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八
藍氏(何千戶太太)
詞曰:
頭上梳著華麗的髮髻,用金線織成的絲帶繫著,
用刻有龍紋的玉梳子在打理頭髮。
她來來去去,在窗戶旁邊笑著(讓人)攙扶,
最愛問:
「我畫的眉毛深淺,還跟得上現在的流行嗎?」
她寫字時,親密地靠在夫君身邊很久,
剛開始試著描繪花朵。
隨意地含著笑容問著她的情郎,
笑著問他:
「我們親熱的感情是不是跟以前一樣濃烈,沒有減少呢?」
原文
詞曰:
鳳髻金泥帶,龍紋玉掌梳。
去來窗下笑來扶,愛道畫眉深淺入時無?
弄筆偎人久,描花試手初。
等閑含笑問狂夫,笑問歡情不減舊時麼?
話說西門慶陪大舅喝酒,直到晚上才回家。
到了第二天,荊都監大清早就騎馬來道謝,說道:
「昨天看到聖旨下來,我非常歡喜,足以見得老爺您對我的厚愛,
費心到了極點,我會銘記在心,感激不盡。」
說完,茶水換了兩次,荊都監起身,接著問:
「雲大人(雲理守)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酒?」
西門慶說:「快過年了這兩天恐怕是請不成了,要等到正月裡了吧。」
西門慶送他到大門口,看他上馬離開了。
西門慶宰了一頭新鮮的豬,兩罈浙江的酒,
一匹大紅色繡有絨金瑞獸的官服(員領),一匹黑青色織花的綢緞官服,
一百個果餡金餅,用來答謝宋御史。
就派春鴻拿著名帖,送到巡按的官衙去。
門房的官吏進去報告,宋御史叫他到後廳燒火的房間裡,賞茶給他喝。
等宋御史寫好回帖,又賞了春鴻三錢銀子。
春鴻回來見西門慶,西門慶拆開信一看,
上面寫著:
兩次打擾您的府上,實在非常惶恐慚愧。
今天又承受了您的大禮,我怎麼能收下?
另外您親戚荊大人的事,我已經上奏了,您也已經知道了。
連日來非常仰慕您的風采,日後容當見面詳談。
隨從回來,特此敬謝。
學生宋喬年拜上,致大錦衣西門先生大人門下。
原文
話說西門慶陪大舅飲酒,至晚回家。
到次日,荊都監早辰騎馬來拜謝,
說道:
「昨日見旨意下來,下官不勝歡喜,足見老翁愛厚,費心之至,實為銜結難忘。」
說畢,茶湯兩換,荊都監起身,
因問:「雲大人到幾時請俺們吃酒?」
西門慶道:「近節這兩日也是請不成,直到正月間罷了。」
送至大門,上馬而去。
西門慶宰了一口鮮豬,兩壇浙江酒,一匹大紅絨金豸員領,
一匹黑青妝花紵絲員領,一百果餡金餅,謝宋御史。
就差春鴻拿貼兒,送到察院去。
門吏人報進去,宋御史喚至後廳火房內,賞茶吃。
等寫了回帖,又賞了春鴻三錢銀子。
來見西門慶,拆開觀看,
上寫著:
兩次造擾華府,悚愧殊甚。
今又辱承厚貺,何以克當?
外令親荊子事,已具本矣,相已知悉。
連日渴仰豐標,容當面悉。使旋謹謝。
侍生宋喬年拜大錦衣西門先生大人門下。
宋御史隨後派人,送了一百本曆書、四萬張紙、一頭豬來回禮。
有一天,上司發下公文來,命令吳大舅到他所屬的衛所去上任管事。
西門慶去拜訪他,就給了吳大舅三十兩銀子,
四匹京城來的綢緞,讓他用來打點上下。
到了二十四日,衙門封印(休年假)回來,
西門慶又準備了羊肉、美酒、紅彩、賀詞捲軸,邀請親戚朋友。
等吳大舅從衛所上任回來,迎接到家,擺了盛大的酒席替他祝賀。
又是何千戶在京城的家眷到了,西門慶以月娘的名義,送了茶過去。
到了二十六日,玉皇廟的吳道官帶領十二個道士,
在家裡替李瓶兒誦讀百日經文。
舉行盛大的法事,大吹大打(鑼鼓喧天),
各位親戚朋友都來送茶,請大家吃齋飯。
直到晚上才散場,這些事就不多說了。
到了二十七日,西門慶忙著給各家送禮。
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傅伙計、甘伙計、韓道國、賁第傳、崔本,
每家半頭豬、半邊羊、一罈酒、兩包米、一兩銀子。
妓院的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每人一套衣服、三兩銀子。
吳月娘又給庵裡的薛姑子準備做齋飯的費用,
派來安兒送香油、米麵、銀錢去,這事就不多說了。
眼看著到了除夕這天,梅花穿著雪白的衣裳,
襯托著月亮,屋簷下的雪被風吹得滾動。
千家萬戶點燃了爆竹,家家戶戶貼著春聯(春勝),
處處掛著桃符。
西門慶燒了紙錢,又到李瓶兒的房間,在靈前祭拜。
祭拜完畢,在後堂擺設酒席,全家大小歡樂。
手下的家丁、小廝以及丫鬟、媳婦,都來磕頭拜年。
西門慶和吳月娘,都給了手帕、汗巾、銀錢作為賞賜。
原文
宋御史隨即差人,送了一百本歷日,四萬紙,一口豬來回禮。
一日,上司行下文書來,令吳大舅本衛到任管事。
西門慶拜去,就與吳大舅三十兩銀子,四匹京段,交他上下使用。
到二十四日,封了印來家,又備羊酒花紅軸文,邀請親朋,
等吳大舅從衛中上任回來,迎接到家,擺大酒席與他作賀。
又是何千戶東京家眷到了,西門慶寫月娘名字,送茶過去。
到二十六日,玉皇廟吳道官十二個道眾,在家與李瓶兒念百日經,整做法事,大吹大打,
各親朋都來送茶,請吃齋供,至晚方散,俱不在言表。
至廿七日,西門慶打發各家送禮,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傅伙計、甘伙計、
韓道國、賁第傳、崔本,每家半口豬,半腔羊,一壇酒,二包米,一兩銀子,
院中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每人一套衣服,三兩銀子。
吳月娘又與庵里薛姑子打齋,令來安兒送香油、米面、銀錢去,不在言表。
看看到年除之日,穿梅表月,檐雪滾風,竹爆千門萬戶,家家貼春勝,處處挑桃符。
西門慶燒了紙,又到於李瓶兒房,靈前祭奠。
祭畢,置酒於後堂,合家大小歡樂。
手下家人小廝並丫頭媳婦,都來磕頭。
西門慶與吳月娘,俱有手帕、汗巾、銀錢賞賜。
到了隔天,重和元年新正月的元旦(大年初一)。
西門慶一大早起來,穿戴好官服,
穿著大紅的衣服,向天地燒了紙錢,吃了點心。
他備好馬,就出門去巡按(宋御史)那裡拜年去了。
月娘和眾婦人早早起來,擦口紅塗粉,插上花朵翠飾,
穿上繡花的裙子和襖子,絲綢的襪子和弓鞋(小腳鞋),
打扮得妖媚動人,非常可愛。
她們都到月娘的房裡行禮拜年。
那平安兒和當日輪值的差役在門口接待收拜帖,
登記在門簿上,應付來往的官員和士紳。
玳安和王經穿著新衣服、新靴子、新帽子,
在門口踢毽子、放鞭炮、磕瓜子。
前來拜年的各位伙計主管、隨從,數量多到數不清,
都由陳敬濟一個人負責招待。
大約中午時,西門慶到府衙縣衙拜完年回來,剛下馬,
招宣府的王三官兒穿著衣服(衣巾著)來拜年。
他到廳上向西門慶行了四雙八拜的大禮,然後請求拜見吳月娘。
西門慶請他到後面,跟月娘見了禮,出來到前廳留坐。
他才剛拿起酒杯喝了一盞,只見何千戶來拜年。
西門慶就叫陳敬濟去招呼陪同王三官兒,
自己則往捲棚(有棚架的廳堂)內陪何千戶坐去了。
王三官吃了一會兒,告辭起身。陳敬濟送他出大門,看他上馬離開了。
接著又是荊都監、雲指揮、喬大戶,都絡繹不絕地來了。
西門慶招待了一整天的人,已經喝得半醉,
直到晚上才打發客人離開,回到上房休息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又出去賀節,直到晚上才回來。
家裡已經有韓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花子繇來拜年。
陳敬濟陪著他們在廳上坐著。
西門慶到了,行完禮,重新擺上酒菜喝酒。
韓姨夫和花子繇隔著門(意思就是很快地)先走了。
剩下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像黏住了一樣不肯走。
又碰到吳二舅來了,行了禮,又到後面拜見月娘,出來一起坐著。
一直吃到掌燈以後(天黑)才散會。
原文
到次日,重和元年新正月元旦,西門慶早起冠冕,
穿大紅,天地上燒了紙,吃了點心,備馬就拜巡按賀節去了。
月娘與眾婦人早起來,施朱傅粉,插花插翠,錦裙繡襖,
羅襪弓鞋,妝點妖嬈,打扮可喜,都來月娘房裡行禮。
那平安兒與該日節級在門首接拜貼,上門簿,答應往來官長士夫。
玳安與王經穿著新衣裳,新靴新帽,在門首踢毽子,放炮仗,磕瓜子兒。
眾伙計主管,伺候見節者,不計其數,都是陳敬濟一人管待。
約晌午,西門慶往府縣拜了人回來,剛下馬,招宣府王三官兒衣巾著來拜。
到廳上拜了西門慶四雙八拜,然後請吳月娘見。
西門慶請到後邊,與月娘見了,出來前廳留坐。
才拿起酒來吃了一盞,只見何千戶來拜。
西門慶就叫陳敬濟管待陪王三官兒,他便往捲棚內陪何千戶坐去了。
王三官吃了一回,告辭起身。
陳敬濟送出大門,上馬而去。
落後又是荊都監、雲指揮、喬大戶,皆絡繹而至。
西門慶待了一日人,已酒帶半酣,至晚打發人去了,回到上房歇了一夜。
到次早,又出去賀節,至晚歸來,
家中已有韓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花子繇來拜。
陳敬濟陪在廳上坐的。
西門慶到了,見畢禮,重新擺上酒來飲酒。
韓姨夫與花子繇隔門,先去了。剩下伯爵、希大、常峙節,坐個定光油兒不去。
又撞見吳二舅來了,見了禮,又往後邊拜見月娘,出來一處坐的。
直吃到掌燈已後方散。
西門慶已經喝得醉醺醺的,送應伯爵出門,等到門口眾人都走光了。
西門慶看到玳安站在旁邊,捏了他一把手。
玳安就知道他的意思,說道:「她(賁四娘子)屋裡沒人。」
這西門慶就衝進了她的房間裡。
那老婆(賁四娘子)早已在門裡迎接他進去。
兩個人也沒說什麼閒話,走到裡間,脫衣服解腰帶就開始辦事起來。
原來這老婆喜歡並著腿辦事,兩隻手不停地拍打(扇著),
只叫西門慶頂她子宮(攮他心子)。
那股浪水熱熱地一下子流出來,把床褥都弄濕了。
西門慶的龜頭沾了藥(春藥),塞進去(攮進去),
兩手扳著她的腰,只顧著揉搓(性交),
生殖器(麈柄)完全進入到底,一絲一毫的空隙都沒有。
婦人眼睛瞪大,口中一直叫著「親爺」。
那西門慶問他:「你小名叫甚麼?跟我說。」
老婆道:「奴娘家姓葉,排行第五。」
那西門慶口中喃喃自語,就不停地叫著「葉五兒」。
原來這老婆以前是奶媽出身,跟賁四私通,
被賁四拐帶出來,當成妻子。
她今年三十二歲,什麼事兒不知道!
嘴裡像流水一樣不停地叫著「親爺」,
情慾高漲時一下子洩出來。
西門慶拔出生殖器(麈柄)想擦拭,婦人攔住:
「不要擦,等我這淫婦(自稱)下去,替你吸乾淨了。」
西門慶滿心歡喜,婦人真的蹲下身子,雙手捧著那個東西(那話),
吸吮得乾乾淨淨,他才繫上褲子。
婦人接著問西門慶:「他(賁四)怎麼去了這麼久還不回來?」
西門慶說:
「我這裡也在盼他呢。只怕京城裡的你夏老爹留住他使喚。」
他又給了老婆二、三兩銀子當作盤纏,接著說:
「我本想給妳一套衣服,但怕賁四知道了不好意思。
不如給妳一些銀子,妳自己去買吧。」
西門慶開門出來。玳安又早就在鋪子裡掩著門等候。
西門慶就往後面(大宅)去了。
原文
西門慶已吃的酩酊大醉,送出伯爵,等到門首眾人去了。
西門慶見玳安在旁站立,捏了一把手。
玳安就知其意,說道:「他屋裡沒人。」
這西門慶就撞入他房內。老婆早已在門裡迎接進去。
兩個也無閑話,走到裡間,脫衣解帶就幹起來。
原來老婆好並著腿乾,兩隻手扇著,只教西門慶攮他心子。
那浪水熱熱一陣流出來,把床褥皆濕。
西門慶龜頭蘸了藥,攮進去,兩手扳著腰,只顧揉搓,麈柄盡入至根,
不容毫髮,婦人瞪目,口中只叫「親爺。」
那西門慶問他:「你小名叫甚麼?說與我。」
老婆道:「奴娘家姓葉,排行五姐。」
西門慶口中喃喃吶吶,就叫葉「五兒」不絕。
那老婆原是奶子出身,與賁四私通,被拐出來,占為妻子。
今年三十二歲,甚麼事兒不知道!口裡如流水連叫「親爺」不絕,情濃一泄如註。
西門慶扯出麈柄要抹,婦人攔住:
「休抹,等淫婦下去,替你吮凈了罷。」
西門慶滿心歡喜,婦人真個蹲下身子,雙手捧定那話,吮咂得乾乾凈凈,才繫上褲子。
因問西門慶:「他怎的去恁些時不來?」
西門慶道:「我這裡也盼他哩。只怕京中你夏老爹留住他使。」
又與了老婆二、三兩銀子盤纏,因說:
「我待與你一套衣服,恐賁四知道不好意思。不如與你些銀子兒,你自家治買罷。」
開門送出來。
玳安又早在鋪子里掩門等候。西門慶便往後邊去了。
看官您聽我說,自古以來,上樑不正下樑就會歪掉。
原來賁四的老婆早就先跟玳安有姦情了。
這玳安剛把西門慶送進去(讓他偷情)之後,
因為傅伙計又沒有在鋪子裡過夜,他就跟平安兒打了兩大壺酒,
在賁四老婆的房間裡吃到晚上九點(二更)時分。
平安在鋪子裡睡了,玳安就跟賁四老婆在屋裡睡了一晚。
竟然有這種事情!
