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九 西門慶貪欲喪命 吳月娘失偶生兒

金瓶梅七十九
西門慶病體懨懨,臥於榻上
西門慶病體懨懨,臥於榻上

詞曰:

《青玉案》

人這一輩子,去南去北就像走在岔路口,
世間的事情啊,悠悠哉哉的,就像風中的柳絮一樣,
命運在捉弄人,根本沒個準頭。

(人生)翻過來覆過去,有時候橫著走,有時候直著走,
眼睛看到的,全部都是這個樣子。

到了現在,也只是白白地感嘆以前的事情,
功名利祿、榮華富貴哪裡需要去羨慕?
遇到坎坷就停下來,一切順其自然,
隨緣過日子就好(坎止流行隨所寓)。

不管是富麗堂皇的宮殿(玉堂金馬),
還是簡陋的竹籬笆茅草屋,
到頭來,都是讓人傷心的地方(總是傷心處)。
原文 詞曰: 青玉案 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風絮,造化弄人無定據。 翻來覆去,倒橫直豎,眼見都如許。 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貴何須慕,坎止流行隨所寓。 玉堂金馬,竹籬茅舍,總是傷心處。
話說西門慶,跟來爵的老婆(惠元)偷情玩樂之後, 又走回捲棚內,繼續陪吳大舅、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喝酒。 荊統制的太太、張團練的太太、喬親家母、崔親家母、 吳大妗子、段大姐,坐了好一陣子, 吃完元宵圓子之後,才起身走了。 吳大舅的太太(大妗子)那天跟吳舜臣的媳婦也都回家去了。 陳敬濟給了王皇親家戲子兩兩銀子的唱歌錢, 請他們吃飽喝足就送他們出門。 只有四個歌女跟小戲子,還留在捲棚內彈唱敬酒。 應伯爵轉頭跟西門慶說: 「明天花大哥生日,哥,你送禮去了沒?」 西門慶說:「我早上就送過去了。」 玳安說: 「花大舅(花子由)剛剛派來定送請帖來了。」 應伯爵說: 「哥,你明天去不去?我好來跟你約好。」 西門慶說:「明天再看。要不然,你先去吧。」 過了一會兒,四個歌女被送到後院去了, 李銘他們三個上來彈唱,那個西門慶不停地在椅子上打瞌睡。 吳大舅說: 「姐夫連日來太累了,算了算了,我們告辭吧。」於是起身。 那個西門慶又不肯,一直拉著他們, 留他們坐到九點到十一點才散場。 西門慶先付錢打發四個歌女坐轎子走了, 拿大酒杯賞李銘等三個人每人兩杯酒, 給了六錢(銀子)的唱歌錢,臨出門,又把李銘叫回來吩咐: 「我十五號要請你周爺(周守備)跟你荊爺(荊統制)、 何老爹他們幾位,你一定要早點替我叫好四個歌女,不要耽誤了。」 李銘跪下請示(稟問):「爹叫哪四個?」 西門慶說: 「樊百家的奴婢、秦玉芝的女兒, 前幾天在何老爹那裡唱過的一個叫馮金寶的, 還有呂賽兒,不管怎樣都叫她們來。」 李銘答應:「小的知道了。」磕了頭就走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姦耍了來爵老婆,復走到捲棚內,陪吳大舅、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飲酒。 荊統制娘子、張團練娘子、喬親家母、崔親家母、吳大妗子、段大姐, 坐了好一會,上罷元宵圓子,方纔起身去了。 大妗子那日同吳舜臣媳婦都家去了。 陳敬濟打發王皇親戲子二兩銀子唱錢,酒食管待出門。 只四個唱的並小優兒,還在捲棚內彈唱遞酒。 伯爵向西門慶說道:「明日花大哥生日,哥,你送了禮去不曾?」 西門慶說道:「我早辰送過去了。」 玳安道:「花大舅頭裡使來定兒送請貼兒來了。」 伯爵道:「哥,你明日去不去?我好來會你。」 西門慶道:「到明日看。再不,你先去罷。」 少頃,四個唱的後邊去了,李銘等上來彈唱,那西門慶不住只在椅子上打睡。 吳大舅道:「姐夫連日辛苦了,罷罷,咱每告辭罷。」 於是起身。那西門慶又不肯,只顧攔著,留坐到二更時分才散。 西門慶先打發四個唱的轎子去了, 拿大鐘賞李銘等三人每人兩鐘酒,與了六錢唱錢,臨出門,叫回李銘分付: 「我十五日要請你周爺和你荊爺、何老爹眾位,你早替我叫下四個唱的,休要誤了。」 李銘跪下稟問:「爹叫那四個?」 西門慶道: 「樊百家奴兒,秦玉芝兒,前日何老爹那裡唱的一個馮金寶兒,並呂賽兒,好歹叫了來。」 李銘應諾:「小的知道了。」磕了頭去了。
西門慶回到後院月娘的房裡。 月娘告訴他: 「今天林太太跟荊大人(荊統制)的太太非常高興,坐到那麼晚才走。 她們在酒席上再三感謝我說: 『多虧老爹(西門慶)幫忙,只要有得到好處,絕對不敢忘記。 等出了正月,就要去淮河那邊催收、籌備糧食運輸了。』」 月娘又說: 「何大娘子(藍氏)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很喜歡六姐(潘金蓮), 又帶她到那邊的花園假山上看了看。今天各種東西也賞了很多。」 說完,西門慶就在上房(月娘房裡)休息了。 到了半夜,月娘做了一個夢,天亮時告訴西門慶說: 「可能是我白天看著那個王太太(林氏)穿著大紅色的絨袍, 我晚上就夢見你李大姐(李瓶兒)從箱子裡找出一件大紅色的絨袍, 給我穿在身上。 結果被潘六姐一把搶過去,穿在她身上,害得我就生氣了, 說:『她的皮襖,妳要拿去穿也就算了,這件袍子妳又來搶!』 她發脾氣把袍子在身上撕開了一道大口子, 害得我大喊大叫,跟她罵了起來,喊著喊著就醒了。 沒想到是一場空(南柯一夢)。」 西門慶說: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明天就替你找一件給你穿就好了。 俗話說夢是心頭想。」
原文 西門慶歸後邊月娘房裡來。 月娘告訴: 「今日林太太與荊大人娘子好不喜歡,坐到那咱晚才去了。 酒席上再三謝我說:蒙老爹扶持,但得好處,不敢有忘。 在出月往淮上催攢糧運去也。」 又說: 「何大娘子今日也吃了好些酒,喜歡六姐,又引到那邊花園山子上瞧了瞧。 今日各項也賞了許多東西。」 說畢,西門慶就在上房歇了。 到半夜,月娘做了一夢,天明告訴西門慶說道: 「敢是我日里看著他王太太穿著大紅絨袍兒, 我黑夜就夢見你李大姐箱子內尋出一件大紅絨袍兒,與我穿在身上, 被潘六姐匹手奪了去,披在他身上,教我就惱了, 說道:『他的皮襖,你要的去穿了罷了,這件袍兒你又來奪。』 他使性兒把袍兒上身扯了一道大口子,吃我大吆喝,和他罵嚷,嚷著就醒了。 不想是南柯一夢。」 西門慶道:「不打緊,我到明日替你尋一件穿就是了。自古夢是心頭想。」
到了隔天早上起床,西門慶覺得頭很重,懶得去衙門上班。 他梳了頭、洗了臉,穿好衣服,走到前院的書房裡坐著。 只見玉簫從如意兒那邊擠了半碗奶水,直接到書房給西門慶配藥吃。 西門慶正靠在床邊,叫王經幫他捶腿。 王經看到玉簫來了,就出去了。 玉簫服侍他吃完藥,西門慶就叫她拿了一對金鑲頭簪, 四個烏銀戒指,送到來爵媳婦(惠元)的房裡去。 那個玉簫很清楚看到主子叫她做這種事, 又好像是來旺媳婦(宋氏)的那一套(指偷情), 趕忙找了個機會(鑽頭覓縫),藏在袖子裡就走了。 她送完東西,又跑回來跟西門慶回話, 說:「她收下了,改天會跟爹磕頭。」就拿著空碗回上房去了。 月娘叫小玉煮好粥,大概等到飯點前後,還不見西門慶走進來。
原文 到次日起來,頭沉,懶待往衙門中去,梳頭凈面,穿上衣裳,走來前邊書房中坐的。 只見玉簫問如意兒擠了半甌子奶,徑到書房與西門慶吃藥。 西門慶正倚靠床上,叫王經替他打腿。 王經見玉簫來,就出去了。玉簫打發他吃了藥, 西門慶就使他拿了一對金鑲頭簪兒,四個烏銀戒指兒,送到來爵媳婦子屋裡去。 那玉簫明見主子使他乾此營生,又似來旺媳婦子那一本帳,連忙鑽頭覓縫,袖的去了。 送到了物事,還走來回西門慶話,說道: 「收了,改日與爹磕頭。」 就拿回空甌子兒到上房去了。 月娘叫小玉熬下粥,約莫等到飯時前後,還不見進來。
原來王經順便帶了他姊姊(王六兒)包好的一包東西, 遞給西門慶看,順道就請西門慶去他家。 西門慶打開紙包一看, 是王六兒剪下來的一撮又黑又亮、油油光光的頭髮, 用五種顏色的絨線纏成了—個同心結的飾品, 用兩條錦帶繫著,做得非常精巧。 另外還有一件是兩個口的鴛鴦圖案、紫色繡著滿地金花的香囊, 裡面裝著瓜子仁。 西門慶觀賞了很久,心裡非常高興,就把香囊放在書櫃裡, 把那串同心結塞進袖子裡。 他正在想事情的時候,忽然看到吳月娘猛地走進來,掀開簾子, 看到他躺在床上,王經蹲著替他捶腿, 月娘就說: 「你怎麼一直在前頭(書房),就不進來了?屋裡已經把粥擺好了。 你告訴我,你心裡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麼沒精神?」 西門慶說:「不知道怎麼了,心裡就是不耐煩,害我腿疼。」 月娘說: 「可能是春氣(春天的熱氣或病氣)發作了。 你吃了藥,就等它慢慢好。」 月娘一面請他到房中,服侍他吃粥。 接著說: 「過節了,你也打起精神來, 今天門外花大舅(花子由)生日,請你往那邊去走走。 再不然,叫應二哥(應伯爵)來,陪你坐坐。」 西門慶說: 「他也不在,去給花大舅做生日了。 你把酒菜準備好,等我去燈市的鋪子裡跟他二舅(王招宣)坐坐吧。」 月娘說:「你騎馬去,我叫丫鬟去整理(酒菜)。」 這個西門慶馬上吩咐玳安備馬, 王經跟隨,穿上衣服,直接到獅子街燈市來。 只見燈市中車馬的聲音像打雷一樣,燈球燦爛奪目, 遊客多得像螞蟻,非常熱鬧。 太平盛世的氣象隨風而來, 穿著華麗絲綢的人們爭相奔跑、炫耀身上美麗的錦緞。 像鰲山(花燈)一樣高高聳立到青雲之上, 哪個地方的遊客會不來看呢?
