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七 西門慶踏雪訪愛月 賁四嫂帶水戰情郎

金瓶梅七十七
賁四嫂
賁四嫂

望江南

梅花跟雪花,在歲末的時候爭相打扮出新的妝容。
在月光下,梅花的白跟雪花的白互相輝映,
在風中,輕盈的花瓣似乎還帶著一點點的香氣,
不像那柳絮一樣輕狂亂飛。

那梅樹上的兩隻鳥影,
簡直可以比得上穿著雪白衣服的宮女(雪衣娘)。
牠們在梅花六瓣的光影中一起結伴,飛在百花枝頭上尋找芳香,
這雙鳥兒哪裡比得上親密的兩隻鴛鴦呢?
(指梅與雪,或詩人對愛情的嚮往)
原文 詞曰: 望江南 梅其雪,歲暮鬥新妝。 月底素華同弄色,風前輕片半含香,不比柳花狂。 雙雀影,堪比雪衣娘。 六齣光中曾結伴,百花頭上解尋芳,爭似兩鴛鴦。
話說溫秀才想要求見西門慶卻見不到,自己感到羞愧,隨即搬家眷, 回到以前住的地方去了。 西門慶收拾了書院,改作客廳,這事就不再提了。 有一天,尚舉人(尚小塘)來拜訪辭行,他要上京城參加會試, 問西門慶借皮箱和毛氈的衣物。 西門慶陪他坐著奉茶,接著說起喬大戶、雲理守這兩位親戚: 「這兩位舍親,一個當了義官,一個繼承了祖上的官職, 現在都在擔任管事的重要職位。 我想請人寫兩篇軸文(祝賀的長篇文稿)來恭賀他們。 不知道老先生您有沒有認識擅長寫文章的人? 想借重您說一聲,我會準備禮物去請他寫。」 尚舉人笑道: 「老爺您用不著送禮,我的同窗好友聶兩湖,現在正在武庫讀書進修, 也擔任我兒子的老師,他擅長的各種文章寫得非常豐富。 我這就去跟他說,老爺您只要派隨從把軸子(捲軸)拿來就好了。」 西門慶連忙道謝。 尚舉人喝完茶起身。 西門慶隨即包了兩方手帕、五錢白銀, 派琴童送軸子以及毛氈衣物、皮箱到尚舉人那裡放下。 沒過兩天,軸文就寫好了,派人送了過來。 西門慶將軸文掛在牆上,只見金色的字閃閃發光, 文章一氣呵成,心中非常高興。 只見應伯爵跑來問: 「喬大戶和雲二哥(雲理守)的事情,什麼時候要辦? 軸文寫好了沒有?溫老先生怎麼好幾天沒看見人?」 西門慶說: 「不要再提什麼溫老先生、鳥老先生了,他根本就是個狗東西!」 他把事情這樣那樣地告訴了應伯爵一遍。 伯爵說: 「哥,我就說這個人言過其實,虛浮得很。 幸好你早早就看出端倪了,不然,會被他帶壞我們家的小孩們啊。」 又問他:「兩位親戚的賀軸,是誰寫的?」 西門慶說: 「昨天尚小塘(尚舉人)來拜訪我,說他朋友聶兩湖擅長寫文章, 我央求聶兩湖寫了。 文章已經寫好了,你看看!」 於是引著伯爵到廳上觀看,伯爵連連叫好,又說道: 「禮金人情都湊齊了,哥,你趕快送去給人家,好讓人家準備準備。」 西門慶說:「明天是個好日子,一大早派人送去。」
原文 話說溫秀才求見西門慶不得,自知慚愧,隨移家小,搬過舊家去了。 西門慶收拾書院,做了客坐,不在話下。 一日,尚舉人來拜辭,上京會試,問西門慶借皮箱氈衫。 西門慶陪坐待茶,因說起喬大戶、雲理守: 「兩位舍親,一受義官,一受祖職,見任管事,欲求兩篇軸文奉賀。 不知老翁可有相知否?借重一言,學生具幣禮相求。」 尚舉人笑道: 「老翁何用禮,學生敝同窗聶兩湖,見在武庫肄業,與小兒為師,本領雜作極富。 學生就與他說,老翁差盛使持軸來就是了。」 西門慶連忙致謝。 茶畢起身。西門慶隨即封了兩方手帕、五錢白金,差琴童送軸子並氈衫、皮箱,到尚舉人處放下。 那消兩日,寫成軸文差人送來。 西門慶掛在壁上,但見金字輝粕,文不加點,心中大喜。 只見應伯爵來問: 「喬大戶與雲二哥的事,幾時舉行?軸文做了不曾?溫老先兒怎的連日不見?」 西門慶道:「又題什麼溫老先兒,通是個狗類之人!」 如此這般,告訴一遍。 伯爵道: 「哥,我說此人言過其實,虛浮之甚,早時你有後眼,不然,教他調壞了咱家小兒每了。」 又問他:「二公賀軸,何人寫了?」 西門慶道: 「昨日尚小塘來拜我,說他朋友聶兩湖善於詞藻,央求聶兩湖作了。 文章已寫了來,你瞧!」 於是引伯爵到廳上觀看,喝采不已,又說道: 「人情都全了,哥,你早送與人家,好預備。」 西門慶道:「明日好日期,早差人送去。」
正在說話的時候,忽然有人報告: 「夏老爺的兒子(夏承恩)來辭行,說初六日就要啟程走了。 小的回說爹(西門慶)不在家。 他說叫我跟何老爹(何千戶)那邊說一聲,派人到那邊去幫忙看守。」 西門慶看到名帖上寫著「寅家晚生夏承恩頓首拜,謝辭」 (「寅家」是對同僚的謙稱)。 西門慶說:「連尚舉人跟他家,就是兩份程儀香絹(旅費和布料)。」 他吩咐琴童:「趕快去買了,叫你姐夫包好,寫好帖子送去。」 正在書房裡留應伯爵吃飯的時候, 忽然看到平安兒慌慌張張地拿進三張名帖來報告: 「參議汪老爹、兵備雷老爹、郎中安老爹來拜訪。」 西門慶看了名帖:「汪伯彥、雷啟元、安忱拜。」連忙穿衣服繫腰帶。 伯爵說:「哥,你有事,我先走了吧。」 西門慶說:「我明天再找你聚聚。」 他一面整理衣服出去迎接。 三位官員互相謙讓著走進來。 進入大廳,行完禮節,談起以前叨擾(麻煩)西門慶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喝完茶,大家坐著聊天時,安郎中就說: 「雷東谷、汪少華和我,又來麻煩您了:浙江本府的趙大尹, 新升任大理寺正,我們三位想借用您的府上宴請他, 已經發了請柬,定在初九日。主人家總共五桌。 戲子從我那裡叫來。不知道您是否答應?」 西門慶說:「老先生們吩咐,學生掃門(打掃門戶)恭敬等候。」 安郎中讓吏員拿出三兩銀子遞上,西門慶讓旁邊的人收下,將他們送出門。 雷東谷(雷兵備)向西門慶說: 「前幾天錢雲野來信說,那個孫文相是您家的伙計, 我已經把他除名了,他曾來跟您說過嗎?」 西門慶說:「正是,多謝老先生您費心了,改天一定登門叩謝。」 雷兵備說:「我們交情這麼好,說這些就太見外了。」 說完,大家作揖上轎離開了。 原來潘金蓮自從當家管理銀錢之後,另外定了一把新的秤。 每天小廝買菜回來,都要拿到她面前給她看過,她才數錢給他們。 她自己又不數錢,只叫春梅數錢,提著秤。 小廝們被春鴻罵得狗血淋頭,動不動就被她數落,害得西門慶打他們。 因此眾小廝互相抱怨,都說在三娘(孟玉樓)手裡花錢比較輕鬆。
原文 正說著,忽報: 「夏老爹兒來拜辭,說初六日起身去。 小的回爹不在家。他說教對何老爹那裡說聲,差人那邊看守去。」 西門太看見貼兒上寫著「寅家晚生夏承恩頓首拜,謝辭」。 西門慶道:「連尚舉人搭他家,就是兩分程儀香絹。」 分付琴童:「連忙買了,教你姐夫封了,寫貼子送去。」 正在書房中留伯爵吃飯,忽見平安兒慌慌張張拿進三個貼兒來報: 「參議汪老爹、兵備雷老爹、郎中安老爹來拜。」 西門慶看貼兒:「汪伯彥、雷啟元、安忱拜。」連忙穿衣系帶。 伯爵道:「哥,你有事,我去罷。」 西門慶道:「我明日會你哩。」 一面整衣出迎。三官員皆相讓而入。 進入大廳,敘禮,道及嚮日叨擾之事。 少頃茶罷,坐話間,安郎中便道: 「雷東谷、汪少華並學生,又來乾瀆: 有浙江本府趙大尹,新升大理寺正,學生三人借尊府奉請,已發柬,定初九日。 主家共五席。戲子學生那裡叫來。未知肯允諾否?」 西門慶道:「老先生分付,學生掃門拱候。」 安郎中令吏取分資三兩遞上,西門慶令左右收了,相送出門。 雷東谷向西門慶道: 「前日錢雲野書到,說那孫文相乃是貴伙計,學生已並他除開了,曾來相告不曾?」 西門慶道:「正是,多承老先生費心,容當叩拜。」 雷兵備道:「你我相愛間,何為多數。」 言畢,相揖上轎而去。 原來潘金蓮自從當家管理銀錢,另定了一把新等子。 每日小廝買進菜蔬來,拿到跟前與他瞧過,方數錢與他。 他又不數,只教春梅數錢,提等子。 小廝被春鴻罵的狗血淋頭,行動就說落,教西門慶打。 以此眾小廝互相抱怨,都說在三娘手兒里使錢好。