真是:
滿眼都是風流惹人迷,
凋謝的殘花為何還像爛泥巴一樣被人踐踏(比喻女子不貞)?
暫且放下琴弦歇息了那商陵的曲調(比喻停止淫樂),
卻惹得山裡的鳥兒在樹上繞著啼叫。
再說賁四的老婆,晚上跟玳安睡了之後,就對他說:
「我一時答應了爹,只怕隔壁韓嫂子會亂說,
傳到後面(西門慶家裡)知道。
到時候也像韓伙計的老婆一樣,被妳們娘們說上幾句,
羞得無地自容,以後怎麼好相見?」
玳安說:
「現在家裡,除了我們大娘(月娘)跟五娘(潘金蓮)不說話,
別的都沒關係。我們大娘倒也還好,只是五娘最愛搬弄是非。
妳聽我的,過年期間買點東西,進去孝順我們大娘。
別的東西不稀罕,她平常最喜歡吃蒸酥,
妳買一錢銀子的果餡蒸酥、一盒好的大壯瓜子送進去。
還有初九日是我們五娘的生日,妳再送點禮去,
私下再送一盒瓜子給我們五娘。保證這樣就能堵住很多人的嘴了。」
這賁四老婆真的依照玳安說的話去做。
第二天趁著西門慶不在家,玳安就替她買了盒子,端進月娘的房中。
月娘就問:「這是從哪裡來的?」
玳安說:「是賁四嫂子送給娘吃的。」
月娘說:「他男人又不在家,哪來的錢,又讓他費心了。」
月娘連忙收下,又回了一盒饅頭、一盒水果,
說:「替我跟她轉達,多謝她的好意。」
原文
看官聽說,自古上樑不正則下樑歪,原來賁四老婆先與玳安有姦,
這玳安剛打發西門慶進去了,因傅伙計又沒在鋪子里上宿,
他與平安兒打了兩大壺酒,就在老婆屋裡吃到有二更時分,平安在鋪子里歇了,
他就和老婆在屋裡睡了一宿。
有這等的事!
正是:
滿眼風流滿眼迷,殘花何事濫如泥?
拾琴暫息商陵操,惹得山禽繞樹啼。
卻說賁四老婆晚夕同玳安睡了,因對他說:
「我一時依了爹,只怕隔壁韓嫂兒傳嚷的後邊知道,
也似韓伙計娘子,一時被你娘們說上幾句,羞人答答的,怎好相見?」
玳安道:
「如今家中,除了俺大娘和五娘不言語,別的不打緊。
俺大娘倒也罷了,只是五娘快出尖兒。
你依我,節間買些甚麼兒,進去孝順俺大娘。
別的不稀罕,他平昔好吃蒸酥,
你買一錢銀子果餡蒸酥、一盒好大壯瓜子送進去達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
你再送些禮去,梯己再送一盒瓜子與俺五娘。管情就掩住許多口嘴。」
這賁四老婆真個依著玳安之言,第二日趕西門慶不在家,
玳安就替他買了盒子,掇進月娘房中。
月娘便道:「是那裡的?」
玳安道:「是賁四嫂子送與娘吃的。」
月娘道:「他男子漢又不在家,那討個錢來,又交他費心。」
連忙收了,又回出一盒饅頭,一盒果子,
說:「上覆他,多謝了。」
那天西門慶拜完年回家,一大早又有玉皇廟的吳道官來拜訪,
西門慶在廳上留他坐著喝酒。
剛打發吳道官走了,西門慶脫了衣服,叫玳安:
「你騎馬去問一下文嫂兒:
『我們爹今天想去拜訪一下太太。』看她怎麼說?」
玳安說:
「爹,不用去了,剛才文嫂兒騎著驢子從門口經過了。
她說明天初四,王三官兒要啟程去京城,給六黃公公拜年磕頭去了。
太太說,叫老爺您初六日再過去拜年,她那邊會準備好伺候。」
西門慶便說:「她真的這麼說嗎?」
玳安說:「難道小的敢騙您不成!」
這西門慶就往後院去了。
原文
那日西門慶拜人回家,早又玉皇廟吳道官來拜,在廳上留坐吃酒。
剛打發吳道官去了,西門慶脫了衣服,使玳安:
「你騎了馬,問聲文嫂兒去:『俺爹今日要來拜拜太太。』看他怎的說?」
玳安道:
「爹,不消去,頭裡文嫂兒騎著驢子打門首過去了。
他說明日初四,王三官兒起身往東京,與六黃公公磕頭去了。
太太說,交爺初六日過去見節,他那裡伺候。」
西門慶便道:「他真個這等說來?」
玳安道:「莫不小的敢說謊!」這西門慶就入後邊去了。
剛坐到上房(正廳)沒多久,忽然聽到來安兒跑來報:「大舅來了!」
只見吳大舅(月娘的哥哥)穿戴著官服、戴著官帽,
腰上束著金色的腰帶,走進後面的廳堂,先跟西門慶行禮。
吳大舅開口說:
「我吳鎧(吳大舅的名字)承蒙姐夫你這麼幫忙、照顧,又讓你破費了,
真的很謝謝你送的那些禮物。
昨天姐夫你新官上任,我剛好不在家,沒出來迎接你,真是不好意思。
今天特地來跟姐夫你磕個頭,請你原諒我來晚了。」
他說著,就真的跪下磕頭。
西門慶趕緊把他扶起來,回禮說:
「大舅恭喜了!我們是一家人,不用這麼客氣啦!」
等拜完,月娘才出來跟她哥哥磕頭。
吳大舅嚇得趕快回了半個禮,說:
「姊姊,算了吧,別再拜了!
你那兩個不成材的哥哥嫂嫂,常常來打擾你們夫妻倆。
你大哥年紀大了,你就多幫忙照顧一下吧。」
月娘說:「如果有些地方沒顧到,還請哥哥多擔待、多包涵了。」
吳大舅說:「姊姊你不用講這些啦!麻煩到你們夫妻倆的地方還少嗎?」
行完禮,西門慶就留吳大舅坐下來,說:
「這時候天色也晚了,料想大舅你也不會再去拜訪其他人了。
把官服脫了,來我們房裡坐吧!」
剛好孟玉樓跟潘金蓮兩個人都在屋子裡,聽到外面在喊吳大舅進來,
連忙走出來,跟大舅磕頭。
磕完頭,就各自回自己房間去了。
西門慶請大舅進到房裡坐,把桌子架在火盆上,擺上菜來。
小玉、玉簫(丫鬟)都來跟大舅磕頭。
月娘拿著鑲金邊的小酒杯,倒酒給大舅,西門慶坐在主位陪他。
吳大舅客氣地說:「姊姊妳也過來坐啦!」
月娘說:「我馬上就來。」
她又走到裡面的房間,拿出好幾樣可以配酒的果乾和小菜。
喝酒的時候,西門慶問:「大舅你的公事都處理好了嗎?」
吳大舅說:
「多虧姐夫你幫忙,衛裡面的職位我是已經上任了,
上下打點的事情,也都處理得差不多了。
不過,屯田的單位(屯所)我還沒去報到上任。
明天是個好日子,衛衙門會開印,
我會回家把一些公文盒子整理一下,一定要抬到屯所去報到上任,
然後發公文牌子,把那些屯頭叫來見我,交待一下事情。
前一個丁大人出事了,已經被巡扶侯爺彈劾、免職了。
現在換我接手處理,一定要好好清查那些在冊的農戶,鼓勵那些屯頭,
務必要把舊有的跟新增加的田地、戶口都查清楚報上來,
這樣到時候秋天收糧、夏天收稅,才能順利下到各屯區去徵收。」
西門慶問:「全部加起來大概有多少屯田啊?」
吳大舅說:
「太祖以前的舊規矩,是為了養兵、省下運送糧食的麻煩,
才設立了這個屯田制度。
那時候只要繳秋糧,後來宰相王安石設立了青苗法,又增加了夏稅。
現在濟州管轄的範圍內,扣掉那些荒廢、長蘆葦的、或是港口隘口的田地,
總共有兩萬七千頃屯田。
每一頃田,秋稅和夏稅加起來只收一兩八錢銀子,總共還收不到五百兩銀子。
到年底會全部結算,交到東平府去,
再轉包給商人,作為軍隊的糧食和馬草用。」
西門慶又問:「還有額外的好處(油水)嗎?」
吳大舅說:
「雖然說還會有一些零散的農戶沒有登記在冊上,但鄉下人很狡猾,
如果徵收得太緊,計較秤斤秤兩的,怕會引來大家議論。
西門慶說:「如果能多多少少撈一點也就算了,難道你會全部照實徵收?」
吳大舅說:
「不瞞姐夫說,如果會管理這個屯田,一年下來也能賺個一百多兩銀子。
到年尾,農戶們還會送一些雞、鵝、豬肉、米之類的來,
那些都是個人的額外收入,不算在公帳裡的。
總之,這一切都還是要多靠姐夫你的力量幫忙。」
西門慶說:「只要能讓你老人家順利打點好,也算是我盡一點心意。」
說完,月娘也走過來在旁邊陪坐,三個人一起喝酒。
一直喝到點燈之後,吳大舅才起身告辭離開。
西門慶那天晚上就睡在潘金蓮房裡。
隔天一早,他就到衙門開印,升堂點卯(點名),處理公事。
首先是雲理守家裡發了請帖,
初五要請西門慶和所有衛裡的官員去吃慶祝他上任的酒席。
接著隔一天,是何千戶的老婆藍氏發了請帖,初六要請月娘她們姊妹(妯娌)去作客。
原文
剛到上房坐下,忽來安兒來報:「大舅來了。」
只見吳大舅冠冕著,束著金帶,進入後堂,先拜西門慶,
說道:
「我吳鎧多蒙姐夫抬舉看顧,又破費姐夫,多謝厚禮。
昨日姐夫下降,我又不在家,失迎。今日敬來與姐夫磕個頭兒,恕我遲慢之罪。」
說著,磕下頭去。
西門慶慌忙頂頭相還,說道:「大舅恭喜,至親何必計較。」
拜畢,月娘出來與他哥磕頭。
慌的大舅忙還半禮,說道:
「姐姐,兩禮兒罷,哥哥嫂嫂不識好歹,常來擾害你兩口兒。你哥老了,看顧看顧罷。」
月娘道:「一時有不到處,望哥耽帶便了。」
吳大舅道:「姐姐沒的說,累你兩口兒還少哩?」
拜畢,西門慶留吳大舅坐,說道:
「這咱晚了,料大舅也不拜人了,寬了衣裳,咱房裡坐罷。」
不想孟玉樓與潘金蓮兩個都在屋裡,聽見嚷吳大舅進來,連忙走出來,與大舅磕頭。
磕了頭,徑往各人房裡去了。
西門慶讓大舅房內坐的,騎火盆安放桌兒,擺上菜兒來。
小玉、玉簫都來與大舅磕頭。月娘用小金鑲鐘兒,斟酒遞與大舅,西門慶主位相陪。
吳大舅讓道:「姐姐你也來坐的。」
月娘道:「我就來。」
又往裡間房內,拿出數樣配酒的果菜來。
飲酒之間,西門慶便問:「大舅的公事都停當了?」
吳大舅道:
「蒙姐夫抬舉,衛中任便到了,上下人事,倒也都周給的七八。
只有屯所里未曾去到到任。
膽日是個好日期,衛中開了印,來家整理些盒子,須得抬到屯所里到任,
行牌拘將那屯頭來參見,分付分付。
前官丁大人壞了事情,已被巡扶侯爺參劾去了。
如今我接管承行,須要振刷在冊花戶,警勵屯頭,
務要把這舊管新增開報明白,到明日秋糧夏稅,才好下屯徵收。」
西門慶道:「通共約有多少屯田?」
吳大舅道:
「太祖舊例,為養兵省轉輸之勞,才立下這屯田。
那時只是上納秋糧,後吃宰相王安石立青苗法,增上這夏稅。
而今濟州管內,除了拋荒、葦場、港隘,通共二萬七千頃屯地。
每頃秋稅夏稅只徵收一兩八錢,不上五百兩銀子。
到年終總傾銷了,往東平府交納,轉行招商,以備軍糧馬草作用。」
西門慶又問:「還有羨餘之利?」
吳大舅道:
「雖故還有些拋零人戶不在冊者,鄉民頑滑,若十分徵緊了,等秤斛斗量,恐聲口致起公論。」
西門慶道:「若是多寡有些兒也罷,難道說全徵?」
吳大舅道:
「不瞞姐夫說,若會管此屯,見一年也有百十兩銀子。
到年終,人戶們還有些雞鵝豕米相送,那個是各人取覓,不在數內的。只是多賴姐夫力量扶持。」
西門慶道:「得勾你老人家攪給,也盡我一點之心。」
說了回,月娘也走來旁邊陪坐,三人飲酒。到掌燈已後,吳大舅才起身去了。
西門慶就在金蓮房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早往衙門中開印,升廳畫卯,發放公事。
先是雲理守家發貼兒,初五日請西門慶併合衛官員吃慶官酒。
次日,何千戶娘子藍氏下貼兒,初六日請月娘姊妹相會。
話說那天,西門慶跟應伯爵、吳大舅三個人出發去雲理守家裡。
原來雲家又在旁邊租了別人家一棟房子,在三間客廳裡面擺酒席,
請了一班吹吹打打的樂隊來迎接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桌位。
他們一直吃到傍晚才回家。
隔沒幾天,月娘就去何千戶家吃酒了。
西門慶精心挑選了衣服帽子,穿戴整齊,騎著馬,
還戴著紗帽,帶著玳安、琴童兩個小廝跟隨。
下午的時候,他就直接去王招宣府拜節。
王三官不在家,西門慶就把名帖送進去。
文嫂剛好也在那邊,接了名帖,趕緊去通報林太太(王三官的母親)。
林太太出來,請老爺(西門慶)到後面坐。
西門慶穿過大廳,來到後面,掀開明亮的布簾,
只見裡面鋪滿了地毯,紅色的布簾垂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林氏(林太太)穿著大紅色的通袖袍子,
頭上插滿了珠寶首飾,跟西門慶見禮寒暄完,
請他坐下來喝茶,並吩咐下人:
「大官(指西門慶的馬),把馬牽到後面的馬廄去餵草。」
喝完茶,林氏請西門慶把衣服脫了,進到房裡坐。
她說:
「我兒子從初四就去東京(汴京)給他叔岳父六黃太尉磕頭拜年了,
要過了元宵節才會回來。」
西門慶就叫玳安,脫掉了外面的罩衣,裡面穿著白色的綾布襖子,
外面罩著一件天青色繡著飛魚的氅衣,看起來非常光彩耀眼。
林氏在房裡擺好桌席。
