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六
雲理守帶著禮物遞上名帖
詩曰:
相勸大家要常常拿著金色的酒杯來喝個痛快,
不要因為那些不重要的小事就讓心裡煩惱。
年年歲歲,聚會的人還是這些老面孔,
有哪一個地方的花兒不是照樣盛開的呢?
唱歌吟詩剛好可以增加我們詩酒的興致,
喝醉了就再叫樂隊、歌女來奏樂助興。
酒桌上所有的事都跟昨天一樣沒變,
算一算就只差溫秀才沒來而已。
原文
詩曰:
相勸頻攜金粟杯,莫將閑事系柔懷。
年年只是人依舊,處處何曾花不開?
歌詠且添詩酒興,醉酣還命管弦來。
尊前百事皆如昨,簡點惟無溫秀才。
話說西門慶看到月娘過了半天還不出來,又親自進去催她。
他看到月娘穿好衣服,這才請任醫官進到明間(正廳內間)坐下。
過了一會兒,月娘從房裡出來,向上面行了個萬福的大禮。
任醫官嚇得趕緊躲到旁邊,彎腰回禮。
月娘就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琴童放好桌子和墊子,月娘從袖子裡伸出白皙的手腕,
露出像青蔥一樣纖細的手指,讓任醫官診脈。
過了很久,診完脈,月娘又行了個萬福禮。
她轉身回房去了。房裡的小廝端出茶來。
任醫官喝完茶,說道:
「夫人(月娘)的身體本來就氣血虛弱,尺脈摸起來浮且澀。
雖然是懷孕的脈象,但有些氣血失調,容易生氣發怒,又動了肝火。
現在頭部眼睛不清爽,胸膈有些悶住不舒服,四肢方面,血少而氣多。」
月娘讓琴童出來傳話說:
「娘現在就是有些頭疼心脹,手臂發麻,
肚子往下墜著疼,腰痠,吃東西沒胃口。」
任醫官說:「我已經知道了,妳說的都清楚。」
西門慶說:
「不瞞後溪(任醫官)您說,內人現在懷孕快足月了,因為生氣,
導致氣機不能順暢運轉,滯留在胸膈之間。
希望老先生費心,酌情加減藥方,就足夠見您的高情厚誼了。」
任醫官說:
「哪裡需要您吩咐,學生一定會用心。
我回去馬上就開安胎、理氣、調和脾胃、滋養氣血和止痛的藥方送來。
夫人服藥後,要禁止生氣動怒,連油膩重口味的食物也要少吃。」
西門慶說:「希望老先生能好好地幫她安穩胎氣。」
任醫官說:
「我已經決定用安胎理氣、調養氣血的藥方,
不用您特別吩咐,學生自有分寸。」
西門慶又說:
「學生家裡第三房有些肚子痛,希望您能賞賜一些暖宮丸藥給她。」
任醫官說:「學生記下了,會一併包好送來。」
說完,任醫官起身,走到前廳院子裡,看到許多教坊的樂師在等候,
便問:「老爺,今天府上有什麼大事嗎?」
西門慶說:「巡按宋大人和兩司官員,請巡撫侯石泉老先生,在寒舍擺酒宴。」
這位任醫官聽了,更是驚訝恭敬。
他到前門和西門慶互相作揖道別,恭敬地上馬,打了個躬又打個躬,
比平常不同,更加敬重。
西門慶送他離開後,隨即包了一兩銀子、兩方手帕,讓琴童騎馬去藥鋪抓藥。
原文
話說西門慶見月娘半日不出去,又親自進來催促,見月娘穿衣裳,方纔請任醫官進明間內坐下。
少頃,月娘從房內出來,望上道了萬福,慌的任醫官躲在旁邊,屈身還禮。
月娘就在對面椅上坐下。琴童安放桌兒錦茵,月娘向袖口邊伸玉腕,露青蔥,教任醫官診脈。
良久診完,月娘又道了個萬福。
抽身回房去了。房中小廝拿出茶來。吃畢茶,任醫官說道:
「老夫人原來稟的氣血弱,尺脈來的浮澀。
雖是胎氣,有些榮衛失調,易生嗔怒,又動了肝火。
如今頭目不清,中膈有些阻滯煩悶,四肢之內,血少而氣多。」
月娘使出琴童來說:
「娘如今只是有些頭疼心脹,胳膊發麻,肚腹往下墜著疼,腰酸,吃飲食無味。」
任醫官道:「我已知道,說得明白了。」
西門慶道:
「不瞞後溪說,房下如今見懷臨月身孕,因著氣惱,不能運轉,滯在胸膈間。
望乞老先生留神加減一二,足見厚情。」
任醫官道:
「豈勞分付,學生無不用心。此去就奉過安胎理氣和中養榮蠲痛之劑來。
老夫人服過,要戒氣惱,就厚味也少吃。」
西門慶道:「望乞老先生把他這胎氣好生安一安。」
任醫官道:「已定安胎理氣,養其榮衛,不勞分付,學生自有斟酌。」
西門慶復說:「學生第三房下有些肚疼,望乞有暖宮丸藥,並見賜些。」
任醫官道:「學生謹領,就封過來。」
說畢起身,走到前廳院內,見許多教坊樂工伺候,
因問:「老翁,今日府上有甚事?」
西門慶道:「巡按宋公連兩司官,請巡撫侯石泉老先生,在舍擺酒。」
這任醫官聽了,越發駭然尊敬,在前門揖讓上馬,打了恭又打恭,比尋常不同,倍加敬重。
西門慶送他回來,隨即封了一兩銀子,兩方手帕,使琴童騎馬討藥去。
李嬌兒、孟玉樓這些人,都在月娘的房間裡準備好果盒,擦拭銀製餐具。
她們就說:
「大娘,妳剛才還說不要出去,
結果他怎麼看了就知道妳心裡的病灶在哪?」
月娘說:
「什麼好樣子的老婆,隨它死就死了吧,這不是她(潘金蓮)說的:
『妳是我婆婆嗎?無故就只是個大老婆和小妾的名分罷了。
我還大她八個月咧,漢子疼我,妳只要能正眼看我一眼就好啦。』
她如果不把這種話說出口,怎麼會跟我大吵大鬧?
如果不是妳們慫恿我出去,我再過十年也不出去。
隨她死,就讓她去死!
俗話說:『一隻雞死了,另一隻雞就會叫,新來的雞叫得特別好聽。』
我死了,把她立成正妻,家裡也不會亂,也不會吵了,
這樣才叫『拔了蘿蔔地皮寬』(沒有阻礙,地方寬敞)。」
玉樓說:
「大娘,哎呀,哎呀!哪有這種話,我們願意替她發個大誓(保證)。
這個六姐(潘金蓮),不是我說她,她確實是有些不知好歹,
做事情很愛逞強,就像從雞群裡冒出來、愛出頭的雞一樣,
是個嘴巴大但心眼不壞的傢伙。
大娘妳氣她,妳是氣錯人了啦。」
月娘說:
「她是比妳們沒心機嗎?她心眼可多著呢。
她怎麼會偷偷摸摸聽人家講話,動不動就用話來諷刺人。」
玉樓說:
「娘,妳是個當家的人,是個能容忍污水的大水缸,不這樣大量一些,
又該怎麼辦呢!俗話說一個君子要能包容十個小人。
妳把手放高一點(不計較),她或許就能安分一點;
妳如果跟她一樣計較起來,她反而會變本加厲。」
月娘說:「她有漢子(西門慶)替她做主,我這個大老婆就靠邊站吧。」
玉樓說:
「騙誰呢?現在像大娘妳心裡這麼不舒服,她爹敢往她屋裡去嗎!」
月娘說:
「他怎麼不敢去?這不是她說的,
她屋裡用綁豬心腸的繩子套住他,他就不去嗎?
一個男人的心,就像沒有籠頭的馬一樣,他想喜歡哪一個,就只喜歡那一個。
誰敢攔他,他還會說妳是在阻止他尋樂呢。」
玉樓說:
「好啦,大娘,妳也說夠了,把氣順一順吧。
等我叫她過來跟妳磕頭,賠個不是。
趁著她大妗子(月娘的嫂子)在這裡,妳們兩個笑一笑,把這事過去算了。
不然,妳讓她爹(西門慶)在你們兩個之間多為難?他連走動都不方便。
只要想往她屋裡去,又怕妳不高興;如果不去,她又不敢出來。
今天前面這麼大擺酒宴,我們都在這裡裝果盒,
忙得要命,她倒是樂得在屋裡躲清閒。
我們也饒不了她。大妗子,我說的對不對?」
大妗子說:
「姑娘,算了啦,她三娘(玉樓)說的也有道理。
就怕妳們兩個鬧彆扭,一直不見面,
讓妳姑爺(西門慶)也很為難,兩邊都不好走動。」
月娘從頭到尾一句話也沒說。
原文
李嬌兒、孟玉樓眾人,都在月娘房裡裝定果盒,搽抹銀器。
因說:「大娘,你頭裡還要不出去,怎麼他看了就知道你心中的病?」
月娘道:「甚麼好成樣的老婆,由他死便死了罷,可是他說的:
『你是我婆婆?無故只是大小之分罷了。
我還大他八個月哩,漢子疼我,你只好看我一眼兒罷了。』
他不討了他口裡話,他怎麼和我大嚷大鬧?若不是你們攛掇我出去,我後十年也不出去。
隨他死,教他死去!常言道:『一雞死,一雞鳴,新來雞兒打鳴忒好聽。』
我死了,把他立起來,也不亂,也不嚷,才『拔了蘿蔔地皮寬」。」
玉樓道:「大娘,耶嚛,耶嚛!那裡有此話,俺每就替他賭個大誓。
這六姐,不是我說他,有些不知好歹,行事要便勉強,
恰似咬群出尖兒的一般,一個大有口沒心的行貨子。大娘你惱他,可知錯惱了哩。」
月娘道:「他是比你沒心?他一團兒心機。他怎的會悄悄聽人,行動拿話兒譏諷人。」
玉樓道:
「娘,你是個當家人,惡水缸兒,不恁大量些,卻怎樣兒的!
常言一個君子待了十個小人。你手放高些,他敢過去了;
你若與他一般見識起來,他敢過不去。」
月娘道:「只有了漢子與他做主兒著,那大老婆且打靠後。」
玉樓道:「哄那個哩?如今像大娘心裡恁不好,他爹敢往那屋裡去麼!」
月娘道:
「他怎的不去?可是他說的,他屋裡拿豬心繩子套,他不去?
一個漢子的心,如同沒籠頭的馬一般,他要喜歡那一個,只喜歡那個。
誰敢攔他攔,他又說是浪了。」
玉樓道:
「罷麼,大娘,你已是說過,通把氣兒納納兒。等我教他來與娘磕頭,賠個不是。
趁著他大妗子在這裡,你們兩個笑開了罷。你不然,教他爹兩個裡不作難?
就行走也不方便。但要往他屋裡去,又怕你惱;若不去,他又不敢出來。
今日前邊恁擺酒,俺們都在這裡定果盒,忙的了不得,他到落得在屋裡躲猾兒。
俺每也饒不過他。大妗子,我說的是不是?」
大妗子道:
「姑娘,也罷,他三娘也說的是。
不爭你兩個話差,只顧不見面,教他姑夫也難,兩下里都不好行走的。」
月娘通一聲也不言語。
孟玉樓轉身就要往前走。
月娘說:「孟三姐,不要去叫她,隨她來不來吧。」
玉樓說:「她不敢不來,如果不來,我就拿綁豬的繩子把她套過來。」
她徑直走到潘金蓮的房間,只見潘金蓮頭也沒梳,板著臉色,坐在炕上。
玉樓說:
「五姐,妳幹嘛裝傻?快把頭髮梳起來,今天前面擺酒,後面這麼忙亂,
妳也進去走走啊,幹嘛一直耍脾氣?
剛才妳大娘就是這樣這樣,我們勸了她一回了。
妳到後頭去,把妳的惡氣吞進肚子裡,拿出好臉色來,
看看怎麼跟她行個禮,賠個不是吧。
我們既然在人家的屋簷下,哪敢不低頭。
俗話說:『甜言美語能讓人三冬暖,惡毒的話傷人六月也會寒』。
妳們兩個已經吵過架了,一直使性子要到什麼時候?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爐香,妳去跟她賠個不是,天大的事都能解決了。
不然,妳讓爹(西門慶)兩邊為難。
他想往妳這邊來,又怕妳大娘不高興。」
潘金蓮說:
「哎呀,哎呀!我拿什麼跟她比?
這不是她說的,她是真材實料,正經夫妻,
我們這些都是趁著機會嫁進來的露水姻緣,
能有多大的分量?連她的腳指頭都比不上。」
玉樓說:
「妳又來了,我昨天不是說了嗎,妳一開口就罵到三四個人。
就算是再嫁的老婆,也不是趁著機會白白來的,
當初也有媒人來提親下聘,難道只是這樣就跟著往妳家來嗎!