再說隔天,西門慶從衙門散會了之後,就對何千戶說: 「夏龍溪的家眷已經啟程走了,長官您可曾派人到那邊去看守門戶?」 何千戶說:「正是,昨天那邊已經派人來說了,學生已經派我的小廝去了。」 西門慶說:「今天我們一起到那邊去看看吧。」 於是兩人出了衙門,並騎著馬來到夏家宅子裡。 家眷都已經走光了,隨從在門口等候。 兩位官員下馬,走進廳上。 西門慶領著何千戶前前後後地參觀了一番, 又走到前面的花亭上,只見一片空地,沒什麼花草。 西門慶說: 「長官您改天還是收拾一個可以遊玩的地方, 栽種一些花草樹木,把這座亭子也修理修理。」 何千戶說: 「這是一定的。 學生開春會重新修整一番,蓋三間有棚架的廳房, 早晚請長官您來這裡消遣解悶。」 他們看了一會兒,吩咐家人收拾打掃,關閉門戶。 何千戶說會趕快寫信到京城回覆給老公公(太監),趕在年前將家眷搬過來。 西門慶跟他告別回家。何千戶則先回衙門去了。 直到隔天才搬行李過來住,這事就不再多說了。
原文 卻說次日,西門慶衙門中散了,對何千戶說: 「夏龍溪家小已是起身去了,長官可曾委人那裡看守門戶去?」 何千戶道:「正是,昨日那邊著人來說,學生已令小價去了。」 西門慶道:「今日同長官那邊看看去。」於是出衙門,並馬到了夏家宅內。 家小已是去盡了,伴當在門首伺候。 兩位官府下馬,進到廳上。 西門慶引著何千戶前後觀看了,又到前邊花亭上,見一片空地,無甚花草。 西門慶道:「長官到明日還收拾個耍子所在,栽些花柳,把這座亭子修理修理。」 何千戶道: 「這個已定。學生開春從新修整修整,蓋三間捲棚,早晚請長官來消閑散悶。」 看了一回,分付家人收拾打掃,關閉門戶。 不日寫書往東京回老公公話,趕年裡搬取家眷。 西門慶作別回家。何千戶還歸衙門去了。 到次日才搬行李來住,不在言表。
西門慶剛回到家,下了馬, 就看到何九買了一匹布料、四樣下酒菜、一罈酒來道謝。 另外又是劉內相(劉公公)派人送來一食盒蠟燭、二十張桌圍、 八十支官香、一盒沉速料香,一罈自己釀的內酒,還有一口新鮮的豬肉。 西門慶進門,劉公公的家人就磕頭, 說道:「家公向您多多請安,這些微薄的禮物,是給老爺您賞給下人用的。」 西門慶說:「前幾天白白叨擾了老公公,怎麼又送這麼厚的禮來?」 他連忙吩咐旁邊的人:「快收起來,請管家(劉公公的家人)等等。」 過了一會兒,畫童兒拿了一杯茶出來,打發他喝了。 西門慶包了五錢銀子當賞錢,寫了回帖,打發他走了。 一面請何九進去。 西門慶見到何九,一把將他扯到廳上來。 何九連忙彎腰跪下磕頭,說: 「多謝老爺您大發慈悲,救活了小人的兄弟,這份恩情感激不盡。」 他請西門慶接受禮物和磕頭,西門慶不肯受他的磕頭,把他拉起來, 說道:「老九,你我是老交情了,快不要這樣。」就讓他坐下。 何九說:「小人是微不足道的人,哪敢冒昧坐著。」 只說要站在旁邊。 西門慶也站著,陪他吃了一盞茶,說道: 「老九,你怎麼又費心送禮來? 我絕對不受,如果有人欺負你,儘管來跟我說,我替你出氣。 如果縣裡派給你什麼差事,我拿名帖去跟李老爹(李知縣)說。」 何九說: 「多謝老爺恩典,小人知道了。 小人現在也老了,差事已經告退,由小人何欽頂替了。」 西門慶說:「也好,也好,你清閒一些好。」 又說道: 「既然你不肯坐,我把這酒禮收下, 那匹布料你還是拿回去吧,我也不留你坐了。」 那何九千恩萬謝,拜辭離開了。
原文 西門慶剛到家下馬,見何九買了一匹尺頭、四樣下飯、一壇酒來謝。 又是劉內相差人送了一食盒蠟燭,二十張桌圍,八十股官香, 一盒沉速料香,一壇自造內酒,一口鮮豬。 西門慶進門,劉公公家人就磕頭,說道: 「家公多多上履,這些微禮,與老爹賞人。」 西門慶道:「前日空過老公公,怎又送這厚禮來?」 便令左右:「快收了,請管家等等兒。」 少頃,畫童兒拿出一鐘茶來,打發吃了。 西門慶封了五錢銀子賞錢,拿回貼,打發去了。 一面請何九進去。西門慶見何九,一把手扯在廳上來。 何九連忙倒身磕下頭去,道:「多蒙老爹天心,超生小人兄弟,感恩不淺。」 請西門慶受禮,西門慶不肯受磕頭,拉起來,說道: 「老九,你我舊人,快休如此。」就讓他坐。 何九說道:「小人微末之人,豈敢僭坐。」只說立在旁邊。 西門慶也站著,陪吃了一盞茶,說道: 「老九,你如何又費心送禮來?我斷然不受,若有甚麼人欺負你, 只顧來說,我替你出氣。倘縣中派你甚差事,我拿貼兒與你李老爹說。」 何九道:「蒙老爹恩典,小人知道。小人如今也老了,差事已告與小人何欽頂替了。」 西門慶道:「也罷,也罷,你清閑些好。」 又說道:「既你不肯,我把這酒禮收了,那尺頭你還拿去,我也不留你坐了。」 那何九千恩萬謝,拜辭去了。
西門慶就坐在廳上, 開始準備打點禮物果盒、花紅、羊肉、酒、軸文以及給各位朋友的禮金。 他先派玳安送到喬大戶家去,然後叫王經送到雲理守家去。 玳安回來,喬家給了五錢銀子(作為回禮)。 王經到了雲理守家,被招待了茶點, 雲家回送了一匹真青色的大布、一雙琴鞋, 以及一張寫著「門下辱愛生」的雙帖(回覆的名帖): 「請多向老爹轉達,改天一定登門拜訪。」 西門慶滿心歡喜,回到後面的月娘房裡擺飯吃。 他對月娘說: 「賁四走了,吳二舅在獅子街賣貨,我今天剛好有空,想去那邊看看。」 月娘說:「你去了,如果需要酒菜,要早點叫小廝回來家裡說。」 西門慶說:「我知道。」 他一面吩咐備馬,就戴著氈製的忠靖巾、貂鼠暖耳(防寒帽), 穿著綠絨補子的長袍,腳上穿著黑色的靴子。 琴童、玳安跟隨著他,徑直往獅子街去了。 他到了鋪子裡,吳二舅和來昭正忙著掛著花色的拷拷兒(一種織品), 販賣綢緞、絨線、絲棉,店裡擠滿了買東西的人,忙得不可開交。 西門慶下了馬,看了看,走到後面的暖房內坐下。 吳二舅走過來作揖,接著說:「一天也能攢二三十兩銀子。」 西門慶又吩咐來昭的妻子一丈青:「二舅每天的茶飯可不要耽誤了。」 來昭妻說:「每天都準備好酒飯伺候著,不敢有任何疏忽。」
原文 西門慶就坐在廳上,看看打點禮物果盒、花紅羊酒、軸文並各人分資。 先差玳安送往喬大戶家去,後叫王經送往雲理守家去。 玳安回來,喬家與了五錢銀子。 王經到雲理守家,管待了茶食,與了一匹真青大布、一雙琴鞋,回「門下辱愛生」雙貼兒: 「多上覆老爹,改日奉請。」 西門慶滿心歡喜,到後邊月娘房中擺飯吃,因向月娘說: 「賁四去了,吳二舅在獅子街賣貨,我今日倒閑,往那裡看看去。」 月娘道:「你去不是,若是要酒菜兒,蚤使小廝來家說。」 西門慶道:「我知道。」 一面分付備馬,就戴著氈忠靖巾,貂鼠暖耳,綠絨補子氅褶, 粉底皂靴,琴童、玳安跟隨,徑往獅子街來。 到房子內,吳二舅與來昭正掛著花拷拷兒, 發買綢絹、絨線、絲綿,擠一鋪子人做買賣,打發不開。 西門慶下馬,看了看,走到後邊暖房內坐下。 吳二舅走來作揖,因說:「一日也攢銀二三十兩。」 西門慶又分付來昭妻一丈青:「二舅每日茶飯休要誤了。」 來昭妻道:「逐日伺候酒飯,不敢有誤。」