原文 原來王經稍帶了他姐姐王六兒一包兒物事,遞與西門慶瞧,就請西門慶往他家去。 西門慶打開紙包兒,卻是老婆剪下的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絲, 用五色絨纏就了一個同心結托兒,用兩根錦帶兒拴著,做的十分細巧。 又一件是兩個口的鴛鴦紫遍地金順袋兒,裡邊盛著瓜穰兒。 西門慶觀玩良久,滿心歡喜,遂把順袋放在書廚內,錦托兒褪於袖中。 正在凝思之際,忽見吳月娘驀地走來,掀開帘子,見他躺在床上,王經扒著替他打腿, 便說道: 「你怎的只顧在前頭,就不進去了,屋裡擺下粥了。 你告我說,你心裡怎的,只是恁沒精神?」 西門慶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煩,害腿疼。」 月娘道:「想必是春氣起了。你吃了藥,也等慢慢來。」 一面請到房中,打發他吃粥。因說道: 「大節下,你也打起精神兒來,今日門外花大舅生日,請你往那裡走走去。 再不,叫將應二哥來,同你坐坐。」 西門慶道: 「他也不在,與花大舅做生日去了。 你整治下酒菜兒,等我往燈市鋪子內和他二舅坐坐罷。」 月娘道:「你騎馬去,我教丫鬟整理。」 這西門慶一面分付玳安備馬,王經跟隨,穿上衣穿,徑到獅子街燈市裡來。 但見燈市中車馬轟雷,燈球燦彩,遊人如蟻,十分熱鬧。 太平時序好風催,羅綺爭馳鬥錦回。 鰲山高聳青雲上,何處遊人不看來。
西門慶看了一會兒花燈,走到鋪子門口下馬,進入裡面坐下。 吳二舅、賁四趕忙出來打招呼、行禮。 鋪子門口的生意非常好。 來昭的太太(一丈青)很早就已經在書房內生好火,給西門慶拿茶喝了。 沒多久,吳月娘派琴童、來安拿了兩大盒點心、飯菜、蔬菜來。 鋪子裡有從南方帶來的豆酒,西門慶打開一罈, 擺在樓上,請吳二舅跟賁四輪流吃酒。 從樓窗外就看得到燈市,來來往往的人潮不斷。 吃到飯後時分,西門慶派王經去跟王六兒通風報信。 王六兒聽說西門慶來了, 趕緊準備好春台(放菜餚的桌子)、果盒、酒菜等著。 西門慶吩咐來昭: 「把這一桌酒菜, 晚上留給吳二舅、賁四在這裡過夜吃,不用拿回家去了。」 又叫琴童提送一罈酒,送去王六兒那邊。 西門慶於是騎馬直接到了她家。 王六兒打扮好迎接他到正房裡,點著蠟燭一樣恭恭敬敬地磕了四個頭。 西門慶說:「承蒙妳送這麼多禮物,怎麼我兩次請妳妳都不肯去?」 王六兒說道: 「爹你倒是說得輕鬆,我家裡還有誰能幫忙呢? 不知道怎麼了,這兩天就是心裡不舒服, 茶飯也懶得吃,做事沒頭緒(沒入腳處)。」 西門慶說:「該不會是想你家老公吧?」 王六兒說道: 「我哪裡會想他!倒是看到爹這一陣子都沒來, 不知道是不是哪裡怠慢了爹了, 爹把我的網巾圈丟到一邊了,只怕另外有了心上人了。」 西門慶笑了: 「哪有這個道理!只是因為家裡過節擺酒,忙了兩天。」 王六兒說:「聽說昨天爹家裡有請女客來。」 西門慶說: 「就是你大娘(月娘)吃過人家兩場節日酒,必須請人回禮。」 王六兒問:「請了哪幾位女客?」 西門慶就說了某人、某人,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王六兒說:「賞燈酒,只請重要的人,就不請我們這些『親戚』。」 西門慶說道: 「沒關係,到明天十六號,還有一攤酒席, 請你們這些伙計的太太們去走走。可別到時候又推託說不去了。」 王六兒說:「娘要是賞個請帖來,哪敢不去?」 又說: 「上次前幾天她(潘金蓮)罵了申二姐, 害得她一直抱怨,說我們(這些親戚)。 她那天本來就要不去了,倒是我們這些人勸她去, 結果後來被罵了回來,在這裡哭得很慘。 我們這些人也沒面子。 後來又麻煩了爹娘費心,送了點心盒子跟一兩銀子來, 安撫了她,她才算了。 原來小大姐(潘金蓮)脾氣這麼暴躁,就算打狗也要看主人的面子啊!」 西門慶說道: 「你不知這小油嘴,她個性就是這麼會找碴(兜達的性兒), 要是認真起來連我也被她唸到眼睛發直。 也真是,她叫你唱,你就唱一首給她聽就好了, 誰叫你不唱,又跑去說她?」 王六兒說道: 「哎呀,哎呀!她告訴我,她什麼時候說她來(指潘金蓮叫她), 說小大姐走來指著臉就罵了起來,在我這裡哭得鼻涕眼淚直流。 我留她住了一晚,才送她走的。」 聊了一會兒,丫頭拿茶給他們喝。 老馮婆子又走來跟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給了她一塊大概三四錢的銀子,說道: 「自從你娘(李瓶兒)過世了,就不往我那邊走走。」 王六兒說: 「沒有她的主子,哪裡能去?倒是常常來我這裡,跟我做伴。」
原文 西門慶看了回燈,到房子門首下馬,進入裡面坐下。 慌的吳二舅、賁四都來聲喏。 門首買賣,甚是興盛。來昭妻一丈青又早書房內籠下火,拿茶吃了。 不一時,吳月娘使琴童兒、來安兒拿了兩方盒點心嗄飯菜蔬, 鋪內有南邊帶來豆酒,打開一壇,擺在樓上,請吳二舅與賁四輪番吃酒。 樓窗外就看見燈市,來往人煙不斷。 吃至飯後時分,西門慶使王經對王六兒說去。 王六兒聽見西門慶來,連忙整治下春台,果盒酒餚等候。 西門慶分付來昭: 「將這一桌酒菜,晚夕留著吳二舅、賁四在此上宿吃,不消拿回家去了。」 又教琴童提送一壇酒,過王六兒這邊來。 西門慶於是騎馬徑到他家。婦人打扮迎接到明間內,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西門慶道:「迭承你厚禮,怎的兩次請你不去?」 王六兒說道: 「爹倒說的好,我家中再有誰來? 不知怎的,這兩日只是心裡不好,茶飯兒也懶待吃,做事沒入腳處。」 西門慶道:「敢是想你家老公?」 婦人道: 「我那裡想他!倒是見爹這一向不來,不知怎的怠慢著爹了, 爹把我網巾圈兒打靠後了,只怕另有個心上人兒了。」 西門慶笑道:「那裡有這個理!倒因家中節間擺酒,忙了兩日。」 婦人道:「說昨日爹家中請堂客來。」 西門慶道:「便是你大娘吃過人家兩席節酒,須得請人回席。」 婦人道:「請了那幾位堂客?」 西門慶便說某人某人,從頭訴說一遍。 婦人道:「看燈酒兒,只請要緊的,就不請俺每請兒。」 西門慶道: 「不打緊,到明日十六,還有一席酒,請你每眾伙計娘子走走去。 是必到跟前又推故不去了。」 婦人道:「娘若賞個貼兒來,怎敢不去?」 因前日他小大姐罵了申二姐,教他好不抱怨,說俺每。 他那日原要不去來,倒是俺每攛掇了他去,落後罵了來,好不在這裡哭。 俺每倒沒意思剌涑的。落後又教爹娘費心,送了盒子並一兩銀子來,安撫了他,才罷了。 原來小大姐這等躁暴性子,就是打狗也看主人面。」 西門慶道: 「你不知這小油嘴,他好不兜達的性兒,著緊把我也擦刮的眼直直的。 也沒見,他叫你唱,你就唱個兒與他聽罷了,誰教你不唱,又說他來?」 婦人道: 「耶嚛,耶嚛!他對我說,他幾時說他來,說小大姐走來指著臉子就罵起來, 在我這裡好不三行鼻涕兩行眼淚的哭。 我留他住了一夜,才打發他去了。」 說了一回,丫頭拿茶吃了。 老馮婆子又走來與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與了他約三四錢一塊銀子,說道: 「從你娘沒了,就不往我那裡走走去。」 婦人道:「沒他的主兒,那裡著落?倒常時來我這裡,和我做伴兒。」
沒多久,王六兒請西門慶到房裡坐,問:「爹你吃了午飯了沒?」 西門慶說: 「我早上在家吃了些粥, 剛才陪你二舅又吃了兩個點心,暫時不吃什麼了。」 王六兒一面放桌子,準備上酒。 她叫王經打開豆酒,倒上來,陪著西門慶一起喝酒。 王六兒問道: 「我請人送來的那個東西,爹你看到了沒? 那整串頭髮都是我自己剪下頭頂中間一撮頭髮,親手做的。 保證爹你看了會喜歡。」 西門慶說:「多謝你這麼有心。」 酒喝到差不多半醉的時候,看到房裡沒人, 西門慶從袖子裡拿出來(王六兒送的同心結),套在那個(龜身)下面, 兩條錦帶綁在腰上,用酒把胡僧藥吃了下去。 那個女人用手撥弄, 弄得那個東西一下子又硬又跳, 青筋都浮出來了,顏色像紫色的肝臟, 比戴銀托子和白綾帶子效果又更不一樣。 西門慶摟著王六兒坐在懷裡,那個東西插進她的私處裡, 在上面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喝著酒,咂著舌頭嘻笑玩鬧。 吃到點燈的時候,馮媽媽又做了韭菜豬肉餡的餅端上來。 王六兒陪著西門慶每人吃了兩個,丫鬟就收下去了。 兩個人就在裡面的暖炕上,撥開繡花的布幔,脫了衣服準備睡覺。 王六兒知道西門慶喜歡點著燈做那檔事, 把燈臺移到裡間炕邊的桌上,一面把紙門關上, 洗乾淨私處,脫了褲子,鑽進被窩裡, 跟西門慶相摟相抱,睡了一會兒。 原來西門慶心裡只想著何千戶太太藍氏, 慾火像火一樣旺,那個東西非常堅硬。 他先叫王六兒趴在下面(馬伏), 把那個東西放進她的私處裡(庭花), 用力快速抽送(扇蹦)了大概兩三百下, 抽送得屁股連聲響亮。 王六兒用手在下面揉著胸口(心子), 嘴裡一直不停地叫著達達。 西門慶還不滿足,又起來披上了白綾小襖, 坐在一隻枕頭上,叫王六兒仰躺著, 找出了兩條腳帶,把王六兒兩隻腳綁在兩邊護炕的柱子上, 擺了個「金龍探爪」的姿勢, 將那個東西放入私處裡。 沒多久,那個東西挺直(沒棱露腦),開始淺抽深送。 怕王六兒會冷,也拿了紅綾短襖蓋在她身上。 這西門慶趁著酒興,把燈光移近一點, 低著頭玩味地看著那個東西進出的樣子。 抽出來到頭部,再送進去到根部,又重複了數百回。 王六兒嘴裡發出各種溫柔顫抖的聲音,全部都叫了出來。 西門慶又拿出粉紅色的藥膏, 塗在那個頭部(龜頭)推進去, 王六兒私處又麻又癢受不了,急著叫他深入,兩邊互相迎合。 這個西門慶故意逗弄她,假裝將那個頭部在她的陰道口摩擦, 又玩弄她的花心(陰蒂),不肯深入, 急得王六兒淫液流出來,像蝸牛吐口水一樣。 在燈光下,看她兩隻腳穿著紅鞋,翹在兩邊, 吊得高高的,一來一往,一衝一撞,興奮得無法停止。 西門慶於是喊著問:「淫婦,妳想我不想?」 王六兒說道: 「我怎麼會不想達達,只希望你像松柏一樣永遠長青就好。 不要一天比一天疏遠,玩膩了,就不理我了。 我就想死算了,敢跟誰說?有誰知道? 就算我那個王八(老公)回來,我也不會跟他說。 想他那樣在外面做生意,有錢, 他不會養老婆的嗎?他肯掛念我?」 西門慶說道: 「我的乖,妳要是一心在我身上,等他回來, 我乾脆替他另外娶一個,妳就永遠等著我就好。」 王六兒說道: 「好達達,等他回來,無論如何替他娶一個吧,不然把我放在外面, 或是把我娶回家,隨你心裡決定。 我這個蕩婦乾脆把這個不值錢的身體, 拼了給你吧,沒有什麼不依你的。」 西門慶說:「我知道。」 兩個人在說話的中間,又做了大概兩頓飯的時間,才射精。 西門慶解開王六兒的腳帶,摟著她在被窩裡,頭靠著頭腳交疊著, 醉眼朦朧,一覺就睡到了半夜十一點到一點(三更時分)才起來。 西門慶起來,穿衣服洗手。 王六兒開了房門,叫丫鬟進來,再添加好吃的菜, 重新倒了香甜的美酒,斟滿了溫熱的酒,又陪著西門慶吃了十幾杯。 不知不覺醉意上來了,才漱口喝茶。 西門慶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貼兒)遞給王六兒: 「去問甘伙計的鋪子裡拿一套衣服給你穿,隨便你要什麼花樣。」 那個女人行萬福禮感謝了,才送西門慶出門。