砍一根樹枝,會損害一百棵樹(意指牽連廣泛),
就算六姐(李瓶兒)惹妳生氣了,還有沒惹妳的。
有權勢不要用盡,有話不要說絕。
凡事要看上看下,留一點餘地防備以後才好。
妳不管誰是誰,連小蟲子、螞蚱都一起罵進去。
當著那三位師父、鬱大姐的面,人人都愛面子,樹樹都有皮,
我們臉上就一點血色都沒有嗎?她(月娘)今天也覺得不好意思了。
只是妳不去,到底要怎麼辦?少不了天天唇齒不離,還是要見面相處的。
妳快點把頭梳好,我們兩個一起到後頭去。」
那潘金蓮聽她這麼說,想了半天,忍氣吞聲,
在梳妝台前拿起梳子和鏡子,只是隨便梳了梳頭,
戴上假髮和頭飾(髟狄髻),穿上衣服,
就跟孟玉樓一起徑直往後邊的上房去了。
原文
孟玉樓抽身往前走。
月娘道:「孟三姐,不要叫他去,隨他來不來罷。」
玉樓道:「他不敢不來,若不來,我可拿豬毛繩子套了他來。」
一直走到金蓮房中,見他頭也不梳,把臉黃著,坐在炕上。
玉樓道:
「五姐,你怎的裝憨兒?
把頭梳起來,今日前邊擺酒,後邊恁忙亂,你也進去走走兒,怎的只顧使性兒起來?
剛纔如此這般,俺每勸了他這一回。
你去到後邊,把惡氣兒揣在懷裡,將出好氣兒來,看怎的與他下個禮,賠個不是兒罷。
你我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
常言:『甜言美語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你兩個已是見過話,只顧使性兒到幾時?
人受一口氣,佛受一爐香,你去與他賠個不是兒,天大事都了了。
不然,你不教爹兩下里也難。待要往你這邊來,他又惱。」
金蓮道:
「耶嚛,耶嚛!我拿甚麼比他?
可是他說的,他是真材實料,正經夫妻,你我都是趁來的露水,能有多大湯水兒?
比他的腳指頭兒也比不的兒。」
玉樓道:
「你又說,我昨日不說的,一棒打三四個人。
就是後婚老婆,也不是趁將來的,當初也有個三媒六證,難道只恁就跟了往你家來!
砍一枝,損百株,就是六姐惱了你,還有沒惱你的。有勢休要使盡,有話休要說盡。
凡事看上顧下,留些兒防後才好。不管蜢蟲、螞蚱,一例都說著。
對著他三位師父、鬱大姐。人人有面,樹樹有皮,俺每臉上就沒些血兒?
他今日也覺不好意思的。只是你不去,卻怎樣兒的?少不的逐日唇不離腮,還有一處兒。
你快些把頭梳了,咱兩個一答兒到後邊去。」
那潘金蓮見他恁般說,尋思了半日,忍氣吞聲,鏡臺前拿過抿鏡,只抿了頭,
戴上(髟狄)髻,穿上衣裳,同玉樓徑到後邊上房來。
玉樓掀開門簾先進去,說道:「我一過去,就把她牽來了!她不敢不來!」
她接著對潘金蓮說:「我的兒,還不過來跟妳娘(月娘)磕頭!」
玉樓又轉向大妗子,在旁邊說道:
「親家,這孩子(潘金蓮)年紀輕,不懂事,衝撞了親家。
您高抬貴手,將就她一下吧,饒過她這一次。
要是明天再沒規矩,犯到親家手裡,任憑親家打罵,我老身也不敢說話了。」
那潘金蓮就對著月娘磕了四個頭,跳起來,追著玉樓打,
罵道:「妳這個該死的麻淫婦,妳又來當我娘了。」
連在場的眾人都笑了,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玉樓說:
「妳這個死奴才,妳看到妳主子(月娘)給妳好臉色,
就開始抖毛(囂張)打起老娘來了。」
大妗子說:
「妳們姐妹們笑開了,這樣歡歡喜喜的不是很好嗎?
就算我們這位姑娘(月娘)偶爾說了一兩句重話,
大家互相體諒尊重,多讓一句話就好了。
俗話說:『牡丹花雖然漂亮,但還是需要綠葉來扶持。』」
月娘說:「她不開口,誰好說她?」
金蓮說:
「娘(月娘)是天,我們是地。娘容忍我們,我們心裡當然感激。」
玉樓打了她肩膀一下,
說道:「我的兒,妳這回才像妳娘生的。
暫時不要再耍嘴皮子了,我們忙了一整天,妳也該過來幫幫忙啊。」
這潘金蓮就到炕上跟玉樓一起把果盒裝好,這事就到此為止。
原文
玉樓掀開簾兒先進去,說道:「我怎的走了去就牽了他來!他不敢不來!」
便道:
「我兒,還不過來與你娘磕頭!」
在旁邊便道:「親家,孩兒年幼,不識好歹,衝撞親家。
高抬貴手,將就他罷,饒過這一遭兒。
到明日再無禮,犯到親家手裡,隨親家打,我老身也不敢說了。」
那潘金蓮與月娘磕了四個頭,跳起來,趕著玉樓打道:
「汗邪了你這麻淫婦,你又做我娘來了。」
連眾人都笑了,那月娘忍不住也笑了。
玉樓道:「賊奴才,你見你主子與了你好臉兒,就抖毛兒打起老娘來了。」
大妗子道:
「你姐妹們笑開,恁歡喜歡喜卻不好?
就是俺這姑娘一時間一言半語(目吉)(目舌)你們,大家廝抬廝敬,盡讓一句兒就罷了。
常言:『牡丹花兒雖好,還要綠葉扶持。』」
月娘道:「他不言語,那個好說他?」
金蓮道:「娘是個天,俺每是個地。娘容了俺每,俺每骨禿叉著心裡。」
玉樓打了他肩背一下,說道:
「我的兒,你這回才像老娘養的。且休要說嘴,俺每做了這一日話,也該你來助助忙兒。」
這金蓮便向炕上與玉樓裝定果盒,不在話下。
琴童將藥拿回來了,西門慶看了藥單子,就叫人送進去給月娘和玉樓。
月娘就問玉樓:「妳也去抓藥來了?」
玉樓說:
「我還是在看前幾天的老毛病,下面(肚子)總是有些隱隱作痛,
我叫她爹(西門慶)對任醫官說,順便帶了兩服丸藥給我吃。」
月娘說:
「妳還是前幾天空腹時受了冷氣了,那裡管什麼下體受寒的事!」
先將後面的事按下不表。
再說前廳,宋御史先到了,西門慶陪他在捲棚(有棚架的廳堂)內坐著。
宋御史深深感謝西門慶送他爐鼎的事:「我還應該付錢給您。」
西門慶說:「送給您老人家(公祖),還怕您嫌棄,哪敢提錢的事。」
宋御史說:「這樣的話,我怎麼好意思收?」一面又作揖道謝。
喝完茶,接著聊起了地方的民情風俗,
西門慶大致上都說可以或不可以來回答。
接著宋御史問到地方的官員,西門慶說:
「卑職(下屬對上司的自稱)只知道本府的胡正堂(胡府尹)很有民望,
李知縣處理公事也很勤勞。其餘的人就不太清楚了,不敢隨便亂說。」
宋御史問道:「守備周秀以前曾跟您有交情,這個人品行是好還是不好?」
西門慶說:
「周總兵雖然歷練老成,但還不如濟州的荊都監(荊忠),
他是年輕的武舉人出身,才華和勇氣兼備,大人倒可以多看看他。」
宋御史說:「莫非是都監荊忠?您跟他怎麼會認識?」
西門慶說:
「他跟我有一面之交,昨天遞了個名帖給我,希望大人能關照他一下。」
宋御史說:「我也早就聽說他是個不錯的將官。」
又問到其次的人,西門慶說:
「卑職還有個妻兄吳鎧,現在擔任本衙右所的正千戶職務。
昨天他被委派管理修理義倉,按慣例該升指揮,
也希望大人能提拔他,這實在是卑職受到您的恩惠啊。」
宋御史說:
「既然是您的親戚,等到明天上奏折的時候,
我不但會幫他加升本來的職級,我還會保舉他擔任管事的重要職務。」
西門慶連忙作揖道謝了,接著把荊都監和吳大舅的履歷和名帖遞上去。
宋御史看了,就叫書吏收好,吩咐:「到明天整理奏本時,拿上來給我看。」
那個書吏收下去了。
西門慶又悄悄地遞了三兩銀子給他,這事就按下不提。
原文
琴童討將藥來,西門慶看了藥貼,就叫送進來與月娘、玉樓。
月娘便問玉樓:「你也討藥來?」
玉樓道:
「還是前日看根兒,下首里只是有些怪疼,我教他爹對任醫官說,稍帶兩服丸子藥來我吃。」
月娘道:「你還是前日空心掉了冷氣了,那裡管下寒的是!」
按下後邊。
卻說前廳宋御史先到了,西門慶陪他在捲棚內坐。
宋御史深謝其爐鼎之事:「學生還當奉價。」
西門慶道:「奉送公祖,猶恐見卻,豈敢雲價。」
宋御史道:「這等,何以克當?」一面又作揖致謝。
茶罷,因說起地方民情風俗一節,西門慶大略可否而答之。
次問及有司官員,
西門慶道:「卑職只知本府胡正堂民望素著,李知縣吏事克勤。其餘不知其詳,不敢妄說。」
宋御史問道:「守備周秀曾與執事相交,為人卻也好不好?」
西門慶道:
「周總兵雖歷練老成,還不如濟州荊都監,青年武舉出身,才勇兼備,公祖倒看他看。」
宋御史道:「莫不是都監荊忠?執事何以相熟?」
西門慶道:「他與我有一面之交,昨日遞了個手本與我,望乞公祖青盼一二。」
宋御史道:「我也久聞他是個好將官。」又問其次者,
西門慶道:
「卑職還有妻兄吳鎧,見任本衙右所正千戶之職。
昨日委管修義倉,例該升指揮,亦望公祖提拔,實卑職之沾恩惠也。」
宋御史道:「既是令親,到明日類本之時,不但加升本等職級,我還保舉他見任管事。」
西門慶連忙作揖謝了,因把荊都監並吳大舅履歷手本遞上。
宋御史看了,即令書吏收執,分付:「到明日類本之時,呈行我看。」那吏典收下去了。
西門慶又令左右悄悄遞了三兩銀子與他,不在話下。
正在說話的時候,前廳傳來鼓樂聲,
旁邊的人來報告:「兩司的老爺們都到了。」
西門慶慌忙出去迎接,到廳上和他們行禮。
這時宋御史才慢慢地走出花園的側門。
眾位官員行禮完畢,看到正中央擺設了一張大插桌(擺放貢品的桌子),
上面有五老定勝方糖、高高的簇盤,看起來非常整齊豐盛。
周圍的桌席也都非常豐富,眾官員心裡很高興。
大家都朝西門慶道謝說:「讓您費心了,我們會補齊(宴會的)費用。」
宋御史說:
「大家出資的費用本來就不夠,
是四泉看在我的面子上才這樣辦的,各位大人不必補什麼費用。」
西門慶說:「哪裡的話。」
於是大家依照官位順序坐下,旁邊的人送上茶來。
眾官員又一面派人去邀請(巡撫侯石泉)。
原文
正說話間,前廳鼓樂響,左右來報:「兩司老爺都到了。」