西門慶看到天色陰暗,烏雲密布,寒氣逼人,眼看著快要下雪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要去鄭月兒家,立刻叫琴童: 「騎馬回我家拿我的皮襖來,問妳大娘,順便帶一盒酒菜給你二舅吃。」 琴童答應了。他回到家,沒多久,就拿了貂鼠皮襖和一盒酒菜來。 西門慶陪著二舅在房裡喝了三杯酒,吩咐: 「二舅,你晚上就睡在這裡,慢慢再吃。我要回家了。」 於是他戴上眼紗(防風沙或雪),騎上馬,玳安、琴童跟隨在後, 徑直往妓院(勾欄)去,到鄭愛月兒家。 轉過東街口,只見天空中紛紛揚揚地飄起了滿天吉祥的雪花。 只見: 一片嚴寒籠罩大地,這雪兒下得正是時候。 像扯開棉絮,抽出絲綿, 裁成一片一片的,大得像拷拷兒(一種織品)。 看到林間的竹子、茅草屋,差點被他(雪)壓倒。 有錢有勢的人卻說:消除災禍的吉祥雪還嫌少。 他們圍著那紅通通的火爐獸炭,穿的是貂皮繡花的冬衣。 手裡拿著梅花,高唱這是國家的吉祥徵兆,卻不曾想到窮苦百姓的辛酸。 隱居的閒人高臥(在家休息),吟詠出了許多詩稿。
原文 西門慶見天色陰晦,彤雲密佈,冷氣侵人,將有作雪的模樣。 忽然想起要往鄭月兒家去,即令琴童: 「騎馬家中取我的皮襖來,問你大娘,有酒菜兒稍一盒與你二舅吃。」 琴童應諾。 到家,不一時,取了貂鼠皮襖,並一盒酒菜來。 西門慶陪二舅在房中吃了三杯,分付: 「二舅,你晚夕在此上宿,慢慢再用。我家去罷。」 於是帶上眼紗,騎馬,玳安、琴童跟隨,徑進構欄,往鄭愛月兒家來。 轉過東街口,只見天上紛紛揚揚,飄起一天瑞雪來。 但見: 漠漠嚴寒匝地,這雪兒下得正好。 扯絮撏綿,裁成片片,大如拷拷。 見林間竹筍茆茨,爭些被他壓倒。 富豪俠卻言: 消災障猶嫌少。 圍向那紅爐獸炭,穿的是貂裘繡襖。 手拈梅花,唱道是國家祥瑞,不念貧民些小。 高臥有幽人,吟詠多詩草。
西門慶踏著那亂飛的雪花(亂瓊碎玉),進入妓院(勾欄), 到了鄭愛月兒家門口下馬。 只見丫鬟飛快地進去通報,說:「老爺(西門慶)來了。」 鄭媽媽(愛月兒的母親或老鴇)看見,出來到中堂見禮, 說道: 「前幾日多謝老爺的厚禮,我女兒又在府上打擾, 還蒙她大娘、三娘(月娘、玉樓)賞了她花翠手巾。」 西門慶說:「那天是她們白來了。」 他一面坐下。西門慶命令玳安:「把馬牽進來,在後面的院子裡安放。」 老媽說: 「請爹到後面的明間坐吧。月姐才剛起來梳頭,她說老爺您昨天會來, 結果等了一整天,今天她心裡有些不舒服,所以起得晚了些。」 這西門慶一面走進她家後面的明間內,只見窗簾半開, 氈子簾幕低垂,地板上黃銅大盆裡生著炭火。 西門慶坐在正面的椅子上。 先是鄭愛香兒出來相見了,遞了茶。 然後愛月兒才出來,頭上隨意挽著杭州製的纘(髮飾), 戴著翠梅花的鈕扣、金色的髮簪,以及海獺毛的暖耳(臥兔兒)。 她打扮得如霧氣繚繞、雲彩堆疊般的髮髻,粉妝玉琢。 她笑嘻嘻地向西門慶行了萬福禮,說道: 「爹,我那天晚上回來晚了。前廳散席得晚,到了後邊, 大娘(月娘)又一直不放我們走,留我們吃飯,回到家已經晚上十點了。」 西門慶笑道: 「妳這個小油嘴兒,妳倒是跟李桂姐兩個人把應花子罵得好慘啊。」 鄭愛月兒說: 「誰叫他那麼囉嗦,在酒席上說那些難聽的話來傷我們! 那天祝麻子(祝實念)也喝醉了,騙我,說要送我們回來。 我就說: 『我們家沒有爹這裡的燈籠來送, 蔣胖子弔在陰溝裡——缺妳這臭氣了(意指不稀罕他)。』」 西門慶說: 「我昨天聽洪四兒說,祝麻子又跟王三官兒約了,在大街上請了榮嬌兒。」 鄭月兒說: 「他只在榮嬌兒家住了一晚,燒了一炷香(獻殷勤),後來就沒去了。 現在還在秦玉芝兒那裡走動呢。」 她說了一會兒話,說道:「爹,只怕您冷,進房裡坐吧。」
原文 西門慶踏著那亂瓊碎玉,進入構欄,到於鄭愛月兒家門首下馬。 只見丫鬟飛報進來,說:「老爹來了。」 鄭媽媽看見,出來,至於中堂見禮,說道: 「前日多謝老爹重禮,姐兒又在宅內打攪,又教他大娘、三娘賞他花翠汗巾。」 西門慶道:「那日空了他來。」一面坐下。 西門慶令玳安:「把馬牽進來,後邊院落安放。」 老媽道:「請爹後邊明間坐罷。 月姐才起來梳頭,只說老爹昨日來,到伺候了一日,今日他心中有些不快,起來的遲些。」 這西門慶一面進入他後邊明間內,但見綠穿半啟、氈幕低張,地平上黃銅大盆生著炭火。 西門慶坐在正面椅上。先是鄭愛香兒出來相見了,遞了茶。 然後愛月兒才出來,頭輓一窩絲杭州纘,翠梅花鈕兒,金趿釵梳,海獺臥兔兒。 打扮的霧靄雲鬟,粉妝玉琢。 笑嘻嘻向西門慶道了萬福,說道: 「爹,我那一日來晚了。 緊自前邊散的遲,到後邊,大娘又只顧不放俺每,留著吃飯,來家有三更天了。」 西門慶笑道:「小油嘴兒,你倒和李桂姐兩個把應花子打的好響瓜兒。」 鄭愛月兒道: 「誰教他怪叨嘮,在酒席上屎口兒傷俺每來!那一日祝麻子也醉了,哄我,要送俺每來。 我便說:『沒爹這裡燈籠送俺每,蔣胖子弔在陰溝里--缺臭了你了。』」 西門慶道:「我昨日聽見洪四兒說,祝麻子又會著王三官兒,大街上請了榮嬌兒。」 鄭月兒道: 「只在榮嬌兒家歇了一夜,燒了一炷香,不去了。如今還在秦玉芝兒走著哩。」 說了一回話,道: 「爹,只怕你冷,往房裡坐。」
這西門慶走到房裡,脫下貂皮大衣, 和歌女(粉頭)圍著火爐一起坐,房裡的香氣撲鼻。 過了一會兒,丫鬟拿了三碗黃芽韭菜肉包、一寸大的小餃子來。 姊妹兩人陪著西門慶,每人吃了一碗。 愛月兒又撥了半碗,添給西門慶。 西門慶說: 「我夠了,剛剛才吃了兩個點心來的。 心裡想來妳這裡走走,沒想到剛好天氣又下起雪來了。」 愛月兒說: 「爹前幾天怎麼不來找我? 我昨天等了一整天都沒看到爹,沒想到爹今天才來。」 西門慶說: 「昨天家裡有兩位官員(士夫)來拜訪,忙亂著就沒能過來。」 愛月兒說: 「我想跟爹要,有沒有貂鼠皮可以買一塊給我,我想做個圍脖戴。」 西門慶說: 「沒問題,昨天韓伙計從遼東回來,送了我一些很好的貂鼠皮。 妳們娘們都還沒有圍脖,等明天一起做了, 一家一個(愛香兒和愛月兒)送給妳們。」 於是愛香、愛月兒連忙起身道了萬福。 西門慶吩咐:「這件事不要告訴李桂姐、吳銀姐。」 鄭月兒說:「我知道。」 接著說: 「前幾天李桂姐看到吳銀兒在那裡過夜,問我她什麼時候來的,我沒瞞她, 跟她說:『昨天請周爺,我們四個人都在這裡唱了一整天。 爹說有王三官兒在這裡,不好請妳來。 今天是親戚朋友聚會喝酒,才請妳來唱。』她一句話也沒說。」 西門慶說: 「妳這樣回得很好。前幾天李銘,我本來也不想叫他來唱, 是他應二爹(應伯爵)再三央求來說情。 後來妳三娘(玉樓)生日,桂姐買了一份禮物來,算是來跟我賠不是。 妳們娘們說到她,我也不理她。 昨天我乾脆把吳銀兒留下來過夜,讓她知道(我偏心)。」 愛月兒說:「不知道三娘生日,我錯過了送禮(人情)。」 西門慶說:「明天妳雲老爹擺酒,妳再跟吳銀兒來唱一天。」 愛月兒說:「爹吩咐,我就去。」 說了一會兒話,歌女(粉頭)拿出三十二扇象牙牌來, 和西門慶在炕氈(墊在炕上的毯子)上抹牌玩耍。 愛香兒也坐在旁邊一起玩。 三個人玩了一會兒牌,沒多久, 擺上了酒菜,愛香和愛月兒一人一邊捧著酒杯, 她們彈著箏,姐妹兩個開始唱歌。 唱完了一套曲子,姐妹兩個又拿出骰子盆來, 和西門慶玩搶紅(一種擲骰子的遊戲)。 杯子來來去去,大家互相增添了春色(歡愉)。 西門慶忽然看到鄭愛月兒房裡, 床旁邊的錦繡屏風上,掛著一幅《愛月美人圖》, 上面題了一首詩: 有一位美人啊出眾不凡,輕柔的風斜斜吹動她的石榴裙。 花兒開滿金谷園正值三月春天,月光轉過花影已是深夜。 她純潔的精神可以比得上仲琰,出眾的才貌勝過文君。 少年的情思應當追求愛慕, 不要讓這心意像白雲一樣飄走,無處寄託。