原文 不一時,請西門慶房中坐的,問:「爹和了午飯不曾?」 西門慶道:「我早辰家中吃了些粥,剛纔陪你二舅又吃了兩個點心,且不吃甚麼哩。」 一面放桌兒,安排上酒來。 婦人令王經打開豆酒,篩將上來,陪西門慶做一處飲酒。 婦人問道: 「我稍來的那物件兒,爹看見來?都是奴旋剪下頂中一溜頭髮,親手做的。管情爹見了愛。」 西門慶道:「多謝你厚情。」 飲至半酣,見房內無人,西門慶袖中取出來,套在龜身下, 兩根錦帶兒扎在腰間,用酒服下胡僧藥去,那婦人用手搏弄, 弄得那話登時奢棱跳腦,橫筋皆現,色若紫肝,比銀托子和白綾帶子又不同。 西門慶摟婦人坐在懷內,那話插進牝中,在上面兩個一遞一口飲酒,咂舌頭頑笑。 吃至掌燈,馮媽媽又做了些韭菜豬肉餅兒拿上來。 婦人陪西門慶每人吃了兩個,丫鬟收下去。 兩個就在裡間暖炕上,撩開錦幔,解衣就寢。 婦人知道西門慶好點著燈行房,把燈臺移在裡間炕邊桌上,一面將紙門關上, 澡牝乾凈,脫了褲兒,鑽在被窩裡,與西門慶做一處相摟相抱,睡了一回。 原來西門慶心中只想著何千戶娘子藍氏,欲情如火,那話十分堅硬。 先令婦人馬伏在下,那話放入庭花內,極力扇蹦了約二三百度, 扇蹦的屁股連聲響亮,婦人用手在下揉著心子,口中叫達達如流水。 西門慶還不美意,又起來披上白綾小襖,坐在一隻枕頭上,令婦人仰臥, 尋出兩條腳帶,把婦人兩隻腳拴在兩邊護炕柱兒上,賣了個金龍探爪, 將那話放入牝中,少時,沒棱露腦,淺抽深送。 恐婦人害冷,亦取紅綾短襦,蓋在他身上。 這西門慶乘其酒興,把燈光挪近跟前,垂首玩其出入之勢。 抽撤至首,復送至根,又數百回。婦人口中百般柔聲顫語,都叫將出來。 西門慶又取粉紅膏子藥,塗在龜頭上攮進去,婦人陰中麻癢不能當,急令深入,兩廂迎就。 這西門慶故作逗留,戲將龜頭濡晃其牝口, 又操弄其花心,不肯深入,急的婦人淫津流出,如蝸之吐涎。 燈光里,見他兩隻腿兒著紅鞋,蹺在兩邊,弔的高高的,一往一來,一衝一撞,其興不可遏。 因口呼道:「淫婦,你想我不想?」 婦人道: 「我怎麼不想達達,只要你松柏兒冬夏長青便好。休要日遠日疏,頑耍厭了,把奴來不理。 奴就想死罷了,敢和誰說?有誰知道?就是俺那王八來家,我也不和他說。 想他恁在外做買賣,有錢,他不會養老婆的?他肯掛念我?」 西門慶道: 「我的兒,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來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個,你只長遠等著我便了。」 婦人道: 「好達達,等他來家,好歹替他娶了一個罷,或把我放在外頭,或是招我到家去,隨你心裡。 淫婦爽利把不直錢的身子,拼與達達罷,無有個不依你的。」 西門慶道:「我知道。」 兩個說話之間,又乾勾兩頓飯時,方纔精泄。 解御下婦人腳帶來,摟在被窩內,並頭交股,醉眼朦朧,一覺直睡到三更時分方起。 西門慶起來,穿衣凈手。 婦人開了房門,叫丫鬟進來,再添美饌,復飲香醪,滿斟暖酒,又陪西門慶吃了十數杯。 不覺醉上來,才點茶漱口,向袖中掏出一紙貼兒遞與婦人: 「問甘伙計鋪子里取一套衣服你穿,隨你要甚花樣。」 那婦人萬福謝了,方送出門。
王經打著燈籠,玳安、琴童牽著馬, 那時候大概已經是半夜十一點到一點(三更天氣)了。 天空佈滿了烏雲,月光明不明的, 大街上沒什麼人,巷子裡到處都是狗叫聲。 騎著馬剛走到西邊那座石橋前面,忽然一陣旋風, 只見一個黑影子,從橋底下鑽出來,朝著西門慶撲過去。 那匹馬見了只是嚇得跳了一下,西門慶在馬上打了個冷顫。 他喝醉了,就朝著馬抽了一鞭。 那匹馬甩了甩鬃毛,玳安、琴童兩個人用力拉著韁繩,也收不住。 馬像飛一樣朝家裡狂奔,一直跑到家門口才停下來。 王經打著燈籠,在後面根本跟不上。 西門慶下馬時腿都軟了,被左右扶著走進去, 直接往前院潘金蓮房裡來。 這一來, 正是: 像人失去了家,遇到了五道神(瘟神), 像冰冷的餓鬼撞上了鍾馗。
原文 王經打著燈籠,玳安、琴童籠著馬,那時也有三更天氣, 陰雲密佈,月色朦朧,街市上人煙寂寞,閭巷內犬吠盈盈。 打馬剛走到西首那石橋兒跟前,忽然一陣旋風, 只見個黑影子,從橋底下鑽出來,向西門慶一撲。 那馬見了只一驚跳,西門慶在馬上打了個冷戰, 醉中把馬加了一鞭,那馬搖了搖鬃,玳安、琴童兩個用力拉著嚼環, 收煞不住,雲飛般望家奔將來,直跑到家門首方止。 王經打著燈籠,後邊跟不上。 西門慶下馬腿軟了,被左右扶進,徑往前邊潘金蓮房中來。 此這一來, 正是: 失脫人家逢五道,濱冷餓鬼撞鐘馗。
原來潘金蓮從後院回來,還沒睡,穿著衣服倒在炕上,等著西門慶。 聽到他回來了,連忙一骨碌爬起來,上前替他接衣服。 看到他喝得醉醺醺的,也不敢問他。 西門慶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摟在懷裡,嘴裡喃喃自語說: 「小淫婦兒,妳達達今天醉了,收拾一下床鋪,我要睡了。」 那個女人扶他上炕,服侍他躺下。 那個西門慶頭一靠在枕頭上就鼾聲如雷,怎麼搖也搖不醒。 然後潘金蓮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裡,慢慢用手摸他腰間的那個東西, 軟趴趴的像棉花一樣,一點硬的氣息都沒有, 也不知道他剛才是在誰家鬼混。 潘金蓮翻來覆去,受不了慾火燒身,淫心盪漾,不停地用手捏弄, 蹲下身子,在被窩裡想盡各種辦法吸吮,就是硬不起來。 急得這個女人受不了。 於是她問西門慶:「和尚藥(胡僧藥)放在哪裡?」 她推了半天把他推醒了。 西門慶在醉意中罵道: 「妳這個可惡的小淫婦,只管問這個幹什麼? 妳又想讓達達(我)擺佈妳,妳達達今天懶得動。 藥在我的袖子裡那個穿心盒裡。妳拿來吃了, 有本事把牠弄起來,就是妳的造化。」 那個女人就去袖子裡摸出穿心盒打開,裡面只剩下三四顆藥丸。 潘金蓮拿過燒酒壺來,倒了一杯酒,自己先吃了一顆,還剩下三顆。 她怕藥效不夠,千不該萬不該, 把剩下的燒酒連同藥丸都餵進了西門慶嘴裡。 醉了的人,哪裡還知道什麼? 他閉著眼睛只管吞下去。 還沒等一杯熱茶的時間,藥效就發作起來了。 潘金蓮將白綾帶子綁在根部,那個東西就跳了起來。 潘金蓮看到他只管睡覺,於是騎在他身上, 又拿膏藥塗在那個前端(馬眼)推進去,只管揉搓。 那個東西直抵花苞深處(苞花窩裡), 讓她感覺到全身酥麻,舒服得無法形容。 她又用雙手按著,抬起屁股一上一下地坐著, 那個東西一下子硬直(坐棱露腦),弄了一兩百回。 一開始很乾澀,後來淫液流出來,稍微變得滑潤。 西門慶任由她弄,只是不理會。 潘金蓮情慾難耐,用舌頭親吻西門慶的嘴,雙手摟著他的脖子, 用力揉搓,在左右兩邊摩擦。 那個東西完全沒入到根部,只剩下兩顆蛋蛋在外面, 用手摸著,舒服得無法形容,淫水一擦就流出來。 在三更天(半夜)換了五條毛巾。 潘金蓮連續高潮了兩次,西門慶卻一直沒有射精。 那個前端(龜頭)越脹越像炭火一樣紅, 他覺得箍得慌、脹得難受,叫潘金蓮把根部的帶子解開, 但還是脹個不停,叫潘金蓮用嘴巴吸吮。 這個女人就趴在他身上,用紅色的嘴唇含著那個前端, 只管來回吸吮不停,又吸了大概一頓飯的時間。 那管子裡的精液猛然一股衝了出來,就像水銀從管子裡傾瀉出來一樣, 她忙著用嘴接,來不及吞,精液只管流出來。 一開始還是精液,到後來全部都是血水出來,再也沒辦法挽救。 西門慶已經昏迷過去,四肢無力。 潘金蓮也慌了,趕緊拿紅棗給他吃下去。 精液流盡之後接著是血,過了很久才停止。 潘金蓮嚇得不知所措,趕緊摟著西門慶問: 「我的哥哥,你心裡覺得怎麼樣?」 西門慶也清醒過來,才說: 「我頭眼昏沉沉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金蓮問: 「你今天怎麼流出這麼多來?」 她卻不敢說是她餵的藥太多了。 各位看官聽我說, 一個人的精氣是有限的,天下的色慾是無窮的。 又說「嗜慾深的人,生命力淺」, 西門慶只知道貪圖淫樂美色, 更不知道油盡燈枯,精髓耗盡人就會死。 這正是開頭所說: 二八佳人身體像豆腐一樣柔軟, 腰間卻像仗著一把能斬殺愚昧男人的劍。 雖然看不到人頭落地, 卻在暗地裡讓你的精髓枯竭。
原文 原來金蓮從後邊來,還沒睡,渾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門慶。 聽見來了,連忙一骨碌扒起來,向前替他接衣服。 見他吃的酩酊大醉,也不敢問他。 西門太一隻手搭伏著他肩膀上,摟在懷裡,口中喃喃吶吶說道: 「小淫婦兒,你達達今日醉了,收拾鋪,我睡也。」 那婦人持他上炕,打發他歇下。 那西門慶丟倒頭在枕上鼾睡如雷,再搖也搖他不醒。 然後婦人脫了衣裳,鑽在被窩內, 慢慢用手腰裡摸他那話,猶如綿軟,再沒硬朗氣兒,更不知在誰家來。 翻來覆去,怎禁那慾火燒身,淫心蕩漾,不住用手只顧捏弄, 蹲下身子,被窩內替他百計品咂,只是不起,急的婦人要不的。 因問西門慶:「和尚藥在那裡放著哩?」推了半日推醒了。 西門慶酩子里罵道: 「怪小淫婦,只顧問怎的?你又教達達擺佈你,你達今日懶待動彈。 藥在我袖中穿心盒兒內。你拿來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來,是你造化。」 那婦人便去袖內摸出穿心盒來打開,裡面只剩下三四丸藥兒。 這婦人取過燒酒壺來,斟了一鐘酒,自己吃了一丸,還剩下三丸。 恐怕力不效,千不合,萬不合,拿燒酒都送到西門慶口內。 醉了的人,曉的甚麼?合著眼只顧吃下去。 那消一盞熱茶時,藥力發作起來,婦人將白綾帶子拴在根上, 那話躍然而起,婦人見他只顧去睡,於是騎在他身上,又取膏子藥安放在馬眼內, 頂入牝中,只顧揉搓,那話直抵苞花窩裡,覺翕翕然,渾身酥麻,暢美不可言。 又兩手據按,舉股一起一坐,那話坐棱露腦,一二百回。 初時澀滯,次後淫水浸出,稍沾滑落,西門慶由著他掇弄,只是不理。 婦人情不能當,以舌親於西門慶口中,兩手摟著他脖項,極力揉搓,左右偎擦, 麈柄盡沒至根,止剩二卵在外,用手摸之,美不可言,淫水隨拭隨出。 比三鼓天,五換巾帕。 婦人一連丟了兩次,西門慶只是不泄。 龜頭越發脹的猶如炭火一般,害箍脹的慌,令婦人把根下帶子去了, 還發脹不已,令婦人用口吮之。 這婦人扒伏在他身上,用朱唇吞裹龜頭,只顧往來不已,又勒勾約一頓飯時, 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將出來,猶水銀之澱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顧流將出來。 初時還是精液,往後儘是血水出來,再無個收救。 西門慶已昏迷去,四肢不收。 婦人也慌了,急取紅棗與他吃下去。 精盡繼之以血,血盡出其冷氣而已。良久方止。 婦人慌做一團,便摟著西門慶問道:「我的哥哥,你心裡覺怎麼的!」 西門慶亦蘇醒了一回,方言:「我頭目森森然,莫知所以。」 金蓮問:「你今日怎的流出恁許多來?」更不說他用的藥多了。 看官聽說, 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慾無窮。 又曰「嗜欲深者生機淺」,西門慶只知貪淫樂色, 更不知油枯燈滅,髓竭人亡。 正是起頭所說: 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 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骨髓枯。
這一晚上的事就先不提了。 到了隔天一大早,西門慶起來梳頭,忽然一陣昏眩,整個人往前倒下去。 還好春梅趕快用雙手扶住,才沒跌倒,頭臉也沒撞傷。 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清醒過來。 潘金蓮慌張地問: 「恐怕你空腹又虛弱,先坐著,吃點東西吧,等一下再出門也不遲。」 一面叫秋菊:「去後院拿粥來給你爹吃。」 那個秋菊跑到後院廚房,問雪娥: 「煮的粥怎麼樣了? 爹今天早上這樣那樣,起來的時候頭暈,跌了一跤,現在要吃粥了。」 沒想到被月娘聽到了,她叫住秋菊,問清楚狀況。 秋菊一五一十地把西門慶梳頭、頭暈跌倒的事情,全部講了一遍。 月娘本來沒聽到就算了,聽到之後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她一面吩咐雪娥快點煮粥,一面走來金蓮房裡探望。 看到西門慶坐在椅子上,問:「你今天怎麼頭暈?」 西門慶說:「我不知道怎麼了,剛才就開始頭暈了。」 潘金蓮說: 「還好剛剛我跟春梅在旁邊扶住了,不然你身體這麼虛, 這一下摔下去可就慘了!」 月娘說:「可能是你昨天回家晚了,酒喝太多,頭很沉。」 潘金蓮說:「昨天去誰家吃酒?那麼晚才回來。」 月娘說:「他昨天跟他二舅在鋪子裡喝酒。」 沒多久,雪娥煮好了粥,叫春梅拿著,服侍西門慶吃。 那個西門慶端起粥來,只吃了半碗,懶得吃,就放下了。 月娘問:「你心裡感覺怎麼樣?」 西門慶說:「我沒什麼,只是身體輕飄飄的,懶得動。」 月娘說:「你今天不要去衙門上班了吧。」 西門慶說: 「我不去了。過一會兒,我去前院看著女婿(陳敬濟)寫請帖, 十五號要請周菊軒(周守備)、荊南崗(荊統制)、 何大人(何千戶)那些官場客人來吃酒。」 月娘說: 「你今天還沒吃藥,拿奶水來把那藥再吃一服。 是你連日來太操勞太忙了。」 她一面叫春梅去問如意兒擠奶水來,用杯子裝著。 西門慶吃了藥,起身往前院走。 春梅扶著他,剛走到花園側門口,就覺得眼睛發黑了, 身體搖搖晃晃的,站不穩,快要倒下去。 春梅又把他扶了回來。 月娘說: 「聽我的,先休息兩天吧,請客的事算了,哪差在這一時。 且在屋裡調養(將息)兩天,不要出門了。」 接著說:「你心裡想吃什麼,我往後院做來給你吃。」 西門慶說:「我心裡不想吃。」