慌的西門慶即出迎接,到廳上敘禮。
這宋御史慢慢才走出花園角門。
眾官見禮畢數,觀看正中擺設大插卓一張,五老定勝方糖,高頂簇盤,
甚是齊正,周圍卓席俱豐勝,心中大悅。
都望西門慶謝道:「生受,容當奉補。」
宋御史道:「分資誠為不足,四泉看我分上罷了,諸公不消奉補。」
西門慶道:「豈有此理。」
一面各分次序坐下,左右拿上茶來。
眾官又一面差官邀去。
再看看等到中午過後,
只見一匹傳信的快馬跑來報告說:「侯爺(侯巡撫)來了。」
這裡兩邊的鼓樂立刻一齊響起,眾官員都出大門迎接。
宋御史只在第二道門裡等候。
沒多久,插著藍旗的儀仗隊伍走完,侯巡撫穿著大紅繡孔雀的官服,
戴著貂鼠暖耳,繫著渾金的腰帶,坐著四人抬的大轎,直到門口才下轎。
眾官員迎他進來。
宋御史也換上了大紅繡金雲白豸(一種瑞獸)的暖耳帽,
繫著犀角帶,互相推讓著走進去。
到了大廳上,行完禮節,
各位官員都依序參拜完畢,然後才輪到西門慶拜見。
侯巡撫因為前次擺酒宴請六黃太尉的緣故,認得西門慶。
他立刻吩咐官吏拿了一張寫著「雙紅友生侯濛」的單獨拜帖,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雙手接了,吩咐家人拿上去。
他一面參拜完畢,一面解開外衣,坐到主位上。
眾官員分坐兩旁,宋御史坐在首席。
奉完茶,台階下響起了音樂。
宋御史敬酒、獻上簪花(帽子上的飾品),
再奉上尺頭(布帛),隨即將桌席抬下來,
裝在盒子裡,差官吏送到公廳去了。
然後重新上坐,獻上湯飯,割獻花豬,這些細節就不必多說了。
一開始是教坊的樂隊進行隊伍舞蹈,表演各種雜耍戲法,非常整齊。
然後才是海鹽縣的演員上來磕頭,呈上戲齣的劇本和名單。
侯公(侯巡撫)吩咐搬演《裴晉公還帶記》。
唱完一折戲下來,又割了錦纏羊(一種烹調好的羊肉)。
一時之間,花團錦簇,吹彈歌舞,簫聲、歌聲充滿耳際,
滿座的官員都戴著金貂(官帽上的飾品)。
有詩為證:
這華麗的廳堂既不像霧氣又不像雲彩,
歌聲響遏行雲,酒水斟滿了宴席。
不只是歌女們垂著玉佩,
果然連戴著金蟬(飾品)的綠鬢(指年輕女子)也插上了花。
原文
看看等到午後,只見一匹報馬來到說:「侯爺來了。」
這裡兩邊鼓樂一齊響起,眾官都出大門迎接。宋御史只在二門裡相候。
不一時,藍旗馬道過盡,侯巡撫穿大紅孔雀,戴貂鼠暖耳,
渾金帶,坐四人大轎,直至門首下轎。
眾官迎接進來。宋御史亦換了大紅金雲白豸暖耳,犀角帶,相讓而入。
到於大廳上,敘畢禮數,各官廷參畢,然後是西門慶拜見。
侯巡撫因前次擺酒請六黃太尉,認得西門慶。
即令官吏拿雙紅友生侯濛單拜貼,遞與西門慶。
西門慶雙手接了,分付家人捧上去。一面參拜畢,寬衣上坐。
眾官兩旁僉坐,宋御史居主位。奉畢茶,階下動起樂來。
宋御史遞酒簪花,捧上尺頭,隨即抬下卓席來,裝在盒內,差官吏送到公廳去了。
然後上坐,獻湯飯,割獻花豬,俱不必細說。
先是教坊弔隊舞,撮弄百戲,十分齊整。然後才是海鹽子弟上來磕頭,呈上關目揭貼。
侯公分付搬演《裴晉公還帶記》。
唱了一折下來,又割錦纏羊。端的花簇錦攢,吹彈歌舞,簫韶盈耳,金貂滿座。
有詩為證:
華堂非霧亦非漸,歌遏行雲酒滿筵。
不但紅娥垂玉佩,果然綠鬢插金蟬。
侯巡撫只坐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酒喝了好幾輪,聽完了兩折戲,
就吩咐旁邊的人拿五兩銀子,分賞給廚房的、茶水的、樂師、轎夫等等,
然後就穿上衣服起身。
眾官員都送到大門外,看著他上了轎子離開。
他們回來後,宋御史和眾官員向西門慶道謝,也告辭回去了。
西門慶送完客回來,就打發樂師們散了。
因為看到天色還早,他吩咐桌椅酒席先不要動。
他一面派小廝去請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傅伙計、
甘伙計、賁第傳、陳敬濟來坐,聽戲。
又搬了兩桌酒菜下來,給那群唱戲的(子弟)吃了。
等著人來的時候,他叫他們唱《四節記(冬景)韓熙載夜宴陶學士》,
然後把梅花搬出來,放在兩邊的桌子上,大家賞梅花、喝酒。
最先是三位伙計來旁邊坐下。
沒多久,溫秀才也過來了,吳大舅、吳二舅、應伯爵也都來了。
應伯爵向西門慶作揖行禮:
「前幾天白白叨擾了各位嫂夫人,又多謝您的厚禮。」
西門慶笑著罵道:
「你這該死的狗東西,你是從窗戶縫裡偷看你娘們的好處吧!」
伯爵說:「你別聽人家亂說,哪有這種事。我看應該是沒有人。」
他指著王經說:
「就是你這個賊狗崽子,一回到家就亂學舌(打小報告)。
我明天非把你的小狗肉咬下來不可。」
說完,他喝了茶。
原文
侯巡撫只坐到日西時分,酒過數巡,歌唱兩折下來,
令左右拿五兩銀子,分賞廚役、茶酒、樂工、腳下人等,就穿衣起身。
眾官俱送出大門,看著上轎而去。
回來,宋御史與眾官謝了西門慶,亦告辭而歸。
西門慶送了回來,打發樂工散了。
因見天色尚早,分付把卓席休動。
一面使小廝請吳大舅並溫秀才、應伯爵、傅伙計、甘伙計、賁第傳、陳敬濟來坐,聽唱。
又拿下兩卓酒餚,打發子弟吃了。
等的人來,教他唱《四節記(冬景)韓熙載夜宴陶學士》抬出梅花來,
放在兩邊卓上,賞梅飲酒。
先是三伙計來旁坐下。
不一時,溫秀才也過來了,吳大舅、吳二舅、應伯爵都來了。
應伯爵與西門慶唱喏:「前日空過眾位嫂子,又多謝重禮。」
西門慶笑罵道:「賊天殺的狗材,你打窗戶眼兒內偷瞧的你娘們好!」
伯爵道:「你休聽人胡說,豈有此理。我想來也沒人。」
指王經道:
「就是你這賊狗骨禿兒,乾凈來家就學舌。我到明日把你這小狗骨禿兒肉也咬了。」
說畢,吃了茶。
吳大舅說要到後面去,西門慶就陪著他走下來。
西門慶對吳大舅如此這般地說:
「我已經替大舅跟宋大巡按說了,他看了履歷名帖,交代給書辦收好。
我又另外給了書辦三兩銀子,連同荊大人的名帖都放在一起。
他親口答應了,等到明天整理奏本的時候,自然會有個好結果。」
吳大舅聽了,滿心歡喜,連忙向西門慶作揖行禮:「多謝姐夫您費心了。」
西門慶說:
「我就說是我的妻兄,他說既然是您的親戚,他已經決定要特別關照了。」
於是他們一起到房裡,見了月娘。月娘向她哥哥行了個萬福禮。
大舅向大妗子(吳大舅的妻子)說道:
「妳回妳家去吧,家裡沒人,怎麼一直不回去?」
大妗子說:「三姑娘(孟玉樓)留我,叫我要過了初三再走。」
吳大舅說:「既然是姑娘留妳,那就初四再走好了。」
說完,他就回到前面,跟大家一起坐下喝酒。
沒多久,下面戲子的鑼鼓聲又響了起來,
正在演《韓熙載夜宴(郵亭佳遇)》。
正在熱鬧的時候,忽然看到玳安過來說:
「喬親家爹那邊,派了喬通在下面請爹(西門慶)過去說話。」
西門慶隨即離開酒席去見喬通。
喬通說:「爹(喬大戶)說昨天讓親家白跑一趟了。
爹派我把那筆納捐當義官的銀子送來了,
一共是三十兩,另外又拿了五兩給吏房使用。」
西門慶說:
「我明天一早就會把銀子包給胡大尹,他馬上就會把委任狀給我。
另外給吏房的銀子幹什麼?你還是帶回去吧。」
西門慶一面吩咐玳安準備酒飯點心,好好招待喬通,一面打發他回去了。
原文
吳大舅要到後邊,西門慶陪下來,向吳大舅如此這般說:
「對宋大巡已替大舅說,他看了揭貼,交付書辦收了。
我又與了書辦三兩銀子,連荊大人的都放在一處。
他親口許下,到明日類本之時,自有意思。」
吳大舅聽了,滿心歡喜,連忙與西門慶唱喏:「多累姐夫費心。」
西門慶道:「我就說是我妻兄,他說既是令親,我已定見過分上。」
於是同到房中,見了月娘。月娘與他哥道萬福。大舅向大妗子說道:
「你往家去罷了,家裡沒人,如何只顧不去了?」
大妗子道:「三姑娘留下,教我過了初三日去哩。」
吳大舅道:「既是姑娘留你,到初四日去便了。」
說畢,來到前邊,同眾坐下飲酒。
不一時,下邊戲子鑼鼓響動,搬演《韓熙載夜宴(郵亭佳遇)》。
正在熱鬧處,忽見玳安來說:
「喬親家爹那裡,使了喬通在下邊請爹說話。」
西門慶隨即下席見喬通。
喬通道:
「爹說昨日空過親家。爹使我送那援納例銀子來,
一封三十兩,另外又拿著五兩與吏房使用。」
西門慶道:
「我明日早封過與胡大尹,他就與了札付來。
又與吏房銀子做甚麼?你還帶回去。」
一面分付玳安拿酒飯點心,管待喬通,打發去了。
閒話休提。
那天唱完了《郵亭》兩折戲,大約晚上九點(一更時分),
西門慶前廳的客人都散了。
他看著人把宴會的東西收好,就走進月娘的房間來。
大妗子正坐在那裡,看到西門慶進來,連忙往那邊的房間去了。
西門慶就對月娘說:
「我今天替妳哥,這樣這樣地對宋巡按說了,他答應除了加升一級,
還讓他兼任管事的職務,也就是指揮僉事。
我剛才已經跟妳哥說了,他高興得不得了,只等年終就會上奏本(升官)。」
月娘就說:
「那倒不用說了,他一個窮酸的衛所官,哪裡有兩三百兩銀子可以打點?」
西門慶說:
「誰問他要一百文錢?
我就跟宋御史說是我的妻兄,既然他親口答應了,不可能不給面子。」
月娘說:「隨你怎麼替他辦,我不管你。」
西門慶接著問玉簫:
「替妳娘煎的藥好了沒?拿來我看著,讓妳娘吃了再說。」
月娘說:「你去忙你的,別管它,等我睡前自己吃。」
那西門慶正準備往外走,卻被月娘又叫了回來,問道:
「你要去哪裡?如果要去前面(潘金蓮房裡),最好別去。
她之前已經來跟我賠過不是了,就只差妳去跟她賠不是了。」
西門慶說:「我不往她屋裡去。」
月娘說:
「妳不往她屋裡去,要往誰屋裡去?