原文 這西門慶到於房中,脫去貂裘,和粉頭圍爐共坐,房中香氣襲人。 須臾,丫頭拿了三甌兒黃芽韭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兒來。 姊妹二人陪西門慶,每人吃了一甌兒。 愛月兒又撥上半甌兒,添與西門慶。 西門慶道: 「我勾了,才吃了兩個點心來了。心裡要來你這裡走走,不想恰好天氣又落下雪來了。」 愛月兒道:「爹前日不會下我?我昨日等了一日不見爹,不想爹今日才來。」 西門慶道:「昨日家中有兩位士夫來望,亂著就不曾來得。」 愛月兒道:「我要問爹,有貂鼠買個兒與我,我要做了圍脖兒戴。」 西門慶道: 「不打緊,昨日韓伙計打遼東來,送了我幾個好貂鼠。 你娘們都沒圍脖兒,到明日一總做了,送兩個一家一個。」 於是愛香、愛月兒連忙起身道了萬福。 西門慶分付:「休見了桂姐、銀姐說。」 鄭月兒道:「我知道。」 因說: 「前日李桂姐見吳銀兒在那裡過夜,問我他幾時來的,我沒瞞他,教我說: 『昨日請周爺,俺每四個都在這裡唱了一日。 爹說有王三官兒在這裡,不好請你的。今日是親朋會中人吃酒,才請你來唱。』 他一聲兒也沒言語。」 西門慶道: 「你這個回的他好。前日李銘,我也不要他唱來,再三央及你應二爹來說。 落後你三娘生日,桂姐買了一分禮來,再一與我陪不是。 你娘們說著,我不理他。昨日我竟留下銀姐,使他知道。」 愛月兒道:「不知三娘生日,我誤了人情。」 西門慶道:「明日你雲老爹擺酒,你再和銀姐來唱一日。」 愛月兒道:「爹分付,我去。」 說了回話,粉頭取出三十二扇象牙牌來,和西門慶在炕氈條上抹牌頑耍。 愛香兒也坐在旁邊同抹。 三人抹了回牌,須臾,擺上酒來,愛香與愛月兒一邊一個捧酒, 不免箏排雁柱,款跨鮫綃,姊妹兩個彈唱。 唱了一套,姐妹兩個又拿上骰盆兒來,和西門慶搶紅頑笑。 杯來盞去,各添春色。 西門慶忽看見鄭愛月兒房中,床旁側錦屏風上,掛著一軸《愛月美人圖》, 題詩一首: 有美人兮迥出群,輕風斜拂石榴裙。 花開金谷春三月,月轉花陰夜十分。 玉雪精神聯仲琰,瓊林才貌過文君。 少年情思應須慕,莫使無心托白雲。
西門慶看了,就問: 「『三泉』這個主人名號是王三官兒的嗎?」 鄭愛月兒慌張地連忙遮掩說道: 「這還是他以前寫下的。 他現在不叫『三泉』了,改號叫『小軒』了。 他告訴別人說,學著爹(西門慶)的口氣說: 『我(西門慶)的名號是四泉,他怎麼能號三泉?』 他怕爹您不高興,所以才改號叫小軒。」 她一面走向前,取來筆,把那個「三」字就塗掉了。 西門慶滿心歡喜,說道:「我並不知道他改名這回事。」 歌女說:「我聽他對一個人說過,我才知道。 他說他去世的父親名號叫『逸軒』,他因此改號叫『小軒』。」 說完,鄭愛香兒就往下面去了,只有愛月兒陪著西門慶在房裡。 兩個人並肩疊著腿,玩搶紅喝酒,接著說起林太太, 說她多麼大方、多麼懂得情趣: 「我在她家吃酒,那天王三官請我到後面去拜見她。 還是她出的主意,叫王三官拜認我做義父,叫我收他的禮,委託我指點他成材。」 歌女拍手大笑道: 「還好我指了這條路給爹,等到以後, 連王三官的娘子都不怕不是爹您的人。」 西門慶說: 「我到時候,我先去燒一炷香給她(林太太)。 等到正月裡,請她和王三官娘子到我家來看花燈吃酒,看她們去不去。」 歌女說: 「爹,您還不知道王三官娘子長得有多標緻, 就算是泥塑的燈人都比不上她那一份風流妖艷。 她今年才十九歲,只在家中守寡,王三官兒根本不常回家。 爹,您肯多花點心思,不愁她不是您的人。」 兩個人說話之間,互相挨著、湊著。 只見丫鬟又端上許多小碟的細緻果品來,歌女親手奉給西門慶下酒。 又用舌頭噙著鳳香蜜餅送到他口中,又用纖細的手解開西門慶的褲帶, 露出那個東西來,讓他把玩。 那東西雄壯、跳動,紫紅光鮮,西門慶叫她用嘴含著。 這歌女真的低垂著粉頸,輕啟朱唇,半吞半吐,或進或出, 發出嗚咂的聲響,用口含弄了一會兒。 靈犀已經相通,淫慾的火焰像火一樣燃燒,西門慶便想跟她交合。 歌女就往後面去了。 西門慶走出房門換衣服,看到雪下得更加大了。 他回到房裡,丫鬟上前伺候他脫鞋解帶,先上了床。 歌女洗完下體回來,掩上房門,一起進入帳內。 真是: 惹人憐愛的春色多麼嬌媚,挑逗得人心底柔軟、慾火濃烈。 有詩為證: 相聚與分散沒有憑據,一切都在夢境之中, 醒來時殘餘的燭光映照著紅紗帳。 自古以來真情的相戀多能神魂交合(美夢成真), 誰說陽臺(男女幽會之處)的路不通呢。
原文 西門慶看了,便問:「三泉主人是王三官兒的號?」 慌的鄭愛月兒連忙摭說道: 「這還是他舊時寫下的。他如今不號三泉了,號小軒了。 他告人說,學爹說:『我號四泉,他怎的號三泉?』他恐怕爹惱,因此改了號小軒。」 一面走向前,取筆過來,把那「三」字就塗抹了。 西門慶滿心歡喜,說道:「我並不知他改號一節。」 粉頭道:「我聽見他對一個人說來,我才曉的。 說他去世的父親號逸軒,他故此改號小軒。」 說畢,鄭愛香兒往下邊去了,獨有愛月兒陪西門慶在房內。 兩個並肩疊股,搶紅飲酒,因說起林太太來,怎的大量,好風月: 「我在他家吃酒,那日王三官請我到後邊拜見。 還是他主意,教三官拜認我做義父,教我受他禮,委託我指教他成人。」 粉頭拍手大笑道: 「還虧我指與爹這條路兒,到明日,連三官兒娘子不怕不屬了爹。」 西門慶道:「我到明日,我先燒與他一炷香。 到正月里,請他和三官娘子往我家看燈吃酒,看他去不去。」 粉頭道: 「爹,你還不知三官娘子生的怎樣標緻,就是個燈人兒也沒他那一段風流妖艷。 今年十九歲兒,只在家中守寡,王三官兒通不著家。 爹,你肯用些工夫兒,不愁不是你的人。」 兩個說話之間,相挨相湊。 只見丫鬟又拿上許多細果碟兒來,粉頭親手奉與西門慶下酒。 又用舌頭噙鳳香蜜餅送入他口中,又用纖手解開西門慶褲帶,露出那話來,教他弄。 那話猙獰跳腦,紫強光鮮,西門慶令他品之。 這粉頭真個低垂粉項,輕啟朱唇,半吞半吐,或進或出,嗚咂有聲,品弄了一回。 靈犀已透,淫心似火,便欲交歡。粉頭便往後邊去了。 西門慶出房更衣,見雪越下得甚緊。 回到房中,丫鬟向前打發脫靴解帶,先上牙床。粉頭澡牝回來,掩上雙扉,共入鴛帳。 正是: 得多少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軟欲濃。 有詩為證: 聚散無憑在夢中,起來殘燭映紗紅。 鐘情自古多神合,誰道陽臺路不通。