原文 一宿晚景題過。 到次日清早辰,西門慶起來梳頭,忽然一陣昏暈,望前一頭搶將去。 早被春梅雙手扶住,不曾跌著磕傷了頭臉。 在椅上坐了半日,方纔回過來。 慌的金蓮連忙問道:「只怕你空心虛弱,且坐著,吃些甚麼兒著,出去也不遲。」 一面使秋菊:「後邊取粥來與你爹吃。」 那秋菊走到後邊廚下,問雪娥: 「熬的粥怎麼了?爹如此這般,今早起來害了頭暈,跌了一交,如今要吃粥哩。」 不想被月娘聽見,叫了秋菊,問其端的。 秋菊悉把西門慶梳頭,頭暈跌倒之事,告訴一遍。 月娘不聽便了,聽了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分付雪娥快熬粥,一面走來金蓮房中看視。 見西門慶坐在椅子上,問道:「你今日怎的頭暈?」 西門慶道:「我不知怎的,剛纔就頭暈起來。」 金蓮道:「早時我和春梅要跟前扶住了,不然好輕身子兒,這一交和你善哩!」 月娘道:「敢是你昨日來家晚了,酒多了頭沉。」 金蓮道:「昨日往誰家吃酒?那咱晚才來。」 月娘道:「他昨日和他二舅在鋪子里吃酒來。」 不一時,雪娥熬了粥,教春梅拿著,打發西門慶吃。 那西門慶拿起粥來,只吃了半甌兒,懶待吃,就放下了。 月娘道:「你心裡覺怎的?」 西門慶道:「我不怎麼,只是身子虛飄飄的,懶待動旦。」 月娘道:「你今日不往衙門中去罷。」 西門慶道: 「我不去了。 消一回,我往前邊看著姐夫寫貼兒,十五日請周菊軒、荊南崗、何大人眾官客吃酒。」 月娘道:「你今日還沒吃藥,取奶來把那藥再吃上一服。是你連日著辛苦忙碌了。」 一面教春梅問如意兒擠了奶來,用盞兒盛著,教西門慶吃了藥,起身往前邊去。 春梅扶著,剛走到花園角門首,覺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蕩盪,做不的主兒,只要倒。 春梅又扶回來了。 月娘道: 「依我且歇兩日兒,請人也罷了,那裡在乎這一時。且在屋裡將息兩日兒,不出去罷。」 因說:「你心裡要吃甚麼,我往後邊做來與你吃。」 西門慶道:「我心裡不想吃。」
月娘回到後院,重新又審問潘金蓮: 「他昨天回來醉不醉?後來還有沒有喝酒?有沒有跟你做那種事?」 潘金蓮聽了,恨不得能長出好幾個嘴來, 說一千個沒有: 「姊姊,妳不要亂說,他那麼晚才回來, 醉到連禮數都顧不得了,還問我要燒酒喝。 我叫茶水當酒給他喝,只說沒酒了,好好服侍他睡覺了。 自從姊姊妳那樣說了(指之前警告她),誰還敢跟他有什麼事? 反而丟人現眼。 倒只怕是別的地方外面有了事來,我們不知道。 如果說在家裡,那是一點關係都沒有。」 月娘跟玉樓都坐在一起,一面叫玳安、琴童兩個到跟前審問: 「你爹昨天在哪裡喝酒來? 你們說實話就好,不然有什麼差錯,責任就算在你們這兩個小賊身上!」 那個玳安咬定牙,只說在獅子街跟二舅、賁四喝酒,沒去別的地方。 後來叫吳二舅來,問他。 吳二舅說:「姐夫只陪我們喝了沒多久酒,就起身去別處了。」 這個吳月娘聽了,心裡大怒。 等二舅走了,把玳安、琴童狠狠地罵了一頓,揚言要打他們兩個人。 兩個人慌了,才說出:「昨天在韓道國的老婆家吃酒來。」 那個潘金蓮馬上就來了, 說: 「姊姊剛才就開始埋怨起我們來,這根本就是冤枉死好人笑死賊。 我們人人都要面子,樹樹都要皮,姊姊那樣說, 難道我們整天都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嗎?」 她又說: 「姊姊,妳再問這兩個小賊,前幾天妳去何千戶家吃酒, 他爹也是那麼晚才回來,不知道在誰家。 誰家一個拜年,拜到那麼晚!」 玳安又害怕琴童說出來,瞞不住, 就把西門慶私通林太太的事情,全部講了一遍。 月娘才相信了,說: 「難怪我叫人拿請帖請她,我還說不熟,她不肯來, 怎麼知道跟他有勾搭(連手)。 我說她那麼大年紀,描眉畫鬢, 擦的那張臉就像塗了油膩的粉一樣,根本就是個老不正經!」 玉樓說: 「姊姊,沒看過一個兒子都長那麼大了,當媽的還做這種事。 忍不住,嫁個男人也算了,也不要出這個醜。」 金蓮說:「那個老蕩婦有什麼好廉恥的!」 月娘說: 「我還以為她絕對不會來,誰知道她厚著臉皮來了。」 金蓮說: 「這個,姊姊妳才分得清楚(顯出個皂白)了! 像韓道國家這個蕩婦,姊姊妳還怪我罵她! 根本一家子都在偷漢子,是個公開的烏龜(明王八), 連一個討飯的烏龜(王八花子)也要安排過來, 早晚好使喚(做勾使鬼)。」 月娘說: 「王三官的媽,妳還罵她是老蕩婦, 她說妳從小在她家裡當丫鬟(使喚)!」 那個潘金蓮本來沒聽見就算了,聽了之後臉、耳朵連脖子都紅了, 就大罵: 「去他的那個老蕩婦!我平時在她家做什麼? 是我姨娘在她家緊隔壁住,她家有一個花園, 我們小時候在我姨娘家住,常常過去跟她們家的小女孩玩, 就說我在她家當丫鬟!我認識她是誰? 也是個張著眼睛、色迷迷的老蕩婦!」 月娘說:「妳看那張嘴!人家跟妳說話,妳罵人。」 那個潘金蓮一句話都不說了。
原文 月娘到後邊,從新又審問金蓮: 「他昨日來家醉不醉?再沒曾吃酒?與你行甚麼事?」 金蓮聽了,恨不的生出幾個口來,說一千個沒有: 「姐姐,你沒的說,他那咱晚來了,醉的行禮兒也沒顧的, 還問我要燒酒吃,教我拿茶當酒與他吃,只說沒了酒,好好打發他睡了。 自從姐姐那等說了,誰和他有甚事來,倒沒的羞人子剌剌的。 倒只怕別處外邊有了事來,俺每不知道。若說家裡,可是沒絲毫事兒。」 月娘和玉樓都坐在一處,一面叫了玳安、琴童兩個到跟前審問他: 「你爹昨日在那裡吃酒來?你實說便罷,不然有一差二錯,就在你這兩個囚根子身上。」 那玳安咬定牙,只說獅子街和二舅、賁四吃酒,再沒往那裡去。 落後叫將吳二舅來,問他, 二舅道:「姐夫只陪俺每吃了沒多大回酒,就起身往別處去了。」 這吳月娘聽了,心中大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儘力數罵了一遍,要打他二人。 二人慌了,方纔說出:「昨日在韓道國老婆家吃酒來。」 那潘金蓮得不的一聲就來了,說道: 「姐姐剛纔就埋怨起俺每來,正是冤殺旁人笑殺賊。 俺每人人有面,樹樹有皮,姐姐那等說來,莫不俺每成日把這件事放在頭裡?」 又道: 「姐姐,你再問這兩個囚根子,前日你往何千戶家吃酒, 他爹也是那咱時分才來,不知在誰家來。誰家一個拜年,拜到那咱晚!」 玳安又恐怕琴童說出來,隱瞞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備說一遍。 月娘方纔信了,說道: 「嗔道教我拿貼兒請他,我還說人生面不熟,他不肯來,怎知和他有連手。 我說恁大年紀,描眉畫鬢,搽的那臉倒像膩抹兒抹的一般,乾凈是個老浪貨!」 玉樓道: 「姐姐,沒見一個兒子也長恁大人兒,娘母還乾這個營生。 忍不住,嫁了個漢子,也休要出這個醜。」 金蓮道:「那老淫婦有甚麼廉恥!」 月娘道:「我只說他決不來,誰想他浪(扌扉)著來了。」 金蓮道: 「這個,姐姐才顯出個皂白來了!像韓道國家這個淫婦,姐姐還嗔我罵他! 乾凈一家子都養漢,是個明王八,把個王八花子也裁派將來,早晚好做勾使鬼。」 月娘道:「王三官兒娘,你還罵他老淫婦,他說你從小兒在他家使喚來。」 那金蓮不聽便罷,聽了把臉掣耳朵帶脖子都紅了, 便罵道: 「汗邪了那賊老淫婦!我平日在他家做甚麼? 還是我姨娘在他家緊隔壁住,他家有個花園,俺每小時在俺姨娘家住, 常過去和他家伴姑兒耍子,就說我在他家來,我認的他是誰? 也是個張眼露睛的老淫婦!」 月娘道:「你看那嘴頭子!人和你說話,你罵他。」 那金蓮一聲兒就不言語了。
月娘堅持叫雪娥做了一些水餃,拿去給前院的西門慶吃。 她正走到儀門口,只見平安這個小廝直接往花園中走。 被月娘叫住問:「你在幹什麼?」 平安說: 「李銘叫了四個歌女,十五號要擺酒,所以來回話。 他問酒席還擺不擺得成。我說還沒發請帖啊。 他不相信,叫我進來稟告爹。」 月娘罵道: 「妳這個該死的小賊,還擺什麼酒,問什麼問! 還不去回那個王八(李銘)去,還來稟告爹娘咧!」 把平安罵得灰溜溜地往外面跑走了。 月娘走到金蓮房裡, 看著西門慶只吃了三四個水餃,就不吃了。 月娘接著說: 「李銘來回報歌女的事,我叫我回絕他了,改期了,他已經走了。」 西門慶點了點頭。
原文 月娘主張叫雪娥做了些水角兒,拿了前邊與西門慶吃。 正走到儀門首,只見平安兒徑直往花園中走。 被月娘叫住問道:「你做甚麼?」 平安兒道: 「李銘叫了四個唱的,十五日擺酒,因來回話。 問擺的成擺不成。我說未發貼兒哩。他不信,教我進來稟爹。」 月娘罵道:「怪賊奴才,還擺甚麼酒,問甚麼,還不回那王八去哩,還來稟爹娘哩。」 把平安兒罵的往外金命水命去了。 月娘走到金蓮房中,看著西門慶只吃了三四個水角兒,就不吃了。 因說道:「李銘來回唱的,教我回倒他,改日子了,他去了。」 西門慶點頭兒。
西門慶本來以為再過一兩天就會好一點可以出門, 誰知道又過了一夜,到第二天,私處那邊又虛又腫, 不方便的地方還長出了紅色的硬塊(紅瘰)。 連睪丸那邊都腫得發亮像茄子一樣大。 只要小便,尿道裡就像被刀子劃過一樣。 尿一次,痛一次。 外面的儀仗隊(排軍)和隨從(伴當)備好馬等著, 還在等西門慶去衙門大辦公事,沒想到又多出了這種病症。 月娘說: 「你聽我的,拿請帖回絕何大人,在家裡好好調養兩天,不要去了吧。 你身體這麼虛弱,趁早叫小廝去請任醫官,叫他看看。 你吃他兩帖藥就會好起來。不要一直拖著,這樣不行。 你這麼大的個子,兩天都沒好好吃什麼東西,怎麼受得了?」 那個西門慶就是不肯開口請醫生, 只說:「我沒什麼大礙,過兩天好了,我還是要出去。」 雖然派人拿了請帖送病假單去衙門, 他躺在床上睡著,但脾氣很暴躁,沒什麼好臉色。
原文 西門慶只望一兩日好些出來,誰知過了一夜, 到次日,內邊虛陽腫脹,不便處發出紅瘰來,連腎囊都腫得明滴溜如茄子大。 但溺尿,尿管中猶如刀子犁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 外邊排軍、伴當備下馬伺候,還等西門慶往衙門裡大發放,不想又添出這樣癥候來。 月娘道: 「你依我拿貼兒回了何大人,在家調理兩日兒,不去罷。 你身子恁虛弱,趁早使小廝請了任醫官,教瞧瞧。 你吃他兩貼藥過來。休要只顧耽著,不是事。 你偌大的身量,兩日通沒大好吃甚麼兒,如何禁的?」 那西門慶只是不肯吐口兒請太醫,只說:「我不妨事,過兩日好了,我還出去。」 雖故差人拿貼兒送假牌往衙門裡去,在床上睡著,只是急躁,沒好氣。 西門慶只望一兩日好些出來,誰知過了一夜,到次日,內邊虛陽腫脹, 不便處發出紅瘰來,連腎囊都腫得明滴溜如茄子大。 但溺尿,尿管中猶如刀子犁的一般。 溺一遭,疼一遭。外邊排軍、伴當備下馬伺候, 還等西門慶往衙門裡大發放,不想又添出這樣癥候來。 月娘道: 「你依我拿貼兒回了何大人,在家調理兩日兒,不去罷。 你身子恁虛弱,趁早使小廝請了任醫官,教瞧瞧。你吃他兩貼藥過來。 休要只顧耽著,不是事。你偌大的身量,兩日通沒大好吃甚麼兒,如何禁的?」 那西門慶只是不肯吐口兒請太醫,只說: 「我不妨事,過兩日好了,我還出去。」 雖故差人拿貼兒送假牌往衙門裡去,在床上睡著,只是急躁,沒好氣。
