘穿著一身重孝出來回禮,但一句話也沒多說。
蔡御史就對月娘說:「夫人請您回房休息。」
他轉頭又對陳敬濟說:
「我以前在您府上多有打擾。
現在任期滿了要回京城去,特地來拜謝拜謝,沒想到您老爺已經成了故人。」
接著他問:「是什麼病?」
陳敬濟回答:「是痰火之類的病。」
蔡御史說:「真可惜,真可惜。」
他馬上叫隨身的家人上來,
拿出兩匹杭州絲絹、一雙絨襪、四條白鯗(曬乾的魚乾)、四罐蜜餞。
說:「這一點點小禮物,暫且當作奠儀吧。」
他又拿出一封五十兩的銀子來。
說:
「這個是我以前曾跟老先生借過一些錢,
現在我存了一些薪水(俸資),特地拿來還給您。
也算是維持我們有始有終的交情。」
他吩咐平安說:「大官(對陳敬濟的稱呼),拿進房裡去。」
陳敬濟說:「老爺您真是太客氣了。」
月娘說:「請老爺到前廳坐一下。」
蔡御史說:「也不用坐了。拿茶來,喝一杯茶就好。」
旁邊的人很快地(須臾)拿了茶上來。
蔡御史喝完,就逕自起身,上轎走了。
月娘得了這五十兩銀子,心裡又歡喜又難過(慘戚)。
她心想:如果西門慶還活著,像這樣的官員來,怎麼可能讓他空手回去?
又不知道要喝酒喝到多晚。
今天他伸直了腳,家產空有這麼多,
卻眼睜睜看著沒人可以好好招待客人。
這正是:
人能交朋友是很有情趣的事情。
上天展開的美景就像一幅江山圖畫啊。
原文
月娘打發李嬌兒出門,大哭了一場。
眾人都在旁解勸,潘金蓮道:
「姐姐,罷,休煩惱了。常言道,娶淫婦,養海青,食水不到想海東。
這個都是他當初乾的營生,今日教大姐姐這等惹氣。」
家中正亂著,忽有平安來報:
「巡鹽蔡老爹來了,在廳上坐著哩,我說家老爹沒了。
他問沒了幾時了,我回正月二十一日病故,到今過了五七。
他問有靈沒靈,我回有靈,在後邊供養著哩。
他要來靈前拜拜,我來對娘說。」
月娘分付:「教你姐夫出去見他。」
不一時,陳敬濟穿上孝衣出去,拜見了蔡御史。
良久,後邊收拾停當,請蔡御史進來西門慶靈前參拜了。
月娘穿著一身重孝,出來回禮,再不交一言,
就讓月娘說:「夫人請回房。」
又向敬濟說道:
「我昔時曾在府相擾,今差滿回京去,敬來拜謝拜謝,不期作了故人。」
便問:「甚麼病癥?」
陳敬濟道:「是痰火之疾。」
蔡御史道:「可傷,可傷。」
即喚家人上來,取出兩匹杭州絹,一雙絨襪,四尾白鯗,四罐蜜餞,
說道:「這些微禮,權作奠儀罷。」又拿出五十兩一封銀子來,
「這個是我嚮日曾貸過老先生些厚惠,今積了些俸資奉償,以全終始之交。」
分付平安道:「大官,交進房去。」
敬濟道:「老爹忒多計較了。」
月娘說:「請老爹前廳坐。」
蔡御史道:「也不消坐了。拿茶來,吃了一鐘就是了。」
左右須臾拿茶上來。
蔡御史吃了,揚長起身上轎去了。
月娘得了這五十兩銀子,心中又是那歡喜,又是那慘戚。
想有他在時,似這樣官員來到,肯空放去了?