沒多久,丫鬟就把酒菜端上來,杯盤一個接一個,菜色堆得滿滿的,
酒在杯中閃著金色的光芒,茶冒著熱氣像玉一樣。
林氏用她纖細的手傳遞酒杯,水汪汪的眼睛裡充滿了挑逗,
兩人猜拳擲骰子,笑聲充滿了春意。
他們聊了很久,感情越來越好;
又喝了好一陣子,眼神越來越迷濛,心也蠢蠢欲動。
眼看著太陽下山,天色漸暗,丫鬟又早早地把銀色的蠟燭點得高高的。
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去招待他們,不會隨便跑到這邊來。
林氏又把側門從裡面反鎖起來,僮僕誰也不敢隨便進來。
酒喝得正開心的時候,兩個人就一起走進裡面的房間,
掀開繡花的床帳,關上窗戶,
輕輕地撥弄著銀色的燈芯(讓燈光變暗),趕忙把紅色的房門關上。
西門慶脫了衣服準備上床,林氏也洗乾淨私處爬上床,
枕頭上放著精美的花飾,紅色的被子在床上翻動。
原來西門慶帶來了淫具包,一心想跟這個婆娘大戰一場,
早就把胡僧藥用酒吞到肚子裡,那個上面還戴著雙托子。
他在被窩裡,把林氏的兩條大腿架起來,讓他的東西進入她的私處。
他挺著腰,使盡力氣,一陣猛烈的進出,發出連聲響亮的聲音。
林氏在下面,不停地叫著親愛的達達,聲音像水流一樣綿延不斷。
這真是:
像大海升起的旌旗,在秋色中飄揚;
像戰鼓敲擊著天空,在月光下轟鳴。
只見:
迷魂陣(男人的攻勢)停了下來,攝魄旗(女人的魅惑)展開。
在迷魂陣上,閃出一個酒色金剛、色魔王,能爭善戰;
在攝魂旗下,擁著一個粉色骷髏、狐狸精,百般嬌媚。
這一陣,咚咚咚,鼓聲像春天的雷聲般震動;
那一陣,鬧哄哄,麝香蘭花(指體香、脂粉香)的香氣濃郁。
這一陣,翻騰起伏,紅色的被子翻來覆去,精神抖擻;
那一陣,刷啦啦,帳子掛在銀鉤上,情意纏綿。
這一個急切地施展二十四種姿勢(房中術的體位),來回擺動;
那一個忽然間十八般翻滾,難以掙扎。
大戰許久,汗水淋漓,髮簪歪斜髮髻散亂;
激戰多時,氣喘吁吁,枕頭歪了被子也皺了。
一會兒,她的眉毛紅腫、眼睛像月亮般彎彎;
一下子,皮肉被弄傷、開裂。
真是:
幾番貪戀淫慾的鏖戰,可不是今晚這一次了。
原文
且說那日西門慶同應伯爵、吳大舅三人起身到雲理守家。
原來旁邊又典了人家一所房子,三間客位內擺酒,
叫了一起吹打鼓樂迎接,都有桌面,吃至晚夕來家。
巴不到次日,月娘往何千戶家吃酒去了。
西門慶打選衣帽齊整,騎馬帶眼紗,玳安、琴童跟隨,午後時分,徑來王招宣府中拜節。
王三官兒不在,送進貼兒去。
文嫂兒又早在那裡,接了貼兒,連忙報與林太太說,出來,請老爺後邊坐。
轉過大廳,到於後邊,掀起明簾,只見裡邊氍毹匝地,簾幕垂紅。
少頃,林氏穿著大紅通袖袍兒,珠翠盈頭,與西門慶見畢禮數,留坐待茶,分付:
「大官,把馬牽於後槽喂養。」
茶罷,讓西門慶寬衣房內坐,說道:
「小兒從初四日往東京與他叔岳父六黃太尉磕頭去了,只過了元宵才來。」
西門慶一面喚玳安,脫去上蓋,裡邊穿著白綾襖子,天青飛魚氅衣,十分綽耀。
婦人房裡安放桌席。須臾,丫鬟拿酒菜上來,杯盤羅列,餚饌堆盈,酒泛金波,茶烹玉蕊。
婦人玉手傳杯,秋波送意,猜枚擲骰,笑語烘春。
話良久,意洽情濃;飲多時,目邪心盪。看看日落黃昏,又早高燒銀燭。
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兒管待,等閑不過這邊來。
婦人又倒扣角門,僮僕誰敢擅入。
酒酣之際,兩人共入裡間房內,掀開繡帳,關上窗戶,輕剔銀缸,忙掩朱戶。
男子則解衣就寢,婦人即洗牝上床,枕設寶花,被翻紅浪。
原來西門慶帶了淫器包兒來,安心要鏖戰這婆娘,
早把胡僧藥用酒吃在腹中,那話上使著雙托子,在被窩中,架起婦人兩股,
縱麈柄入牝中,舉腰展力,一陣掀騰鼓搗,連聲響亮。
婦人在下,沒口叫親達達如流水。
正是:招海旌幢秋色里,擊天鼙鼓月明中。
但見:
迷魂陣罷,攝魄旗開。
迷魂陣上,閃出一員酒金剛,色魔王能爭慣戰;
攝魂旗下,擁一個粉骷髏,花狐狸百媚千嬌。
這陣上,撲鼕鼕,鼓震春雷;那陣上,鬧挨挨,麝蘭靉靆。
這陣上,復溶溶,被翻紅浪精神健;
那陣上,刷剌剌,帳控銀鉤情意乖。
這一個急展展,二十四解任徘徊;
那一個忽剌剌,一十八滾難掙扎。
鬥良久,汗浸浸,釵橫鬢亂;
戰多時,喘吁吁,枕側衾歪。
頃刻間,腫眉(月囊)眼;霎時下,肉綻皮開。
正是:
幾番鏖戰貪淫婦,不是今番這一遭。
現在西門慶就在這個女人的心口跟私處各點了兩炷香
(比喻用激情與承諾來完全佔有對方),
答應說改天要在自己家裡擺酒,
然後派人請她跟王三官的太太一起去看花燈、玩一玩。
這女人的整顆心都已經被他綁住了,於是滿口答應說一定會去。
西門慶心裡超開心,起來之後又跟她纏綿地痛飲了一番,
一直到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二更時分),
才把馬從後門牽出來,告別回家。
這正是說:
整天思念情郎,倚在畫樓上等候,
好不容易見了面,又捨不得一直不斷挽留。
情郎(劉郎)啊,別說這桃花(美人)已經老了,
別輕易地讓輕柔的紅花隨波逐流啊!
原文
當下西門慶就在這婆娘心口與陰戶燒了兩炷香,許下膽日家中擺酒,
使人請他同三官兒娘子去看燈耍子。
這婦人一段身心已被他拴縛定了,於是滿口應承都去。
西門慶滿心歡喜,起來與他留連痛飲,至二更時分,把馬從後門牽出,作別回家。
正是:
盡日思君倚畫樓,相逢不舍又頻留。
劉郎莫謂桃花老,浪把輕紅逐水流。
西門慶回到家裡,平安在門口攔著他稟報說:
「今天有薛公公家派人來送請帖,請爹你早點去城門外面的皇莊看春景。
還有雲二叔家送了五張請帖,請五位娘(太太)去吃節日酒。」
西門慶聽了,就走進月娘的房間。
只見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房裡坐著。
月娘剛從何千戶家吃完酒席回家,正坐著聊天。
看到西門慶進來,連忙對他行了萬福禮。
接著問他:「你今天去哪裡了?怎麼這時候才回來?」
西門慶沒什麼好說的,就只說:「我在應二哥家被留下來坐。」
月娘就說起今天在何千戶家酒席上的事:
「原來何千戶太太年紀還很輕,今年才十八歲,長得像燈上的美人一樣,
儀表出眾,非常漂亮,學識淵博。
她看到我去,好像已經見過好幾次面一樣,非常熱絡。
她嫁給何大人大概兩年了,房裡光是丫鬟就用了四個,
奶媽(養娘)兩個,還有兩房僕人媳婦。」
西門慶說:
「她是內務府(內府)生活所的藍太監的姪女,嫁給他陪嫁了不少錢!」
月娘又說:
「明天雲伙計(雲二叔)家,又要請我們去吃節日酒,
送了五張請帖來,到底去不去啊?」
西門慶說:「既然人家請你們,就都去走走吧!」
月娘說:
「把雪姐(孫雪娥)留在家裡吧,我怕過節的時候,
忽然有客人來串門子,她們沒人可以應付。」
西門慶說:
「也好,就讓雪姐留在家裡,你們四個去吧。
明天薛太監請我去看春景,我也懶得去。
這兩天春氣發作了是怎麼回事,一直害我腰腿疼。」
月娘說:
「你腰腿疼恐怕是痰火,問任醫官要兩服藥吃一下不是嗎?
一直拖著是怎麼回事?」
西門慶說:
「沒關係啦,隨它去。索性過了這兩天再吃,心裡清靜一點。」
接著就跟月娘商量:
「等明天的元宵節,我們少不得也要辦一桌酒席,請一下何大人的太太。
連周守備的太太、荊南崗的太太、張親家母、雲二哥的太太,
還有王三官的母親,跟大妗子、崔親家母,這幾位都約來聚一聚。
就訂在十二、十三號左右,把燈籠掛起來。
還要叫王皇親家那班小戲子來演戲玩一天。
去年還有賁四在家,可以紮幾架煙火來放,今年他去東京了,
一直都沒看到他回來,要找誰來負責紮呢?」
那潘金蓮在旁邊插話說:
「賁四走了,他太太來紮也是一樣啊!」
西門慶就瞪了潘金蓮一眼,說:
「你這個小蕩婦,三句話不離本行!」
月娘、玉樓也不搭理她,這事就這樣算了。
接著說:
「那個王官兒的媽(王三官的母親,指林太太),
我們大家沒跟她見過面,人生地不熟的,
怎麼好請她?只怕她也不肯來。」
西門慶說:
「既然她認我做親戚,我們送張請帖給她,來不來隨她就好了。」
月娘又說:
「我明天不打算去雲家了,我懷孕已經快要生了(臨月身子),
一直往人家家裡跑來跑去的,會讓人家在背後說閒話(交人家唇齒)。」
玉樓說:
「怕什麼,你懷孕也不怎麼看得出來,
搞不好還不是這個月生的孩子,沒關係啦。
過節的時候,自己出去散散心、走走才好。」
說完,西門慶喝了茶,就往後邊孫雪娥的房裡去了。
那潘金蓮看到他往雪娥房中去,叫了大姐,也就往前邊去了。
西門慶到了雪娥房裡,叫她幫忙捶腿、捏捏身子,
捏了半個晚上。
一夜的風光(指情事)就不多說了。
原文
西門慶到家,有平安攔門稟說:
「今日有薛公公家差人送請貼兒,請爹早往門外皇莊看春。
又是雲二叔家送了五個貼兒,請五位娘吃節酒。」
西門慶聽了,進入月娘房來。只見孟玉樓、潘金蓮都在房內坐的。
月娘從何千戶家赴了席來家,正坐著說話。見西門慶進來,連忙道了萬福。
因問:「你今日往那裡,這咱才來?」
西門慶沒得說,只說:「我在應二哥家留坐。」
月娘便說起今日何千戶家酒席上事:
「原來何千戶娘子年還小哩,今年才十八歲,
生的燈上人兒也似,一表人物,好標緻,
知今博古,見我去,恰似會了幾遍,好不喜洽。
嫁了何大人二年光景,房裡到使著四個丫頭,兩個養娘,兩房家人媳婦。」
西門慶道:「他是內府生活所藍太監侄女兒,嫁與他陪了好少錢兒!」
月娘道:「明日雲伙計家,又請俺每吃節酒,送了五個貼兒業,端的去不去?」
西門慶說:「他既請你每,都去走走罷。」
月娘道:「留雪姐在家罷,只怕大節下,一時有個人客闖將來,他每沒處撾撓。」
西門慶道:
「也罷,留雪姐在家裡,你每四個去罷。
明日薛太監請我看春,我也懶待去。這兩日春氣發也怎的,只害這腰腿疼。」
月娘道:「你腰腿疼只怕是痰火,問任醫官討兩服藥吃不是,只顧挨著怎的?」
西門慶道:「不妨事,由他。一發過了這兩日吃,心凈些。」
因和月娘計較:
「到明日燈節,咱少不的置席酒兒,請請何大人娘子。
連周守備娘子,荊南崗娘子,張親家母,雲二哥娘子,連王三官兒母親,
和大妗子、崔親家母,這幾位都會會。
也只在十二三,掛起燈來。還叫王皇親家那起小廝扮戲耍一日。
去年還有賁四在家,扎幾架煙火放,今年他東京去了,只顧不見來,卻教誰人看著扎?」
那金蓮在旁插口道:「賁四去了,他娘子兒扎也是一般。」
這西門慶就瞅了金蓮道:「這個小淫婦兒,三句話就說下道兒去了。」
那月娘、玉樓也不採顧,就罷了。
因說道:「那王官兒娘,咱每與他沒會過,人生面不熟,怎麼好請他?只怕他也不肯來。」
西門慶道:「他既認我做親,咱送個貼兒與他,來不來,隨他就是了。」
月娘又道:
「我明日不往雲家去罷,懷著個臨月身子,只管往人家撞來撞去的,交人家唇齒。」
玉樓道:
「怕怎的,你身子懷的又不顯,怕還不是這個月的孩子,不妨事。
大節下自恁散心,去走走兒才好。」
說畢,西門慶吃了茶,就往後邊孫雪娥房裡去了。
那潘金蓮見他往雪娥房中去,叫了大姐,也就往前邊去了。
西門慶到於雪娥房中,交他打腿捏身上,捏了半夜。一宿晚景題過。
到了隔天早上,只見應伯爵跑來,對西門慶說:
「昨天雲二嫂(雲理守的太太)送了張請帖來,
今天請我老婆去陪各位太太坐坐。
可是家裡以前的幾件衣服,都破舊不能穿了。
大過年的,不穿件好衣服,會讓人笑話的。
所以想來拜託嫂子(月娘),跟她借兩套外衣,
還有幾件頭上的簪子跟耳環,讓她可以打扮一下再去。」
西門慶就叫王經:「你進去跟你家大娘(月娘)說一下。」
應伯爵說:
「應寶在外面拿著氈包跟盒子等著呢。
哥哥,麻煩你叫人拿進去,直接包好再拿出來吧。」
那個王經接了氈包進去,過了好一會兒才抱出來,交給應寶,
說:「裡面是兩套上等的緞子織金衣服,五件頭飾,還有一雙耳環。」
應寶接了就走了。
西門慶陪著應伯爵喝茶,說:
「今天薛太監又請我去城門外看春景,哪有時間去啊?