妳去前面媳婦子(丫鬟、下人)那裡也少去。
惹得她昨天當著大妗子的面,狠狠地用話來諷刺我,
說我縱容著你喜歡她、要她,圖你的歡心咧。你又這麼沒廉恥。」
西門慶說:「妳理那個小賤人幹什麼!」
月娘說:
「你只聽我的,今天偏不要你去前面,也不要你在我這個房間,
你到下面的李嬌姐房裡去睡。隨你明天去不去,我就不管了。」
西門慶看她這樣說,沒有辦法,只好往李嬌兒的房間裡歇了一晚。
原文
話休饒舌。
當日唱了《郵亭》兩折,有一更時分,西門慶前邊人散了,看收了家火,就進入月娘房來。
大妗子正坐的,見西門慶進來,連忙往那邊屋裡去了。
西門慶因向月娘說:
「我今日替你哥如此這般對宋巡按說,他許下除加升一級,
還教他見任管事,就是指揮僉事。我剛纔已對你哥說了,他好不喜歡,只在年終就題本。」
月娘便道:「沒的說,他一個窮衛家官兒,那裡有二三百銀子使?」
西門慶道:
「誰問他要一百文錢兒。我就對宋御史說是我妻兄,他親口既許下,無有個不做分上的。」
月娘道:「隨你與他乾,我不管你。」
西門慶便問玉簫:「替你娘煎了藥,拿來我瞧著,打發你娘吃了罷。」
月娘道:「你去,休管他,等我臨睡自家吃。」
那西門慶才待往外走,被月娘又叫回來,
問道:
「你往那裡去?若是往前頭去,趁早兒不要去。
他頭裡與我陪過不是了,只少你與他陪不是去哩。」
西門慶道:「我不往他屋裡去。」
月娘道:
「你不往他屋裡去,往誰屋裡去?那前頭媳婦子跟前也省可去。
惹的他昨日對著大妗子,好不拿話兒咂我,說我縱容著你要他,圖你喜歡哩。
你又恁沒廉恥的。」
西門慶道:「你理那小淫婦兒怎的!」
月娘道:
「你只依我說,今日偏不要你往前邊去,也不要你在我這屋裡,你往下邊李嬌姐房裡睡去。
隨你明日去不去,我就不管了。」
西門慶見恁說,無法可處,只得往李嬌兒房裡歇了一夜。
到了隔天,臘月(農曆十二月)初一日。
西門慶一早去衙門跟何千戶一起發放牌票、升堂點卯(點名),發放公文。
他一大清早才回到家,又開始準備禮物豬肉和酒,
還有那三十兩銀子,派玳安送到東平府給胡府尹。
胡府尹收下禮物,立刻就蓋好印信,把委任狀(札付)包好送回來。
西門慶在家裡,請了陰陽先生徐先生,
在廳上擺設了豬、羊、酒、水果,燒紙還完願心之後,打發徐先生走了。
接著看到玳安回來了,他看了回覆的字條,
發現那委任狀上面蓋了許多印信,上面寫著喬洪是本府義官的名目。
西門慶一面派玳安送兩盒祭肉給喬大戶家,
就請喬大戶過來喝酒,順便讓他看看那張委任狀。
又分送給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謝希大以及眾伙計,
每人都是一盒,這就不多說了。
一面又發出請帖,在初三日請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
劉、薛兩位內相(太監)、何千戶、范千戶、吳大舅、喬大戶、
王三官兒,總共十位客人,叫了一班雜耍樂工和四個歌唱的來助興。
原文
到次日,臘月初一日,早往衙門中同何千戶發牌升廳畫卯,發放公文。
一早辰才來家,又打點禮物豬酒,並三十兩銀子,差玳安往東平府送胡府尹去。
胡府尹收下禮物,即時封過札付來。
西門慶在家,請了陰陽徐先生,廳上擺設豬羊酒果,燒紙還願心畢,打發徐先生去了。
因見玳安到了,看了回貼,札付上面用著許多印信,填寫喬洪本府義官名目。
一面使玳安送兩盒胙肉與喬大戶家,就請喬大戶來吃酒,與他札付瞧。
又分送與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謝希大並眾伙計,每人都是一盒,不在話下。
一面又發貼兒,初三日請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劉、薛二內相、何千戶、
範千戶、吳大舅、喬大戶、王三官兒,共十位客,叫一起雜耍樂工,四個唱的。
那天孟玉樓把帳目整理好,交給西門慶,
就交代潘金蓮去管理,她自己不想管了。
她來問月娘說:「大娘,妳昨天吃了藥,有好一點嗎?」
月娘說:
「難怪人家說我是個喜歡亂來的浪蕩女人(怪浪肉),
莫名其妙讓人家的男醫生捏了捏手,今天就好了。
頭也不痛,心口也不發脹了。」
玉樓笑著說:「大娘,妳原來只是欠他捏那麼一下啦。」
連大妗子也笑了。
西門慶拿著孟玉樓整理好的帳冊過來,又問月娘意見。
月娘說:
「該誰管,你就交給誰就好啦。來問我幹什麼,誰肯讓給誰管?」
這西門慶才決定拿出三十兩銀子,三十貫銅錢,
交給潘金蓮管理,這事就按下不提。
原文
那日孟玉樓攢了帳,遞與西門慶,就交代與金蓮管理,他不管了。
因來問月娘道:「大娘,你昨日吃了藥兒,可好些?」
月娘道:
「怪的不人說怪浪肉,平白教人家漢子捏了捏手,今日好了。頭也不疼,心口也不發脹了。」
玉樓笑道:「大娘,你原來只少他一捏兒。」
連大妗子也笑了。西門慶拿了攢的帳來,又問月娘。
月娘道:「該那個管,你交與那個就是了。來問我怎的,誰肯讓的誰?」
這西門慶方打帳兌三十兩銀子,三十弔錢,交與金蓮管理,不在話下。
過了很久,喬大戶到了。
西門慶陪他在廳上坐著,把胡府尹的委任狀(札付)拿給他看,
並說明了來龍去脈。
喬大戶看到上面寫著義官喬洪的名字:
「援引例子上納白米三千石,用來接濟邊疆軍餉」,他心裡非常歡喜。
連忙向西門慶失禮致謝(喬大戶因為太高興而忘了謙恭禮節):
「多虧親家您費心,我一定會登門叩謝。」
接著叫喬通:「好好把這個(委任狀)送回家去。」
又說:
「明天如果親家您有請客,
在下有了這個冠帶(官員的服飾),就敢過來作陪了。」
西門慶說:「初三日親家您務必早些賞光。」
他們一面喝完茶,西門慶吩咐琴童,在西廂的書房裡放桌子。
「親家請到那邊坐,還暖和些。」
兩人一同到書房,才剛坐下,只見應伯爵到了。
他收斂了幾份人情(禮金),交給西門慶,說:
「這是各位(朋友)送來恭賀您的禮金。」
西門慶接過來,看到第一位是吳道官,其次是應伯爵、謝希大、
祝實念、孫寡嘴、常峙節、白賚光、李智、黃四、杜三哥,一共十份禮金。
西門慶說:
「我這邊還有吳二舅、沈姨夫,門外還有任醫官、花大哥,
加上三個伙計、溫蔡軒,也有二十多個人,就訂在初四日再請吧。」
一面吩咐旁邊的人把禮金收進去,一面派琴童:
「快騎馬去請你吳大舅來,陪你喬家親爹(喬大戶)坐。」
接著問:「溫師父在家不在?」
來安兒說:「溫師父不在家,去拜訪朋友了。」
沒多久,吳大舅來了,連陳敬濟五個人一起坐著,開始斟酒。
桌上擺了許多下酒菜。
喝酒中間,西門慶向吳大舅說:
「喬親家值得恭喜的事,今天已經領到委任狀了。
過幾天我這裡準備好禮物和文軸(祝賀的文書),
我們就從府上迎送、祝賀一下。」
喬大戶說:「太惶恐了,這麼小的官職,哪敢勞煩各位親家費心。」
忽然有本縣衙門的差人送曆書來了,總共二百五十本。
西門慶拿了回帖和賞賜,打發來的人走了。
應伯爵說:「新的曆書我們還沒見過咧。」
西門慶拆開五十本,分給喬大戶、吳大舅、伯爵三個人。
伯爵看了看,發現開年改為重和元年,而且該年閏正月。
原文
良久,喬大戶到了。
西門慶陪他廳上坐的,如此這般拿胡府尹札付與他看。
看見上寫義官喬洪名字:「援例上納白米三千石,以濟邊餉」,滿心歡喜,
連忙向西門慶失恭致謝:「多累親家費心,容當叩謝。」
因叫喬通:「好生送到家去。」
又說:「明日若親家見招,在下有此冠帶,就敢來陪。」
西門慶道:「初三日親家好歹早些下降。」
一面吃茶畢,分付琴童,西廂書房裡放卓兒。
「親家請那裡坐,還暖些。」同到書房,才坐下,只見應伯爵到了。
斂了幾分人情,交與西門慶,說:「此是列位奉賀哥的分資。」
西門慶接了,看頭一位就是吳道官,其次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
孫寡嘴、常峙節、白賚光、李智、黃四、杜三哥,共十分人情。
西門慶道:
「我這邊還有吳二舅、沈姨夫,門外任醫官、花大哥並三個伙計、溫蔡軒,
也有二十多人,就在初四日請罷。」
一面令左右收進人情去,使琴童兒:「拿馬請你吳大舅來,陪你喬家親爹坐。」
因問:「溫師父在家不在?」
來安兒道:「溫師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
不一時,吳大舅來到,連陳敬濟五人共坐,把酒來斟。
卓上擺列許多下飯。飲酒中間,西門慶因向吳大舅說:
「喬親家恭喜的事,今日已領下札付來了。容日我這裡備禮寫文軸,咱每從府中迎賀迎賀。」
喬大戶道:「惶恐,甚大職役,敢起動列位親家費心。」
忽有本縣衙差人送歷日來了,共二百五十本。
西門慶拿回貼賞賜,打發來人去了。
應伯爵道:「新曆日俺每不曾見哩。」
西門慶把五十本拆開,與喬大戶、吳大舅、伯爵三人分開。
伯爵看了看,開年改了重和元年,該閏正月。
先不說那天酒席間大家玩猜拳喝酒的遊戲。
喝酒直到晚上,喬大戶先告辭回家。
西門慶陪著吳大舅、應伯爵坐到晚上七、八點(起更時分)才散會。
他吩咐隨從:
「一早伺候備好馬,去邀你何老爹到我這裡出發,一起到城外送侯爺。
另外留下四名排軍(轎夫),給來安、春鴻兩個人,
跟著大娘(月娘)的轎子往夏家去。」
說完,他就回到潘金蓮的房間裡來。
那潘金蓮還沒等他進房,就先摘了頭上的飾品,頭髮隨意地挽著,
臉蛋沒有整理,胭脂粉也懶得擦。
她穿著寬鬆的衣服歪在床上,叫著她也不出聲。
西門慶就坐在床上問道:
「妳這個愛耍嘴皮子的小妖精,妳怎麼擺出這麼一副樣子?」
她也不回答。
西門慶伸手把她拉起來,說道:「妳怎麼這麼不高興?」
那潘金蓮就做出許多扭捏作態的樣子,把臉扭過去,
止不住地淚水紛紛從香腮上滾下來。
那西門慶即使是鐵石心腸的人,也被她哭得心軟了。
連忙一隻手摟著她的脖子說:
「妳這個小油嘴,好好的,妳們兩個沒事在生什麼氣?」
那潘金蓮過了半天才回說道:
「誰跟她生氣來著?她沒事找碴,
當著人家的面罵我是攔漢精(阻止丈夫親近其他妾室),
趁漢精(主動討好丈夫的賤人),說我是趁著機會嫁給你來的。
她是真材實料,是正經夫妻。
你又到我這屋裡來幹什麼!你守著她去就好了,省得我把著你。
她說你一回到家,就只在我這個房裡糾纏,
我親耳聽到她在說,你這幾天晚上都只在我這屋裡睡嗎?
她們平白無故地亂嚼舌根。
連一件皮襖,也說我不問她,擅自就跟漢子(西門慶)討了。
我是可以使喚的奴才丫頭嗎?難道要我到她屋裡去跟她磕頭嗎?
為了那小肉兒(春梅),她罵了那個賊瞎淫婦,
也說我不該管,偏偏有那麼多意見。
你是一個男子漢,如果有點主見,一拳定下來,哪裡會有這些閒言閒語。
難怪我們自己看輕自己,俗話說:
『賤價買來就賤價賣,容易得來的就容易捨棄。』
我趁著機會嫁到你家來,給你家當小老婆,也不會活得長久。
你看昨天,生怕氣到她,在屋裡守著的是誰?請太醫的是誰?
在旁邊幫忙伺候的是誰?
可憐我們這些躲在陰山背後(不被重視)的人,
就算死在這個屋裡,也沒半個人會來過問。
這個就是達成那些人心願了!還要我含著眼淚,走到後邊去跟她賠不是。」
說著,那潘金蓮的桃花臉上又止不住地滾下珍珠般的淚水,
倒在西門慶懷裡,嗚嗚咽咽地哭,擤鼻涕彈眼淚。
西門慶一面摟抱著她勸道:
「好了啦,我的兒,我這幾天心裡有事,妳們兩邊各少說一句就好了。
妳要我說誰對誰錯?昨天我想來看妳,她說我來是向妳賠不是,不放我來。
我只好去李嬌兒房裡睡了一晚。雖然我跟別人睡,心裡卻只想著妳。」
潘金蓮說:
「算了吧,我也看清楚你那心意了。
你只是表面上對我虛情假意,心裡倒還是疼愛妳那正經夫妻。
她現在替你懷著孩子,我們這些小妾連一根草都比不上她!」
西門慶摟過她的脖子親了一口,說:「小油嘴,不要亂說話。」
只見秋菊端著茶進來。
西門慶就說:「妳這個死奴才,裝什麼好人,怎麼讓她來端茶?」
接著問:「春梅怎麼不見了?」
潘金蓮說:
「你還問春梅咧,她餓得還有一口氣在遊蕩,在那個房間躺著不是。
連著今天已經三四天沒吃一點湯水了,一心只想死在那裡。
說她大娘(月娘),當著人家的面罵她是奴才,
氣得半死,整整哭了三四天了。」
這西門慶聽了,說:「真的嗎?」
潘金蓮說:「難道我騙你不成,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原文
不說當日席間猜枚行令。飲酒至晚,喬大戶先告家去。
西門慶陪吳大舅、伯爵坐到起更時分方散。
分付伴當:
「早伺候備馬,邀你何老爹到我這裡起身,同往郊外送侯爺,
留下四名排軍,與來安、春鴻兩個,跟大娘轎往夏家去。」
說畢,就歸金蓮房中來。
那婦人未等他進房,就先摘了冠兒,亂輓烏雲,花容不整,
朱粉懶施,渾衣兒歪在床小,叫著只不做聲。
西門慶便坐在床上問道:「怪小油嘴,你怎的恁個腔兒?」也不答應。
被西門慶用手拉起他來,說道:「你如何悻悻的?」
那婦人便做出許多喬張致來,把臉扭著,止不住紛紛香腮上滾下淚來。
那西門慶就是鐵石人,也把心腸軟了。連忙一隻手摟著他脖子說:
「怪油嘴,好好兒的,平白你兩個合甚麼氣?」
那婦人半日方回說道:
「誰和他合氣來?他平白尋起個不是,對著人罵我是攔漢精,趁漢精,趁了你來了。
他是真材實料,正經夫妻。
誰教你又到我這屋裡做甚麼!你守著他去就是了,省的我把攔著你。
說你來家,只在我這房裡纏,早是肉身聽著,你這幾夜只在我這屋裡睡來?
白眉赤眼兒的嚼舌根。一件皮襖,也說我不問他,擅自就問漢子討了。
我是使的奴才丫頭,莫不往你屋裡與你磕頭去?
為這小肉兒罵了那賊瞎淫婦,也說不管,偏有那些聲氣的。
你是個男子漢,若是有主張,一拳柱定,那裡有這些閑言帳語。
怪不的俺每自輕自賤,常言道:『賤里買來賤里賣,容易得來容易舍。』
趁將你家來,與你家做小老婆,不氣長。
你看昨日,生怕氣了他,在屋裡守著的是誰?請太醫的是誰?
