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五
月娘打扮見醫官
詩曰:
一雙一對的蝴蝶繞著開滿鮮花的小溪邊飛舞,
一半在山南邊,一半在水的西邊。
舊家園雖然有著情意,但風花雪月卻一片混亂(指情感生活),
美麗的女子心中充滿了怨氣,
人生就像迷濛的風雨雲霧一樣讓人看不清。
她們頻頻張開像紅櫻桃一樣的小嘴,說話像織布一樣綿密不斷,
溫柔地托著香腮,卻醉得像爛泥一樣癱軟無力。
不要說佳人的命運總是太過薄命,就像一隻黃鶯剛啼叫完,
另一隻黃鶯又接著啼叫一樣(比喻佳人前仆後繼、命運相似)。
原文
詩曰:
雙雙蛺蝶繞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園有情風月亂,美人多怨雨雲迷。
頻開檀口言如織,溫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鶯啼罷一鶯啼。
話說月娘聽完《黃氏寶捲》唸經,
大家各自回房休息,這就不多說了。
單說潘金蓮在側門邊,剛好碰到西門慶,就牽著手一起回到房間裡。
看到西門慶只顧坐在床上,就問:「你怎麼不脫衣服?」
西門慶摟著潘金蓮,笑嘻嘻地說:
「我特地來跟妳說一聲,我要去那邊(指李瓶兒房裡)睡一晚。
妳把那個淫具(情趣用品)包袱拿來給我。」
金蓮罵道:
「妳這個賊老頭,在我手裡耍心眼,拿這種場面話來騙我!
我剛剛要是不站在側門口,妳直接走過去不要我了,現在還肯來問我?
這是妳早上就跟那個賤骨頭(指如意兒)商量好的,
難怪剛才叫她來送皮襖,還給我磕頭。
妳這個小賊賤骨頭,把我當什麼人?在我面前耍花招。
我還以為妳是李瓶兒,讓我把妳活埋了!
鳥兒要是沒在窩裡,我可不會吃醋!」
西門慶笑著說:「哪有這種事,她不來跟妳磕個頭,妳又要說她的不是。」
金蓮沉思了很久,說:
「我讓妳去就去,但不准妳拿這個包袱去,跟那個賤骨頭搞得髒兮兮的,
到明天還要來跟我睡,要乾乾淨淨的。」
西門慶說:「我用習慣了,妳不給我怎麼行!」
纏了半天,金蓮把銀托子丟給他,說:「妳要,拿這個東西去吧。」
西門慶說:「給我這個也行。」
他一面接過來藏在袖子裡,搖搖晃晃地就要往外走。
金蓮說:
「妳過來,我問妳,妳是要跟她長遠睡在一起?
這樣會讓那兩個丫頭(迎春、繡春)也覺得羞恥。
還是只是睡那一回合,還是放他另外睡算了。」
西門慶說:「誰要跟他長遠睡?」說完就走了。
金蓮又叫住他,說:「妳過來,我交代妳一下,急什麼?」
西門慶說:「又要說什麼?」
金蓮說:
「我答應妳跟他睡就睡,但不准妳跟他說什麼閒話,
讓他在我們面前大膽沒規矩。
我明天要是打聽出來,妳就別再進我這房間來,
我就把妳下面那個東西咬下來。」
西門慶說:「妳這怪小淫婦兒,囉嗦死了。」
他就這樣直接走到那邊(李瓶兒房裡)去了。
春梅就對金蓮說:
「隨他去啦,妳管他幹嘛?婆婆嘴碎(囉嗦),媳婦耳背(裝聽不見),
反而會讓別人跟妳結冤仇,耽誤我們娘兒倆下棋。」
一面叫秋菊把側門關上,搬出桌子擺好棋子。
兩個人下棋的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話說月娘聽宣畢《黃氏寶捲》,各房宿歇不題。
單表潘金蓮在角門邊,撞見西門慶,相攜到房中。
見西門慶只顧坐在床上,因問:「你怎的不脫衣裳?」
那西門慶摟定婦人,笑嘻嘻說道:
「我特來對你說聲,我要過那邊歇一夜兒去。你拿那淫器包兒來與我。」
婦人罵道:
「賊牢,你在老娘手裡使巧兒,拿這面子話兒來哄我!