兩個人雲雨一番,盡情歡娛,到了晚上九點(一更時分)才起來。 他們整理好衣服髮鬢,丫鬟又倒了美酒,重新擺上好菜,又喝了幾杯。 西門慶問玳安:「有燈籠和傘嗎?」 玳安說:「琴童回家去拿燈籠和傘來了。」 這西門慶才告別,老鴇和歌女(粉頭)將他送出門,看著他上馬。 鄭月兒提高聲音叫道:「爹如果叫我,要早一點派人來說。」 西門慶說:「我知道了。」 他一面騎上馬,打著傘出了妓院的門,一路踏著雪回到家中。 他對著吳月娘,只說在獅子街和吳二舅喝酒,這事就不多說了。 一夜的晚景就這樣過去了(略過不提)。
原文 兩個雲雨歡娛,到一更時分起來。 整衣理鬢,丫鬟復釃美酒,重整佳餚,又飲勾幾杯。 問玳安:「有燈籠、傘沒有?」 玳安道:「琴童家去取燈籠、傘來了。」 這西門慶方纔作別,鴇子、粉頭相送出門,看著上馬。 鄭月兒揚聲叫道:「爹若叫我,蚤些來說。」 西門慶道:「我知道。」 一面上馬,打著傘出院門,一路踏雪到家中。 對著吳月娘,只說在獅子街和吳二舅飲酒,不在話下。 一宿晚景題過。
到了隔天,就是初八日,西門慶打聽了一下何千戶的行李, 都已經搬到夏家的房子裡去了。 西門慶送了四盒精緻茶點、五錢銀子的回禮(折帕賀儀)過去祝賀。 只見應伯爵突然跑來。 西門慶見雪停了,風還是很冷,留他在前面書房裡烤火, 叫小廝拿菜,留他吃粥。 西門慶接著說: 「昨天喬親家、雲二哥的禮物和回禮,我都送去了。 你的禮金(人情),我也替你包了二錢銀子送出去了。 你不必再送了,只等他們發請帖請你喝酒。」 應伯爵舉手謝了西門慶,接著問: 「昨天安大人那三位來是做什麼?那兩位是誰?」 西門慶說: 「那兩個,一個是雷兵備,一個是汪參議, 都是浙江人,想在我這裡擺酒。 明天要請杭州的趙霆知府,他新升任京城的大理寺丞, 是他們本府的父母官。 看在是老交情的份上,又不好拒絕他們。 他們總共只湊了三兩銀子的費用。」 伯爵說: 「大凡文官的規矩就是多事,三兩銀子夠幹什麼! 哥你少不得要自己倒貼一些。」 西門慶說: 「這個雷兵備,就是審問黃四的小舅子孫文相的那個人, 昨天還跟我提起把他罪名除掉的事咧。」 伯爵說: 「你說他(雷兵備)不仔細,他現在還記著這事, 大概是要辦完這場酒席才算數吧。」
原文 到次日,卻是初八日,打聽何千戶行李,都搬過夏家房子內去了, 西門慶送了四盒細茶食、五錢折帕賀儀過去。 只見應伯爵驀地走來。 西門慶見雪晴,風色甚冷,留他前邊書房中向火,叫小廝拿菜兒,留他吃粥, 因說道: 「昨日喬親家、雲二哥禮並折帕,都送去了。 你的人情,我也替你封了二錢出上了。你不消與他罷,只等發柬請吃酒。」 應伯爵舉手謝了,因問:「昨日安大人三位來做甚麼?那兩位是何人?」 西門慶道: 「那兩個,一個是雷兵備,一個是汪參議,都是浙江人,要在我這裡擺酒。 明日請杭州趙霆知府,新升京堂大理寺丞,是他每本府父母官,相處分上,又不可回他的。 通身只三兩分資。」 伯爵道:「大凡文職好細,三兩銀子勾做甚麼!哥少不得賠些兒。」 西門慶道:「這雷兵備,就是問黃四小舅子孫文相的,昨日還對我題起開除他罪名哩。」 伯爵道:「你說他不仔細,如今還記著,折準擺這席酒才罷了。」
說話之間,應伯爵叫道: 「應寶,你把那個人叫來見你大爹(西門慶)。」 西門慶便問:「是什麼人?」 伯爵說: 「一個年輕小伙子,倒是出身在舊時的大戶人家。 父母都沒了,從小在王皇親的家裡當差。 他已經有老婆了,因為在莊子上跟一般家裡人處不來,所以出來了。 現在閒著沒事,也做不了什麼。 他跟應寶是朋友,央求應寶想找個新東家投靠。 今天早上應寶跟我說:『爹,你乾脆舉薦他到大爹(西門慶)家裡當差算了。』 我就說:『不知道你大爹用不用人?』」 接著問應寶:「他叫什麼名字?你叫他進來。」 應寶說:「他姓來,叫來友兒。」 只見那個來友兒,趴在地上磕了個頭起來,站在門簾外。 伯爵說: 「如果論他的身材和力氣都還不錯,搬重物、扛東西倒是可以勝任。」 接著問:「你多大歲數了?」 來友兒說:「小的二十歲了。」 又問:「你老婆沒有生孩子嗎?」 那人說:「就只有我們兩口子。」 應寶說:「不瞞爹說,他老婆才十九歲,廚房、縫紉、做大小衣服都會。」 西門慶看那個人低著頭站得端正,為人老實,便說: 「既然是妳應二爹來說情,你就好好地在我這裡當差。」 吩咐:「挑個好日子,寫張賣身文書,兩口子搬進來吧。」 那來友兒磕了一個頭。 西門慶就叫琴童領他到後面,去見月娘眾人磕頭。 月娘就把來旺兒原先住的那一間房給他居住。 應伯爵坐了一會兒,就回家去了。 應寶陪著他寫了一張投身的文書,交給西門慶收好, 西門慶給他改名叫「來爵」,這事就不再提了。
原文 說話之間,伯爵叫:「應寶,你叫那個人來見你大爹。」 西門慶便問:「是何人?」 伯爵道: 「一個小後生,倒也是舊人家出身。 父母都沒了,自幼在王皇親宅內答應。 已有了媳婦兒,因在莊子上和一般家人不和,出來了。 如今閑著,做不的甚麼。他與應寶是朋友,央及應寶要投個人家。 今早應寶對我說:『爹倒好舉薦與大爹宅內答應。』 我便說:『不知你大爹用不用?』」 因問應寶:「他叫甚麼名字?你叫他進來。」 應寶道:「他姓來,叫來友兒。」 只見那來友兒,扒在地上磕了個頭起來,簾外站立。 伯爵道:「若論他這身材膂力盡有,掇輕負重卻去的。」 因問:「你多少年紀了?」 來友兒道:「小的二十歲了。」又問:「你媳婦沒子女?」 那人道:「只光兩口兒。」 應寶道:「不瞞爹說,他媳婦才十九歲兒,廚竈針線,大小衣裳都會做。」 西門慶見那人低頭並足,為人朴實, 便道:「既是你應二爹來說,用心在我這裡答應。」 分付:「揀個好日期,寫紙文書,兩口兒搬進來罷。」 那來友兒磕了個頭。 西門慶就叫琴童兒領到後邊,見月娘眾人磕頭去。 月娘就把來旺兒原住的那一間房與他居住。 伯爵坐了回,家去了。 應寶同他寫了一紙投身文書,交與西門慶收了,改名來爵,不在話下。
再說賁四的娘子,自從她家大兒子給了夏家(當隨從)之後, 她每天要買東買西,都只央求平安兒、來安、畫童兒幫忙。 西門慶家裡這些大一點的男僮(大官兒), 常常在她屋子裡打平伙(湊錢)喝酒。 賁四娘子人很和氣,就會準備好菜餚,或要茶水,馬上就送到他們手上。 就算是賁四偶爾從鋪子回來撞見,也不會見怪。 因此今天他不在家,使喚誰不肯替她跑腿呢? 玳安和平安兒,在她屋子裡坐得更多。 初九日,西門慶和安郎中、汪參議、雷兵備一起擺酒, 宴請趙知府,這些細節就不必多說了。 那天一大早,來爵兩口子就搬進來了。 他老婆到後面見月娘眾人磕頭。 月娘看她穿著紫綢襖,青布的外套,綠布裙子, 長得是五短身材,瓜子臉,擦著胭脂抹著粉,纏著一雙翹翹的小腳。 問起來,各種針線活都會做。 月娘給她取了個名字, 叫做惠元,安排她和惠秀、惠祥輪流三天一次上灶, 這事就略過不提。