在跟前攛撥侍奉的是誰?苦惱俺每這陰山背後,就死在這屋裡,也沒個人兒來揪問。
這個就是出那人的心來了!還教我含著眼淚兒,走到後邊與他賠不是。」
說著,那桃花臉上止不住又滾下珍珠兒,
倒在西門慶懷裡,嗚嗚咽咽,哭的捽鼻涕彈眼淚。
西門慶一面摟抱著勸道:
「罷麼,我的兒,我連日心中有事,你兩家各省一句兒就罷了。
你教我說誰的是?昨日要來看你,他說我來與你賠不是,不放我來。
我往李嬌兒房裡睡了一夜。雖然我和人睡,一片心只想著你。」
婦人道:
「罷麼,我也見出你那心來了。一味在我面上虛情假意,倒老還疼你那正經夫妻。
他如今替你懷著孩子,俺每一根草兒,拿甚麼比他!」
被西門慶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道:「小油嘴,休要胡說。」
只見秋菊拿進茶來。
西門慶便道:「賊奴才,好乾凈兒,如何教他拿茶?」
因問:「春梅怎的不見?」
婦人道:
「你還問春梅哩,他餓的還有一口游氣兒,那屋裡躺著不是。
帶今日三四日沒吃點湯水兒了,一心只要尋死在那裡。
說他大娘,對著人罵了他奴才,氣生氣死,整哭了三四日了。」
這西門慶聽了,說道:「真個?」
婦人道:「莫不我哄你不成,你瞧去不是!」
這西門慶慌張地跑到潘金蓮這邊的房間裡,只見春梅衣衫不整,
髮髻歪斜,躺在炕上。
西門慶叫道:「妳這愛耍嘴皮子的小妖精,妳怎麼不起來?」
他叫著她,她只是裝作沒聽到,假裝睡著。
西門慶一把將她抱起來。
那春梅從他懷裡伸了個懶腰,使出一個鯉魚打挺,
差點沒把西門慶掃倒在地,幸好西門慶抱得緊,
又有炕邊的護欄靠著才沒跌倒。
春梅說:
「達達,放開手。你又來管我們這些奴才幹什麼?也玷汙了你這雙手。」
西門慶說:
「小油嘴兒,妳大娘(月娘)不過說了妳兩句罷了,
妳就一直耍起脾氣來了。說妳這兩天沒吃飯?」
春梅說:
「吃飯不吃飯,你管它幹什麼!反正都是奴才命,
死了就隨它死算了。我當奴才,也沒做壞什麼事,
也沒有被主子罵一句、打一下,
幹嘛為了那個操遍大街、搗遍小巷的賊瞎婦,
讓大娘這樣罵我,又怪我娘(潘金蓮)不管我。
難道要為了這個瞎淫婦打我五大板嗎?
等到明天,韓道國的老婆不來就算了,
如果她來,妳看我指著她狠狠大罵一頓。
就是送了這個瞎淫婦來,就是個禍根。」
西門慶說:「就算是送了她來,也是好意啊,誰知道會因為她而吵起來。」
春梅說:「如果她肯和氣一點,我會罵她嗎?她就是心胸狹隘!」
西門慶說:
「我來這裡,妳還不倒杯茶給我喝?
那個奴才(秋菊)手腳不乾淨,我不喝她倒的茶。」
春梅說:
「死了王屠夫,連毛都要吃豬肉(意指沒得選,將就點)。
我現在連走路都走不動了,還叫我倒什麼茶?」
西門慶說:「妳這小油嘴兒,誰叫妳不吃點東西?」
接著說道:
「我們到妳娘(潘金蓮)那邊屋裡去。
我也還沒吃飯咧,叫秋菊去後面拿菜,篩酒,
烤果餡餅,煮點鮮湯我們來吃。」
於是不由分說,拉著春梅的手到潘金蓮房內。
吩咐秋菊:「拿盒子去後面取吃飯的菜來。」
沒多久,拿了一方盒菜蔬來。
西門慶吩咐春梅:
「把肉鮓(魚肉醬)拆幾絲雞肉下來,加上酸筍和韭菜,
和在一起煮成一大碗香噴噴的餛飩湯來。」
放下桌子擺好,一面盛飯來。又烤了一盒果餡餅。
西門慶和潘金蓮肩並肩坐著,春梅也在旁邊陪著一起吃。
三個人你一杯我一杯,吃到晚上九點(一更)才睡。
到了隔天,西門慶起得很早。
他約了何千戶來家裡,一起吃了「頭腦酒」(一種補酒或醒酒湯),
就起身同行往城外去送侯巡撫了。
吳月娘先派人送禮到夏指揮家裡去,然後自己打扮好。
她坐著大轎,有轎夫(排軍)在前面開道吆喝,
來安和春鴻跟隨在後,去夏家吃酒,
看望她娘家姊妹,這事就按下不提了。
原文
這西門慶慌過這邊屋裡,只見春梅容妝不整,雲髻歪斜,睡在炕上。
西門慶叫道:「怪小油嘴,你怎的不起來?」
叫著他,只不做聲,推睡。
被西門慶雙關抱將起來。那春梅從酩子里伸腰,一個鯉魚打挺,
險些兒沒把西門慶掃了一交,早是抱的牢,有護炕倚住不倒。
春梅道:「達達,放開了手。你又來理論俺每這奴才做甚麼?也玷辱了你這兩隻手。」
西門慶道:
「小油嘴兒,你大娘說了你兩句兒罷了,只顧使起性兒來了。說你這兩日沒吃飯?」
春梅道:
「吃飯不吃飯,你管他怎的!左右是奴才貨兒,死便隨他死了罷。
我做奴才,也沒乾壞了甚麼事,並沒教主子罵我一句兒,打我一下兒,
做甚麼為這肏遍街搗遍巷的賊瞎婦,教大娘這等罵我,
嗔俺娘不管我,莫不為瞎淫婦打我五板兒?
等到明日,韓道國老婆不來便罷,若來,你看我指著他一頓好罵。
原來送了這瞎淫婦來,就是個禍根。」
西門慶道:「就是送了他來,也是好意,誰曉的為他合起氣來。」
春梅道:「他若肯放和氣些,我好罵他?他小量人家!」
西門慶道:「我來這裡,你還不倒鐘茶兒我吃?那奴才手不乾凈,我不吃他倒的茶。」
春梅道:「死了王屠,連毛吃豬。我如今走也走不動在這裡,還教我倒甚麼茶?」
西門慶道:「怪小油嘴兒,誰教你不吃些甚麼兒?」
因說道:
「咱每往那邊屋裡去。我也還沒吃飯哩,教秋菊後邊取菜兒,
篩酒,烤果餡餅兒,炊鮮湯咱每吃。」
於是不由分訴,拉著春梅手到婦人房內。
分付秋菊:「拿盒子後邊取吃飯的菜兒去。」不一時,拿了一方盒菜蔬來。
西門慶分付春梅:
「把肉鮓拆上幾絲雞肉,加上酸筍韭菜,和成一大碗香噴噴餛飩湯來。」
放下卓兒擺上,一面盛飯來。又烤了一盒果餡餅兒。
西門慶和金蓮並肩而坐,春梅也在旁陪著同吃。
三個你一杯,我一杯,吃到一更方睡。
到次日,西門慶起早,約會何千戶來到,
吃了頭腦酒,起身同往郊外送侯巡撫去了。
吳月娘先送禮往夏指揮家去,然後打扮,坐大轎,排軍喝道,
來安、春鴻跟隨來吃酒,看他娘子兒,不在話下。
且說玳安、王經在家看家,快到中午的時候,
只見縣衙前面賣茶的王媽媽領著何九,來到大門口詢問玳安:
「老爺(西門慶)在家不在?」
玳安說:
「何老人家、王奶奶(對王婆的客氣稱呼)真是稀客,
今天哪陣風把您老人家吹來這裡走走了?」
王婆子說:
「沒事幹怎麼好意思上門來閒逛?今天不是因為老九(何九),
是為了他兄弟的事,要央求你老爹幫忙,我老身才敢過來。」
玳安說:
「老爺今天去城外給侯爺(侯巡撫)送行去了,
我們大娘(月娘)也不在家。
您老人家先站一下,等我進去跟五娘(潘金蓮)說一聲。」
他進去沒多久就出來了,說道:「我們五娘請您老人家進去呢。」
王婆說:「我敢進去嗎?你引我一下,就怕有狗。」
那玳安引她進入花園潘金蓮的房間門口,掀開簾子,王婆進去了。
只見潘金蓮穿著居家服飾,戴著臥兔兒(一種髮飾),
穿著一身錦緞衣服,打扮得粉妝玉琢,正在炕上腳踩著爐子邊坐著。
她進去後不免向潘金蓮行禮,潘金蓮慌忙回禮,說道:「王媽媽您免禮了吧。」
那婆子行完禮,就坐在炕邊。
潘金蓮就問:「怎麼這麼久沒看到妳?」
王婆子說:「我心裡常常想著娘子您,只是不敢來親近您。」
又問:「(有沒有)添個哥哥(兒子)?」
潘金蓮說:「有了倒是好了。流產過兩次,白白沒保住。」
潘金蓮問:「妳兒子娶親了嗎?」
王婆說:
「還沒給他找媳婦。
他跟著客人在淮上(淮河一帶)回家這一年多,家裡存了點錢,
買了一頭驢子,隨便磨些麵粉賣來過日子。」
接著問:「老爺不在家嗎?」
潘金蓮說:「他今天往城外去給巡撫(撫按官)送行去了,
她大娘(月娘)也不在家,妳有什麼話說?」
王婆說:
「何老九有件事,央求我老身來跟老爺說:
他兄弟何十被賊人攀咬(牽連)了,現在被抓在提刑院老爺手裡審問。
賊人誣賴他是銷贓的人(窩主)。
他本來跟這事沒關係,希望老爺在案子下面幫他澄清一下。
如果賊人誣指,只要不採信他(不准他攀咬)就好了。
何十出來之後,明天會買禮物來重謝老爺,有一份說明的字條在這裡。」
她一面把字條遞給潘金蓮。
潘金蓮看了,說道:「妳留下,等你老爺回家,我拿給他看。」
王婆子說:「老九在前邊等著呢,明天叫他來問消息吧。」
原文
且說玳安、王經看家,將到晌午時分,只見縣前賣茶的王媽媽領著何九,
來大門首尋問玳安:「老爹在家不在家?」
玳安道:「何老人家、王奶奶稀罕,今日那陣風兒吹你老人家來這裡走走?」
王婆子道:
「沒勾當怎好來踅門踅戶?
今日不因老九,為他兄弟的事,要央煩你老爹,老身還不敢來。」
玳安道:
「老爺今日與侯爺送行去了,俺大娘也不在家。
你老人家站站,等我進去對五娘說聲。」進入不多時出來,
說道:「俺五娘請你老人家進去哩。」
王婆道:「我敢進去?你引我引兒,只怕有狗。」
那玳安引他進入花園金蓮房門首,掀開帘子,王婆進去。
見婦人家常戴著臥免兒,穿著一身錦段衣裳,搽抹的粉妝玉琢,
正在炕上腳登著爐臺兒坐的。
進去不免下禮,慌的婦人答禮,說道:「老王免了罷。」
那婆子見畢禮,坐在炕邊頭。
婦人便問:「怎的一向不見你?」
王婆子道:「老身心中常想著娘子,只是不敢來親近。」
問:「添了哥哥不曾?」婦人道:「有倒好了。小產過兩遍,白不存。」
問:「你兒子有了親事來?」
王婆道:
「還不曾與他尋。他跟客人淮上來家這一年多,
家中積攢了些,買個驢兒,胡亂磨些面兒賣來度日。」
因問:「老爹不在家了?」
婦人道:「他今日往門外與撫按官送行去了,他大娘也不在家,有甚話說?」
王婆道:
「何老九有樁事,央及老身來對老爹說:他兄弟何十吃賊攀了,見拿在提刑院老爹手裡問。
攀他是窩主。本等與他無干,望乞老爹案下與他分豁分豁。
賊若指攀,只不准他就是了。何十齣來,到明日買禮來重謝老爹,有個說貼兒在此。」
一面遞與婦人。婦人看了,說道:「你留下,等你老爹來家,我與他瞧。」
婆子道:「老九在前邊伺候著哩,明日教他來討話罷。」
潘金蓮一面叫秋菊去端茶來。
沒多久,秋菊拿了一盞茶過來,給王婆喝了。
那婆子坐著,說道:「娘子(潘金蓮),妳這樣享受福氣,已經夠好了。」
潘金蓮說:「有什麼夠好的,只要不生氣就好,天天在這裡生不完的氣。」
王婆子說:
「我的奶奶啊,妳飯來張口,水來濕手(有人伺候),
這樣插金戴銀,呼喚奴婢使喚丫鬟,還生什麼氣?」
潘金蓮說:
「俗話說得好,『三妻兩妾,大老婆小老婆,一個碗裡兩把湯匙,
不是湯匙碰湯匙,就是湯匙沾到湯』。怎麼會沒氣受呢?」
王婆子說:
「好奶奶,妳比誰都聰明!