應伯爵打聽得知,就跑來看他。 西門慶請他到潘金蓮房裡坐。 伯爵行禮問候說: 「前幾天打擾哥了,不知道哥身體不舒服,難怪花大舅那邊沒去。」 西門慶說: 「我如果身體好,也去了。不知道怎麼了,就是懶得動。」 伯爵說:「哥,你現在心裡感覺怎麼樣?」 西門慶說: 「沒什麼,就是有點頭暈,起來身體軟軟的,走不動。」 伯爵說: 「我看你臉色發紅,恐怕是火氣大。有叫人來看過沒?」 西門慶說: 「我太太(房下)說要請任後溪(任醫官)來看我, 我說又沒什麼大病,怎麼好意思請他。」 伯爵說: 「哥,你這個就錯了,還是請他來看看怎麼說。 吃兩帖藥,把這火氣散開就好了。 春天到了,人都是這樣痰火會發作。 昨天李銘遇到我,說你叫他去找歌女,今天請人擺酒, 說你身體不舒服,改期了。 把我嚇了一跳,我今天才來看哥。」 西門慶說: 「我今天連去衙門裡報到(拜牌)都沒去,送了病假單去了。」 伯爵說:「當然不能去,好好調養兩天再出門。」 喝完茶,伯爵說: 「我走了吧,改天再來看哥。 李桂姐跟吳銀兒約好了,也要來看你咧。」 西門慶說:「你吃了飯再走。」 伯爵說:「我一點都不吃。」 他大搖大擺地出去了。
原文 應伯爵打聽得知,走來看他。 西門慶請至金蓮房中坐的。 伯爵聲喏道:「前日打攪哥,不知哥心中不好,嗔道花大舅那裡不去。」 西門慶道:「我心中若好時,也去了。不知怎的懶待動旦。」 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內怎樣的?」 西門慶道:「不怎的,只是有些頭暈,起來身子軟,走不的。」 伯爵道:「我見你面容發紅色,只怕是火。教人看來不曾?」 西門慶道:「房下說請任後溪來看我,我說又沒甚大病,怎好請他的。」 伯爵道: 「哥,你這個就差了,還請他來看看,怎的說。 吃兩貼藥,散開這火就好了。春氣起,人都是這等痰火舉發舉發。 昨日李銘撞見我,說你使他叫唱的,今日請人擺酒,說你心中不好,改了日子。 把我唬了一跳,我今日才來看哥。」 西門慶道:「我今日連衙門中拜牌也沒去,送假牌去了。」 伯爵道:「可知去不的,大調理兩日兒出門。」 吃畢茶道: 「我去罷,再來看哥。李桂姐會了吳銀兒,也要來看你哩。」 西門慶道:「你吃了飯去。」 伯爵道:「我一些不吃。」 揚長出去了。
西門慶於是派琴童到城門外請了任醫官(任後溪)來。 任醫官進房裡把了脈(診了脈),說: 「老先生您這個病(貴恙),是虛火往上竄, 腎水在下面耗盡了,陰陽無法協調(不能既濟), 這是脫陽的病症。 必須要補您陰虛的部分,才能好。」 說完,任醫官就告辭起身離開了。 西門慶一面包了五錢銀子給他,拿了藥回來,吃了下去。 頭暈是止住了,但身體還是一樣軟,起不來。 下面(指睪丸)越發腫痛,小便非常困難。
原文 西門慶於是使琴童往門外請了任醫官來,進房中診了脈, 說道: 「老先生此貴恙,乃虛火上炎,腎水下竭,不能既濟,此乃是脫陽之症。 須是補其陰虛,方纔好得。」 說畢,作辭起身去了。一面封了五錢銀子,討將藥來,吃了。 止住了頭暈,身子依舊還軟,起不來。 下邊腎囊越發腫痛,溺尿甚難。
到了下午(後晌時分),李桂姐、吳銀兒坐轎子來看西門慶。 她們每人都帶了兩個盒子(裝禮物), 進房裡跟西門慶磕頭,說:「爹你怎麼身體不舒服?」 西門慶說: 「妳們兩個自己(自恁)來看看就好,怎麼又這麼費心買禮物?」 接著說:「我今年不知道怎麼了,痰火發得比較嚴重。」 桂姐說:「應該是爹這段時間酒喝太多了,清淡地調養兩天,就好了。」 她們坐了一會兒,走到李瓶兒那邊的屋子裡, 跟月娘她們大家見禮問候(見節)。 月娘請她們到後院,喝完茶之後, 她們又走回前院,陪著西門慶坐著聊天。 只見應伯爵又帶著謝希大、常峙節來探望。 西門慶叫玉簫攙扶他起來坐著, 留他們三個人在房裡,放桌子喝酒。 謝希大問:「哥,有吃一些粥了沒?」 玉簫把頭扭著沒回答。 西門慶說:「我還沒吃粥,吞不下去。」 希大說:「拿粥來,讓我們陪哥吃一點粥比較好。」 沒多久,把粥端上來了。 西門慶端起粥來,只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月娘跟李桂姐、吳銀兒都坐在李瓶兒那邊的屋裡。 伯爵問:「李桂姐跟銀姐來了,怎麼沒看到?」 西門慶說:「在那邊坐著。」 伯爵就叫來安:「你請她們過來,唱一套給你爹聽。」 吳月娘怕西門慶不耐煩,攔著,只說在喝酒,不讓她們過來。 大家喝了一會兒酒,謝希大說: 「哥,你陪著我們坐,恐怕會太累了。 我們走了,你自己在旁邊好好休息(側側兒)吧。」 西門慶說:「謝謝各位掛心。」 三個人於是告辭離開了。
原文 到後晌時分,李桂姐、吳銀兒坐轎子來看。 每人兩個盒子,進房與西門慶磕頭,說道:「爹怎的心裡不自在?」 西門慶道:「你姐兒兩個自恁來看看便了,如何又費心買禮兒。」 因說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發的重些。」 桂姐道:「還是爹這節間酒吃的多了,清潔他兩日兒,就好了。」 坐了一回,走到李瓶兒那邊屋裡,與月娘眾人見節。 請到後邊,擺茶畢,又走來到前邊,陪西門慶坐的說話兒。 只見伯爵又陪了謝希大、常峙節來望。 西門慶教玉簫搊扶他起來坐的,留他三人在房內,放桌兒吃酒。 謝希大道:「哥,用了些粥不曾?」 玉簫把頭扭著不答應。西門慶道:「我還沒吃粥,咽不下去。」 希大道:「拿粥,等俺每陪哥吃些粥兒還好。」不一時,拿將粥來。 西門慶拿起粥來,只扒了半盞兒,就吃不下了。 月娘和李桂姐、吳銀兒都在李瓶兒那邊坐的。 伯爵問道:「李桂姐與銀姐來了,怎的不見?」 西門慶道:「在那邊坐的。」 伯爵因令來安兒:「你請過來,唱一套兒與你爹聽。」 吳月娘恐西門慶不耐煩,攔著,只說吃酒哩,不教過來。 眾人吃了一回酒,說道: 「哥,你陪著俺每坐,只怕勞碌著你。俺每去了,你自在側側兒罷。」 西門慶道:「起動列位掛心。」三人於是作辭去了。
應伯爵走出小院門,叫玳安過來吩咐: 「你跟你大娘(月娘)說,應二爹說,你爹臉色變了,有點像氣血不通, 情況不太好,趕快找人看病。 大街上的胡太醫最會治痰火,為什麼不派人請他來看看,不要再拖延了。」 玳安不敢怠慢,跑來告訴月娘。 月娘慌張地走進房裡,對西門慶說: 「剛才應二哥跟小廝說,大街上的胡太醫治痰火很厲害, 你為什麼不請他來看看你?」 西門慶說:「胡太醫上次看李大姐沒用,還請他?」 月娘說: 「藥能治治不死的病,佛能渡化有緣人。 看他治李大姐沒效,只怕你有緣,吃了他的藥就好了。」 西門慶說:「算了,你請他去吧。」 沒多久,月娘派棋童請了胡太醫來。 剛好吳大舅也來探望,陪著胡太醫到房裡把脈。 胡太醫對吳大舅、陳敬濟說: 「老爹這個病是下半身積了毒氣,如果久了不治療, 最後會變成血尿(溺血)的病。 這是忍住小便行房導致的。」 又收了五錢的藥金,拿了藥回來,吃了下去之後, 像石頭沉到大海一樣沒反應,反而小便更尿不出來。 月娘慌了,打發李桂姐、吳銀兒走了,又請何老人的兒子何春泉來看。 何春泉又說: 「這是小便不順(癃閉)的熱毒,一團膀胱邪火,衝到了這下面來。 四肢經絡中,又有濕痰聚積,導致心腎不交(陰陽失調)。」 收了五錢藥金,拿了藥回來,吃了之後, 反而讓私處更硬(虛陽舉發),那個東西像鐵一樣,日夜都不倒。 潘金蓮晚上也不管好不好,還騎在他身上, 倒著蠟燭(用熱度刺激)抽送, 西門慶好幾次昏過去又醒過來(死而複蘇)。
原文 應伯爵走出小院門,叫玳安過來分付: 「你對你大娘說,應二爹說來,你爹面上變色,有些滯氣,不好,早尋人看他。 大街上胡太醫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請他看看,休要耽遲了。」 玳安不敢怠慢,走來告訴月娘。 月娘慌進房來,對西門慶說: 「方纔應二哥對小廝說,大街上胡太醫看的痰火好,你何不請他來看看你?」 西門慶道:「胡太醫前番看李大姐不濟,又請他?」 月娘道: 「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看他不濟,只怕你有緣,吃了他的藥兒好了是的。」 西門慶道:「也罷,你請他去。」 不一時,使棋童兒請了胡太醫來。 適有吳大舅來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脈。 對吳大舅、陳敬濟說: 「老爹是個下部蘊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血之疾。乃是忍便行房。」 又卦了五星藥金,討將藥來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反溺不出來。 月娘慌了,打發桂姐、吳銀兒去了,又請何老人兒子何春泉來看。 又說: 「是癃閉便毒,一團膀胱邪火,趕到這下邊來。 四肢經絡中,又有濕痰流聚,以致心腎不交。」 封了五錢藥金,討將藥來,越發弄的虛陽舉發,麈柄如鐵,晝夜不倒。 潘金蓮晚夕不管好歹,還騎在他身上,倒澆蠟燭掇弄,死而複蘇者數次。
到了第二天,何千戶說要來探望,先派人來說一聲。 月娘就對西門慶說: 「何大人要來看你,我扶你到後院去吧, 這邊隔了好幾間(隔二騙三),不是個待客的地方。」 那個西門慶點了點頭。 於是月娘替他穿上保暖的衣服,跟潘金蓮一左一右攙扶著他, 才離開了潘金蓮的房裡,往後院的上房(正廳)。 她們鋪好被褥墊高枕頭,安置他在正廳的炕上坐著。 房間裡收拾乾淨,點上香。 沒多久,何千戶來了,陳敬濟請他到後院的臥房。 看到西門慶坐在病榻上,何千戶說: 「長官(西門慶),我不敢跟您行禮(作揖)。」 接著問:「您的病(貴恙)感覺好一點了沒?」 西門慶告訴他: 「上面(指頭部)的火氣是退下去了,只是下面腫痛,受不了。」 何千戶說: 「這是熱毒(便毒)。 我認識一位朋友,在東昌府探親,昨天才剛到我家, 他是山西汾州人,號桔齋,年紀大概五十歲,非常會看瘡毒。 我馬上叫人請他來看看長官的病。」 西門慶說:「多謝長官費心了,我這裡就派人去請。」 何千戶喝完茶,說: 「長官,您要耐心保重身體。 衙門裡的事,我每天會請人轉達公文給您,不用太掛心。」 西門慶舉手說:「真是麻煩長官了。」 就告辭出門。 西門慶這裡隨即派玳安拿著請帖,跟著何家人去請了這位劉桔齋來。 劉桔齋把了脈,也看了不方便的地方,趕快上了藥,又開了一帖煎藥。 西門慶回禮了一匹杭州絹和一兩銀子。 西門慶喝了他第一碗藥,還看不出有什麼動靜。
原文 到次日,何千戶要來望,先使人來說。 月娘便對西門慶道:「何大人要來看你,我扶你往後邊去罷,這邊隔二騙三,不是個待人的。」 那西門慶點頭兒。 於是月娘替他穿上暖衣,和金蓮肩搭搊扶著,方離了金蓮房,往後邊上房, 鋪下被褥高枕,安頓他在明間炕上坐的。 房中收拾乾凈,焚下香。 不一時,何千戶來到,陳敬濟請他到於後邊臥房,看見西門慶坐在病榻上, 說道:「長官,我不敢作揖。」因問:「貴恙覺好些?」 西門慶告訴:「上邊火倒退下了,只是下邊腫毒,當不的。」 何千戶道: 「此系便毒。我學生有一相識,在東昌府探親, 昨日新到舍下,乃是山西汾州人氏,姓劉號桔齋,年半百,極看的好瘡毒。 我就使人請他來看看長官貴恙。」 西門慶道:「多承長官費心,我這裡就差人請去。」 何千戶吃畢茶,說道: 「長官,你耐煩保重。衙門中事,我每日委答應的遞事件與你,不消掛意。」 西門慶舉手道:「只是有勞長官了。」 作辭出門。西門慶這裡隨即差玳安拿貼兒,同何家人請了這劉桔齋來。 看了脈,並不便處,連忙上了藥,又封一貼煎藥來。 西門慶答賀了一匹杭州絹,一兩銀子。 吃了他頭一盞藥,還不見動靜。