我剛纔不在角門首站著,你過去的不耐煩了,又肯來問我?
這是你早辰和那歪剌骨商定了腔兒,嗔道頭裡使他來送皮襖兒,又與我磕了頭。
小賊歪剌骨,把我當甚麼人兒?在我手內弄剌子。
我還是李瓶兒時,教你活埋我!雀兒不在那窩兒里,我不醋了!」
西門慶笑道:「那裡有此勾當,他不來與你磕個頭兒,你又說他的不是。」
婦人沉吟良久,說道:
「我放你去便去,不許你拿了這包子去,與那歪剌骨弄答的齷齷齪齪的,
到明日還要來和我睡,好乾凈兒。」
西門慶道:「我使慣了,你不與我卻怎樣的!」
纏了半日,婦人把銀托子掠與他,
說道:「你要,拿了這個行貨子去。」
西門慶道:「與我這個也罷。」
一面接的袖了,趔趄著腳兒就往外走。
婦人道:
「你過來,我問你,莫非你與他一鋪兒長遠睡?惹得那兩個丫頭也羞恥。
無故只是睡那一回兒,還放他另睡去。」
西門慶道:「誰和他長遠睡?」
說畢就走。婦人又叫回來,說道:「你過來,我分付你,慌怎的?」
西門慶道:「又說甚麼?」
婦人道:
「我許你和他睡便睡,不許你和他說甚閑話,教他在俺們跟前欺心大膽的。
我到明日打聽出來,你就休要進我這屋裡來,我就把你下截咬下來。」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瑣碎死了。」
一直走過那邊去了。
春梅便向婦人道:
「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婆婆口絮,媳婦耳頑,
倒沒的教人與你為冤結仇,誤了咱娘兒兩個下棋。」
一面叫秋菊關上角門,放卓兒擺下棋子。
兩個下棋不題。
話說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掀開了門簾。
如意兒正和迎春、繡春在炕上吃飯,看到西門慶,慌得趕緊跳起來。
西門慶說:「妳們吃妳們的飯。」
於是走到外間(明間),在李瓶兒牌位前的一張交椅上坐下。
沒多久,如意兒笑嘻嘻地走出來,說:「爹,這裡冷,您到屋裡坐吧。」
西門慶就一把將她摟過來,親了一下嘴。
一面走到房裡的床前坐下。
火爐上溫著茶,迎春連忙點茶來給他喝。
如意兒在炕邊烤著火站著,問道:
「爹,您今天沒喝酒,還有先前給娘供奉的一桌菜,
和一素壺金華酒,留下來準備篩給您喝。」
西門慶說:「下飯的菜妳們吃了吧,只拿幾個果碟來就好,我不喝金華酒。」
他叫繡春:
「妳打個燈籠,到藏春塢書房裡,那邊還有一壇葡萄酒,
妳問王經要了來,篩給我喝。」
繡春答應了一聲,打著燈籠去了。
迎春連忙擺桌子,拿菜出來。
如意兒說:「姐,妳打開盒子,等我挑兩樣給爹下酒。」
於是她在燈下挑了幾碟精緻美味的果菜,擺在桌上。
過了一會兒,繡春拿了酒回來,打開篩熱了。
如意兒倒在杯子裡,遞上去。
西門慶嚐了嚐,味道非常精美。
如意兒就挨近桌邊站著,伺候他斟酒,又親手剝炒栗子給他下酒。
迎春知道他們要親熱了,就往後邊廚房跟繡春坐去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走過李瓶兒房內,掀開帘子。
如意兒正與迎春、繡春炕上吃飯,見了西門慶,慌的跳起身來。
西門慶道:「你們吃飯。」
於是走出明間李瓶兒影跟前一張交椅上坐下。
不一時,如意兒笑嘻嘻走出來,說道:「爹,這裡冷,你往屋裡坐去罷。」
這西門慶就一把手摟過來,就親了個嘴。