趁著老爺(西門慶)現在這麼好的光景,妳就盡情享受到哪裡算哪裡吧。」
她說完:「我明天叫他(何九)來問消息吧。」
於是她行禮告辭起身。
潘金蓮說:「老王,妳多坐一會兒再回去不是嗎?」
那婆子說:「難為老九一直在等我,不坐了。改天再來看妳。」
潘金蓮也不多留她,就放她出去了。
王婆到了門口,又叮嚀玳安。
玳安說:「您老人家去吧,我知道了,等我們爹回來我就稟報。」
何九說:「安哥,我明天一早來問消息吧。」
於是他就和王婆一路走了。
原文
婦人一面叫秋菊看茶來,須臾,秋菊拿了一盞茶來,與王婆吃了。
那婆子坐著,說道:「娘子,你這般受福勾了。」
婦人道:「甚麼勾了,不惹氣便好,成日歐氣不了在這裡。」
婆子道:「我的奶奶,你飯來張口,水來濕手,這等插金戴銀,呼奴使婢,又惹甚麼氣?」
婦人道:
「常言說得好,三窩兩塊,大婦小妻,一個碗內兩張匙,不是湯著就抹著。如何沒些氣兒?」
婆子道:
「好奶奶,你比那個不聰明!趁著老爹這等好時月,你受用到那裡是那裡。」
說道:「我明日使他來討話罷。」
於是拜辭起身。
婦人道:「老王,你多坐回去不是?」
那婆子道:「難為老九,只顧等我,不坐罷。改日再來看你。」
婦人也不留他留兒,就放出他來了。
到了門首,又叮嚀玳安。
玳安道:「你老人家去,我知道,等俺爹來家我就稟。」
何九道:「安哥,我明日早來討話罷。」
於是和王婆一路去了。
到了晚上,西門慶回到家。
玳安就把這件事稟報給他知道。
西門慶到潘金蓮房裡看了那張字條,就交代給身邊的人收好:
「明天到衙門裡再提醒我。」
一面又命令陳敬濟發出初四日請客的請帖。
他瞞著春梅,又派琴童送了一兩銀子和一盒點心到韓道國家,
對著王六兒說:「這是給申二姐的,叫她不要生氣。」
那王六兒笑嘻嘻地接了,說:
「她不敢生氣。請您多向爹娘轉達,說春梅姑娘衝撞了她。」
這些就不必多說了。
到了晚上,月娘回到家,先向大妗子眾人拜見,
然後才見西門慶,行了萬福禮。
她接著告訴西門慶:
「夏大人娘子(夏指揮的妻子)看到我去了,高興得不得了。
今天也有很多親戚鄰居來做客。
原來夏大人(夏指揮)已經來信了,也有給你的信,明天會送來給你。
他大概就在初六、初七要啟程,搬家眷去京城。
她說了又說,好說歹說地央求賁四送他家眷到京城就回來。
賁四的那個孩子長兒,今天來跟我磕頭,長得真是一個出挑的好身段。
難怪他一直在旁邊捧著茶,眼睛卻只顧著偷看我。
我本來都忘了他是誰,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了他改換過的名字,
叫做瑞雲,『過來跟妳西門奶奶磕頭』,
他才放下茶托兒,跟我磕了四個頭。我給了他兩枝金花(頭飾)。
夏大人娘子對他好得不得了,很抬舉他,
也不把他當房裡人,只當親生兒女一樣看待。」
西門慶說:
「還是這個孩子有福氣,要是換作別人家手裡,
怎麼會容得下他,不罵他是奴才、嫌他小氣,還肯抬舉他!」
被月娘瞪了一眼,說道:
「你這個胡亂說話的傢伙,是我罵了你心愛的小丫頭(指春梅)了!」
西門慶笑了,說道:
「他借了賁四去押送家眷,我的線鋪子(綢緞鋪)要誰看?」
月娘說:「關兩天也沒關係吧。」
西門慶說:
「關兩天,會耽誤生意。
年關將近,綢緞絨線正是熱賣的時候,怎麼能把鋪子關起來?
等明天再想辦法。」
說完,月娘進到內室脫衣服,摘下頭飾,
走到那邊的房間裡,和大妗子坐著。
家裡大大小小的人都來參見磕頭。
原文
至晚,西門慶來家。玳安便把此事稟知。
西門慶到金蓮房看了貼子,交付與答應的收著:
「明日到衙門中稟我。」
一面又令陳敬濟發初四日請人貼子。
瞞著春梅,又使琴童兒送了一兩銀子並一盒點心到韓道國家,對著他說:
「是與申二姐的,教他休惱。」
那王六兒笑嘻嘻接了,說:
「他不敢惱。多上覆爹娘,衝撞他春梅姑娘。」
俱不在言表。
至晚,月娘來家,先拜見大妗子眾人,然後見西門慶,道了萬福,
就告訴:「夏大人娘子見了我去,好不喜歡。今日也有許多親鄰堂客。
原來夏大人有書來了,也有與你的書,明日送來與你。
也只在這初六、七起身,搬取家小上京。
說了又說,好歹央賁四送他到京就回來。
賁四的那孩子長兒,今日與我磕頭,好不出跳的好個身段兒。
嗔道他旁邊捧著茶把眼只顧偷瞧我。
我也忘了他,倒是夏大人娘子叫他改換的名字,叫做瑞雲,
『過來與你西門奶奶磕頭』,他才放下茶托兒,與我磕了四個頭。我與了他兩枝金花兒。
夏大人娘子好不喜歡,抬舉他,也不把他當房裡人,只做親兒女一般看他。」
西門慶道:
「還是這孩子有福,若是別人家手裡,怎麼容得,不罵奴才少椒末兒,又肯抬舉他!」
被月娘瞅了一眼,說道:「磣說嘴的貨,是我罵了你心愛的小姐兒了!」
西門慶笑了,說道:「他借了賁四押家小去,我線鋪子教誰看?」
月娘道:「關兩日也罷了。」
西門慶道:
「關兩日,阻了買賣,近年近節,綢絹絨線正快,如何關閉了鋪子?到明日再處。」
說畢,月娘進裡間脫衣裳摘頭,
走到那邊房內,和大妗子坐的。家中大小都來參見磕頭。
這天,西門慶在後面的孫雪娥房裡睡了一晚,一大早就往衙門去了。
只見何九跑來問玳安要消息,給了玳安一兩銀子。
玳安說:
「昨天爹回來家,就替你說了這事。
今天他到衙門,應該就會把你兄弟放出來了。你到衙門口等著。」
何九聽了,滿心歡喜,直接走到衙門前去了。
西門慶到了衙門裡坐堂審案,將強盜提出來,
每人又夾了一次,打了二十大板,就把何十釋放出來了。
另外抓了弘化寺的一名和尚來頂罪,說強盜曾經在他寺廟裡住了一晚。
真是:
張公喝酒李公醉,
桑樹上掉樹枝柳樹上報(意指罪責亂移,毫不相關)。
有詩為證:
宋朝的國運已經快要走到盡頭了,
執掌司法(提刑)的人做得太不公平。
終究是難逃天下人的眼睛,
怎麼能奢望他激濁揚清(打擊壞人、表揚好人)呢。
原文
是日,西門慶在後邊雪娥房中歇了一夜,早往衙門中去了。
只見何九走來問玳安討信,與了玳安一兩銀子。
玳安道:
「昨日爹來家,就替你說了。
今日到衙門中,敢就開出你兄弟來了。你往衙門首伺候。」
何九聽言,滿心歡喜,一直走到衙門前去了。
西門慶到衙門中坐廳,提出強盜來,每人又是一夾,二十大板,
把何十開出來,放了。
另拿了弘化寺一名和尚頂缺,說強盜曾在他寺內宿了一夜。
正是:
張公吃酒李公醉,桑樹上脫枝柳樹上報。
有詩為證:
宋朝氣運已將終,執掌提刑甚不公。
畢竟難逃天下眼,那堪激濁與揚清。
那天,西門慶家裡請了四個歌女:
吳銀兒、鄭愛月兒、洪四兒、齊香兒。
她們中午時分就來了,都到月娘的房裡,
向月娘、大妗子眾人磕頭。
月娘擺茶讓她們吃了。
她們正彈著樂器,唱曲兒給大家聽,
忽然西門慶從衙門裡回來,走進房裡。
四個歌女都放下樂器,笑嘻嘻地向前,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坐下,月娘就問:「你怎麼這麼晚才從衙門回來?」
西門慶告訴她:「今天在衙門處理了好幾樁事情。」
他望著潘金蓮說:
「昨天王媽媽來問的何九那個兄弟,今天我已經簽發公文放他出來了。
那兩個強盜還攀咬牽連他,
我就讓人把那兩個強盜每人打了二十大板,夾了一次,
抓了門外寺廟裡的一個和尚來頂罪,明天做成文書送去東平府。
還有一起是姦情案,是丈母娘跟女婿亂搞。
那個女婿還不到二十多歲,名字叫宋得,本來是這家招的上門女婿。
後來親丈母娘死了,他娶了個後丈母娘周氏,還不到一年,他丈人也死了。
這周氏年輕守不住,就跟這個女婿私下通姦。
後來因為責罵使女(丫鬟),被使女告訴了街坊鄰居,才告到官府。
今天取了他們的供詞,全部在同一天送過去了。
這一送到東平府,姦淫妻子的母親,
算是緦麻(較近)的親屬關係,他們兩個都要判絞刑。」
潘金蓮說:
「要是我,就把那個亂嚼舌根的奴才打得稀巴爛,
判她死罪也不為過。你是奴才卻通報主子,
一句話就把主子給害了。」
西門慶說:
「我也讓人把那個奴才夾了幾下,好好地懲罰了。
就是因為妳這個奴才,一時管不住嘴,害死了兩個人。」
月娘說:
「大人不正派,小人才會不恭敬。
母狗不搖尾巴,公狗就不會上身。
大體來說還是女人心術不正,如果是個正經的女人,誰敢冒犯她!」
四個歌女都笑著說:
「娘說得對。就連我們這些唱曲兒的,
接了那些老客人的朋友還不行呢,更別說外面的良家婦女了。」
說完,大家擺好飯菜讓西門慶吃了。
原文
那日西門慶家中叫了四個唱的:
吳銀兒、鄭愛月兒、洪四兒、齊香兒,日頭晌午就來了,
都到月娘房內,與月娘、大妗子眾人磕頭。
月娘擺茶與他們吃了。正彈著樂器,唱曲兒與眾人聽,忽見西門慶從衙門中來家,
進房來。四個唱的都放了樂器,笑嘻嘻向前,與西門慶磕頭。
坐下,月娘便問:「你怎的衙門中這咱才來?」
西門慶告訴:「今日向理好幾樁事情。」
因望著金蓮說:
「昨日王媽媽來說何九那兄弟,今日我已開除來放了。
那兩名強盜還攀扯他,教我每人打了二十,夾了一夾,
拿了門外寺里一個和尚頂缺,明日做文書送過東平府去。
又是一起姦情事,是丈母養女婿的。
那女婿不上二十多歲,名喚宋得,原與這家是養老不歸宗女婿。
落後親丈母死了,娶了個後丈母周氏,不上一年,把丈人死了。
這周氏年小,守不得,就與這女婿暗暗通姦,
後因為責使女,被使女傳於兩鄰,才首告官。今日取了供招,都一日送過去了。
這一到東平府,姦妻之母,系緦麻之親,兩個都是絞罪。」
潘金蓮道:
「要著我,把學舌的奴才打的爛糟糟的,問他個死罪也不多。
你穿青衣抱黑柱,一句話就把主子弄了。」
西門慶道:
「也吃我把那奴才拶了幾拶子好的。
為你這奴才,一時小節不完,喪了兩個人性命。」
月娘道:
「大不正則小不敬。母狗不掉尾,公獨不上身。
大凡還是女人心邪,若是那正氣的,誰敢犯他!」
四個唱的都笑道:
「娘說的是。就是俺裡邊唱的,接了孤老的朋友還使不的,休說外頭人家。」
說畢,擺飯與西門慶吃了。
忽然聽到前廳鼓樂聲響,荊都監來了。
西門慶連忙穿戴好官服出去迎接,接到廳上行禮,依主客之分坐下。
喝完茶,西門慶如此這般告訴他:
「宋巡按已經收了您的說帖,也慨然答應了,
您值得恭喜,升官的日子肯定不遠了。」
荊都監聽了,又下座作揖道謝:
「多謝老爺(西門慶)費心,您提拔的恩情,我會銘記在心,難以忘懷。」
西門慶又說起:
「周老總兵,我也曾替您說了一兩句好話,宋大人心裡一定有譜。」
談話之間,忽然劉公公、薛公公兩位公公到了。
西門慶用鼓樂迎接他們進來,西門慶極力謙讓,一同進入廳堂,行禮。
兩位內相(太監)都穿著青色羅絨繡蟒圖案的衣服,
佩戴著寶石絲帶飾品,坐在正中間。
接著周守備也到了,大家聚在一起說話。
荊都監又向周守備說:
「四泉有情有義,昨天宋大人在您府上擺酒,曾稱讚您有才幹謀略。
宋大人已經留意這件事,您很快就會高升調職了。」
周守備也欠身連連道謝。
後面張團練、何千戶、王三官、范千戶、吳大舅、喬大戶陸續都到了。
喬大戶穿著官服,戴著官帽(冠帶青衣),
有四個隨從跟著,進門見完各位大人,向西門慶拜了四拜。
眾人問他恭喜什麼事,
西門慶說:「是我親家援引例子,剛被本府任命為義官(榮譽官職)。」
周守備說:「四泉的親家,我們也應該道賀。」
喬大戶說:「承蒙各位老爺盛情,哪敢勞動大家費心。」
說完,大家各自按順序坐下。
一一敬過一輪茶之後,然後才敬酒上座。
錦繡的屏風前擺滿了豐盛的宴席,華麗的廳堂內寶物互相輝映。
台階前奏起一片歌舞樂聲,席上堆滿了各種珍奇的果品。
過了很久,敬酒安頓好座位之後,大家各自回席坐下。
王三官再三推辭不肯上來坐,西門慶說:
「平常也就算了,今天在我的家裡,
暫且借一天,請你上座來陪各位大人。」
王三官不得已,只好在左邊低著頭坐了。
沒多久,上完了湯飯,下面教坊的雜耍百戲就上來表演。
過了一會兒,才是四個歌女,
拿著銀箏玉板,放出嬌媚的嗓音在席間彈唱。
有詩為證:
歌舞服飾隨著時代日日翻新,
散盡了黃金,也只剩下這個身體。
告誡富人不要過度浪費,
節儉就像良藥一樣,可以醫治貧窮。
原文
忽聽前廳鼓樂響,荊都監來了。
西門慶連忙冠帶出迎,接至廳上敘禮,分賓主坐下。
茶罷,如此這般告說:「宋巡按收了說貼,已慨然許下,執事恭喜,必然在邇。」
荊都監聽了,又下坐作揖致謝:「老翁費心,提攜之力,銘刻難忘。」
西門慶又說起:「周老總兵,生也薦言一二,宋公必有主意。」
談話間,忽然劉薛二公公到。
鼓樂迎接進來,西門太相讓入廳,敘禮。
二內相皆穿青縲絨蟒衣,寶石絛環,正中間坐下。
次後周守備到了,一處敘話。荊都監又向周守備說:
「四泉厚情,昨日宋公在尊府擺酒,曾稱頌公之才猷。宋公已留神於中,高轉在即。」
周守備亦欠身致謝不盡。
落後張團練、何千戶、王三官、範千戶、吳大舅、喬大戶陸續都到了。
喬大戶冠帶青衣,四個伴當跟隨,進門見畢諸公,與西門慶拜了四拜。