那天沒想到鄭月兒坐著轎子來看西門慶, 送了一盒鴿子(鴿子雛兒),一盒果餅和頂皮酥(一種點心)。 她進門跟西門慶磕頭,說: 「不知道爹身體不好,桂姐和銀姐真是好人, 都沒跟我說一聲,兩個人就先來了。 我看爹看遲了,不要見怪。」 西門慶說:「不遲,又麻煩妳費心了,又買禮物來。」 愛月兒笑了:「沒什麼大禮,不用這麼客氣。」 接著說:「爹你瘦成這樣了,每天的食物飲料有吃一些嗎?」 月娘說: 「用的是倒是好了,只是吃不多。 今天早上只喝了一點稀粥,剛才太醫看過走了。」 愛月兒說: 「娘,妳吩咐叫姊姊把鴿子燉爛一個來,等我勸爹多吃一點粥。 妳老人家不吃,這麼大一個身體, 一家子這麼有錢都靠著你,怎麼行呢?」 月娘說:「他只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擋著,吃不下去。」 愛月兒說: 「爹,你聽我說,雖然你懶得吃這些食物, 但還是要勉強吃一些,怕什麼? 人沒有底子(根本),靠著食物才能活命(水食為命)。 總是要吃一些。不然,身體會越來越虛越來越空了。」 沒多久,燉爛的鴿子來了,小玉把粥端上來, 有十香甜醬瓜、茄子,還有用粳米煮的稀飯。 這個鄭月兒跳上炕去,用小杯子托著, 跪在西門慶身邊,一口口餵他。 西門慶勉強打起精神,只吃了半碗。 夾了兩口鴿子肉到嘴裡,就搖頭說不吃了。 愛月兒說: 「一方面是藥的作用,二方面也多虧我勸爹, 不然怎麼會吃進去一些東西呢!」 玉簫說: 「爹平常也有吃,只是不如今天月姐來,勸著吃的多一些。」 月娘一面擺茶給愛月兒喝,傍晚時招待她酒菜, 給了她五錢銀子,打發她回家去。 愛月兒臨出門,又跟西門慶磕頭,說: 「爹,你要耐心好好調養兩日兒,我再來看你。」
原文 那日不想鄭月兒送了一盒鴿子雛兒,一盒果餅頂皮酥,坐轎子來看。 進門與西門慶磕頭,說道: 「不知道爹不好,桂姐和銀姐好人兒,不對我說聲兒,兩個就先來了。 看的爹遲了,休怪。」 西門慶道:「不遲,又起動你費心,又買禮來。」 愛月兒笑道:「甚麼大禮,惶恐。」 因說:「爹清減的恁樣的,每日飲饌也用些兒?」 月娘道:「用的倒好了,吃不多兒。今日早辰,只吃了些粥湯兒,剛纔太醫看了去了。」 愛月兒道: 「娘,你分付姐把鴿子雛兒頓爛一個兒來,等我勸爹進些粥兒。 你老人家不吃,恁偌大身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著你,卻怎麼樣兒的。」 月娘道:「他只害心口內攔著,吃不下去。」 愛月兒道: 「爹,你依我說,把這飲撰兒就懶待吃,須也強吃些兒,怕怎的? 人無根本,水食為命。終須用些兒。不然,越發淘淥的身子空虛了。」 不一時,頓爛了鴿子雛兒,小玉拿粥上來,十香甜醬瓜茄,粳粟米粥兒。 這鄭月兒跳上炕去,用盞兒托著,跪在西門慶身邊,一口口喂他。 強打著精神,只吃了上半盞兒。 揀兩箸兒鴿子雛兒在口內,就搖頭兒不吃了。 愛月兒道:「一來也是藥,二來還虧我勸爹,卻怎的也進了些飲饌兒!」 玉簫道:「爹每常也吃,不似今日月姐來,勸著吃的多些。」 月娘一面擺茶與愛月兒吃,臨晚管待酒饌,與了他五錢銀子,打發他家去。 愛月兒臨出門,又與西門慶磕頭, 說道:「爹,你耐煩將息兩日兒,我再來看你。」
等到晚上,西門慶又吃了劉桔齋給的第二帖藥。 全身開始痛起來,唉呦叫了一整晚。 到差不多天快亮的時候,那個不對勁的地方——腎囊腫脹破了,流出一大灘血。 連龜頭也長了疳瘡,一直流黃色的膿水。 西門慶就這樣昏過去了。 月娘她們一群人都嚇壞了,趕快守著看顧他。 看他吃了藥也沒效,就趕快去請了個劉婆子。 在前面的「捲棚」(臨時搭的棚子)那邊, 幫西門慶點「人燈」(一種求神儀式)「挑神」(意思是求神幫忙)。 同時又叫奴僕去周守備家打聽那個吳神仙在哪裡,要請他來看。 因為吳神仙之前就幫西門慶算過, 說他今年會遇到「嘔血流膿」、「人會瘦到變形」的劫數。 賁四就說: 「不用去問周老爺家啦。 現在吳神仙就在門外的土地廟前面,擺了一個攤子,又在看病又在算命。 有人請他,他也不會計較有沒有賺錢,馬上就會過去醫治。」 月娘聽了就趕快叫琴童去把吳神仙請來。 吳神仙進了房間,看到西門慶的樣子跟以前差很多, 身形消瘦很多,病懨懨的。 他頭上還綁著手帕,躺在床上。 吳神仙先幫他把脈,就說: 「大人您是酒跟色(過度縱慾)玩得太兇了,身體裡腎的精華都枯竭了。 太多的邪火都聚集在『慾海』(指生殖系統), 這個病已經是沒救了(病入膏肓),很難醫好。 我寫了八句詩,唸給您聽聽。 只因為他: 喝酒喝飽了還跟女人玩樂。 精神跟血脈都在暗暗地被消磨掉。 會遺精、尿血還有流白色的濁物, 就像燈油用光了,腎水也乾枯了。 以前只嫌跟女人歡樂的時間不夠多。 現在卻換來一堆病痛。 這身體自己倒下不是人力能救得回來的。 就算是扁鵲、華佗來了又能怎麼辦呢!」
原文 比及到晚夕,西門慶又吃了劉桔齋第二貼藥,遍身疼痛,叫了一夜。 到五更時分,那不便處腎囊脹破了,流了一灘鮮血, 龜頭上又生出疳瘡來,流黃水不止。 西門慶不覺昏迷過去。 月娘眾人慌了,都守著看視,見吃藥不效,一面請了劉婆子, 在前邊捲棚內與西門慶點人燈挑神, 一面又使小廝往周守備家內訪問吳神仙在那裡,請他來看, 因他原相西門慶今年有嘔血流膿之災,骨瘦形衰之病。 賁四說: 「也不消問周老爹宅內去,如今吳神仙見在門外土地廟前, 出著個卦肆兒,又行醫,又賣卦。人請他,不爭利物,就去看治。」 月娘連忙就使琴童把這吳神仙請將來。 進房看了西門慶不似往時,形容消減,病體懨懨,勒著手帕,在於臥榻。 先診了脈息,說道: 「官人乃是酒色過度,腎水竭虛,太極邪火聚於慾海,病在膏肓,難以治療。 吾有詩八句,說與你聽。 只因他: 醉飽行房戀女娥,精神血脈暗消磨。 遺精溺血與白濁,燈盡油乾腎水枯。 當時只恨歡娛少,今日翻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總是盧醫怎奈何!」
月娘看到他說沒辦法醫了,就問: 「既然下藥也沒有用,那先生您看他的命運怎麼樣?」 吳神仙掐著手指,在手掌上尋找紋路,開始推算西門慶的八字。 他說:「他是屬虎的,八字是『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時』。 今年是『戊戌』年,他流年算起來是三十三歲,現在走的是『癸亥』大運。 雖然他的命格是『火土傷官』,但今年這個『戊土』來剋他的『壬水』。 而且今年是『歲傷旱』(流年不好),正月又是『戊寅月』, 這樣連續三個『戊』來沖剋命中的『辰』,他怎麼可能承受得了? 他雖然有發財、有福氣,但是沒辦法保住壽命。 我有四句不好的斷語要說給你聽。 這四句是說: 命格沖犯到災星就註定要走下坡。 身體已經很虛弱但煞氣又很重,一定會有災難危險。 如果流年跟日子時辰同時又遇到『真太歲』來沖剋。 那就算是神仙來了,也是會皺眉頭、束手無策啊!」
原文 月娘見他說治不的了,道:「既下藥不好,先生看他命運如何?」 吳神仙掐指尋紋,打算西門慶八字, 說道: 「屬虎的,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時。 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年,算命,見行癸亥運。 雖然是火土傷官,今年戊土來克壬水。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沖辰,怎麼當的? 雖發財發福,難保壽源。 有四句斷語不好。 說道: 命犯災星必主低,身輕煞重有災危。 時日若逢真太歲,就是神仙也皺眉。
月娘就問:「既然命不好,請問先生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破解?」 吳神仙說: 「『白虎星』煞氣重,又遇到『喪門星』守著你的本命。 連神仙都沒辦法化解,太歲的運勢也無法改變。 這是老天爺早就註定好的,神明鬼怪都動不了。」 月娘只好拿了一匹布,謝謝吳神仙,請他離開。 月娘看求神問卜都是兇多吉少,心裡就開始慌了。 到了晚上,她在院子裡燒香,對著老天爺發誓許願。 她許願說 「只要我丈夫的病好了,就要去泰安州的『泰山頂』, 幫『娘娘』(指碧霞元君)燒香,掛上袍子,連續三年」。 孟玉樓也許願說,每逢七天就要拜『斗』(北斗星君,保平安的)。 只有潘金蓮跟李嬌兒沒有發願許諾。
原文 月娘道:「命不好,請問先生還有解麼?」 神仙道: 「白虎當頭,喪門坐命,神仙也無解,太歲也難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 月娘只得拿了一匹布,謝了神仙,打發出門。 月娘見求神問卜皆有凶無吉,心中慌了。 到晚夕,天井內焚香,對天發願, 許下「兒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頂上與娘娘進香掛袍三年」。 孟玉樓又許下逢七拜鬥,獨金蓮與李嬌兒不許願心。
西門慶自己覺得身體很重,一直快要昏倒。 他眼前好像看到花子虛跟武大郎站在他前面,跟他討債。 他又不肯跟別人說這件事,只叫大家輪流守著他。 他看到月娘不在旁邊,就一手拉著潘金蓮。 心裡捨不得她,滿眼流著淚,對她說: 「我的冤家,我死了之後, 妳們姊妹要好好守著我的靈柩,不要分開了。」 潘金蓮也傷心到不行,哭著說: 「我的哥哥,我只怕人家不肯容我。」 西門慶說:「等她們來,我跟她們說。」 沒多久,吳月娘走進來,看到他們兩個哭到眼睛都紅了, 就說: 「我的好哥哥,你有什麼話,對我說幾句吧,也算我們夫妻一場。」 西門慶聽了,忍不住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他說: 「我覺得自己身體很不好了,有兩句臨終的話要跟你說: 我死後,妳如果生了小孩,你們姊妹要好好對待他,大家住在一起, 不要分開了,讓人家看笑話。」 他指著潘金蓮說: 「六兒(指潘金蓮,她在姊妹中排行第六)以前做的事情,妳就包容她吧。」 說完,月娘忍不住,眼淚像珍珠一樣從臉上滾下來, 放聲大哭,傷心到停不下來。 西門慶交代完吳月娘,又把陳敬濟叫到身邊。 他說: 「姐夫啊,我養兒子是為了依靠兒子,沒兒子就依靠女婿。 姐夫你就像我的親生兒子一樣。 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山高水低,指死亡),你一定要幫我辦好後事入土為安。 無論如何,你都要幫忙照顧你的娘、還有她們這些人過日子, 不要讓人家笑話。 他又吩咐: 「我死了之後,『段子鋪』(布莊)裡面的五萬兩銀子本錢, 還有你喬親家那邊,有多少本金和利息都要還給他。 叫傅伙計把『貸賣』(賒帳賣出的貨物)一件一件清點交接好,不要再做生意了。 賁四的『絨線鋪』,本金六千五百兩, 吳二舅的『綢絨鋪』是五千兩,都把貨物賣光,收錢回來。 還跟李三討了賣身契回來,也不用讓他做工了, 叫你應二叔拿去給別人做吧。 李三跟黃四身上還欠我五百兩本錢,一百五十兩利息還沒算, 趕快討回來當作我的喪葬費。 你只要跟傅伙計守著家裡這兩個鋪子就好(指段子鋪和生藥鋪)。 『印子鋪』(放高利貸的)佔用了兩萬兩銀子,『生藥鋪』五千兩。 韓伙計跟來保在松江船上有四千兩銀子(的貨)。 等運河開了,你要早點啟程,去下面接船。 接到家裡,把貨賣了換成銀子全部收進來,讓你們這些人當作生活費。 前面那個劉學官還欠我兩百兩,華主簿欠我五十兩。 門外徐四的鋪子裡,還欠我本金加利息三百四十兩。 都有借據在,趕快派人去催。 以後,對面的房子跟獅子街那兩間房子都賣掉吧,只怕你們管不過來。」 說完,他哽咽地哭了起來。 陳敬濟回答:「爹的交代,兒子都知道了。」 沒多久,傅伙計、甘伙計、吳二舅、賁四、 崔本這些生意上的夥伴都進來看他、問候他。 西門慶一個一個都交代了一遍。 大家紛紛說:「您老人家放寬心,不會有事的。」 這一天來問安探病的人有很多, 看到西門慶病情沉重,都嘆著氣離開了。