一面走到房中床正面坐了。
火爐上頓著茶,迎春連忙點茶來吃了。
如意兒在炕邊烤著火兒站立,
問道:
「爹,你今日沒酒,還有頭裡與娘供養的一桌菜兒,
一素兒金華酒,留下預備篩來與爹吃。」
西門慶道:「下飯你們吃了罷,只拿幾個果碟兒來,我不吃金華酒。」
一面教繡春:
「你打個燈籠,往藏春塢書房內,還有一壇葡萄酒,
你問王經要了來,篩與我吃。」
繡春應諾,打著燈籠去了。
迎春連忙放桌兒,拿菜兒。
如意兒道:「姐,你揭開盒子,等我揀兩樣兒與爹下酒。」
於是燈下揀了幾碟精味果菜,擺在桌上。
良久,繡春取了酒來,打開篩熱了。如意兒斟在鐘內,遞上。
西門慶嘗了嘗,十分精美。
如意兒就挨近桌邊站立,侍奉斟酒,又親剝炒慄子兒與他下酒。
迎春知局,就往後邊廚房內與繡春坐去了。
西門慶看到身邊沒人,就叫如意兒坐在他的膝蓋上,
摟著她,你一口我一口地喝酒。
他一面解開她的對襟襖子,露出她白皙香軟的酥胸,用手摸著她的乳頭,
稱讚道:「我的乖乖,妳爹我不愛妳別的,就愛妳這麼白嫩乾淨的皮膚,
跟妳娘(李瓶兒)一模一樣,我抱著妳就好像抱著她一樣。」
如意兒笑著說:
「爹,別這麼說啦,還是娘(李瓶兒)的皮膚比較白。
我看到五娘(潘金蓮)雖然長得漂亮,但皮膚也還好,是紅白的肉色,
不如後面大娘(月娘)、三娘(孟玉樓)那麼白淨。
三娘只是斑點比較多一點。
倒是她雪姑娘(孫雪娥)長得清秀又白淨。」
她又說:
「我有句話要跟爹說,迎春姐有件正面戴的仙子兒(頭飾)想給我,
她想要問爹討娘(李瓶兒)平常戴的金赤虎(頭飾),
過年的時候戴,爹您給她吧。」
西門慶說:
「妳不是沒有正面戴的頭飾嗎,等我叫銀匠用金子另外打一個給妳,
妳娘的首飾盒,妳大娘(月娘)都拿到後面去了,怎麼好意思問她要。」
如意兒說:「那好吧,您就另外再打一個赤虎給我吧。」
她一面走下來就磕頭道謝。
兩個人吃了好一會兒酒。
如意兒說:「爹,您叫迎春姐也來喝一杯酒,不然她會不高興。」
西門慶就叫迎春,沒人應。
如意兒親自走到廚房裡,說:「姐,爹叫妳啦。」
迎春於是走到跟前。
西門慶叫如意兒斟了一碗酒給她,又夾了兩筷子菜放在酒盤上。
那迎春站在旁邊,一面把酒菜吃了。
如意兒說:「妳叫繡春姐也來吃一點。」
迎春去了,回來後說:「她不吃了。」
她就去炕上抱起自己的鋪蓋,跟繡春到廚房的炕上睡去了。
原文
西門慶見無人在跟前,就叫老婆坐在他膝蓋兒上,摟著與他一遞一口兒飲酒。
一面解開他對襟襖兒,露出他白馥馥酥胸,用手揣摸他奶頭,
誇道:「我的兒,你達達不愛你別的,只愛你到好白凈皮肉兒,
與你娘一般樣兒,我摟你就如同摟著他一般。」
如意兒笑道:
「爹,沒的說,還是娘的身上白。
我見五娘雖好模樣兒,皮膚也中中兒的,紅白肉色兒,不如後邊大娘、三娘到白凈。
三娘只是多幾個麻兒。倒是他雪姑娘生得清秀,又白凈。」
又道:
「我有句話對爹說,迎春姐有件正面戴仙子兒要與我,
他要問爹討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與了他罷。」
西門慶道:
「你沒正面戴的,等我叫銀匠拿金子另打一件與你,
你娘的頭面箱兒,你大娘都拿的後邊去了,怎好問他要的。」
老婆道:「也罷,你還另打一件赤虎與我罷。」
一面走下來就磕頭謝了。兩個吃了半日酒。
如意兒道:「爹,你叫姐來也與他一杯酒吃,惹他不惱麼?」
西門慶便叫迎春,不應。