吳親家(指吳典恩)的廟裡又送來請帖,
初九要照例做法會(打醮),也去不成了,叫我女婿去就好。
這兩天不知道是不是酒喝太多了還是怎樣,一直腰疼,懶得動。」
應伯爵說:
「哥,你這還是喝酒的關係啦,
是濕氣跟痰流到你身體的下半部了,還是應該忌口一下。」
西門慶說:
「這過年期間到人家家裡,誰肯輕易放過你(不灌你酒),怎麼忌得了啊?」
原文
到次日早辰,只見應伯爵走來,對西門慶說:
「昨日雲二嫂送了個貼兒,今日請房下陪眾嫂子坐。
家中舊時有幾件衣服兒,都倒塌了。大正月不穿件好衣服,惹的人家笑話。
敢來上覆嫂子,有上蓋衣服,借約兩套兒,頭面簪環,借約幾件兒,交他穿戴了去。」
西門慶令王經:「你裡邊對你大娘說去。」
伯爵道:「應寶在外邊拿著氈包並盒兒哩。哥哥,累你拿進去,就包出來罷。」
那王經接氈包進去,良久抱出來,交與應寶,說道:
「裡面兩套上色段子織金衣服,大小五件頭面,一雙環兒。」
應寶接的去了。
西門慶陪伯爵吃茶,說道:
「今日薛內相又請我門外看春,怎麼得工夫去?
吳親家廟裡又送貼兒,初九日年例打醮,也是去不成,教小婿去罷了。
這兩日不知酒多了也怎的,只害腰疼,懶待動旦。」
伯爵道:「哥,你還是酒之過,濕痰流註在這下部,也還該忌忌。」
西門慶道:「這節間到人家,誰肯輕放了你,怎麼忌的住?」
他們正聊著,只見玳安拿了一個盒子進來,說:
「何老爹(何千戶)家裡派人送請帖來,初九請大家去吃節日酒。」
西門慶問:「幸好你有看到,人家送請帖來,你怎麼不收下?」
於是西門慶打開盒子看,裡面放著三張請帖。
一張是雙紅紙條(表示是給長輩或有身份的人),
上面寫著「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
一張寫著「大都閫吳老先生大人」(給吳大舅的尊稱,都閫是武官的職位)。
一張寫著「大鄉望應老先生大人」(給應伯爵的尊稱,表地方上有名望的人)。
署名都是「侍教生何永壽(何千戶的名字)頓首拜」。
玳安說:「送信的人說不認識後面這兩位,叫我們這裡轉送過去。」
應伯爵一看到就說:
「這怎麼好意思呢?我還沒送禮去給他,怎麼好意思去呢?」
西門慶說:
「我這裡幫你包好一份手帕禮,你派應寶早點送去就好了。」
西門慶馬上吩咐王經:
「你去包二錢銀子,一塊手帕,寫上你應二爹的名字,交給你應二爹。」
接著說:「你把這張請帖收好帶走,省得我還要再另外找人送。」
只有吳大舅的那張,派了來安送過去。
沒多久,王經包好手帕禮,交給應伯爵。
應伯爵拱手道謝說:
「又多謝哥了!我後天會早點來跟你會合,我們一起出發。」
說完,就告辭離開了。
中午時分,吳月娘她們打扮整齊,坐著一頂大轎,三頂小轎
(給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
後面又帶著來爵的媳婦(惠元),負責收拾衣服,另外一頂小轎。
四名排軍(儀仗隊或轎夫)開道喝斥,
琴童、春鴻、棋童、來安四個小廝跟隨,
一行人往雲指揮(雲理守)家裡去吃酒。
這正是說:
濃黑的眉毛和像雲朵般的髮髻,人就像畫裡走出來一樣,
婀娜多姿的細腰,氣質與眾不同,非常出塵。
天上的嫦娥本來就有這種(指她們的美貌是天生的),
嬌羞的神態醞釀出了十足的春色(指美豔動人)。
原文
正說著,只見玳安拿進盒兒來,說道:「何老爹家差人送請貼兒來,初九日請吃節酒。」
西門慶道:「早是你看著,人家來請,你怎不去?」
於是看盒兒內,放著三個請貼兒,一個雙紅僉兒,
寫著「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
一個寫「大都閫吳老先生大人」,
一個寫著「大鄉望應老先生大人」,
俱是「侍教生何永壽頓首拜」。
玳安說:「他說不認的,教咱這裡轉送送兒去。」
伯爵一見便說:「這個卻怎樣兒的?我還沒送禮兒去與他,怎好去?」
西門慶道:「我這裡替你封上分帕禮兒,你差應寶早送去就是了。」
一面令王經:「你封二錢銀子,一方手帕,寫你應二爹名字,與你應二爹。」
因說:「你把這請貼兒袖了去,省的我又教人送。」
只把吳大舅的差來安兒送去了。
須臾,王經封了帕禮遞與伯爵。
伯爵打恭說道:「又多謝哥,我後日早來會你,咱一同起身。」
說畢,作辭去了。
午間,吳月娘等打扮停當,一頂大轎,三頂小轎,
後面又帶著來爵媳婦兒惠元,收疊衣服,一頂小轎兒,
四名排軍喝道,琴童、春鴻、棋童、來安四個跟隨,
往雲指揮家來吃酒。
正是:
翠眉雲鬢畫中人,裊娜宮腰迥出塵。
天上嫦娥元有種,嬌羞釀出十分春。
這邊暫且不提月娘他們去吃酒的事情。
再說西門慶,他吩咐大門口的平安:
「隨便什麼人來,都說我不在家。有請帖收下就好。」
那個平安經歷過上次那件事(指偷懶被懲罰),
哪裡還敢離開門口?就只在門口坐著。
只要有客人來拜訪,他就回說不在家。
西門慶因為腿疼,忽然想起任醫官給他的延壽丹,要用人奶配著吃。
於是他就來到李瓶兒房裡,叫迎春拿菜來,倒酒來喝。
迎春弄好之後,就跑到隔壁跟春梅下棋去了。
要茶要水,自然有如意兒會處理。
西門慶看丫鬟不在屋裡,就在炕上斜靠著。
他露出那個東西,上面戴著銀托子,叫如意兒用嘴巴含著吸吮。
他自己則一面斟酒一面喝,口裡還喊著:
「章四兒(如意兒的暱稱),我的乖,妳用心替達達吸。
我明天找一件漂亮的繡花緞子背心給妳,讓妳正月十二那天穿。」
如意兒說:「謝謝老爺。」
吸吮弄了一頓飯的時間,西門慶說:
「我的乖,我心裡想在妳身上燒炷香。」
李瓶兒說:「隨爹(指西門慶)喜歡怎麼燒。」
西門慶叫她關上房門,把裙子脫了,仰躺在炕上。
西門慶袖子裡還有上次燒林太太剩下的三根用酒浸過的香馬兒
(一種助性用的香)。
他把如意兒的抹胸(肚兜)拉開,一根放在她的心口,
一根放在她的小腹底下,一根安在她的私處上,用安息香一起點燃。
他的那個東西就插進李瓶兒的私處裡,低著頭看著抽送,
只管奮力挺進,來回不斷地進出。
他又拿過鏡臺來在旁邊照著看。
過了一會兒,那香燒到肉邊了,如意兒皺著眉頭咬緊牙關,
忍著那股疼痛,嘴裡顫抖的聲音溫柔地哼成一片,
不停地叫:「達達,爹爹,放過我啦,好難忍喔!」
西門慶就喊著問她:「章四淫婦兒,妳是誰的老婆?」
如意兒說:「我是爹的老婆。」
西門慶叫她改口:
「妳說是熊旺的老婆,今天屬於我的親達達了。」
那如意兒就照著回答說:
「淫婦以前是熊旺的老婆,今天屬於我的親達達了。」
西門慶又問:「我會做愛不會?」
如意兒說:「達達會做愛。」
兩個人淫聲浪語,什麼下流的話都說出來了。
西門慶的那個東西,把如意兒的私處塞得滿滿的,
來回進出,帶動的花心(陰蒂或指私處內部)紅得像鸚鵡的舌頭,
黑得像蝙蝠的翅膀,翻動起來非常誘人。
西門慶於是把她的兩條大腿扳到自己懷裡抱著,四肢交疊在一起,
兩邊互相迎合,那個東西完全沒入到根部,連一根毛髮的空隙都沒有。
如意兒瞪大眼睛,叫不出聲,淫水不斷流出來,
西門慶情慾高漲,快樂到極點,精液像泉水一樣噴湧而出。
這真是:
不知道是不是已經洩露了春天的消息,
只覺得身體的骨頭和關節都融化了。
西門慶在如意兒身上三個地方燒完助情香之後,
就開門去找了一件黑色的緞子繡花的背心(比甲兒)給她。
到了晚上,月娘她們回來了,就跟西門慶說:
「原來雲二嫂(雲理守的太太)也懷了身孕了,
我們兩個人今天在酒席上都互相敬酒,說好了:
等到明天兩家都生產了,如果生一男一女,兩家就結親做親家;
如果都是男孩子,就一起讀書;
如果是女兒,就結拜做姊妹,一起做女紅,互相往來當親戚玩。
應二嫂(應伯爵的太太)幫我們做見證。」
西門慶聽了就笑了。
原文
不說月娘眾人吃酒去了。
且說西門慶分付大門上平安兒:
「隨問甚麼人,只說我不在。有貼兒接了就是了。」
那平安經過一遭,那裡再敢離了左右,只在門首坐的。
但有人客來望,只回不在家。
西門慶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醫官與他延壽丹,用人乳吃。
於是來到李瓶兒房中,叫迎春拿菜兒,篩酒來吃。
迎春打發了,就走過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
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兒打發。
西門慶見丫鬟不在屋裡,就在炕上斜靠著。
露出那話,帶著銀托子,教他用口吮咂。一面斟酒自飲,
因呼道:
「章四兒,我的兒,你用心替達達咂,我到明日,
尋出件好妝花段子比甲兒來,你正月十二日穿。」
老婆道:「看他可憐見。」
咂弄勾一頓飯時,西門慶道:「我兒,我心裡要在你身上燒炷香兒。」
老婆道:「隨爹揀著燒。」
西門慶令他關上房門,把裙子脫了,仰臥在炕上。
西門慶袖內還有燒林氏剩下的三個燒酒浸的香馬兒,撇去他抹胸兒,
一個坐在他心口內,一個坐在他小肚兒底下,一個安在他蓋子上,
用安息香一齊點著,那話下邊便插進牝中,低著頭看著拽,只顧沒棱露腦,往來迭進不已。
又取過鏡臺來旁邊照看,須臾,那香燒到肉根前,婦人蹙眉嚙齒,忍其疼痛,
口裡顫聲柔語,哼成一塊,沒口子叫:「達達,爹爹,罷了我了,好難忍他。」
西門慶便叫道:「章四淫婦兒,你是誰的老婆?」
婦人道:「我是爹的老婆。」
西門慶教與他:「你說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
那婦人回應道:「淫婦原是熊旺的老婆,今日屬了我的親達達了。」
西門慶又問道:「我會肏不會?」
婦人道:「達達會肏。」
兩個淫聲艷語,無般言語不說出來。
西門慶那話粗大,撐得婦人牝中滿滿,往來出入,
帶的花心紅如鸚鵡舌,黑似蝙蝠翅,翻覆可愛。
西門慶於是把他兩股扳拘在懷內,四體交匝,兩廂迎湊,
那話盡沒至根,不容毫髮,婦人瞪目失聲,淫水流下,
西門慶情濃樂極,精邈如泉涌。
正是:
不知已透春消息,但覺形骸骨節熔。
西門慶燒了老婆身上三處春,開門尋了一件玄色段子妝花比甲兒與他。
至晚,月娘眾人來家,對西門慶說:
「原來雲二嫂也懷著個大身子,俺兩今日酒席上都遞了酒,
說過,到明日兩家若分娩了,若是一男一女,兩家結親做親家;
若都是男子,同堂攻書;若是女兒,拜做姐妹,
一處做針指,來往親戚耍子。應二嫂做保證。」
西門慶聽的笑了。
這些閒話少說。
到了第二天,剛好是潘金蓮的生日。
西門慶很早就去衙門了,他吩咐小廝們把燈籠搬出來,
擦洗乾淨,掛到各處。
又叫來興去買新鮮水果,並叫戲班子(小優)晚上來祝壽。
潘金蓮一早打扮好出來,
上了妝、塗了粉,翠綠的袖子,紅色的嘴唇,走到大廳上。
看到玳安跟琴童站在高凳子上掛燈籠,就笑嘻嘻地說:
「我還以為是誰在這裡,原來是你們在掛燈籠啊!」
琴童說:
「今天是五娘生日,爹吩咐叫我們掛好燈籠,明天娘生日好擺酒。
晚上小的們會跟娘磕頭,娘一定會賞我們了。」
潘金蓮說:「要打就有,要賞可沒有!」
琴童說:
「哎呀,娘怎麼不說別的,動不動就只把打放在嘴邊?