原文 西門慶自覺身體沉重,要便發昏過去, 眼前看見花子虛、武大在他跟前站立,問他討債,又不肯告人說,只教人廝守著他。 見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著潘金蓮,心中舍他不的,滿眼落淚, 說道:「我的冤家,我死後,你姐妹們好好守著我的靈,休要失散了。」 那金蓮亦悲不自勝,說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 西門慶道:「等他來,等我和他說。」 不一時,吳月娘進來,見他二人哭的眼紅紅的, 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話,對奴說幾句兒,也是我和你做夫妻一場。」 西門慶聽了,不覺哽咽哭不出聲來, 說道: 「我覺自家好生不濟,有兩句遺言和你說: 我死後,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好待著, 一處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話。」 指著金蓮說:「六兒從前的事,你耽待他罷。」 說畢,那月娘不覺桃花臉上滾下珍珠來,放聲大哭,悲慟不止。 西門慶囑付了吳月娘,又把陳敬濟叫到跟前,說道: 「姐夫,我養兒靠兒,無兒靠婿。姐夫就是我的親兒一般。 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發送了我入土。 好歹一家一計,幫扶著你娘兒每過日子,休要教人笑話。」 又分付: 「我死後,段子鋪里五萬銀子本錢,有你喬親家爹那邊,多少本利都找與他。 教傅伙計把貸賣一宗交一宗,休要開了。 賁四絨線鋪,本銀六千五百兩,吳二舅綢絨鋪是五千兩,都賣盡了貨物,收了來家。 又李三討了批來,也不消做了,教你應二叔拿了別人家做去罷。 李三、黃四身上還欠五百兩本錢,一百五十兩利錢未算,討來發送我。 你只和傅伙計守著家門這兩個鋪子罷。 印子鋪佔用銀二萬兩,生藥鋪五千兩,韓伙計、來保松江船上四千兩。 開了河,你早起身,往下邊接船去。 接了來家,賣了銀子併進來,你娘兒每盤纏。 前邊劉學官還少我二百兩,華主簿少我五十兩,門外徐四鋪內, 還欠我本利三百四十兩,都有合同見在,上緊使人摧去。 到日後,對門並獅子街兩處房子都賣了罷,只怕你娘兒們顧攬不過來。」 說畢,哽哽咽咽的哭了。 陳敬濟道:「爹囑咐,兒子都知道了。」 不一時,傅伙計、甘伙計、吳二舅、賁四、崔本都進來看視問安。 西門慶一一都分付了一遍。 眾人都道:「你老人家寬心,不妨事。」一日來問安看者,也有許多。 見西門慶不好的沉重,皆嗟嘆而去。
過了兩天,月娘還是一直傻傻地盼望西門慶可以好起來。 哪知道這是老天爺早就註定好的命數,他才三十三歲就要走了。 到了正月二十一號,差不多早上三點到五點的時候, 西門慶的慾火攻心(相火燒身), 引起了「風」(中醫說的風症,通常指抽搐或突然的變化)。 他發出的聲音像牛在吼一樣,一直喘氣喘了半夜。 硬撐到早上九點到十一點的時候,「嗚呼哀哉」,他斷氣死掉了。 真的是: 一口氣還在的時候,可以做千百種事情。 一旦死了(無常),所有的一切都沒用了。 以前的人有幾句很有道理的話,說得很好: 做人要多做好事,不要只顧著存錢。 多做善事可以變成好人,只會存錢反而會惹來禍害。 以前很有錢的石崇,最後也難逃被殺頭的災難。 漢朝的鄧通,最後還是餓死了,再多的錢有什麼用呢? 現在的人跟以前不一樣,心腸都不懂道理。 只說存錢很好,反而笑那些做善事的人很笨。 很多有錢人,到最後連副像樣的棺材都沒有!
原文 過了兩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門慶還好,誰知天數造定,三十三歲而去。 到於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時分, 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聲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 挨到巳牌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正是: 三寸氣在千般用,一旦無常萬事休。 古人有幾句格言,說得好: 為人多積善,不可多積財。積善成好人,積財惹禍胎。 石崇當日富,難免殺身災。鄧通饑餓死,錢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只說積財好,反笑積善呆。 多少有錢者,臨了沒棺材。
原來西門慶一過世,棺材竟然還沒準備好。 吳月娘急死了,趕快叫吳二舅跟賁四到她面前。 打開箱子,拿出四個大銀元寶,叫他們兩個去挑選棺材木板。 剛把他們打發走,吳月娘突然就肚子痛了起來。 她趕快衝到床上躺下,一下子就昏倒不省人事。 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那時候都在旁邊的房間。 大家七手八腳地在幫西門慶戴好帽子(唐巾), 穿好壽衣(裝柳穿衣服)。 忽然聽到小玉跑過來說:「我們娘(指月娘)跌倒在床上了。」 孟玉樓跟李嬌兒嚇得趕快跑來查看。 月娘手按著肚子,一直喊肚子痛,就知道孩子要生了。 孟玉樓叫李嬌兒守著月娘,她就趕快叫小廝去請接生婆來。 李嬌兒又叫玉簫去前面請「如意兒」(另一個丫鬟)過來。 等到孟玉樓回到正房裡面,李嬌兒已經不見了。 原來李嬌兒趁著月娘昏迷不醒,房間裡沒人,箱子又開著的時候。 偷偷拿了五個銀元寶,跑到她自己的房間去了。 她手上拿了一張紙回來,看到孟玉樓,就說: 「我找不到草紙(以前衛生紙),我到房間裡去找草紙去了。」 孟玉樓也沒多想,只是守著月娘。 她拿了榪子(一種取暖器具,或可能指墊的東西)在旁邊伺候。 看到月娘肚子痛得越來越厲害了。
原文 原來西門慶一倒頭,棺材尚未曾預備。 慌的吳月娘叫了吳二舅與賁四到跟前, 開了箱子拿四四錠元寶,教他兩個看材板去。 剛纔打發去了,不防忽一陣就害肚裡疼,急撲進去床上倒下,就昏暈不省人事。 孟玉樓與潘金蓮、孫雪娥都在那邊屋裡,七手八腳, 替西門慶戴唐巾,裝柳穿衣服。 忽聽見小玉來說:「俺娘跌倒在床上。」 慌的玉樓、李嬌兒就來問視,月娘手按著害肚內疼,就知道決撒了。 玉樓教李嬌兒守著月娘,他就來使小廝快請蔡老娘去。 李嬌兒又使玉簫前邊教如意兒來。 比及玉樓回到上房裡面,不見了李嬌兒。 原來李嬌兒趕月娘昏沉,房內無人, 箱子開著,暗暗拿了五錠元寶,往他屋裡去了。 手中拿將一搭紙,見了玉樓, 只說:「尋不見草紙,我往房裡尋草紙去來。」 那玉樓也不留心,且守著月娘,拿榪子伺候,見月娘看看疼的緊了。
沒多久,蔡老娘(接生婆)到了,馬上就生下了一個孩子。 那邊的房間(指西門慶那邊),幫西門慶穿好壽衣、弄妥當, 他的嘴裡才剛斷氣。全家大小就放聲大哭起來。 蔡老娘把孩子包好,剪斷臍帶。煮了定心湯給月娘喝。 扶著月娘到暖和的炕上坐著。 月娘給了蔡老娘三兩銀子,蔡老娘嫌少,就說: 「以前幫那位哥兒(指西門慶的兒子官哥兒)接生, 賞了我多少錢,這次也給我一樣多才對啊。 更何況這次還是大娘您生的。」 月娘說: 「跟以前不能比了,以前有當家的老爺在。現在老爺沒了, 妳就將就收下吧。 等到『洗三』(嬰兒出生三天後儀式)的時候, 我再給妳一兩銀子就是了。」 蔡老娘說:「再賞我一套衣服吧。」說完,她道謝之後就走了。 月娘醒過來,看到箱子大開著,就罵玉簫: 「妳這死丫頭,我昏倒了,妳也跟著昏倒嗎? 箱子大開著,這麼多人亂糟糟地走來走去,妳就不知道要鎖起來!」 玉簫說:「我以為娘您已經鎖起來了,所以就沒注意看。」 於是她就拿了鎖來鎖上。 孟玉樓看到月娘這麼多疑,就不想在她房間裡待著了。 她走出去對著潘金蓮說: 「原來大姊姊是這種人,丈夫剛死,第一天就開始防著別人了。」 她完全不知道,李嬌兒早就偷了五個銀元寶回自己房間去了。
原文 不一時,蔡老娘到了,登時生下一個孩兒來。 這屋裡裝柳西門慶停當,口內才沒氣兒,合家大小放聲號哭起來。 蔡老娘收裹孩兒,剪去臍帶,煎定心湯與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 月娘與了蔡老娘三兩銀子,蔡老娘嫌少,說道: 「養那位哥兒賞了我多少,還與我多少便了。休說這位哥兒是大娘生養的。」 月娘道: 「比不得當時,有當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沒了老爹,將就收了罷。 待洗三來,再與你一兩就是了。」 那蔡老娘道:「還賞我一套衣服兒罷。」拜謝去了。 月娘蘇醒過來,看見箱子大開著,便罵玉簫: 「賊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開著,恁亂烘烘人走,就不說鎖鎖兒。」 玉簫道:「我只說娘鎖了箱子,就不曾看見。」於是取鎖來鎖。 玉樓見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裡,走出對著金蓮說: 「原來大姐姐恁樣的,死了漢子,頭一日就防範起人來了。」 殊不知李嬌兒已偷了五錠元寶在屋裡去了。
當下吳二舅和賁四去尚推官家買了一副棺材木板回來, 叫木匠鋸開做成棺槨。 家裡的眾小廝把西門慶抬出來,安放在大廳上。 請了算命的徐先生來選個好日子(批書)。 沒多久,吳大舅也來了。 吳二舅跟其他的伙計們都在前廳忙進忙出。 把燈收起來,捲起字畫,蓋上紙做的被子, 擺設香爐燈火和桌椅(設放香燈幾席)。來安專門負責打雜跑腿。 徐先生看了西門慶過世的時辰,說: 「剛好是『辰時』斷氣,所以全家都不會犯到凶煞。」 他問月娘: 「三天後大殮(把遺體放進棺材)。 我選二月十六號破土(挖墓穴),三十號出殯。 中間有四十九天(四七多日子)。」 一邊款待徐先生,一邊派人去各處報喪。 把官府的牌印交給何千戶家(西門慶是官員,牌印要歸還)。 家裡人披麻戴孝、搭棚子辦喪事,這些細節就不用多說了。
原文 當下吳二舅、賁四往尚推官家買了一付棺材板來,教匠人解鋸成槨。 眾小廝把西門慶抬出,停當在大廳上,請了陰陽徐先生來批書。 不一時,吳大舅也來了。 吳二舅、眾伙計都在前廳熱亂,收燈捲畫,蓋上紙被,設放香燈幾席。 來安兒專一打磨。 徐先生看了手,說道:「正辰時斷氣,合家都不犯凶煞。」 請問月娘:「三日大殮,擇二月十六破土,三十齣殯,有四七多日子。」 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處報喪, 交牌印往何千戶家去,家中披孝搭棚,俱不必細說。
到了第三天,請了和尚來唸「倒頭經」(超度亡者的經文)。 把紙錢挑出去燒掉。全家大小都披麻戴孝。 女婿陳敬濟穿著最重的喪服(斬衰)拄著哭喪棒(泣杖), 在靈堂前幫忙回禮。 月娘在暗房(坐月子的房間)裡不能出來。 李嬌兒和孟玉樓負責招呼女眷客人。 潘金蓮管理庫房,接收祭拜的桌子物品。 孫雪娥帶領家裡的傭人、僕婦,在廚房忙著準備大家的茶水和飯菜。 傅伙計和吳二舅管帳務,賁四管收奠儀(孝帳)。 來興管廚房。吳大舅和甘伙計負責招呼客人。 蔡老娘(接生婆)來幫孩子辦了「洗三」(出生第三天的儀式), 月娘送了一套絲綢衣服給她,讓她走了。 月娘就把孩子取名叫「孝哥兒」。 雖然在辦喪事,但還是免不了要送一些喜麵(慶祝生男嬰)。 親戚朋友和街坊鄰居都說: 「西門慶大官人的正妻,生了一個『墓生子』 (父親下葬後才出生,但這裡指父親死後立刻出生)。 竟然跟他老爸同一天同一個時辰,一邊斷氣, 一邊生兒子,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奇怪、這麼不尋常的事情啊!」
原文 到三日,請僧人念倒頭經,挑出紙錢去。 合家大小都披麻帶孝。女婿陳敬濟斬衰泣杖,靈前還禮。 月娘在暗房中出不來。 李嬌兒與玉樓陪待堂客;潘金蓮管理庫房,收祭桌; 孫雪娥率領家人媳婦,在廚下打發各項人茶飯。 傅伙計、吳二舅管帳、賁四管孝帳;來興管廚;吳大舅與甘伙計陪待人客。 蔡老娘來洗了三,月娘與了一套綢絹衣裳打發去了。 就把孩兒起名叫孝哥兒,未免送些喜面。 親鄰與眾街坊鄰舍都說: 「西門慶大官人正頭娘子生了一個墓生兒子,就與老子同日同時, 一頭斷氣,一頭生兒,世間有這等蹊蹺古怪事。」