原文 卻說賁四娘子,自從他家長兒與了夏家, 每日買東買西,只央及平安兒和來安、畫童兒。 西門慶家中這些大官兒,常在他屋裡打平和兒吃酒。 賁四娘子和氣,就定出菜兒來,或要茶水,應手而至。 就是賁四一時鋪中歸來撞見,亦不見怪。 以此今日他不在家,使著那個不替他動?玳安兒與平安兒,在他屋裡坐的更多。 初九日,西門慶與安郎中、汪參議、雷兵備擺酒,請趙知府,俱不必細說。 那日蚤辰,來爵兩口兒就搬進來。他媳婦兒後邊見月娘眾人磕頭。 月娘見他穿著紫綢襖,青布披襖,綠布裙子,生的五短身材, 瓜子麵皮兒,搽脂抹粉,纏的兩隻腳翹翹的,問起來,諸般針指都會做。 取了他個名字,叫做惠元,與惠秀、惠祥一遞三日上竈,不題。
有一天,門外的楊姑娘去世了。 安童兒來家報喪。 西門慶準備了一張插桌(祭祀供桌),三牲、湯飯, 又包了五兩銀子的香儀(奠儀)。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四個人坐著轎子, 都往北邊去給她燒紙弔唁。 琴童兒、棋童兒、來爵兒、來安兒四個男僮都跟著轎子,不在家。 西門慶在對面段鋪子的書房內, 看著做皮襖的裁縫(毛襖匠)給月娘做貂鼠圍脖。 他先挑了一個做好的圍脖,派玳安送給妓院的鄭月兒去, 又包了十兩銀子給她過年(過節)。 鄭家招待他酒菜,給了玳安三錢銀子。 玳安跑回來,向西門慶回話,說: 「月姨多謝了,說前幾天讓爹白跑一趟了。給了小的三錢銀子。」 西門慶說:「你收下吧。」 接著問他:「賁四不在家,你剛才從他屋裡出來幹什麼?」 玳安說: 「賁四娘子自從她女兒嫁人之後,沒人使喚, 常常央求我們這些小的替她買點東西。」 西門慶說:「既然她沒人使喚,你們多替她跑腿也是應該的。」 他又悄悄地向玳安說: 「你慢慢跟她說,如此這般,爹想過去看看妳,妳心裡覺得如何? 看她怎麼說。如果她答應了,妳問她要一條汗巾兒來給我。」 玳安說:「小的知道了。」 他領了西門慶的話,答應後就下去了。 西門慶就走回自己家中。 只見王經從顧銀鋪裡拿了金赤虎(一種金飾), 還有四對金頭銀簪子,交給西門慶。 西門慶在書房裡留下了兩對,剩下的袖進李瓶兒房裡, 把那赤虎(金飾)給了如意兒,又給了一對簪子。 把另一對簪子就給了迎春。 兩個人接了,連忙磕頭。 西門慶就叫迎春去拿飯。 過了一會兒,拿來飯吃了,西門慶出來又到書房內坐下。 只見玳安慢慢走到跟前,看到王經在旁邊,就沒說話。 西門慶叫王經到後面去拿茶。 那玳安這才說: 「小的把爹的話跟她說了,她笑了。 她約好晚一點的時候伺候著,等爹您進去。 叫小的拿了這條汗巾兒來。」 西門慶看到用紅棉紙包著的一方紅綾織錦回紋汗巾兒,聞了聞, 噴鼻的香氣,心裡滿是歡喜,連忙收進袖子裡。 只見王經拿茶來了,西門慶喝了,又走到對門,去看裁縫們做活去了。
原文 一日,門外楊姑娘沒了。安童兒來報喪。 西門慶整治了一張插桌,三牲湯飯,又封了五兩香儀。 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四頂轎子,都往北邊與他燒紙弔孝, 琴童兒、棋童兒、來爵兒、來安兒四個,都跟轎子,不在家。 西門慶在對過段鋪子書房內,看著毛襖匠與月娘做貂鼠圍脖, 先攢出一個圍脖兒,使玳安送與院中鄭月兒去,封了十兩銀子與他過節。 鄭家管待酒饌,與了他三錢銀子。 玳安走來,回西門慶話,說: 「月姨多上覆,多謝了,前日空過了爹來。與了小的三錢銀子。」 西門慶道:「你收了罷。」 因問他:「賁四不在家,你頭裡從他屋裡出來做甚麼?」 玳安道:「賁四娘子從他女孩兒嫁了,沒人使,常央及小的每替他買買甚麼兒。」 西門慶道:「他既沒人使,你每替他勤勤兒也罷。」 又悄悄向玳安道: 「你慢慢和他說,如此這般,爹要來看你看兒,你心下如何? 看他怎的說。他若肯了,你問他討個汗巾兒來與我。」 玳安道:「小的知道了。」 領了西門慶言語,應諾下去。 西門慶就走到家中來。只見王經向顧銀鋪內取了金赤虎,並四對金頭銀簪兒,交與西門慶。 西門慶留下兩對在書房內,餘者袖進李瓶兒房內,與瞭如意兒那赤虎,又是一對簪兒。 把那一對簪兒就與了迎春。 二人接了,連忙磕頭。西門慶就令迎春取飯去。 須臾,拿飯來吃了,出來又到書房內坐下。 只見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見王經在旁,不言語。 西門慶使王經後邊取茶去。那玳安方說: 「小的將爹言語對他說了,他笑了。 約會晚上些伺候,等爹進去。叫小的拿了這汗巾兒來。」 西門慶見紅綿紙兒,包著一方紅綾織錦回紋汗巾兒, 聞了聞噴鼻香,滿心歡喜,連忙袖了。 只見王經拿茶來,吃了,又走過對門,看匠人做生活去。
忽然有人報告:「花大舅來了。」 西門慶說:「請他到這邊來坐。」 花子繇走到書房的暖閣裡,作揖坐下。 他感謝西門慶前幾天的招待。 閒聊之間,畫童兒端來茶水吃了。 花子繇說: 「門外有個客人,有五百包無錫米,因為河水結冰,急著要賣了回家去。 我想著姐夫您,倒是可以買下來等著賺錢。」 西門慶說: 「我沒事買它幹什麼?河水結冰都沒人要,等到開河船來了,價錢反而會跌。 而且我現在家裡也沒銀子。」 他馬上吩咐玳安:「收拾放桌子,回去家裡說一聲,弄些菜過來。」 一面又叫畫童兒:「去請你應二爹來,陪你花爹坐。」 沒多久,應伯爵來了。 三個人聚在一起,圍著火爐喝酒。又叫人烙了兩塊餅來吃。 過了很久,只見吳道官的徒弟應春,送來過節的禮物和文書。 西門慶請他一起坐下喝酒。 順便跟他談了李瓶兒百日忌的誦經費用,把銀子給他帶去。 喝到太陽下山的時候,花子繇和應春兩個人先起身走了。 接著甘伙計收了鋪子,又請他過來坐, 跟應伯爵擲骰子、猜拳聊天,不知不覺就到了掌燈以後。 吳月娘眾人的轎子到了,來安跑來回話。 伯爵問:「嫂子們今天都往哪裡去了?」 西門慶說: 「楊姑娘去世了,今天是第三天做法事, 我這裡準備了一張祭桌,又包了奠儀,大家都去弔唁。」 伯爵說:「她老人家也算高壽了。」 西門慶說:「應該也有七十五六歲了。 她沒有兒子女兒,只靠侄兒那邊養活,棺材也是我替她準備下好幾年了。」 伯爵說: 「好好好,老人家有了財產,也算是一件喜事了,這是哥您的大功德。」 說完,酒又喝了好幾輪,伯爵和甘伙計告辭走了。 西門慶就起身走過去,吩咐後生王顯:「小心火燭。」 王顯說:「小的知道了。」 他看著人把門關上了。
原文 忽報:「花大舅來了。」 西門慶道:「請過來這邊坐。」 花子繇走到書房暖閣兒里,作揖坐下。 致謝外日相擾。敘話間,畫童兒拿過茶來吃了。 花子繇道: 「門外一個客人,有五百包無錫米,凍了河,緊等要賣了回家去。 我想著姐夫,倒好買下等價錢。」 西門慶道: 「我平白要他做甚麼? 凍河還沒人要,到開河船來了,越發價錢跌了。如今家中也沒銀子。」 即分付玳安:「收拾放桌兒,家中說,看菜兒來。」 一面使畫童兒:「請你應二爹來,陪你花爹坐。」 不一時,伯爵來到。 三人共在一處,圍爐飲酒。 又叫烙了兩炷餅吃,良久,只見吳道官徒弟應春,送節禮疏誥來。 西門慶請來同坐吃酒。就攬李瓶兒百日經,與他銀子去。 吃至日落時分,花子繇和應春二人先起身去了。 次後甘伙計收了鋪子,又請來坐,與伯爵擲骰猜枚談話,不覺到掌燈已後。 吳月娘眾人轎子到了,來安走來回話。 伯爵道:「嫂子們今日都往那裡去來?」 西門慶道: 「楊姑娘沒了,今日三日念經,我這裡備了張祭卓,又封了香儀兒,都去弔問。」 伯爵道:「他老人家也高壽了。」 西門慶道:「敢也有七十五六。 男花女花都沒有,只靠侄兒那裡養活,材兒也是我替他備下這幾年了。」 伯爵道:「好好,老人家有了黃金入櫃,就是一場事了,哥的大陰騭。」 說畢,酒過數巡,伯爵與甘伙計作辭去了。 西門慶就起身走過來,分付後生王顯: 「仔細火燭。」 王顯道:「小的知道。」看著把門關上了。