小的們是娘的兒女,娘多照顧一下我們就好了,為什麼只說打呢?」
潘金蓮說:
「你這個小賊,別再多嘴了!你給我好好地把那個燈籠掛好,
不要隨便亂扯,以免拿不穩掉下來。
前幾天過年,因為崔本來,說你爹大白天不見了,
差一點就要挨一頓打,沒打成。這次要是弄壞了,肯定要被打個夠了!」
琴童說:「娘只會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小的命很薄的,妳又嚇唬我。」
玳安說:「娘也太會打聽了,這件事娘怎麼會知道?」
潘金蓮說:
「宮外有一棵松樹,宮內有一口鐘。鐘的聲音,樹的影子,
我怎麼會有不知道的?昨天是不是你爹對你大娘說,去年有賁四在家,
還紮了幾架煙火來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沒人會紮。
害得我說了兩句:『他不在家,反正有他老婆會紮,叫她紮不就好了!』」
玳安說:「娘在說什麼話啊?一個僕人家,哪有這種事!」
潘金蓮說:
「什麼話?
檀木做的槍柄(比喻硬得很),真的有這回事,千真萬確!
畫一條線(比喻關係),只怕早就越界了!」
琴童說:「娘也別聽別人亂說,只怕賁四回來知道了不好。」
潘金蓮說:
「可不就是瞞著那個烏龜(指賁四)嘛!
我猜想那個烏龜也是知道的烏龜(指默許老婆偷人),
難怪他安心地去東京,把老婆丟在家,料想他老婆也不肯閒著。
你們這些小賊,別再多嘴了!合夥替你爹牽線(當媒人),
把事情引上軌道,你們好圖(得到)好處。
我說的是不是?敢說我知道這事?
難怪那個賊蕩婦買禮物來,送給我就算了,又送蒸酥給他大娘,
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給我,是想堵住我的嘴巴!
她很會勾引男人。
我猜來猜去,就知道是玳安這個小賊,替她出謀劃策!」
玳安說:
「娘,妳冤枉死小的了!小的平白無故管她這檔子事幹嘛?
小的平常也不常去她屋裡。
娘也少聽那韓回子的老婆亂說話,她們兩個人因為孩子的關係吵得很兇。
俗話說『想和好沒那麼容易,想變壞馬上就行』,
『房子倒了壓不死人,舌頭(閒言閒語)倒會壓死人』,
『聽了就當有這回事,不聽就沒事』。說起來,
賁四的老婆為人很和氣,住在我們家門口,
家裡上下沒有一個人跟她結過惡緣。
誰沒去她屋裡要茶喝?難道都是她養的男人?
這樣會沒地方放!」
潘金蓮說:
「我看到那個水汪汪的蕩婦,個子矮矮的,像一塊半截磚頭一樣,
用那雙水水的眼睛擠來擠去,好像要用勺子舀(指放電)一樣。
真是一個怪蕩婦!她跟那個韓道國的老婆,
那個長得高大像摔瓜一樣的蕩婦,我不知道為什麼,
就是看不順眼(掐了眼兒不待見他)。」
正說著,只見小玉跑來說:
「我們娘(月娘)請五娘,潘姥姥來了,要轎子錢呢!」
潘金蓮說:「我站在這裡,她什麼時候進去的?」
琴童說:
「姥姥從夾道(小路)裡進去的。來回的轎子錢,該給她六分銀子。」
潘金蓮說:「我哪來的銀子?來人家家裡,怎麼不帶轎子錢走!」
她一面走到後邊,見到她母親,就一直不給她轎子錢,只說沒有。
月娘說:「妳給姥姥一錢銀子,記帳就好了。」
潘金蓮說:
「我不想招惹她,她的銀子都有數,只叫我買東西,沒叫我付轎子錢。」
潘姥姥坐了一會兒,兩眼對看(指尷尬),外面抬轎子的催著要走。
玉樓看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就從袖子裡拿出一錢銀子來,付錢讓抬轎子的走了。
沒多久,大妗子、二妗子(吳二舅的太太)、
大師父(吳典恩的太太)都來了,月娘請她們喝茶。
潘姥姥回到前面她女兒房裡來,被金蓮狠狠地數落了一頓,
說:「妳沒有轎子錢,誰叫妳來?這麼丟人現眼,讓人家看扁!」
潘姥姥說:
「女兒,妳沒給我錢,我這個老太婆哪來的錢?好不容易湊了這份禮物來。」
潘金蓮說:
「妳指望跟我要錢,我哪裡生錢給妳?
妳看七個窟窿(嘴巴、耳朵、鼻孔、眼睛)還有八個眼(指開銷多)等在這裡。
以後妳看有轎子錢就來他家,沒轎子錢就別來!
料想他家也不差妳這個窮親戚!不要做丟人現眼的東西!
『關公賣豆腐——人硬貨不硬』(比喻外強中乾)。
我最聽不慣人家那種嗲聲嗲氣的聲音。
前幾天因為妳走了,跟人家大吵大鬧的,妳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驢糞球外面光鮮,卻不知道裡面受盡淒涼!」
這幾句話說得潘姥姥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春梅說:「娘今天怎麼了?一直說姥姥!」
她一面安撫老人家,讓她在裡面的炕上坐著,
趕緊點了一杯茶給她喝。
潘姥姥氣得在炕上睡了一覺,
只見後面請人去吃飯,才起身往後面去了。
原文
話休饒舌。
到第二日,卻是潘金蓮上壽。
西門慶早起往衙門中去了,分付小廝每抬出燈來,收拾揩抹乾凈,各處張掛。
叫來興買鮮果,叫小優晚夕上壽。
潘金蓮早辰打扮出來,花妝粉抹,翠袖朱唇,走來大廳上。
看見玳安與琴童站在高凳上掛燈,因笑嘻嘻說道:
「我道是誰在這裡,原來是你每掛燈哩。」
琴童道:
「今日是五娘上壽,爹分付叫俺每掛了燈,明日娘生日好擺酒。
晚夕小的每與娘磕頭,娘已定賞俺每哩。」
婦人道:「要打便有,要賞可沒有。」
琴童道:
「耶嚛,娘怎的沒打不說話,行動只把打放在頭裡,小的每是娘的兒女,
娘看顧看顧兒便好,如何只說打起來。」
婦人道:
「賊囚,別要說嘴,你好生仔細掛那燈,沒的例兒撦兒的,拿不牢弔將下來。
前日年裡,為崔本來,說你爹大白里不見了,
險了險赦了一頓打,沒曾打,這遭兒可打的成了。」
琴童道:「娘只說破話,小的命兒薄薄的,又唬小的。」
玳安道:「娘也會打聽,這個話兒娘怎得知?」
婦人道:
「宮外有株松,宮內有口鐘。鐘的聲兒,樹的影兒,我怎麼有個不知道的?
昨日可是你爹對你大娘說,去年有賁四在家,
還扎了幾架煙火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沒人會扎。
吃我說了兩句:『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會扎,教他扎不是!』」
玳安道:「娘說的甚麼話,一個伙計家,那裡有此事!」
婦人道:「甚麼話?檀木靶,有此事,真個的。畫一道兒,只怕肏過界兒去了。」
琴童道:「娘也休聽人說,只怕賁四來家知道。」
婦人道:
「可不瞞那王八哩。我只說那王八也是明王八,怪不的他往東京去的放心,
丟下老婆在家,料莫他也不肯把屄閑著。
賊囚根子們,別要說嘴,打夥兒替你爹做牽頭,
引上了道兒,你每好圖(足麗)狗尾兒。
說的是也不是?敢說我知道?
嗔道賊淫婦買禮來,與我也罷了,又送蒸酥與他大娘,
另外又送一大盒瓜子兒與我,要買住我的嘴頭子,他是會養漢兒。
我就猜沒別人,就知道是玳安這賊囚根子,替他鋪謀定計。」
玳安道:
「娘屈殺小的。小的平白管他這勾當怎的?小的等閑也不往他屋裡去。
娘也少聽韓回子老婆說話,他兩個為孩子好不嚷亂。
常言『要好不能勾,要歹登時就』,『房倒壓不殺人,舌頭倒壓人』,
『聽者有,不聽者無』。
論起來,賁四娘子為人和氣,在咱門首住著,家中大小沒曾惡識了一個人。
誰不在他屋裡討茶吃,莫不都養著?倒沒處放。」
金蓮道:
「我見那水眼淫婦,矮著個靶子,像個半頭磚兒也是的,
把那水濟濟眼擠著,七八拿杓兒舀。
好個怪淫婦!他和那韓道國老婆,那長大摔瓜的淫婦,
我不知怎的,掐了眼兒不待見他。」
正說著,只見小玉走來說:「俺娘請五娘,潘姥姥來了,要轎子錢哩。」
金蓮道:「我在這裡站著,他從多咱進去了?」
琴童道:「姥姥打夾道里進去的。一來的轎子,該他六分銀子。」
金蓮道:「我那得銀子?來人家來,怎不帶轎子錢兒走!」
一面走到後邊,見了他娘,只顧不與他轎子錢,只說沒有。
月娘道:「你與姥姥一錢銀子,寫帳就是了。」
金蓮道:
「我是不惹他,他的銀子都有數兒,只教我買東西,沒教我打發轎子錢。」
坐了一回,大眼看小眼,外邊挨轎的催著要去。
玉樓見不是事,向袖中拿出一錢銀子來,打發抬轎的去了。
不一時,大妗子、二妗子、大師父來了,月娘擺茶吃了。
潘姥姥歸到前邊他女兒房內來,被金蓮儘力數落了一頓,說道:
「你沒轎子錢,誰教你來?恁出醜劃劃的,教人家小看!」
潘姥姥道:
「姐姐,你沒與我個錢兒,老身那討個錢兒來?好容易籌辦了這分禮兒來。」
婦人道:
「指望問我要錢,我那裡討個錢兒與你?你看七個窟窿到有八個眼兒等著在這裡。
今後你看有轎子錢便來他家來,沒轎子錢別要來。
料他家也沒少你這個究親戚!休要做打踴的獻世包!
『關王賣豆腐--人硬貨不硬』。我又聽不上人家那等屄聲顙氣。
前日為你去了,和人家大嚷大鬧的,你知道也怎的?