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
今日他伸著腳子,空有家私,眼看著就無人陪待。
正是:
人得交遊是風月,天開圖畫即江山。
來說說李嬌兒這邊。
她一到家,應伯爵馬上打聽到了這個消息。
他通知了張二官知道,
張二官就拿了五兩銀子過來,請李嬌兒陪他過夜。
原來這個張二官比西門慶小一歲,屬兔的,今年三十二歲。
李嬌兒其實已經三十四歲了,
但老鴇騙人家說她二十八歲,叫應伯爵幫著瞞。
張二官花了三百兩銀子,把李嬌兒娶回家,當作第二個老婆。
祝實念、孫寡嘴這兩個人,依舊帶著王三官,還到李家(妓院)這邊走動。
跟李桂姐又打得火熱,這些事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李嬌兒到家,應伯爵打聽得知,報與張二官知,
就拿著五兩銀子來,請他歇了一夜。
原來張二官小西門慶一歲,屬兔的,三十二歲了。
李嬌兒三十四歲,虔婆瞞了六歲,只說二十八歲,教伯爵瞞著。
使了三百兩銀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
祝實念、孫寡嘴依舊領著王三官兒,還來李家行走,
與桂姐打熱,不在話下。
應伯爵、李三、黃四跟太監徐內相借了五千兩銀子。
張二官自己也拿了五千兩。
他們一起做了東平府「古器這批錢糧」的生意。
他們每天都騎著高大的馬,穿著好鞍,在妓院裡面搖擺炫耀。
張二官看到西門慶死了,又準備了上千兩金銀。
到京城(東京)找了樞密院的鄭皇親幫忙說情。
對朝堂上的朱太尉說,他想討提刑所西門慶的那個官職空缺。
他家裡也開始整理、買花園、蓋房子。
應伯爵每天都在他那邊巴結奉承(趨奉)。
把西門慶家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全部都告訴了張二官。
他說:「他家裡還有第五個老婆潘金蓮,排行老六,
長得像畫裡走出來一樣漂亮(上畫兒般標緻)。
詩詞歌賦、諸子百家、猜字算命、雙陸、象棋,沒有一樣不精通的。
她還寫得一手好字,彈得一手好琵琶。
今年還不到三十歲,比那些唱歌的(妓女)還要厲害。」
張二官聽了心裡開始動搖、著火。
他巴不得就要把潘金蓮娶到手,
便問:「她是不是當初賣炊餅的武大郎那個老婆?」
伯爵說:
「就是她。把她娶來家裡,到現在也有五六年了。
不知道她嫁人(改嫁)了沒有。」
張二官說:
「麻煩你幫我打聽一下。
等有她要嫁人的消息,你來跟我說,讓我把她娶了吧。」
伯爵說:「我身邊有個線人,在他家當僕人,名字叫來爵。
等我跟他說,如果潘金蓮有要出嫁的風聲,就馬上來向你報備。
難得你娶到她這個人,比娶個唱歌的還強。
當時西門慶大官人在世的時候,為了娶她,不知道費了多少心思。
總之東西各有主人,這個說不準。
只能說是有福氣的人才能匹配得上。
你如果有了這麼大的權勢和聲望,卻沒有這個美貌的女人。
跟你一起享受榮華富貴,那枉費你自己有這麼多富貴。
我會叫來爵秘密地去打聽。
只要有一點點她要嫁人的消息,憑我說些甜言蜜語,打動她的心。
你再花幾百兩銀子,把她娶回家,讓你盡情享受就行了。」
各位看倌聽我說:
凡是世上這些幫閒的(應伯爵之流),都是極度勢利的小人。
當初西門慶待應伯爵像膠水一樣黏,比親兄弟還好。
哪一天不是吃他的、穿他的、享用他的。
西門慶死了沒多久,屍骨都還沒涼。
他就做出這麼多不仁不義的事情。
正是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詩可以證明:
以前的交情好得像親兄弟。
用盡各種方法巴結奉承,毫不馬虎。
自從西門慶死了以後。
這幫人就開始爭相替別人謀劃,想要佔有他的小老婆了。
原文
伯爵、李三、黃四借了徐內相五千兩銀子,
張二官出了五千兩,做了東平府古器這批錢糧,逐日寶鞍大馬,在院內搖擺。
張二官見西門慶死了,又打點了上千兩金銀,
往東京尋了樞密院鄭皇親人情,對堂上朱太尉說,要討提刑所西門慶這個缺。
家中收拾買花園,蓋房子。
應伯爵無日不在他那邊趨奉,把西門慶家中大小之事,盡告訴與他,
說:
「他家中還有第五個娘子潘金蓮,排行六姐,生的上畫兒般標緻,
詩詞歌賦,諸子百家,拆牌道字,雙陸象棋,無不通曉。
又寫的一筆好字,彈的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歲,比唱的還喬。」
說的那張二官心中火動,巴不的就要了他,
便問道:「莫非是當初賣炊餅的武大郎那老婆麼?」
伯爵道:「就是他。占來家中,今也有五六年光景,不知他嫁人不嫁。」
張二官道:「累你打聽著,待有嫁人的聲口,你來對我說,等我娶了罷。」
伯爵道:
「我身子里有個人,在他家做家人,名來爵兒。
等我對他說,若有出嫁聲口,就來報你知道。
難得你娶過他這個人來家,也強似娶個唱的。
當時西門慶大官人在時,為娶他,不知費了許多心。
大抵物各有主,也說不的,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有了這般勢耀,不得此女貌,
同享榮華,枉自有許多富貴。
我只叫來爵兒密密打聽,但有嫁人的風縫兒,憑我甜言美語,打動春心,
你卻用幾百兩銀子,娶到家中,盡你受用便了。」
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幫閑子弟,極是勢利小人。
當初西門慶待應伯爵如膠似漆,賽過同胞弟兄,
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
身死未幾,骨肉尚熱,便做出許多不義之事。
正是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詩為證:
昔年音氣似金蘭,百計趨奉不等閑。
自從西門身死後,紛紛謀妾伴人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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