這西門慶看到四下無人,走了兩步路就走進賁四的家裡來。 只見賁四的娘子在門口獨自站立已經很久了, 看到對面關門發出聲響,西門慶從黑影中走到她跟前。 這婦人連忙把封閉門縫的板子(封門)一打開,西門慶就鑽了進去。 婦人又拉上封門,說道:「爹,請到裡面紙門內坐吧。」 原來裡間的隔扇隔著後半間,紙門內還有一個小炕,籠著旺盛的炭火。 桌上點著燈,兩邊護炕糊得雪白。 婦人繫著翠藍色繡金花的頭箍,上身穿著紫綢襖, 青綃絲的外套,玉色絲綢裙子。 她向前向西門慶行了萬福禮,連忙遞了一盞茶給西門慶喝, 接著悄悄地說:「只怕隔壁韓嫂子知道。」 西門慶說:「沒關係。天黑黑的他哪裡會知道。」 於是不由分說,把婦人摟到懷中就親嘴。 拉過枕頭來,解開衣服按在炕沿上,抬起她的腿來就開始抽動(聳)。 那話兒上已經束著托子(助興工具), 剛插進下體(牝中),就抽動了好幾下。 婦人下身淫水直流,把一條藍布褲子都弄濕了。 西門慶拔出那話兒來,向隨身的小袋子裡取出顫聲嬌(一種春藥)來, 沾了一些在龜頭上,再塞進去,這才止住淫水,盡情抽動。 婦人雙手扳著西門慶的肩膀,兩邊迎合湊著,在下面高聲顫抖著呻吟不絕。 這西門慶趁著酒意,架起她的兩條腿在自己的胳膊上, 只是不停地衝撞,放肆地猛烈抽送(扇蹦),何止兩三百下。 沒多久,把婦人弄得髮髻蓬鬆,舌尖冰冷,嘴巴都說不出話來。 西門慶則是氣喘吁吁,龜頭感到極度舒暢,一次洩得像水流一樣。 過了很久,他拔出那話兒來,淫水隨之流出,用手帕擦拭。 兩個人整理好衣服繫好腰帶,重新補了妝。 西門慶從袖子裡掏出五六兩一包的碎銀子,又是兩對金頭簪子, 遞給婦人作為過節買花飾的錢。 婦人拜謝了,悄悄地打發他出來。 對面的玳安在鋪子裡,專心只聽著這邊門環響動, 就打開大門,放西門慶進來。 他自己知道,再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 後來西門慶早上來,晚上走,也偷情了一兩次。 真是: 若想人不知道,除非自己不去做。 沒想到這件事被韓嫂子冷眼看到,傳到後面的潘金蓮那裡知道了。 這潘金蓮卻也不說破他。
原文 這西門慶見沒人,兩天步就走入賁四家來。 只見卉四娘子兒在門首獨自站立已久,見對門關的門響,西門慶從黑影中走至跟前。 這婦人連忙把封門一開,西門慶鑽入裡面。 婦人還扯上封門,說道:「爹請裡邊紙門內坐罷。」 原來裡間槅扇廂著後半間,紙門內又有個小炕兒,籠著旺旺的火。 桌上點著燈,兩邊護炕糊的雪白。 婦人勒著翠藍銷金箍兒,上穿紫綢襖,青綃絲披襖,玉色綃裙子, 向前與西門慶道了萬福,連忙遞了一盞茶與西門慶吃, 因悄悄說:「只怕隔壁韓嫂兒知道。」 西門慶道:「不妨事。黑影子里他那裡曉的。」 於是不由分說,把婦人摟到懷中就親嘴。 拉過枕頭來,解衣按在炕沿子上,扛起腿來就聳。 那話上已束著托子,剛插入牝中,就拽了幾拽, 婦人下邊淫水直流,把一條藍布褲子都濕了。 西門慶拽出那話來,向順袋內取出包兒顫聲嬌來,蘸了些在龜頭上,攮進去, 方纔澀住淫津,肆行抽拽。 婦人雙手扳著西門慶肩膊,兩廂迎湊,在下揚聲顫語,呻吟不絕。 這西門慶乘著酒興,架起兩腿在胳膊上,只顧沒棱露腦,銳進長驅,肆行扇蹦,何止二三百度。 須臾,弄的婦人雲髻蓬鬆,舌尖冰冷,口不能言。 西門慶則氣喘吁吁,靈龜暢美,一泄如註。 良久,拽出那話來,淫水隨出,用帕搽之。 兩個整衣系帶,復理殘妝。 西門慶向袖中掏出五六兩一包碎銀子,又是兩對金頭簪兒,遞與婦人節間買花翠帶。 婦人拜謝了,悄悄打發出來。 那邊玳安在鋪子里,專心只聽這邊門環兒響,便開大門,放西門慶進來。 自知更無一人曉的。後次朝來暮往,也入港一二次。 正是: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不想被韓嫂兒冷眼睃見,傳的後邊金蓮知道了。 這金蓮亦不說破他。
那一天,臘月十五日,喬大戶家請客吃飯。 西門慶會同應伯爵、吳大舅一起出門。 那天有許多親戚朋友看戲喝酒,直到晚上九點(二更)才散會。 第二天,每家都有一桌酒菜回禮,這些細節就不必多說了。 單說崔本準備了兩千兩銀子的湖州綢緞貨物,臘月剛開始就啟程。 他雇了船裝載貨物,趕到臨清的碼頭。 他教後生榮海看守貨物,便雇了牲口(頭口)回家, 來取運貨的稅銀,在門口下了牲口。 琴童說:「崔大哥來了,請到廳上坐。爹在對門房子裡,等我請他去。」 他一面走到對門,卻不見西門慶,就問平安兒。 平安兒說:「爹可能進後面去了。」 這琴童走到上房問月娘,月娘說: 「見鬼了,你爹一大清早就出去了,什麼時候又進來的?」 琴童又到各房裡,連花園、書房都找遍了,都沒有。 琴童在大門口揚聲叫道: 「真是嚇死人了,不知道爹去哪裡了,白白地找不到! 大白天的爹就不見了。崔大哥已經來了一天,只能讓他乾坐著。」 那玳安明明知道(西門慶在哪),卻裝作沒聽到。 沒想到西門慶忽然從前面進來,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原來西門慶在賁四家裡偷情,剛出來。 那平安打發西門慶進去了之後,望著琴童兒吐舌頭, 大家都替他捏了一把冷汗說: 「這次崔大哥(因為久等)走了,你肯定會被痛打幾下。」 沒想到西門慶走到廳上,崔本見了,磕完頭,交了書信帳目, 說: 「船到碼頭,還缺少交稅的銀兩。 我從臘月初一日啟程,在揚州跟他們兩個分頭。 他們往杭州去了,我們則在苗青家住了兩天。」 接著說: 「苗青替老爹您花費了十兩銀子,買了一個揚州衛千戶家裡的女子, 十六歲了,名字叫楚雲。 她生得花容月貌,皮膚像玉一樣,眼睛像星星,眉毛像月亮, 腰肢像柳條,小腳像鉤子,兩隻腳剛好三寸。 真是有沉魚落雁、閉月羞花的美貌。 她肚子裡有三千首小曲、八百首大曲(擅長歌舞)。 苗青現在還把她養在家裡,替她準備嫁妝,添置衣服。 等到開春,讓韓伙計、保官兒用船帶過來,服侍老爹您,消愁解悶。」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 「妳在船上捎帶過來就好了。 又何必費心替她準備什麼衣服、打什麼嫁妝,難道我家裡沒有嗎?」 於是他恨不得能騰雲駕霧,飛上揚州,把這美人搬來,享受歡樂。 真是: 鹿在相(鄭相)面前難以分辨是公是母, 蝴蝶變成莊周也分不清真假(意指歡喜得如夢似幻)。 有詩為證: 聽聞揚州來了一位楚雲, 偶然透過使者(青鳥)傳來的消息真實不虛。 不知這般美好的人兒都相隔這麼遠, 試著問問梅花吧,她的主人是誰?