眾人問其恭喜之事,西門慶道:「舍親家在本府援例新受恩榮義官之職。」
周守備道:「四泉令親,吾輩亦當奉賀。」
喬大戶道:「蒙列位老爹盛情,豈敢動勞。」
說畢,各分次序坐下。遍遞了一道茶,然後遞酒上坐。
錦屏前玳筵羅列,畫堂內寶玩爭輝,階前動一派笙歌,席上堆滿盤異果。
良久,遞酒安席畢,各歸席坐下。
王三官再三不肯上來坐,西門慶道:
「尋常罷了,今日在舍,權借一日陪諸公上坐。」
王三官必不得已,左邊垂首坐了。
須臾,上罷湯飯,下邊教坊撮弄雜耍百戲上來。
良久,才是四個唱的,拿著銀箏玉板,放嬌聲當筵彈唱。
正是:
舞裙歌板逐時新,散盡黃金只此身。
寄與富兒休暴殄,儉如良藥可醫貧。
那天劉內相(劉公公)坐首席,也賞了很多銀子。
大家喝酒尋樂,直到晚上九點(一更時分)才散會。
西門慶付了賞錢,打發樂師們出門。
四個歌女都在月娘房裡彈唱,月娘留下吳銀兒過夜,打發了三個歌女回去。
她們臨走前,看到西門慶在廳上,就去拜見了一下。
西門慶吩咐鄭愛月兒:「妳明天就帶上李桂姐,兩個人再過來唱一天。」
鄭愛月兒就猜到今天有王三官兒(王三官是李桂姐的情夫),
不想叫李桂姐來唱,笑著說:
「爹,你兵馬司的牆倒了——讓賊跑了嗎(意指王三官沒來)?」
又問:「明天請誰吃酒?」
西門慶說:「都是親戚朋友。」
鄭愛月兒說:
「如果有應二那個乞丐樣的,
我就不來,我不要見那個長得醜又討厭的怪物。」
西門慶說:「明天沒有他。」
愛月兒說:「沒有他才好。如果有那個怪裡怪氣的,我們就不來。」
說完,磕了頭就走了。
西門慶看著人收了家當,回到李瓶兒那邊,和如意兒(李瓶兒的丫鬟)睡了。
一夜的晚景就這樣過去了(略過不提)。
原文
當日劉內相坐首席,也賞了許多銀子。
飲酒為歡,至一更時分方散。西門慶打發樂工賞錢出門。
四個唱的都在月娘房內彈唱,月娘留下吳銀兒過夜,打發三個唱的去。
臨去,見西門慶在廳上,拜見拜見。
西門慶分付鄭愛月兒:「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兩個還來唱一日。」
鄭愛月兒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兒,不叫李桂姐來唱,
笑道:「爹,你兵馬司倒了牆--賊走了?」
又問:「明日請誰吃酒?」
西門慶道:「都是親朋。」
鄭愛月兒道:「有應二那花子,我不來,我不要見那醜冤家怪物。」
西門慶道:「明日沒有他。」
愛月兒道:「沒有他才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俺們不來。」
說畢,磕了頭去了。
西門慶看著收了傢伙,回到李瓶兒那邊,和如意兒睡了。
一宿晚景題過。
隔天,西門慶一大早就去衙門,把審問完的兩批人犯移送到東平府去。
他回到家中擺酒宴,請了吳道官、吳二舅、花大舅、
沈姨父、韓姨夫、任醫官、溫秀才、應伯爵,以及這些朋友:
李智、黃四、杜三哥,還有家裡的三個伙計,一共擺了十二桌。
酒席間只有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三個歌女在遞酒,
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年輕男戲子在彈唱。
正在敬酒的時候,忽然平安來報告:
「雲二叔(雲理守)剛繼承了官職,特地來拜見爹,送禮物來了。」
西門慶聽了,忙說:「快請!」
只見雲理守穿著青色紵絲的官服,戴著官帽,腰繫金帶,
後面隨從抬著禮物,先遞上名帖給西門慶看。
上面寫著:
「新繼承職位的山東清河右衛指揮同知門下生雲理守頓首百拜。
謹具一點點地方土產:貂鼠十個,海魚一尾,蝦米一包,
臘鵝四隻,臘鴨十隻,油低簾二架,略表一點微薄的敬意。」
西門慶馬上叫旁邊的人收下,連忙致謝。
雲理守說:「我昨天才回到家,今天就特地來拜見老爹。」
於是行了四拜八跪的大禮,說道:
「承蒙老爹莫大的恩情,一點點土產,只是表達心意而已。」
然後又和在場的眾人一一見禮參拜。
西門慶看他繼承了官職,對待他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安排他和吳二舅同一桌坐下,連忙給他準備酒杯筷子,送上湯飯。
下面的隨從都打發去吃酒肉和點心。
西門慶問起發喪和繼承職位的詳細情況,這雲理守就一一說明:
「承蒙兵部餘大人憐憫先兄在邊疆病逝,祖傳的職位得以保留,
還給我一個本衛的現任僉書(代理職務)。」
西門慶高興地說:「恭喜恭喜,過幾天我一定會登門道賀。」
當天眾人都在席上敬他一杯酒,又叫三個歌女敬酒,
沒多久就把雲理守灌醉了。
那應伯爵在席上,像被線牽著一樣,不斷地起身坐下(非常活躍)。
他又和李桂姐、鄭月兒(鄭愛月兒)彼此互相開玩笑和戲罵,說笑聲不斷。
當天的酒席充滿了歡聲笑語,人來人往,觥籌交錯,
玩樂直到晚上十點(二更時分)才散席。
打發了三個歌女走了之後,西門慶回到上房休息。
原文
次日,早往衙門送問那兩起人犯過東平府去。
回來家中擺酒,請吳道官、吳二舅、花大舅、沈姨父、韓姨夫、任醫官、溫秀才、
應伯爵,並會眾人李智、黃四、杜三哥並家中三個伙計,十二張桌兒。
席中止是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三個粉頭遞酒,
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小優兒彈唱。
正遞酒中間,忽平安兒來報:「雲二叔新襲了職,來拜爹,送禮來。」
西門慶聽言,忙道:「有請。」
只見雲理守穿著青紵絲補服員領,冠冕著,腰系金帶,
後面伴當抬著禮物,先遞上揭貼,與西門慶觀看。
上寫:「新襲職山東清河右衛指揮同知門下生雲理守頓首百拜。
謹具土儀:貂鼠十個,海魚一尾,蝦米一包,臘鵝四隻,
臘鴨十隻,油低簾二架,少申芹敬。」
西門慶即令左右收了,連忙致謝。
雲理守道:「在下昨日才來家,今日特來拜老爹。」
於是四雙八拜,說道:「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儀,表意而已。」
然後又與眾人敘禮拜見。
西門慶見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與吳二舅一桌坐了,連忙安鐘箸,下湯飯。
腳下人俱打發攢盤酒肉。
因問起發喪替職之事,這雲理守一一數言:
「蒙兵部餘爺憐先兄在鎮病亡,祖職不動,還與了個本衛見任僉書。」
西門慶歡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來賀。」
當日眾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又令三個唱的奉酒,須臾把雲理守灌的醉了。
那應伯爵在席上,如線兒提的一般,起來坐下,
又與李桂姐、鄭月兒彼此互相戲罵不絕。
當日酒筵笑聲,花攢錦簇,觥籌交錯,耍頑至二更時分方纔席散。
打發三個唱的去了,西門慶歸上房宿歇。
到了隔天,西門慶起得比較晚,正在上房擺好粥吃。
他穿好衣服正準備出門去拜訪雲理守(雲指揮)。
只見玳安來說:「賁四在前邊請爹說話。」
西門慶就知道是為了夏龍溪(夏指揮)送家眷去京城的事。
他一面出來到廳上。只見賁四從袖子裡拿出夏指揮的信呈上,
說道:
「夏老爹(夏指揮)要叫小人送家眷到京城去,小人特地來問老爺去不去?」
西門慶看了信裡的內容,無非是敘舊,
感謝他一直以來對家眷的照顧,並借用賁四來送家眷這件事。
西門慶就說:「既然他央求你,你怎麼能不去!」
接著問:「什麼時候啟程?」
賁四說:
「今天早上他大兒子叫我去了,吩咐初六日家眷準備啟程。
小人大概得半個月才能回來。」
說完,他把獅子街鋪子裡的鑰匙交給西門慶。
西門慶說:
「你去吧,我叫你吳二舅來,替你開兩天鋪子吧。」
那賁四這才拜別出門,回自己家整理行囊去了。
西門慶就穿戴好官服出門,去拜訪雲指揮了。
原文
到次日起來遲,正在上房擺粥吃了,穿衣要拜雲理守。
只見玳安來說:「賁四在前邊請爹說話。」
西門慶就知為夏龍溪送家小之事,一面出來廳上。
只見賁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揮書來呈上,
說道:「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小人稟問老爹去不去?」
西門慶看了書中言語,無非是敘其闊別,謝其早晚看顧家小,
又借賁四攜送家小之事,因說道:「他既央你,你怎的不去!」
因問:「幾時起身?」
賁四道:「今早他大官兒叫了小人去,分付初六日家小準起身。小人也得半月才回來。」
說畢,把獅子街鋪內鑰匙交遞與西門慶。
西門慶道:「你去,我教你吳二舅來,替你開兩日罷。」
那賁四方纔拜辭出門,往家中收拾行裝去了。
西門慶就冠冕著出門,拜雲指揮去了。
那天,大妗子要回家了,叫了轎子在門口等候。
也是剛好有事,
月娘裝了兩盒茶點、點心和下飯的小菜,送到門口,看著她上轎。
只見畫童兒(溫秀才的小廝)躲在門房裡,大哭不止。
那平安兒一直拉扯他,那小廝越扯哭得越大聲。
月娘她們送走了大妗子,聽見哭聲,
便問平安兒:「你這個死奴才,沒事拉扯他幹什麼?惹得他哭得這麼怪。」
平安說:
「是溫師父那邊叫我拉他去,他偏偏不去,還一直罵我。」
月娘說:「你叫他好好地去吧。」
接著問畫童:「小廝,你師父那邊叫,去就是了,怎麼哭起來了?」
那畫童大聲嚷平安:「又不關你的事,我不去就算了,你拉我幹什麼?」
月娘說:「你為什麼不去?」
那小廝又不說話。
潘金蓮說:「這個小奴才,就是個肉麻又奸詐的賊。妳大娘問妳,怎麼不說話?」
平安向前打了他一個耳光,那小廝哭得更厲害了。
月娘說:
「你這個該死的東西,沒事打他幹什麼?你好好地叫他說,為什麼不去?」
正問著,只見玳安騎著馬進來了。
月娘問道:「你爹(西門慶)回來了?」
玳安說:
「被雲二叔(雲理守)留住喝酒了。
他叫我送衣服回來,要把毛巾帽(氈巾)拿回去。」
他看到畫童兒在哭,就問:「小大官兒,怎麼哭得這麼傷心?」
平安說:「對面溫師父叫他,他不肯去,反而罵起我來了。」
玳安說:
「我的小哥啊,溫師父叫你,你可要小心,他是出了名的溫屁股(專門搞男風),
他一天不搞屁股就不行。你平常是怎麼應付他的,今天又躲起來了?」
月娘罵道:「你這個該死的,什麼叫溫屁股?」
玳安說:「娘只問他(畫童)就知道了。」
潘金蓮得到一點線索就開始大作文章(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
馬上叫過畫童兒來,一直逼問他:
「小奴才,你老實說他叫你去做什麼?妳不說,看我叫妳大娘打你。」
逼得那小廝急了,說道:
「他就是想騙小的,把他那個傢伙(生殖器)塞在小的屁股裡,
弄得腫脹脹地疼起來。我說你還不快拔出來,他又不肯拔,只是一直動。
幸好小的掙脫出來,跑過來,他又來叫小的。」
月娘聽了就大喝道:
「你這個該死的小奴才,還不給我滾到一邊去!還有這個六姐(潘金蓮),
一直審問他,說得太難聽了。
我不知道,還以為是什麼好話,側著耳朵聽他講。
這個蠻子(溫秀才)也是個不上蘆帚的傢伙(意指沒出息、不成材),
人家的僮僕給妳使喚,卻在背地裡搞這種勾當。」
潘金蓮說:
「大娘,那些上蘆帚(有正當職業)的誰會搞這種事,
只有睡在冷鋪子(沒生意)的乞丐(花子)才會這樣胡來。」
孟玉樓說:「這個蠻子,他有老婆,怎麼會這麼不要臉?」
潘金蓮說:「他來了這麼久,我們也沒見過他老婆長什麼樣子。」
平安說:
「娘們聚會時也沒看見她。他只要往那邊去就鎖了門。
住在這裡這半年,我只見他坐轎子回娘家一次,沒到晚上就回來了。
平時幾時出過門,頂多晚上在門口走走罷了。」
潘金蓮說:
「他那老婆也是個不長俊(沒氣色)的傢伙,嫁給了他,
恐怕也沒見過天日,可能每天只在屋裡坐牢呢。」
說了一會兒,月娘就帶著眾人回後面去了。
原文
那日大妗子家去,叫下轎子門首伺候。
也是合當有事,月娘裝了兩盒子茶食點心下飯,送出門首上轎。
只見畫童兒小廝躲在門房,大哭不止。那平安兒只顧扯他,那小廝越扯越哭起來。
被月娘等聽見,送出大妗子去了,便問平安兒:
「賊囚,你平白扯他怎的?惹的他恁怪哭。」
平安道:「溫師父那邊叫扯,他白不去,只是罵小的。」
月娘道:「你教他好好去罷。」
因問道:「小廝,你師父那邊叫,去就是了,怎的哭起來?」
那畫童嚷平安道:「又不關你事,我不去罷了,你扯我怎的?」
月娘道:「你因何不去?」那小廝又不言語。
金蓮道:
「這賊小囚兒,就是個肉佞賊。你大娘問你,怎的不言語?