驢糞球兒面前光,卻不知裡面受凄惶。」
幾句說的潘姥姥嗚嗚咽咽哭起來了。
春梅道:「娘今日怎的,只顧說起姥姥來了。」
一面安撫老人家,在裡邊炕上坐的,連忙點了盞茶與他吃。
潘姥姥氣的在炕上睡了一覺,只見後邊請吃飯,才起來往後邊去了。
不說那些廢話了。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從衙門回來,正在上房準備吃飯,
忽然有玳安拿著請帖進來說:
「荊老爹(荊忠)升官做了東南統制,來拜訪爹。」
西門慶看請帖上寫著:「新東南統制兼督漕運總兵官荊忠頓首拜。」
西門慶嚇得趕快穿上官服、戴上官帽,出去迎接。
只見這位總制(荊忠)穿著大紅色繡有麒麟圖案的補子官服,
束著金帶走進來,後面跟著許多屬下、幕僚、軍人、獄卒。
西門慶一面請他到大廳上,行完禮數,分主客坐好,茶水也端上來了。
荊統制說:
「前幾天升官的聖旨才到,還沒上任,就特地來拜謝您老人家。」
西門慶說:
「老總兵升官了,恭喜恭喜!大才一定會有大用處,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們也跟著沾光了,改天一定會登門道賀。」
西門慶一面請他脫掉官服,留下來吃頓飯。馬上吩咐下人放桌子。
荊統制再三感謝說:
「學生(荊忠自稱)先跟您老人家報告一下,我一家人還沒去拜訪,
還有很多事情要忙(薄冗),改天再來請教您吧。」
說著就要起身。
西門慶哪肯放他走,立刻吩咐左右上來,給他脫掉衣服,
馬上擺好春台(放菜餚的桌子),準備好酒和果盤端上來。
暖爐裡的炭火燒得正旺,保暖的布簾也低低地垂下來。
金色的壺裡斟著美酒,翠綠的酒杯裡裝著羊羔酒(一種好酒)。
酒剛斟好,只見鄭春、王相兩個小戲子來了,趴在前面磕頭。
西門慶說:「你們兩個怎麼這時候才來?」
他問鄭春:「旁邊那個叫什麼名字?」
鄭春說:「他叫王相,是王桂的弟弟。」
西門慶馬上吩咐拿樂器上來彈唱。
過了一會兒,兩個小戲子唱了一套「霽景融和」。
下人拿上兩盤裝滿點心、飯菜的攢盒(分格的食盒),
兩瓶酒,去打發跟隨荊統制騎馬來的人。
荊統制說:
「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學生已經叨擾您了,下人又蒙您賜飯,我怎麼擔當得起?」
說著馬上叫隨從上來磕頭道謝。
西門慶說:
「過一兩天,我太太(月娘)還要誠心地請您夫人老夫人來賞花燈,
敘敘舊,希望她能大駕光臨。
來坐的只有您夫人、張親家夫人、同僚何天泉(何千戶)夫人,
還有兩位我們的親戚,沒有其他人了。」
荊統制說:
「既然老夫人這麼盛情,我太太(賤荊)一定會來赴約(趨赴)。」
他又問起:「周老總兵(周守備)怎麼沒見升官?」
荊統制說:「我聽說周菊軒三月左右也會調到京城升官。」
西門慶說:「這樣也不錯了。」
沒坐多久,荊統制告辭起身,
西門慶送他出大門,看著他騎馬儀仗隊開道離開。
原文
西門慶從衙門中來家,正在上房擺飯,忽有玳安拿進貼兒來說:
「荊老爹升了東南統制,來拜爹。」
西門慶見貼兒上寫:「新東南統制兼督漕運總兵官荊忠頓首拜。」
慌的西門慶連忙穿衣,冠帶迎接出來。
只見都總制穿著大紅麒麟補服、渾金帶進來,後面跟著許多僚掾軍牢。
一面讓至大廳上敘禮畢,分賓主而坐,茶湯上來。
荊統制說道:「前日陞官敕書才到,還未上任,徑來拜謝老翁。」
西門慶道:「老總兵榮擢恭喜,大才必有大用,自然之道。吾輩亦有光矣,容當拜賀。」
一面請寬尊服,少坐一飯。即令左右放卓兒,荊統制再三致謝道:
「學生奉告老翁,一家尚未拜,還有許多薄冗,容日再來請教罷。」
便要起身,西門慶那裡肯放,隨令左右上來,寬去衣服,登時打抹春台,收拾酒果上來。
獸炭頓燒,暖簾低放。
金壺斟下液,翠盞貯羊羔,才斟上酒來,只見鄭春、王相兩個小優兒來到,扒在面前磕頭。
西門慶道:「你兩個如何這咱才來?」
問鄭春:「那一個叫甚名字?」
鄭春道:「他喚王相,是王桂的兄弟。」
西門慶即令拿樂器上來彈唱。須臾,兩個小優哥唱了一套「霽景融和」。
左右拿上兩盤攢盒點心嗄飯,兩瓶酒,打發馬上人等。
荊統制道:「這等就不是了。學生叨擾,下人又蒙賜饌,何以克當?」即令上來磕頭。
西門慶道:
「一二日房下還要潔誠請尊正老夫人賞燈一敘,望乞下降。
在座者惟老夫人、張親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還有兩位舍親,再無他人。」
荊統制道:「若老夫人尊票制,賤荊已定趨赴。」
又問起:「周老總兵怎的不見升轉?」
荊統制道:「我聞得周菊軒也只在三月間有京榮之轉。」
西門慶道:「這也罷了。」
坐不多時,荊統制告辭起身,西門慶送出大門,看著上馬喝道而去。
到了晚上,潘金蓮過生日(上壽),
後面的廳堂裡小戲子們彈唱,大家互相敬完酒之後,
西門慶就起身往金蓮房裡去了。
月娘陪著大妗子、潘姥姥、女兒(西門大姐)鬱大姐,
還有兩個尼姑(姑子)在上房(正廳)聚會喝酒。
潘金蓮就陪著西門慶在她房裡,重新又擺了一桌酒,
私下跟西門慶敬酒、磕頭。
後來潘姥姥來了,潘金蓮打發她到李瓶兒這邊的房間休息睡覺。
潘金蓮自己則陪著西門慶自在地喝酒、玩樂在一起。
再說潘姥姥到那邊的屋裡,如意、迎春讓她坐在熱炕上。
潘姥姥先看到正廳裡靈前,供奉著許多(獅仙五老定勝桌)供品,
旁邊掛著李瓶兒的畫像,就走上前行了個問訊禮,
說道:「姐姐(李瓶兒)好福氣,升天去了。」
她進來坐在炕上,對如意兒、迎春說:
「你們娘(李瓶兒)夠本了。
官人(西門慶)這麼費心做法事超渡,享受這麼大的供奉,夠了。
她是有福氣的人。」
如意兒說:
「前幾天娘的生日,有請姥姥,怎麼沒來?
門外的花大妗子和吳大舅的太太(大妗子)都在這裡。
請了十二個道士唸經,敲鑼打鼓,
豎起了招魂幡做法事,晚上才結束(水火煉度)。」
潘姥姥說:
「過年過節,丟著一個孩子在家,我來家裡沒人,所以才沒來。
今天妳們楊姑娘怎麼沒看到?」
如意兒說:
「姥姥還不知道,楊姑娘生老病死了,
從過年我們娘唸經的時候就沒來,
我們娘們都到北邊去給她上香祭拜(上祭)了。」
潘姥姥說:
「真可憐,她比我大,我還不知道她老人家過世了。
難怪今天怎麼都沒看到她。」
聊了一會兒,如意兒說:「姥姥,有一壺甜酒,您老人家喝一點。」
一面叫:「迎春姐,妳把小桌子放在炕上,倒甜酒給姥姥喝一杯。」
沒多久就拿來了。
喝酒的時候,這個老太婆又提起李瓶兒來:
「妳娘是個好人,有仁義的姊姊,熱心腸。
我只要來這裡,她從來沒把我當外人看,
一來就是熱茶熱水給我喝,還一直嫌我喝太少。
晚上還陪我坐著聊天,我要回家的時候,好歹會包一些東西給我帶走,
從來沒讓我空手而回。
不瞞妳們姊姊說,我身上穿的這件披襖,還是妳娘給我的。
說真的,我那個冤家(潘金蓮),
連半分(一點點)針線也不會拿出來給我。
我這個老太婆不說假話,阿彌陀佛,滴水未進(比喻完全沒得到好處)。
她要是肯給我一毛錢,我就讓眼睛掉在地上。
妳娘給我一些東西,她還說我見識短淺愛佔小便宜。
想想今天為了轎子錢,妳拿著一大包銀子(指有錢),
就替我出幾分會怎樣?
咬緊牙關只說沒有,到頭來還叫後面西房的姊姊(孟玉樓),
拿出一錢銀子來,付錢讓抬轎子的走了。
回到屋裡,還數落了我一頓,說以後有轎子錢,才叫我來,
沒轎子錢,不要叫我上門。我這次走了就不來了。
來這裡沒道理受她的氣。
隨她去,天底下有人心狠,不比我這個短命的人。
姊姊們妳們聽著我說,我這個老太婆要是死了,
她到時候不聽別人的勸,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呢!
想想妳從七歲沒了老爸,我怎麼守著妳到現在,
從小教妳做女紅,去餘秀才家上女學,
替妳怎麼纏手纏腳(指操心),
妳天生就是這麼聰明伶俐,才會有今天這種地位?
她把她媽呼來喚去不當一回事,連看都不看一眼。」
如意兒說:
「原來五娘從小就上學啊,難怪這麼會說話,還會識字。」
潘姥姥說:
「她七歲就去上女學,上了三年,字帖也寫過,
什麼詩詞歌賦唱本上的字沒有不認識的!」
原文
晚夕,潘金蓮上壽,後廳小優彈唱,遞了酒,西門慶便起身往金蓮房中去了。
月娘陪著大妗子、潘姥姥、女兒鬱大姐、兩個姑子在上房會的飲酒。
潘金蓮便陪西門慶在他房內,從新又安排上酒來,與西門慶梯己遞酒磕頭。
落後潘姥姥來了,金蓮打發他李瓶兒這邊歇臥。
他陪著西門慶自在飲酒,頑耍做一處。
卻說潘姥姥到那邊屋裡,如意、迎春讓他熱炕上坐著。
先是姥姥看明間內靈前,供擺著許多獅仙五老定勝桌,旁邊掛著他影,
因向前道了個問訊,說道:
「姐姐好處生天去了。」
進來坐在炕上,向如意兒、迎春道:
「你娘勾了。官人這等費心追薦,受這般大供養,勾了。他是有福的。」
如意兒道:
「前日娘的生日,請姥姥,怎的不來?
門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在這裡來,十二個道士念經,
好不大吹大打,揚幡道場,水火煉度,晚上才去了。」
潘姥姥道:
「幫年逼節,丟著個孩子在家,我來家中沒人,所以就不曾來。
今日你楊姑娘怎的不見?」
如意兒道:
「姥姥還不知道,楊姑娘老病死了,
從年裡俺娘念經就沒來,俺娘們都往北邊與他上祭去來。」
潘姥姥道:
「可傷,他大如我,我還不曉的他老人家沒了。嗔道今日怎的不見他。」
說了一回,如意兒道:
「姥姥,有鐘甜酒兒,你老人家用些兒。」
一面叫:「迎春姐,你放小卓兒在炕上,篩甜酒與姥姥吃杯。」
不一時取到。飲酒之間,婆子又題起李瓶兒來:
「你娘好人,有仁義的姐姐,熱心腸兒。
我但來這裡,沒曾把我老娘當外人看承,一到就是熱茶熱水與我吃,還只恨我不吃。
晚間和我坐著說話兒,我臨家去,好歹包些甚麼兒與我拿了去,再不曾空了我。
不瞞你姐姐每說,我身上穿的這披襖兒,還是你娘與我的。
正經我那冤家,半分折針兒也迸不出來與我。
我老身不打誑語,阿彌陀佛,水米不打牙。他若肯與我一個錢兒,我滴了眼睛在地。
你娘與了我些甚麼兒,他還說我小眼薄皮,愛人家的東西。
想今日為轎子錢,你大包家拿著銀子,就替老身出幾分便怎的?
咬定牙兒只說沒有,到教後邊西房裡姐姐,拿出一錢銀子來,打發抬轎的去了。
歸到屋裡,還數落了我一頓,到明日有轎子錢,便教我來,沒轎子錢,休叫我上門走。
我這去了不來了。來到這裡沒的受他的氣。
隨他去,有天下人心狠,不似俺這短壽命。
姐姐你每聽著我說,老身若死了,他到明日不聽人說,還不知怎麼收成結果哩!
想著你從七歲沒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從小兒交你做針指,
往餘秀才家上女學去,替你怎麼纏手纏腳兒的,
你天生就是這等聰明伶俐,到得這步田地?他把娘喝過來斷過去,不看一眼兒。」
如意兒道:「原來五娘從小兒上學來,嗔道恁題起來就會識字深。」
潘姥姥道:
「他七歲兒上女學,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寫過,甚麼詩詞歌賦唱本上字不認的!」
他們正聊著,只聽見側門發出敲門聲。
如意兒問:「是誰在叫門?」她叫繡春:「妳去看看。」
那繡春走回來說:「是春梅姐姐來了。」
如意兒趕緊捏了潘姥姥一把手,
小聲說:「姥姥小聲點,春梅來了。」
潘姥姥說:
「我這個老太婆知道她跟我那個冤家(潘金蓮)是一條心的。」
只見春梅進來,看到大家陪著潘姥姥喝酒,就說:「我來看看姥姥。」
如意兒請她坐,這個春梅撩起裙子,一屁股坐在炕上。
迎春就挨著她坐,如意坐在右邊炕頭上,潘姥姥坐在中間。
潘姥姥問:「妳們爹(西門慶)跟妳娘(潘金蓮)睡了沒?」
春梅說:
「剛才打發他們兩個人睡下了。
我來這邊看看姥姥,順便拿幾樣菜,一壺酒過來,跟姥姥一起坐。」
她央求繡春:「妳去那邊叫秋菊拿過來,我已經交代好了。」
繡春去了,沒多久,秋菊用盒子裝著菜,繡春提了一錫壺金華酒來。
春梅吩咐秋菊:
「妳去房裡看一下,要是叫我,就來這裡跟我說。」秋菊就走了。
她們一面把酒菜擺在炕桌上,
都是燒鴨、火腿、海鮮之類,堆滿了春台(放菜的桌子)。
繡春把側門關上,走進來在旁邊陪坐,於是倒上酒來。
春梅先敬了一杯酒給潘姥姥,然後才敬給如意兒、迎春、繡春。
她又把小碟子裡的菜,每樣挑一些出來,遞給姥姥和大家吃,
說:「姥姥,這些都是好菜,妳多吃一點。」
那個老太婆說:「我的乖女兒,我這個老太婆會吃的。」
接著說:
「連妳娘從來也沒這麼費心,這樣招待我。
女兒,妳倒是有憐惜孤兒、愛護老人的心,妳以後保證會越來越好。
恐怕是我那個冤家(潘金蓮),沒良心、沒道義,
好幾次因為她心眼壞,我也勸過她,
她竟然還跟我翻臉發脾氣(扛的我失了色)。
今天還好是妳看著,我來妳家是討冷飯吃的,妳當面就這樣跟我翻臉!」
春梅說:
「姥姥,算了,您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們娘(潘金蓮)是好強不肯服輸的個性。
比不上六娘(李瓶兒),有銀子、有錢,
她本來手裡就沒錢,妳只說她不給妳。
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想我們爹雖然有銀子放在屋裡,我們娘正眼也不看的。
要是遇到要買花(花錢)的東西,光明正大地問他要。
不會這樣偷偷藏藏的,讓人家看扁她,怎麼開口說別人!
她本來就沒錢,姥姥怪她,就虧待她了。
難道我要偏袒她嗎?也要講個公道。」
如意兒說:
「錯怪了五娘(潘金蓮)。
自古以來,親生兒女、骨肉至親,五娘有錢,不孝順姥姥,還要給誰?