老婆親到走到廚房內,說道:「姐,爹叫你哩。」
迎春一面到跟前。西門慶令如意兒斟了一甌酒與他,
又揀了兩箸菜兒放在酒托兒上。
那迎春站在旁邊,一面吃了。
如意道:「你叫繡春姐來也吃些兒。」迎春去了,回來說道:「他不吃了。」
就向炕上抱他鋪蓋,和繡春廚房炕上睡去了。
這個女人(如意兒)陪西門慶吃了一會兒酒,
收拾好餐具,又煮了茶給西門慶喝。
原來她另外準備了一套鋪蓋給西門慶睡,都是綾羅綢緞的被褥,
繡花的枕頭,在薰籠裡薰得暖呼呼的。
如意兒問:「爹,您要睡在炕上,還是床上?」
西門慶說:「我在床上睡吧。」
如意兒就把鋪蓋抱到床上鋪好,服侍西門慶脫衣服上床。
她又在外間(明間)打水洗了私處,關上房門,把燈移近床邊,
才脫下衣服上床,跟西門慶相摟相抱,頭靠著頭睡下。
如意兒用手捏弄西門慶的那話兒,上面還綁著銀托子,
又粗又硬地跳動著,讓她又高興又害怕。
兩個人嘴巴親著嘴巴,擁抱在一起。
西門慶看她仰躺在被窩裡,脫得光溜溜的,怕她著涼,
又拿她的抹胸蓋在她的胸膛上。
他兩手抓著她的兩隻腳,使勁地抽插。
如意兒氣喘吁吁,被他弄得臉頰像火燒一樣熱。
她又說:
「這件緊身胸衣(衽腰子)還是娘(李瓶兒)在的時候給我的。」
西門慶說:
「我的心肝,沒關係啦,明天去布店,
拿半疋紅色的緞子,做成內衣穿在身上伺候我。」
如意兒說:「那當然好啦。」
西門慶說:
「我差點忘了,妳今年幾歲了?
妳姓什麼?排行第幾?我只記得妳男人姓熊。」
如意兒說:
「他姓熊,叫熊旺兒。
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年三十二歲。」
西門慶說:「原來我還比妳大一歲。」
他一面辦事,一面嘴裡叫著她:
「章四兒,妳用心伺候我,等明天後院大娘(月娘)生了孩子,
妳好好幫我看著(照顧)。
如果妳有這個福氣,也生下一男半女,我就扶正妳,
給我做一房小妾,繼承妳娘的位子(指李瓶兒),
妳心裡覺得怎麼樣?」
如意兒說:
「奴家男人已經不在了,娘家又沒人,奴家情願一心伺候爹,
就算死也不出爹這個門。如果爹可憐我,那當然好啦。」
西門慶聽她說得投機,心裡更加高興,握著她雪白的兩條腿,
只顧著沒入抽插,兩個人猛烈地碰撞,弄得如意兒在下面不斷地叫出來。
她聲音嬌柔微弱,眼睛帶著水光迷濛。
過了一會兒,西門慶讓她趴在下面四腳著地,自己伸展雙腳,
披著紅綾被,騎在她身上,那話兒插入私處中。
在燈光下,他兩手按著她雪白的屁股,只顧著拍打,
嘴裡叫著:「章四兒,妳好好叫著親達達,不要停,我射給妳吧。」
那婦人在下面抬起臀部迎合他,真的顫抖著聲音溫柔地不斷呼叫。
足足玩了一個時辰,西門慶才射精。
過了一會兒,他把陰莖抽出來,如意兒拿手帕幫他擦拭。
兩人摟著睡到五更(凌晨三點到五點)雞叫時才醒來,如意兒又幫他吸吮。
西門慶告訴她說:
「妳五娘(金蓮)怎麼會幫我吸了半夜,
怕我著涼,連尿也不讓我下來撒,都幫我吞了。」
這西門慶竟然真的把膀胱裡的尿都撒進如意兒的嘴裡。
當下兩個人溫柔纏綿,極盡歡愛,弄了一夜。
原文
這老婆陪西門慶吃了一回酒,收拾家火,又點茶與西門慶吃了。
原來另預備著一床兒鋪蓋與西門慶睡,都是綾絹被褥,扣花枕頭,在薰籠內薰的暖烘烘的。
老婆便問:「爹,你在炕上睡,床上睡?」
西門慶道:「我在床上睡罷。」如意兒便將鋪蓋抱在床上鋪下,打發西門慶解衣上床。