原文 一日,臘月十五日,喬大戶家請吃酒。 西門慶會同應伯爵、吳大舅一齊起身。 那日有許多親朋看戲飲酒,至二更方散。 第二日,每家一張卓面,俱不必細說。 單表崔本治了二千兩湖州綢絹貨物,臘月初旬起身,雇船裝載,趕至臨清馬頭。 教後生榮海看守貨物,便雇頭口來家,取車銳銀兩,到門首下頭口。 琴童道:「崔大哥來了,請廳上坐。爹在對門房子里,等我請去。」 一面走到對門,不見西門慶,因問平安兒, 平安兒道:「爹敢進後邊去了。」 這琴童走到上房問月娘,月娘道:「見鬼的,你爹從蚤辰出去,再幾時進來?」 又到各房裡,並花園、書房都瞧遍了,沒有。 琴童在大門首揚聲道: 「省恐殺人,不知爹往那裡去了,白尋不著!大白日里把爹來不見了。 崔大哥來了這一日,只顧教他坐著。」 那玳安分明知道,只不做聲。 不想西門慶忽從前邊進來,把眾人唬了一驚。 原來西門慶在賁四屋裡入港,才出來。 那平安打發西門慶進去了,望著琴童兒吐舌頭,都替他捏兩把汗道: 「管情崔大哥去了,有幾下子打。」 不想西門慶走到廳上,崔本見了,磕頭畢,交了書帳,說: 「船到馬頭,少車稅銀兩。我從臘月初一日起身,在揚州與他兩個分路。 他每往杭州去了,俺每都到苗青家住了兩日。」 因說: 「苗青替老爹使了十兩銀子,抬了揚州衛一個千戶家女子,十六歲了,名喚楚雲。 說不盡生的花如臉,玉如肌,星如眼,月如眉,腰如柳,襪如鉤,兩隻腳兒,恰剛三寸。 端的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豹。 腹中有三千小曲,八百大麴。苗青如此還養在家,替他打妝奩,治衣服。 待開春,韓伙計、保官兒船上帶來,伏侍老爹,消愁解悶。」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說道: 「你船上稍了來也罷。又費煩他治甚衣服,打甚妝砹,愁我家沒有?」 於是恨不的騰雲展翅,飛上揚州,搬取嬌姿,賞心樂事。 正是: 鹿分鄭相應難辨,蝶化莊周未可。 有詩為證: 聞道揚州一楚雲,偶憑青鳥語來真。 不知好物都離隔,試把梅花問主人。
西門慶陪崔本吃了飯,給了他五十兩銀子當作運費稅錢, 又寫信給錢主事,請他多多關照。 崔本說完,告辭,去喬大戶家回話了。 平安看到西門慶沒有找琴童算帳,就對他說: 「我的老弟啊,妳不知道妳有多幸運。 爹今天不知道為了什麼事情這麼高興,不然, 就算是被鬼附身也要被打幾下。」 琴童笑說:「只有你懂爹的脾氣。」 等到貨物啟運,來到獅子街卸下,已經是月底了。 西門慶正在家裡忙著送年節禮物,忽然看到荊都監派人拿名帖來, 問: 「宋巡按(宋喬年)的奏摺已經上京好幾天了,不知道聖旨下來了沒? 希望老爺您能派人到巡按衙門去打聽一下。」 西門慶馬上派了一個差役(答應節級),給了他五錢銀子, 往巡按的官衙去打聽。 果然昨天京城的邸報(官府公文報紙)下來了, 抄了一張紙,全部拿來給西門慶看。 上面寫著: 山東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呈上奏摺: 按照慣例舉薦或彈劾地方文武官員,用來激勵人心,以光大聖明之治。 卑職認為,文官是撫慰百姓,武官是用來平定禍亂, 他們都是保障地方、掌管百姓性命的人。 如果用人不當,就會處理失當,百姓受害,國家又有什麼依仗呢! 我奉命巡視山東各地, 對於官吏的政績、百姓的疾苦、監察官員的防禦狀況,都費心詢問探訪。 回報給按撫大臣(地方軍政大員),詳細加以審核辨別, 各位官員的賢能與否,大致上掌握了實情。 值此任期屆滿之際,我怎敢不一一陳報。 我探訪得知: 山東左布政陳四箴品行忠貞,安撫百姓很有辦法; 廉使趙訥,法紀嚴明清廉,士紳百姓都心服口服; 兵備副使雷啟元,軍隊百姓都敬服他的恩德和威信, 所有僚屬幕僚都推崇他的練達精明; 濟南府知府張叔夜,治政能力值得稱讚,才能足以治理一方; 東平府知府胡師父,在任清廉謹慎,愛民如子(視民如傷)。 這幾位官員,都應當受到推薦嘉獎,並得到優異的提拔。 又探訪得知: 左參議馮廷鵠,身體佝僂,年事已高(桑榆之景), 形體像個木偶,卻依然放肆貪婪; 東昌府知府徐松,縱容父親的姬妾收受賄賂,壞名聲傳遍公堂, 看到別人有餘錢就想盡辦法索取(誅求),罵聲遍布街坊鄰里。 這兩位官員,應當立刻被罷官驅逐。 另外探訪得知: 左軍院僉書守備周秀,氣度宏大,處事老練, 軍心信服,盜賊都躲起來了(潛消); 濟州兵馬都監荊忠,精力旺盛強壯,才能練達, 是武科出身卻被稱為儒將(有文化的將領), 有贏的把握可以上陣殺敵,號令極其嚴明,長久來看能抵禦外侮。 這兩位官員,應當立刻被提拔陞官。 清河縣千戶吳鎧,以他練達的才能,掌握了衛所防守的策略, 帶兵攻擊敵人的主要陣地,攻無不克; 儲備糧食作為軍餉,沒有人不吃飽。 他真心誠意對待下屬(推心置腹),人人都想為他效命。 他確實是一個地方的保障,是國家的屏障。 應該特別加以超常提拔,用來鼓舞臣屬。 陛下如果認為臣的話可以採納,就付諸實行, 這樣官爵就不會被濫授而使人人都想奮發向上, 地方官員也都能選到對的人,聖明的治理就能有所依仗了。 奉皇上旨意: 相關部會知悉。 接著吏部、兵部再奏前事: 我們認為御史宋喬年奏摺內,彈劾和舉薦地方文武官員, 無不是出於為國盡忠,出自公允的言論, 探訪到的事實,對聖明的治理有益處。 懇請聖上俯允施行,天下百姓之大幸,人民之大幸。 奉皇上欽定旨意:照此執行。
原文 西門慶陪崔本吃了飯,兌了五十兩銀子做車稅錢,又寫書與錢主事,煩他青目。 崔本言訖,作辭,往喬大戶家回話去了。 平安見西門慶不尋琴童兒,都說: 「我兒,你不知有多少造化。爹今日不知有甚事喜歡,若不是,綁著鬼有幾下打。」 琴童笑道:「只你知爹性兒。」 比及起了貨,來到獅子街卸下,就是下旬時分。 西門慶正在家打發送節禮,忽見荊都監差人拿貼兒來, 問:「宋大巡題本已上京數日,未知旨意下來不曾?伏惟老翁差人察院衙門一打聽為妙。」 西門慶即差答應節級,拿了五錢銀子,往巡按公衙打聽。 果然昨日東京邸報下來,寫抄得一紙,全報來與西門慶觀看。 上面寫著: 山東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一本: 循例舉劾地方文武官員,以勵人心,以隆聖治事。 竊惟吏以撫民,武以御亂,所以保障地方,以司民命者也。 苟非其人,則處置乖方,民受其害,國何賴焉! 臣奉命按臨山東等處,吏政民瘼,監司守御,無不留心咨訪。 覆命按撫大臣,詳加鑒別,各官賢否,頗得其實。 茲當差滿之期,敢不一一陳之。 訪得山東左布政陳四箴操履忠貞,撫民有方; 廉使趙訥,綱紀肅清,士民服習;兵備副使雷啟元,軍民咸服其恩威,僚幕悉推其練達; 濟南府知府張叔夜,經濟可觀,才堪司牧; 東平府知府胡師父,居任清慎,視民如傷。此數臣者,皆當薦獎而優擢者也。 又訪得左參議馮廷鵠,傴僂之形,桑榆之景,形若木偶,尚肆貪婪; 東昌府知府徐松,縱父妾而通賄,毀謗騰於公堂,慕羨餘而誅求,詈言遍於間里。 此二臣者,所當亟賜置斥者也。 再訪得左軍院僉書守備周秀,器宇恢弘,操持老練,軍心允服,賊盜潛消; 濟州兵馬都監荊忠,年力精強,才猶練達, 冠武科而稱為儒將,勝算可以臨戎,號令而極其嚴明,長策卒能禦侮。 此二臣者,所當亟賜遷擢者也。 清河縣千戶吳鎧,以練達之才,得衛守之法,驅兵以擣中堅,靡攻不克; 儲食以資糧餉,無人不飽。推心置腹,人思效命。 實一方之保障,為國家之屏藩。宜特加超擢,鼓舞臣寮。 陛下如以臣言可採,舉而行之,庶幾官爵不濫而人思奮,守牧得人而聖治有賴矣。 等因。 奉飲依:該部知道。 續該吏、兵二部題前事: 看得御史宋喬年所奏內,劾舉地方文武官員, 無非體國之忠,出於公論,詢訪事實,以裨聖治之事。 優乞聖明俯賜施行,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奉欽依:擬行。
西門慶一看到這個(邸報),滿心歡喜。 他拿著邸報,走到後面,對月娘說: 「宋大人(宋喬年)的奏摺下來了。 已經保舉妳哥哥升任指揮僉事,並且兼任管屯(管理屯田)的職務。 周守備和荊大人(荊都監)也都有獎勵,分別升為副參和統制的職位。 現在趕快叫小廝請他(吳大舅)來,跟他說一聲。」 月娘說: 「你派人去請吧,我叫丫鬟去準備一些下酒菜。 我擔心他這一次上任,也要花錢打點。」 西門慶說:「沒關係,我借他幾兩銀子就是了。」 沒多久,請到吳大舅到了。 西門慶把那份上奏的聖旨公文給他看。 吳大舅連忙向西門慶和月娘拜謝,說: 「多虧姐夫、姐姐幫忙,這份恩情我會重重報答,不敢忘記。」 西門慶說:「大舅,你如果上任擺酒席沒銀子,我這裡拿一些給你去用。」 那大舅又作揖道謝。 於是就在月娘房裡,擺上酒菜來喝酒。月娘也在旁邊陪坐。 西門慶立刻叫陳敬濟把那份完整的邸報抄寫了一份,給大舅拿著。 接著派玳安拿著名帖和邸報,到荊都監、周守備兩家去報喜。 真是: 勸你不用費心去雕刻石碑了,路上行人的口, 就像一座活生生的石碑(意指美名自然會流傳)。
原文 西門慶一見,滿心歡喜。拿著邸報,走到後邊, 對月娘說: 「宋道長本下來了。已是保舉你哥升指揮僉事,見任管屯。 周守備與荊大人都有獎勵,轉副參、統制之任。如今快使小廝請他來,對他說聲。」 月娘道:「你使人請去,我交丫鬟看下酒菜兒。我愁他這一上任,也要銀子使。」 西門慶道:「不打緊,我借與他幾兩銀子也罷了。」 不一時,請得吳大舅到了。 西門慶送那題奏旨意與他瞧。 吳大舅連忙拜謝西門慶與月娘,說道:「多累姐夫、姐姐扶持,恩當重報,不敢有忘。」 西門慶道:「大舅,你若上任擺酒沒銀子,我這裡兌些去使。」 那大舅又作揖謝了。於是就在月娘房中,安排上酒來吃酒。 月娘也在旁邊陪坐。西門慶即令陳敬濟把全抄寫了一本,與大舅拿著。 即差玳安拿貼送邸報往荊都監、周守御兩家報喜去。 正是: 勸君不費鐫研石,路上行人口似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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