俗話說,要打人也要看在娘的份上,千朵桃花都長在同一棵樹上,
到時候您老人家過世了(黃金入櫃),
五娘她也沒有別的貼心貼肉的親戚了,就像我們娘死了一樣。」
老太婆說:
「我有今年沒明年(活不久了),知道今天死明天死?我也不怪她。」
春梅看到老太婆喝了兩杯酒,開始多話(韶刀上來),
就叫迎春:
「二姐,妳拿骰盆來,我們來擲個骰子,
玩搶紅(一種擲骰子的賭博遊戲)好不好?」
沒多久,裝著四十個骰子的骰盆拿來了。
春梅先跟如意兒擲,玩了一會兒,
又跟迎春擲,都是賭大杯(大鐘子)的。
你一杯,我一杯。
很快,酒意穿心而過(竹葉穿心),臉上泛起紅暈(桃花上臉),
把一錫壺酒喝得一滴不剩。
迎春又拿了半罈(半壇)麻姑酒來,也都喝完了。
大概到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二更時分),那個潘姥姥老人家撐不住了,
一下子前傾一下子後仰,打起盹來,她們才散了。
原文
正說著,只見打的角門子響,如意兒道:「是誰叫門?」
使繡春:「你瞧瞧去。」
那繡春走來說:「是春梅姐姐來了。」
如意兒連忙捏了潘姥姥一把手,就說道:「姥姥悄悄的,春梅來了。」
潘姥姥道:「老身知道他與我那冤家一條腿兒。」
只見春梅進來,見眾人陪著潘姥姥吃酒,說道:「我來瞧瞧姥姥來了。」
如意兒讓他坐,這春梅把裙子摟起,一屁股坐在炕上。
迎春便挨著他坐,如意坐在右邊炕頭上,潘姥姥坐在當中。
因問:「你爹和你娘睡了不曾?」
春梅道:
「剛纔打發他兩個睡下了。
我來這邊瞧瞧姥姥,有幾樣菜兒,一壺兒酒,取過來和姥姥坐的。」
因央及繡春:「你那邊教秋菊掇了來,我已是攢下了。」
繡春去了,不一時,秋菊用盒兒掇著菜兒,繡春提了一錫壺金華酒來。
春梅分付秋菊:「你往房裡看去,若叫我,來這裡對我說。」
秋菊去了。
一面擺酒在炕卓上,都是燒鴨、火腿、海味之類,堆滿春台。
繡春關上角門,走進在旁邊陪坐,於是篩上酒來。
春梅先遞了一鐘與潘姥姥,然後遞如意兒與迎春、繡春。
又將護衣碟兒內,每樣揀出,遞與姥姥眾人吃,說道:
「姥姥,這個都是整菜,你用些兒。」
那婆子道:「我的姐姐,我老身吃。」
因說道:
「就是你娘,從來也沒費恁個心兒,管待我管待兒。
姐姐,你倒有惜孤愛老的心,你到明日管情一步好一步。
敢是俺那冤家,沒人心沒人義,幾遍為他心齷齪,我也勸他,就扛的我失了色。
今日早是姐姐你看著,我來你家討冷飯來了,你下老實那等扛我!」
春梅道:
「姥姥,罷,你老人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俺娘是爭強不伏弱的性兒。
比不的六娘,銀錢自有,他本等手裡沒錢,你只說他不與你。
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想俺爹雖是有的銀子放在屋裡,俺娘正眼兒也不看他的。
若遇著買花兒東西,明公正義問他要。
不恁瞞瞞藏藏的,教人看小了他,怎麼張著嘴兒說人!
他本沒錢,姥姥怪他,就虧了他了。莫不我護他?也要個公道。」
如意兒道:
「錯怪了五娘。自古親兒骨肉,五娘有錢,不孝順姥姥,再與誰?
常言道,要打看娘面,千朵桃花一樹兒生,到明日你老人家黃金入櫃,
五娘他也沒個貼皮貼肉的親戚,就如死了俺娘樣兒。」
婆子道:「我有今年沒明年,知道今日死明日死?我也不怪他。」
春梅見婆子吃了兩鐘酒,韶刀上來,便叫迎春:
「二姐,你拿骰盆兒來,咱每擲個骰兒,搶紅耍子兒罷。」
不一時,取了四十個骰兒的骰盆來。
春梅先與如意兒擲,擲了一回,又與迎春擲,都是賭大鐘子。
你一盞,我一鐘。須臾,竹葉穿心,桃花上臉,把一錫瓶酒吃的罄凈。
迎春又拿上半壇麻姑酒來,也都吃了。
約莫到二更時分,那潘姥姥老人家熬不的,又早前靠後仰,打起盹來,方纔散了。
春梅就回到這邊來,推了推側門,門是開著的,她走進院子裡。
只見秋菊正在正房的木板牆縫旁邊,靠著一個長凳子,
偷聽西門慶跟潘金蓮兩個人在屋裡做那檔事,
怎麼發出聲音呻吟,嘴裡在喊叫什麼。
她正聽得入迷(熱鬧),沒想到春梅走到她根前,
朝著她的臉頰用盡力氣打了一個耳光,
罵道:
「妳這個該死的(少死的囚奴)賤婢,妳沒事在這裡偷聽什麼!」
秋菊被打得睜大了眼睛,說:
「我在這裡打瞌睡,誰在聽什麼!妳就打我?」
沒想到房裡的潘金蓮聽見了,就問春梅,她在跟誰說話。
春梅說:「沒有人,我叫她把門關上,她不動。」
於是就替秋菊掩飾過去了。
秋菊揉著眼睛,把房門關上。
春梅走到炕上,脫了頭飾(摘頭)睡覺了。
這正是說:
黃鶯(鶬鶊)有意想留下最後的春景,
杜鵑鳥(杜宇)卻無情地眷戀傍晚的餘暉。
一夜的風光(指情事)就不多說了。
到了第二天,剛好是潘金蓮的生日。
有傅伙計、甘伙計、賁四娘子、崔本媳婦、段大姐、吳舜臣媳婦、
鄭三姐、吳二妗子(吳二舅太太)都在這裡。
西門慶約了吳大舅、應伯爵,穿戴整齊,儀表威嚴,
騎著馬儀仗隊開道,往何千戶家去赴宴。
那天也有很多官場上的客人,四個唱歌的,
一班雜耍的,周守備也同桌喝酒。
到了晚上回家,西門慶就在前邊跟如意兒過夜(歇了)。
原文
春梅便歸這邊來,推了推角門,開著,進入院內。
只見秋菊正在明間板壁縫兒內,倚著春凳兒,聽他兩個在屋裡行房,
怎的作聲喚,口中呼叫甚麼。
正聽在熱鬧,不防春梅走到根前,向他腮頰上儘力打了個耳刮子,
罵道:「賊少死的囚奴,你平白在這裡聽甚麼?」
打的秋菊睜睜的,說道:「我這裡打盹,誰聽甚麼來,你就打我?」
不想房裡婦人聽見,便問春梅,他和誰說話。
春梅道:「沒有人,我使他關門,他不動。」
於是替他摭過了。
秋菊揉著眼,關上房門。
春梅走到炕上,摘頭睡了。
正是:
鶬鶊有意留殘景,杜宇無情戀晚暉。
一宿晚景題過。
次日,潘金蓮生日,有傅伙計、甘伙計、賁四娘子、崔本媳婦、
段大姐、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吳二妗子,都在這裡。
西門慶約會吳大舅、應伯爵,整衣冠,尊瞻視,騎馬喝道,往何千戶家赴席。
那日也有許多官客,四個唱的,一起雜耍,周守備同席飲酒。
至晚回家,就在前邊和如意兒歇了。
到了初十那天,發請帖去請那些官夫人吃酒。
月娘就問西門慶說:
「趁著十二號要辦賞燈酒,把門外的孟大姨和我們家大姐,也順便請來坐坐。
這樣才不會讓她們知道了生氣,請了別人卻沒請她們。」
西門慶說:「還好妳提醒我。」
就吩咐陳敬濟:「再寫兩張請帖,派琴童去請。」
這潘金蓮在旁邊聽了,心裡就多想了,
她走進房裡,一面就催促潘姥姥趕快要走。
月娘說:「姥姥妳急著走幹嘛?再住一天啦。」
金蓮說:
「大姊,大過年的,她家裡丟著孩子,沒人顧,讓她走啦。」
月娘趕緊裝了兩盒點心跟茶食,
又給了她一錢轎子錢,招待好就把她送走了。
金蓮就對李嬌兒說:
「她明天要請那個有錢的大姨來看燈吃酒,
一個老太婆,東張西望沒規矩的,不趕快送走,
平白無故讓她留在家裡是幹什麼?
說她是客人,又沒好衣服穿。
說她是燒火煮飯的僕婦,又不像。
反而讓我看著生氣。」
西門慶就派玳安送了兩張請帖去王招宣府,
一張請林太太,一張請王三官的太太黃氏。
又叫他家的院子早點叫李桂兒、吳銀兒、鄭愛月兒、洪四兒這四個歌女,
跟李銘、吳惠、鄭奉這三個小戲子過來。
沒想到那天賁四從東京回來了,他梳洗好、打扮整齊,
來見西門慶磕頭。他遞上了夏指揮的回信。
西門慶問:「你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賁四詳細報告說,他在京城得了重感冒,
一直到正月初二才整理行李出發回來。
「夏老爹很多事都交代我轉告老爹您,多謝您的照顧。」
西門慶照舊把鑰匙交給他,繼續管理絨線鋪。
另外又打開一間(倉庫),叫吳二舅開鋪子賣絲綢。
等明天松江的貨船到了,全部卸在獅子街的房裡,
跟來保一起發貨販賣。
另外又叫賁四去請做煙火的師傅在家裡趕快做兩架煙火,
十二號要放給女客看。
原文
到初十日,發貼兒請眾官娘子吃酒,月娘便問西門慶說:
「趁著十二日看燈酒,把門外的孟大姨和俺大姐,也帶著請來坐坐,
省的教他知道惱,請人不請他。」
西門慶道:「早是你說。」
分付陳敬濟:「再寫兩個貼,差琴童兒請去。」
這潘金蓮在旁,聽著多心,走到屋裡,一面攛掇潘姥姥就要起身。
月娘道:「姥姥你慌去怎的?再消住一日兒是的。」
金蓮道:「姐姐,大正月里,他家裡丟著孩子,沒人看,教他去罷。」
慌的月娘裝了兩個盒子點心茶食,又與了他一錢轎子錢,管待打發去了。
金蓮因對著李嬌兒說:
「他明日請他有錢的大姨兒來看燈吃酒,一個老行貨子,
觀眉觀眼的,不打發去了,平白教他在屋裡做甚麼?待要說是客人,沒好衣服穿。
待要說是燒火的媽媽子,又不像。倒沒的教我惹氣。」
因西門慶使玳安兒送了兩個請書兒,往招宣府,一個請林太太,一個請王三官兒娘子黃氏。
又使他院中早叫李桂兒、吳銀兒、鄭愛月兒、洪四兒四個唱的,
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小優兒。
不想那日賁四從東京來家,梳洗頭臉,打選衣帽齊整,來見西門慶磕頭。
遞上夏指揮回書。
西門慶問道:「你如何這些時不來?」
賁四具言在京感冒打寒一節,
「直到正月初二日,才收拾起身回來,夏老爹多上覆老爹,多承看顧。」
西門慶照舊還把鑰匙教與他管絨線鋪。
另打開一間,教吳二舅開鋪子賣綢絹,到明日松江貨舡到,
都卸在獅子街房內,同來保發賣。
且叫賁四叫花兒匠在家攢造兩架煙火,十二日要放與堂客看。
只見應伯爵領著李三來見西門慶,
先客套了一下西門慶在外面對他的照顧。
坐下喝完茶,李三才開口說:
「李三哥(指李三自己)現在有一筆生意要跟你談,你做不做?」
西門慶問:「什麼生意?」
李三說:
「朝廷在東京發下公文,天下十三省,每省都要幾萬兩銀子的古董文物。
我們東平府,被分配到兩萬兩的額度,公文在巡按那邊,還沒發下來。
現在大街上的張二官,願意花兩百兩銀子來承辦這筆公文,他們估計可以賺一萬兩銀子。
我跟二叔(應伯爵)談好了,特地來跟老爹(西門慶)說。
老爹如果你要做,張二官出五千兩,老爹出五千兩,兩家合作來做這筆生意。
反正都是自己人,我們這邊是二叔、我跟黃四哥,他們那邊還有兩個伙計,
利潤我們拿八成(二分八利錢,即八分利)。
不知道老爹您的意思怎麼樣?」
西門慶問:「是什麼樣的古董文物?」
李三說:
「老爹你還不知道,
現在朝廷在皇城內新蓋的艮岳(皇家園林),改名叫壽岳。
上面蓋了好多亭台樓閣,又建了上清寶籙宮、會真堂、璇神殿,
還有安妃娘娘的梳妝閣,都用到珍禽奇獸、周朝的鼎、商朝的彝器、
漢朝篆文秦朝的香爐、宣王石鼓、歷代銅製的酒器(銅鞮)、
仙人掌承接露水的盤子,以及各種稀世古董、玩物來擺設,
工程搞得很大,花了不少錢!」
西門慶聽了,說:
「與其我跟人家合夥做,不如我自己一個人做了吧,
難道我拿不出這一兩萬銀子嗎?」
李三說:
「如果老爹你全包下來做就更好了,我們就瞞著他們那邊了。
反正我們這邊就二叔和我們兩個,沒有別人。」
應伯爵說:「哥,家裡還要再加人不加?」
西門慶說:
「到時候再把賁四加進去,替你們跑腿、辦事就好了。」
西門慶又問:「公文在哪裡?」
李三說:「還在巡按那邊,還沒發下來。」
西門慶說:
「沒關係,我派人寫封信,包點禮物,
跟宋松原(巡按)要過來就好了。」
李三說:
「老爹如果你要拿,不能拖延,自古以來打仗講究速度(兵貴神速),
先下米的先吃飯(比喻先下手為強),深怕遲了,公文下到府裡。
被別人家搶先辦走了。」
西門慶笑了:
「不怕他,就算公文已經下到府裡,我也還能叫宋松原拿回去。
連胡府尹(府台)我也認識。」
於是西門慶留李三、應伯爵一起吃了飯,
約定:「我現在就寫信,明天派小廝去。」
李三說:
「還有一件事,宋老爹現在不在巡按府了,
前天就出發去兗州府查帳(盤查)去了。」
西門慶說:「你明天就跟小廝一起去兗州府跑一趟。」