好啦,我們先不提大家忙著處理喪事的事情。 來說說應伯爵,他聽到西門慶死了, 就跑來弔唁哭喪,哭了好一陣子。 吳大舅、吳二舅當時正在臨時搭的棚子裡看著人在畫西門慶的畫像。 應伯爵走過去,跟大夥兒見了禮,說: 「真可惜啊,我作夢都沒想到大哥就這麼走了。」 他想去拜見月娘,吳大舅就說: 「我妹子在坐月子的暗房裡出不來。 她是這樣啦,剛好跟西門慶過世同一天生了一個孩子。」 應伯爵嚇了一跳(愕然)說: 「有這種事!也好也好,大哥總算有後代了,這份家產就有主人了。」 後來陳敬濟穿著一身重孝走過來,給應伯爵磕頭。 應伯爵說: 「姐夫啊,姐夫,節哀順變。 你爹沒了,你跟你娘他們就像一攤死水(孤立無援)了。 家裡所有的事情都要你仔細處理。 有事情不能自己作主,要問你這兩位老舅舅的意見。 雖然不該我說,但你還年輕,處理事情的經驗還不夠豐富。」 吳大舅說: 「二哥啊,你不用這樣說。我這邊自己也有公務要忙,沒空一直來。 反正還有他娘(指月娘)在。」 應伯爵說: 「我的大舅爺,就算有嫂子,外面的事情她怎麼處理得了? 還是要靠老舅舅您來作主。 自古以來,沒有舅舅就不能出生,沒有舅舅也長不大。 一個親舅舅,比不上別人嗎? 您老人家就是這個家最重要的靠山(都根主兒),還有誰比您大?」 接著他問:「選好出殯的日子了沒有?」 吳大舅說: 「選了二月十六號破土,三十號出殯,也算是在四十九天以後。」 沒多久,徐先生來了,舉行祭告入殮儀式。 把西門慶的遺體放進棺材裡,用「長命丁」(棺材釘)釘好,安放妥當。 寫好名牌(名旌): 「誥封武略將軍西門公之柩」 (皇帝冊封的武略將軍西門大人的棺柩)。
原文 不說眾人理亂這樁事。 且說應伯爵聞知西門慶沒了,走來弔孝哭泣,哭了一回。 吳大舅、二舅正在捲棚內看著與西門慶傳影,伯爵走來,與眾人見禮,說道: 「可傷,做夢不知哥沒了。」 要請月娘拜見,吳大舅便道: 「舍妹暗房出不來,如此這般,就是同日添了個娃兒。」 伯爵愕然道:「有這等事!也罷也罷,哥有了個後代,這家當有了主兒了。」 落後陳敬濟穿著一身重孝,走來與伯爵磕頭。 伯爵道: 「姐夫姐夫,煩惱。 你爹沒了,你娘兒每是死水兒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細。 有事不可自家專,請問你二位老舅主張。 不該我說,你年幼,事體還不大十分歷練。」 吳大舅道:「二哥,你沒的說。我自也有公事,不得閑,見有他娘在。」 伯爵道: 「好大舅,雖故有嫂子,外邊事怎麼理的?還是老舅主張。 自古沒舅不生,沒舅不長。一個親娘舅,比不的別人。 你老人家就是個都根主兒,再有誰大?」 因問道:「有了發引日期沒有?」 吳大舅道:「擇二月十六日破土,三十日出殯,也在四七之外。」 不一時,徐先生來到,祭告入殮,將西門慶裝入棺材內, 用長命丁釘了,安放停當,題了名旌: 「誥封武略將軍西門公之柩」。
那天,何千戶來弔唁。 在靈堂前拜完之後, 吳大舅和應伯爵陪著他喝茶,何千戶問了出殯的日子。 何千戶就吩咐他手下的當班士兵(排軍), 原本答應要出勤的,一個都不准動。 全部在這裡(西門慶家)伺候。 一直要到出殯之後,才准他們回衙門當差。 他還另外派了兩個「節級」(管事的官差)來管理。 說如果有違規或疏忽的,就呈報上來,一定會嚴懲。 他還對吳大舅說: 「如果外面有欠銀子不還的人, 老舅舅您儘管說,我會馬上派人去追討。」 弔唁完畢,何千戶回到衙門。 馬上寫公文呈報西門慶的職位空缺, 並且向上級的「東京本衛」(中央的軍事機構)報告去了。
原文 那日何千戶來弔孝。 靈前拜畢,吳大舅與伯爵陪侍吃茶,問了發引的日期。 何千戶分付手下該班排軍,原答應的,一個也不許動,都在這裡伺候。 直過發引之後,方許回衙門當差。 又委兩名節級管領,如有違誤,呈來重治。 又對吳大舅說:「如有外邊人拖欠銀兩不還者,老舅只顧說來,學生即行追治。」 弔老畢,到衙門裡一面行文開缺,申報東京本衛去了。
話說回來,鏡頭轉到另一邊。 再說來爵、春鴻和李三,他們有一天來到兗州的察院, 送上了西門慶寫的書信和禮物。 宋御史看到西門慶信上說要討回「古器批文」這件事, 就說: 「你們早來一步就好了。 昨天我已經把這些(古器)都派給各個府去採買了。」 他心裡想了一下,又看到西門慶的信裡面還封了十兩金葉子(金片)。 他也不好意思拒絕這件事。 於是就留下春鴻、來爵、李三在公家辦公的地方休息(駐札)。 隨後馬上派了腳程快的差役拿著牌子,趕快去把東平府的批文追回來。 他把批文封好交給春鴻,信裡面又給了一兩銀子當路費。 他們這才上路回清河縣。 這樣來回跑了十天的時間。他們一走進城裡,就聽到路上的人說: 「西門大官人死了,今天是第三天,家裡正在請和尚念經做法事呢。」 這個李三心裡就起了壞主意。 他在路上跟來爵、春鴻說: 「我們把這張批文藏起來,就說宋老爺沒給。 我們乾脆一起去投靠大街上的張二老爺家吧。 如果你們兩個不去,我每人給你們十兩銀子, 你們回家後把這件事藏起來,不要把批文拿出來就是了。」 那個來爵看到有錢拿倒是答應了。 只有春鴻不肯,但口頭上含糊地答應了。
原文 話分兩頭。 卻說來爵、春鴻同李三,一日到兗州察院,投下了書禮, 宋御史見西門慶書上要討古器批文一節, 說道:「你早來一步便好。昨日已都派下各府買辦去了。」 尋思間,又見西門慶書中封著金葉十兩,又不好違阻了的。 便留下春鴻、來爵、李三在公廨駐札。 隨即差快手拿牌,趕回東平府批文來,封回與春鴻書中, 又與了一兩路費,方取路回清河縣。 往返十日光景。走進城,就聞得路上人說: 「西門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經做齋哩。」 這李三就心生姦計,路上說念來爵、春鴻: 「將此批文按下,只說宋老爺沒與來。咱每都投到大街張二老爹那裡去罷。 你二人不去,我每人與你十兩銀子,到家隱住,不拿出來就是了。」 那來爵見財物倒也肯了,只春鴻不肯,口裡含糊應諾。
到家裡,看到門口挑著紙錢,和尚在做超度法事, 來弔喪的親戚朋友多到數不清,這個李三就自己從旁邊的路回家去了。 來爵、春鴻見到吳大舅、陳敬濟,先磕了頭, 然後問:「討批文的事情怎麼樣了?怎麼李三沒來?」 來爵本來想說但又不肯說, 這個春鴻就把宋御史的公文連同批文都拿出來, 交給吳大舅。 他把李三在路上給他十兩銀子的事,和李三說的那些話, 要他把批文藏起來,不准拿出來, 然後要他跟李三一起去投靠張二官家的事, 全部都說了: 「小的怎麼敢忘恩負義?我趕快跑回家來了。」 吳大舅一邊走到後面,一邊告訴月娘: 「這個小夥子(來爵)還算是個知恩圖報的。 真可恨李三這個短命鬼,看到我姊夫才死了幾天, 就做出這種黑心的事情。」 於是他就把這件事告訴了應伯爵: 「李智、黃四欠的借據,本金加利息還欠六百五十兩銀子。 剛好趁著何大人(何千戶)交代的,把這件事寫成狀子, 呈到衙門裡,請他幫我們追討這筆銀子來,當作替我姊夫辦喪事用。 何大人他們同僚之間本來就會互相幫忙,這種小事他沒道理不答應。」 應伯爵一聽就慌了,說: 「李三確實不該做這件事。老舅舅您先別衝動,等我去跟他說說。」 於是應伯爵就跑到李三家,請了黃四過來,一起商量。 應伯爵說: 「你(李三)不該先把銀子塞給小廝(來爵、春鴻), 結果反而給人家抓到把柄。 就像俗話說的,狐狸沒打到,反而惹了一身臭 (意指沒佔到便宜反而惹上麻煩)。 現在這樣,他們揚言要拿文書去提刑所告你們了。 常言道『官官相護』,何況又是同僚之間,你們怎麼鬥得過他! 聽我的,不如悄悄地拿出二十兩銀子給吳大舅, 就當作是幫兗州府辦事辦好了的費用。 我聽說,這批錢糧他家已經不做了,那張批文很難抽出來。 我們乾脆去投靠張二官那邊吧。 你們兩個人再湊兩百兩銀子,少說也拿得出來。 再準備一張祭桌,一來是祭奠大官人,二來是把這筆銀子交給他。 另外再立一張欠條,你們以後有了生意,再慢慢還給他就好了。 這樣一舉兩得,又不失了人情,有個好的結果。」 黃四說: 「你說得對。李三哥,你辦事太急躁了點。」 果然,到了晚上,黃四跟應伯爵一起送了二十兩銀子到吳大舅家。 並且如此這般地說: 「關於討批文這件事,要麻煩老舅舅您幫忙作主、費心了。」 這個吳大舅本來就聽他妹子說過不打算再做錢糧的生意了, 更何況又親眼看到了白花花的銀子,哪有不答應的道理? 於是他就收下了銀子。
原文 到家,見門首挑著紙錢,僧人做道場,親朋弔喪者不計其數, 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 來爵、春鴻見吳大舅、陳敬濟磕了頭,問: 「討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來?」 那來爵欲說不肯,這春鴻把宋御史書連批都拿出來, 遞與大舅,悉把李三路上與的十兩銀子,說的言語, 如此這般教他隱下,休拿出來,同他投往張二官家去: 「小的怎敢忘恩負義?徑奔家來。」 吳大舅一面走到後邊,告訴月娘: 「這個小的兒,就是個知恩的。叵耐李三這廝短命,見姐夫沒了幾日,就這等壞心。」 因把這件事就對應伯爵說: 「李智、黃四借契上本利還欠六百五十兩銀子,趁著剛纔何大人分付, 把這件事寫紙狀子,呈到衙門裡,教他替俺追追這銀子來,發送姐夫。 他同寮間自恁要做分上,這些事兒莫道不依。」 伯爵慌了,說道:「李三卻不該行此事。老舅快休動意,等我和他說罷。」 於是走到李三家,請了黃四來,一處計較。 說道: 「你不該先把銀子遞與小廝,倒做了管手。 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如今恁般,要拿文書提刑所告你每哩。 常言道官官相護,何況又同寮之間,你等怎抵鬥的他過!依我, 不如悄悄遂二十兩銀子與吳大舅,只當兗州府幹了事來了。 我聽得說,這宗錢糧他家已是不做了,把這批文難得掣出來,咱投張二官那裡去罷。 你每二人再湊得二百兩,少不也拿不出來,再備辦一張祭桌, 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這銀子與他。另立一紙欠結, 你往後有了買賣,慢慢還他就是了。這個一舉兩得,又不失了人情,有個始終。」 黃四道:「你說的是。李三哥,你幹事忒慌速了些。」 真個到晚夕,黃四同伯爵送了二十兩銀子到吳大舅家,如此這般, 「討批文一節,累老舅張主張主。」 這吳大舅已聽見他妹子說不做錢糧,何況又黑眼見了白晃晃銀子, 如何不應承,於是收了銀子。
到了第二天,李智、黃四準備了一張祭桌,有豬頭和三牲。 還帶了兩百兩銀子,來祭奠西門慶。 吳大舅跟月娘說了這件事,然後拿出舊的借據, 重新寫了一張四百兩的欠條給他們。 饒了他們五十兩銀子,剩下的錢讓他們拿去做生意,以後慢慢還。 吳大舅把那張(古器)批文交到應伯爵手上。 應伯爵就帶著批文,跟李智、黃四一起去張二官那裡合夥, 上繳錢糧去了,這就先不提了。 正如俗話說的: 金子要經過火燒才知道它的成色, 人跟金錢打交道就能看出他的真心。 有詩為證: 上天給人安排的命運不要強求。 勸你凡事都要收斂心性。 你現在貪心收購別人的家產和事業。 以後也會有別人來收購你。
原文 到次日,李智、黃四備了一張插桌,豬首三牲,二百兩銀子,來與西門慶祭奠。 吳大舅對月娘說了,拿出舊文書, 從新另立了四百兩一紙欠帖,饒了他五十兩,餘者教他做上買賣,陸續交還。 把批文交付與伯爵手內,同往張二官處合夥,上納錢糧去了,不在話下。 正是: 金逢火煉方知色,人與財交便見心。 有詩為證: 造物於人莫強求,勸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貪得收人業,還有收人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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