被平安向前打了一個嘴巴,那小廝越發大哭了。
月娘道:「怪囚根子,你平白打他怎的?你好好教他說,怎的不去?」
正問著,只見玳安騎了馬進來。
月娘問道:「你爹來了?」
玳安道:「被雲二叔留住吃酒哩。使我送衣裳來了,要還氈巾去。」
看見畫童兒哭,便問:「小大官兒,怎的號啕痛也是的?」
平安道:「對過溫師父叫他不去,反哭罵起我來了。
玳安道:
「我的哥哥,溫師父叫,你仔細,有名的溫屁股,他一日沒屁股也成不的。
你每常怎麼挨他的,今日又躲起來了?」
月娘罵道:「怪囚根子,怎麼溫屁股?」
玳安道:「娘只問他就是。」
潘金蓮得不的風兒就是雨兒,一面叫過畫童兒來,只顧問他:
「小奴才,你實說他叫你做甚麼?你不說,看我教你大娘打你。」
逼問那小廝急了,說道:
「他只要哄著小的,把他那行貨子放在小的屁股里,弄和脹脹的疼起來。
我說你還不快拔出來,他又不肯拔,只顧來回動。
且教小的拿出,跑過來,他又來叫小的。」
月娘聽了便喝道:
「怪賊小奴才兒,還不與我過一邊去!也有這六姐,只管審問他,說的磣死了。
我不知道,還當是好話兒,側著耳朵兒聽他。這蠻子也是個不上蘆帚的行貨子,
人家小廝與你使,卻背地乾這個營生。」
金蓮道:「大娘,那個上蘆帚的肯乾這營生,冷鋪睡的花子才這般所為。」
孟玉樓道:「這蠻子,他有老婆,怎生這等沒廉恥?」
金蓮道:「他來了這一向,俺們就沒見他老婆怎生樣兒。」
平安道:
「娘每會勝也不看見他。他但往那邊去就鎖了門。
住了這半年,我只見他會轎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沒到晚就來家了。
往常幾時出個門兒來,只好晚夕門首倒榪子走走兒罷了。」
金蓮道:
「他那老婆也是個不長俊的行貨子,嫁了他,
怕不的也沒見個天日兒,敢每日只在屋裡坐天牢哩。」
說了回,月娘同眾人回後邊去了。
西門慶大約在太陽下山時回到家,到上房坐下。
月娘問道:「雲伙計(雲理守)留你坐著嗎?」
西門慶說:
「他在家,看到我去了,就馬上擺桌子留我坐,開了一罈酒跟我喝。
現在衛所裡荊南崗(荊都監)升官了,他就接任了掌印(職務)。
明天連他跟喬親家,就是兩份賀禮,眾同僚都說了,
要替他掛祝賀的軸子,少不得要請溫葵軒寫兩篇文章,買軸子來寫。」
月娘說:
「還管什麼溫葵軒、鳥葵軒(罵人的話)!
沒事安頓這種傢伙(行貨子)在家裡,真是不要臉,
傳出去給人家知道,把醜都丟光了。」
西門慶聽了,嚇了一跳,便問:「怎麼回事?」
月娘說:「你別來問我,你去問你家小廝(下人)去。」
西門慶問:「是哪個小廝?」
潘金蓮說:
「情知是誰?就是畫童那個小奴才,我們去送大妗子時,
他正在門口哭,就是這樣這樣,溫蠻子(溫秀才)搞他的。」
西門慶聽了,還有點不相信,就說:
「你把那個小奴才叫來,等我問他。」
他一面叫玳安去前面把畫童兒叫到上房,讓他跪下。
西門慶拿起拶子(古代夾手指的刑具)準備夾他,
便說:「你這賊奴才,老實說,他叫你做什麼?」
畫童兒說:「他叫小的,想灌醉了小的,
幹那種見不得人的勾當(小營生兒)。
今天小的身體不舒服,躲出來了,不敢過去。
他一直叫平安去拉,又打小的,讓娘(月娘)出來看見了。
他平常時候問爹(西門慶)家裡各位娘房裡的事,小的不敢說。
昨天爹家裡擺酒,他又唆使小的偷銀製餐具給他。
還有某一天他去拜訪倪師父,拿爹您的書稿給倪師父看,
倪師父又拿給夏老爺(夏指揮)看了。」
這西門慶不聽就算了,一聽之下就說:
「畫老虎能畫出皮毛,難畫出骨頭,
認識一個人只能認識他的外表,不知道他的心。
我把他當個人看待,
誰知道他這人皮包狗骨(人面獸心)的東西,留著他幹什麼用?」
他一面喝令畫童起來,吩咐:「你不用再到那邊去(溫秀才那邊)了。」
那畫童磕了頭,起身往前邊去了。
西門慶向月娘說:
「難怪前幾天翟親家說我機密不嚴謹就會壞事,我還想不出是誰,
原來是他把我的事情洩露給別人,我怎麼會知道?
這樣的狗東西(狗骨禿東西),白白養在家裡幹什麼?」
月娘說:
「你跟誰說?你家又沒有孩子要上學,平白無故招惹一個人回家養著,
只是為了寫請帖,饒是他住在這,還讓他搞這些不正經的事(弄乾坤兒)。」
西門慶說:「不用再說了,明天叫他走路(趕走)就是了。」
他一面叫平安過來,吩咐:
「去對面跟他說,家裡老爹要用房子堆放貨物,
叫溫師父自己去另外找房子就好了。
等他來見我,你在門口,就回說我不在家。」
那平安兒答應了就去了。
原文
西門慶約莫日落時分來家,到上房坐下。
月娘問道:「雲伙計留你坐來?」
西門慶道:
「他在家,見我去,旋放桌兒留我坐,打開一壇酒和我吃。
如今衛中荊南崗升了,他就挨著掌印。
明日連他和喬親家,就是兩分賀禮,眾同僚都說了,
要與他掛軸子,少不得教溫葵軒做兩篇文章,買軸子寫。」
月娘道:
「還纏甚麼溫葵軒、鳥葵軒哩!平白安扎恁樣行貨子,沒廉恥,
傳出去教人家知道,把醜來出盡了。」
西門慶聽言,唬了一跳,便問:「怎麼的?」
月娘道:「你別要來問我,你問你家小廝去。」
西門慶道:「是那個小廝?」
金蓮道:
「情知是誰?畫童賊小奴才,俺去送大妗子去,他正在門首哭,如此這般,溫蠻子弄他來。」
西門慶聽了,還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來,等我問他。」
一面使玳安兒前邊把畫童兒叫到上房,跪下,西門慶要拿拶子拶他,
便道:「賊奴才,你實說,他叫你做甚麼?」
畫童兒道:
「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乾那小營生兒。
今日小的害疼,躲出來了,不敢去。
他只顧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來看見了。
他常時問爹家中各娘房裡的事,小的不敢說。
昨日爹家中擺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銀器家火與他。
又某日他望倪師父去,拿爹的書稿兒與倪師父瞧,倪師父又與夏老爺瞧。」
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便道:
「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把他當個人看,誰知他人皮包狗骨東西,要他何用?」
一面喝令畫童起去,分付:「再不消過那邊去了。」
那畫童磕了頭,起來往前邊去了。
西門慶向月娘道:
「怪道前日翟親家說我機事不密則害成,我想來沒人,
原來是他把我的事透泄與人,我怎的曉得?
這樣的狗骨禿東西,平白養在家做甚麼?」
月娘道:
「你和誰說?你家又沒孩子上學,平白招攬個人在家養活,
只為寫禮貼兒,饒養活著他,還教他弄乾坤兒。」
西門慶道:「不消說了,明日教他走道兒就是了。」
一面叫將平安來,分付:
「對過對他說,家老爹要房子堆貨,教溫師父轉尋房兒便了。
等他來見我,你在門首,只回我不在家。」
那平安兒應諾去了。
西門慶告訴月娘說:
「今天賁四(賁第傳)來辭行,初六日啟程,要替夏龍溪送家眷去京城。
我想了一下,線鋪子沒人看管,
乾脆叫二舅(吳二舅)來替他開兩天鋪子。好不好?」
月娘說:
「好不好,隨你叫他去。
我不管你,省得人家又說你照顧我的兄弟。」
西門慶不理會,就派棋童兒:「去請你二舅來。」
沒多久,請了吳二舅到家,西門慶在前廳陪他吃酒坐著,
把鑰匙交給他:「明天你跟來昭一早到獅子街去開鋪子。」
這事就按下不提了。
再說溫秀才,他看畫童兒整晚沒過來睡,心裡就覺得不安。
到了第二天,
平安跑來說:
「家裡老爺對溫師父多多轉達,說早晚要用這間房子堆貨,
請師父另外找個房子住吧。」
這溫秀才聽了,大驚失色,就知道畫童兒說了什麼。
他穿上衣服,戴上頭巾,想去見西門慶說話。
平安說:「我們爹往衙門去了,還沒回來咧。」
等到西門慶回來,這溫秀才又穿戴好過來等候,
寫了一篇長長的書信,遞給琴童兒。
琴童又不敢接,說道:
「我們爹剛從衙門回來,辛苦了,在後面休息去了,我們不敢稟報。」
這溫秀才就知道西門慶開始疏遠他了,
他一面跑到倪秀才家商量,一面將家眷搬回以前住的地方去了。
真是:
誰能舀乾西江的水,難以洗清今日這滿面的羞恥。
做事情大多能有好的開始,卻很少能堅持到底;
交情如果像水一樣平淡,反而能長久濃郁。
自古以來人沒有能千日都這麼好運,
果然花兒摘下來就不會是鮮紅的了。
原文
西門慶告月娘說:
「今日賁四來辭我,初六日起身,與夏龍溪送家小往東京去。
我想來,線鋪子沒人,倒好教二舅來替他開兩日兒。好不好?」
月娘道:「好不好,隨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的人又說照顧了我的兄弟。」
西門慶不聽,於是使棋童兒:「請你二舅來。」不一時,
請吳二舅到,在前廳陪他吃酒坐的,把鑰匙交付與他:
「明日同來昭早往獅子街開鋪子去。」
不在話下。
卻說溫秀才見畫童兒一夜不過來睡,心中省恐。
到次日,平安走來說:
「家老爹多上覆溫師父,早晚要這房子堆貨,教師父別尋房兒罷。」
這溫秀才聽了,大驚失色,就知畫童兒有甚話說,
穿了衣巾,要見西門慶說話。
平安道:「俺爹往衙門中去了,還未來哩。」
比及來,這溫秀才又衣巾過來伺候,具了一篇長柬,遞與琴童兒。
琴童又不敢接,說道:
「俺爹才從衙門中回家,辛苦,後邊歇去了,俺每不敢稟。」
這溫秀才就知疏遠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議,還搬移家小往舊處住去了。
正是:
誰人汲得西江水,難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鮮克終,交情似水淡長濃。
自古人無千日好,果然花無摘下紅。
前往 金瓶梅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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