李三說:
「沒問題,我去,來回大概花個五六天。
老爹派哪位管家,讓我先認識一下,拿到信之後,
叫他去我那裡休息,明天我跟他才能早點出門。」
西門慶說:
「別人你宋老爹不會相信的,他最喜歡的是春鴻,
叫春鴻、來爵兩個人去吧。」
於是叫他們兩個人到面前,認識了李三,晚上去他家過夜休息。
應伯爵說:
「這樣才好,事情要早點辦,有才能、腳程快的人才能先得到。」
於是他跟李三吃完飯,告辭走了。
西門慶隨即叫陳敬濟寫了信,
又包了十兩葉子黃金在信封(書帕)裡,給春鴻、來爵兩個人。
吩咐:
「路上小心,如果討到了公文,就馬上、趕快回來。
如果是公文已經發到府裡了,
就問你宋老爹要一張票據(票),去府裡要。」
來爵說:
「爹你不用再吩咐了,小的以前在充州給徐參議辦事過,小的知道。」
於是他們領了信和禮物,帶在身上,直接往李三家去了。
原文
只見應伯爵領了李三見西門慶,先道外面承攜之事。
坐下吃畢茶,方纔說起:「李三哥今有一宗買賣與你說,你做不做?」
西門慶道:「甚麼買賣?」
李三道:
「你東京行下文書,天下十三省,每省要幾萬兩銀子的古器。
咱這東平府,坐派著二萬兩,批文在巡按處,還未下來。
如今大街上張二官府,破二百兩銀子乾這宗批要做,都看有一萬兩銀子尋。
小人會了二叔,敬來對老爹說。
老爹若做,張二官府拿出五千兩來,老爹拿出五千兩來,兩家合著做這宗買賣。
左右沒人,這邊是二叔和小人與黃四哥,他那邊還有兩個伙計,二分八利錢。
未知老爹意下何如?」
西門慶問道:「是甚麼古器?」
李三道:
「老爹還不知,如今朝廷皇城內新蓋的艮岳,改為壽岳,上面起蓋許多亭台殿閣,
又建上清寶籙宮、會真堂、璇神殿,又是安妃娘娘梳妝閣,
都用著這珍禽奇獸,周彝商鼎,漢篆秦爐,宣王石鼓,歷代銅鞮,
仙人掌承露盤,並希世古董玩器擺設,好不大興工程,好少錢糧!」
西門慶聽了,說道:
「比是我與人家打夥而做,不如我自家做了罷,敢量我拿不出這一二萬銀子來?」
李三道:
「得老爹全做又好了,俺每就瞞著他那邊了。左右這邊二叔和俺每兩個,再沒人。」
伯爵道:「哥,家裡還添個人兒不添?」
西門慶道:「到根前再添上賁四,替你們走跳就是了。」
西門慶又問道:「批文在那裡?」
李三道:「還在巡按上邊,沒發下來哩。」
西門慶道:「不打緊,我差人寫封書,封些禮,問宋松原討將來就是了。」
李三道:
「老爹若討去,不可遲滯,自古兵貴神速,先下米的先吃飯,
誠恐遲了,行到府里。吃別人家乾的去了。」
西門慶笑道:「不怕他,就行到府里,我也還教宋松原拿回去。就是胡府尹,我也認的。」
於是留李三、伯爵同吃了飯,約會:「我如今就寫書,明日差小價去。」
李三道:「又一件,宋老爹如今按院不在這裡了,從前日起身往兗州府盤查去了。」
西門慶道:「你明日就同小價往兗州府走遭。」
李三道:
「不打緊,等我去,來回破五六日罷了。
老爹差那位管家,等我會下,有了書,教他往我那裡歇,明日我同他好早起身。」
西門慶道:「別人你宋老爹不信的,他常喜的是春鴻,叫春鴻、來爵兩個去罷。」
於是叫他二人到面前,會了李三,晚夕往他家宿歇。
伯爵道:「這等才好,事要早乾,高材疾足者先得之。」
於是與李三吃畢飯,告辭而去。
西門慶隨即教陳敬濟寫了書,又封了十兩葉子黃金在書帕內,與春鴻、來爵二人。
分付:「路上仔細,若討了批文,即便早來。
若是行到府里,問你宋老爹討張票,問府里要。」
來爵道:「爹不消分付,小的曾在充州答應過徐參議,小的知道。」
於是領了書禮,打在身邊,徑往李三家去了。
這邊先不說十一號來爵、春鴻跟李三一早就雇了長途的交通工具,
往兗州府去了。
再說十二號,西門慶家裡請了很多女客(堂客)來吃酒。
那天西門慶在家沒出門,
約了吳大舅、謝希大、常峙節四個人,晚上在捲棚內賞燈喝酒。
王皇親家的小戲子們,從早上就挑著箱子來了,等女客到了,
就敲鑼打鼓地迎接。
周守備的太太因為眼睛有問題不能來,派人來回覆了。
只有荊統制的太太、張團練的太太、雲指揮的太太,
以及喬親家母、崔親家母、吳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
只有何千戶的太太、王三官的母親林太太跟王三官的太太黃氏還沒到。
西門慶派了排軍、玳安、琴童去催了兩三遍,又派文嫂去催。
中午時分,只見林氏(林太太)一頂大轎,後面跟了一頂小轎來了。
見了禮,請西門慶出來拜見,西門慶問:
「王三官的太太怎麼沒來?」
林氏說:「我兒子不在家,家裡沒人。」
拜完下來。
只有何千戶的太太,直到中午才來,坐著四人抬的大轎,
一個僕人媳婦坐小轎跟隨,排軍抬著衣箱,
又有兩個穿青衣的人緊緊扶著轎子,到了二門裡才下轎。
前邊鼓樂吹打迎接,吳月娘和其他姊妹迎到儀門口。
西門慶悄悄地在西廂房,把簾子放下偷看。
只見這位藍氏(何千戶太太)年紀還不到二十歲,長得身材高挑,
打扮得像用粉和玉雕塑出來的一樣。
頭上珠寶首飾堆滿,插著兩支鳳凰形狀的髮簪,
身上穿著大紅色的通袖五彩繡花四獸麒麟袍子,繫著金鑲碧玉帶,
下面配著繡花錦緞的藍裙子,
兩邊的禁步(繫在裙子上的玉佩)叮叮咚咚地響,
一股麝香蘭花的香味撲鼻而來。
只見:
儀容嬌媚,體態輕盈。
天資聰穎又伶俐,身材不長也不短。
細彎彎的兩道蛾眉,直畫到鬢角;
滴溜溜的一雙鳳眼,來回看人讓人魂不守舍。
嬌嫩的聲音像在陽光下唱歌的黃鶯,
柔軟的腰肢像在風中擺動的楊柳。
她真是從小在錦衣玉食堆裡長大,卻討厭過度豪華的樣子;
在珠寶首飾叢中長大,卻喜歡淡雅的梳妝打扮。
她比盛開的海棠花還要嬌美,卻不問昨晚的月色如何;
她比飄零的楊柳絮還要輕盈,竟不知道春天是什麼樣子。
輕輕移動小腳步,有如蕊珠仙子(天上的仙女)的風采;
慢慢提著湘裙,就像水月觀音(觀世音菩薩)的姿態。
這正是說:
比花花更懂得說話,比玉玉更能散發出香味。
原文
不說十一日來爵、春鴻同李三早雇了長行頭口,往兗州府去了。
卻說十二日,西門慶家中請各堂客飲酒。
那日在家不出門,約下吳大舅、謝希大、常峙節四位,晚夕來在捲棚內賞燈飲酒。
王皇親家小廝,從早辰就挑了箱子來了,等堂客到,打銅鑼鼓迎接。
周守備娘子有眼疾不得來,差人來回。
止是荊統制娘子、張團練娘子、雲指揮娘子,
並喬親家母、崔親家母、吳大姨、孟大姨,都先到了。
只有何千戶娘子、王三官母親林太太並王三官娘子不見到。
西門慶使排軍、玳安、琴童兒來回催邀了兩三遍,又使文嫂兒催邀。
午間,只見林氏一頂大轎,一頂小轎跟了來。
見了禮,請西門慶拜見,問:「怎的三官娘子不來?」
林氏道:「小兒不在,家中沒人。」拜畢下來。
止有何千戶娘子,直到晌午半日才來,坐著四人大轎,
一個家人媳婦坐小轎跟隨,排軍抬著衣箱,
又是兩個青衣人緊扶著轎扛,到二門裡才下轎。
前邊鼓樂吹打迎接,吳月娘眾姊妹迎至儀門首。
西門慶悄悄在西廂房,放下簾來偷瞧,見這藍氏年約不上二十歲,
生的長挑身材,打扮的如粉妝玉琢,頭上珠翠堆滿,
鳳翹雙插,身穿大紅通袖五彩妝花四獸麒麟袍兒,
繫著金鑲碧玉帶,下襯著花錦藍裙,兩邊禁步叮咚,麝蘭撲鼻。
但見:
儀容嬌媚,體態輕盈。
姿性兒百伶百俐,身段兒不短不長。
細彎彎兩道蛾眉,直侵入鬢;滴流流一雙鳳眼,來往踅人。
嬌聲兒似囀日流鶯,嫩腰兒似弄風楊柳。
端的是綺羅隊里生來,卻厭豪華氣象,珠翠叢中長大,那堪雅淡梳汝。
開遍海棠花,也不問夜來多少;
標殘楊柳絮,竟不知春意如何。
輕移蓮步,有蕊珠仙子之風流;
款蹙湘裙,似水月觀音之態度。
正是:
比花花解語,比玉玉生香。
這個西門慶本來沒看到也就罷了,一看到她,
簡直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形容極度震驚或著迷)。
還沒跟她發生關係,精神和魂魄就先被勾走了。
過了一會兒,月娘她們迎接她進入後面的廳堂,
互相見禮寒暄完畢,就請西門慶出來拜見。
西門慶得了這一聲通知,趕忙整理衣服帽子出來行禮。
他看這位藍氏,簡直就像是仙境中的美玉樹來到凡間,
或是巫山神女下凡一樣。
他躬身施禮時,心裡搖盪,目光也無法控制地直盯著人家。
拜見完下來,月娘先請大家到捲棚內喝茶,
然後在大廳裡吹奏樂器、敲鑼打鼓,
安排好座位坐下,大家都按照輩分坐好。
當時林太太(王三官母親)坐在主位(上席)。
戲班子演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記》。
唱了兩折之後,
李桂姐、吳銀兒、鄭月兒、洪四兒這四個歌女上去,
彈唱有關燈會的曲子。
原文
這西門慶不見則已,一則魂飛天外,魄喪九霄,未曾體交,精魄先失。
少頃,月娘等迎接進入後堂,相見敘禮已畢,請西門太拜見。
西門慶得了這一聲,連忙整衣冠行禮,恍若瓊林玉樹臨凡,神女巫山降下,
躬身施禮,心搖目盪,不能禁止。拜見畢下來,月娘先請在捲棚內擺過茶,
然後大廳吹打,安席上坐,各依次序,當下林太太上席。
戲文扮的是《小天香半夜朝元記》。
唱的兩折下來,李桂姐、吳銀兒、鄭月兒、洪四兒四個唱的上去,彈唱燈詞。
就在大家玩得正開心的時候,忽然玳安跑來報告:
「王太太(林氏)跟何老爹的太太(藍氏)要走了!」
西門慶就放下筷子(下席),
偷偷摸摸地從黑暗中走到二門裡頭,偷看她們上轎子。
月娘她們大家送她們出來,在前院看放煙火。
藍氏已經換上了大紅色的全身繡金的貂鼠皮襖,
林太太是白色綾布的襖子,貂鼠披風,戴著金手鐲、玉佩。
僕人打著燈籠,簇擁著她們上轎離開。
這個西門慶簡直眼睛都快看穿了,口水也白白地吞了下去,
恨不得馬上就能跟藍氏成雙成對。
看到藍氏走了,他悄悄地從側邊小路走進來。
當時真是無巧不成書,姻緣就這樣湊巧了,
真是奇怪,來爵的媳婦(惠元)看到女客散了,
正從後邊準備回房,打開房門,
沒想到跟西門慶迎頭撞上,沒地方可以躲。
原來西門慶看這媳婦長得很標緻,心裡想佔有她很久了。
雖然沒有來旺的太太宋氏那麼風騷,
但也夠得上當第二名了。
於是趁著酒興,他一把抱住她,摟進她房裡就親嘴。
這個老婆(惠元)當初在王皇親家,因為要養孩子,
被家裡的人看不順眼鬧事,被趕出來。
今天又碰到這種情況,怎麼可能不順從?
她一面就把舌頭遞到西門慶嘴裡。
兩個人脫光衣服,褪下褲子,
就把她按在炕沿上,抬起腿來,被西門慶搞得樂不可支。
這正是說:
還沒遇到鶯鶯(藍氏)的真面目,
先拿紅娘(惠元)來解解饞。
有詩為證:
燈光跟月光互相輝映,映照著那盛滿美酒的玉壺,
分得那清澈的光芒照在綠珠(美人)身上。
別說西門慶(使君)最終會娶到那位太太(藍氏,終有婦),
只見他在桑樹下找著了羅敷(指另一個美人,比喻偷情)。
原文
正耍在熱鬧處,忽玳安來報:「王太太與何老爹娘子起身了。」
西門慶就下席來,黑影里走到二門裡首,偷看他上轎。
月娘眾人送出來,前邊天井內看放煙火。
藍氏已換了大紅遍地金貂鼠皮襖,林太太是白綾襖兒,貂鼠披風,帶著金釧玉珮。
家人打燈籠,簇擁上轎而去。
這西門慶正是餓眼將穿,饞涎空咽,恨不能就要成雙。
見藍氏去了,悄悄從夾道進來。
當時沒巧不成語,姻緣會湊,可霎作怪,來爵兒媳婦見堂客散了,
正從後邊歸來,開房門,不想頂頭撞見西門慶,沒處藏躲。
原來西門慶見媳婦子生的喬樣,安心已久,
雖然不及來旺妻宋氏風流,也頗充得過第二。
於是乘著酒興兒,雙關抱進他房中親嘴。
這老婆當初在王皇親家,因是養主子,被家人不忿攘鬧,打發出來,
今日又撞著這個道路,如何不從了?
一面就遞舌頭在西門慶口中。
兩個解衣褪褲,就按在炕沿子上,掇起腿來,
被西門慶就聳了個不亦樂乎。
正是:
未曾得遇鶯娘面,且把紅娘去解饞。
有詩為證:
燈月交光浸玉壺,分得清光照綠珠。
莫道使君終有婦,教人桑下覓羅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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