他又在明間內打水洗了牝,掩上房門,將燈移近床邊,方纔脫衣褲上床,
與西門慶相摟相抱,並枕而臥。
婦人用手捏弄他那話兒,上邊束著銀托子,猙獰跳腦,又喜又怕。
兩個口吐丁香,交摟在一處。
西門慶見他仰臥在被窩內,脫的精赤條條,恐怕凍著他,又取過他的抹胸兒替他蓋著胸膛上。
兩手執其兩足,極力抽提。
老婆氣喘吁吁,被他肏得面如火熱。
又道:「這衽腰子還是娘在時與我的。」
西門慶道:「我的心肝,不打緊處,到明日鋪子里,拿半個紅段子,做小衣兒穿在身上伏侍我。」
老婆道:「可知好哩。」
西門慶道:「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紀?你姓甚麼?排行幾姐?我只記你男子漢姓熊。」
老婆道:「他便姓熊,叫熊旺兒。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三十二歲。」
西門慶道:「我原來還大你一歲。」
一壁乾首,一面口中呼叫他:
「章四兒,你用心伏侍我,等明日後邊大娘生了孩子,你好生看奶著。
你若有造化,也生長一男半女,我就扶你起來,
與我做一房小,就頂你娘的窩兒,你心下何如?」
老婆道:
「奴男子漢已是沒了,娘家又沒人,奴情願一心伏侍爹,就死也不出爹這門。
若爹可憐見,可知好哩。」
西門慶見他言語兒投著機會,心中越發喜歡,攥著他雪白兩隻腿兒,
只顧沒棱探腦,兩個扇乾,抽提的老婆在下,無不叫出來。嬌聲怯怯,星眼朦朦。
良久,卻令他馬伏在下,自舒雙足,西門慶披著紅綾被,騎在他身上,那話插入牝中。
燈光下,兩手按著他雪白的屁股,只顧扇打,
口中叫:「章四兒,你好生叫著親達達,休要住了,我丟與你罷。」
那婦人在下舉股相就,真個口中顫聲柔語,呼叫不絕,足頑了一個時辰,西門慶方纔精泄。
良久,拽出麈柄來,老婆取帕兒替他搽拭。
摟著睡到五更雞叫時方醒,老婆又替他吮咂。
西門慶告他說:
「你五娘怎的替我咂半夜,怕我害冷,連尿也不教我下來溺,都替我咽了。」
這西門太真個把胞尿都溺在老婆口內。
當下兩個旖旎溫存,萬千羅唣,肏搗了一夜。
第二天,如意兒先起來,開了門,準備好火盆,伺候西門慶穿衣梳洗出門。
他到前院吩咐玳安:
「叫兩個當差的兵(排軍)把捲棚(亭子)裡放的鎏金八仙鼎(香爐),
寫上帖子抬送到宋御史老爺的衙門裡,交接清楚,拿回條回來。」
又叫陳敬濟,封了一匹金緞,一匹彩色緞子,
叫琴童用氈布包著,準備上馬,要早點去清河口拜訪蔡知府。
西門慶正在月娘房裡吃粥,月娘問他:
「去應二(應伯爵)那裡,
我們是不是不要全部人都去,也留一個人在家看家?
留下妳姐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好了。」
西門慶說:
「我已經準備了五份禮,大家就都去走走吧。
反正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也是一樣。我已經答應應二了。」
月娘聽了,一句話都沒說。
李桂姐就道別說:「娘,我今天要回家了。」
月娘說:「急著走幹嘛,再住一天不好嗎?」
桂姐說:
「不瞞娘說,我媽心裡不舒服,
家裡沒人,改天正月的時候再來住幾次吧。」
她向西門慶告辭。
月娘裝了兩盤茶點,又給了桂姐一兩銀子,
她們吃了茶,就打發桂姐出門了。
原文
次日,老婆先起來,開了門,預備火盆,打發西門慶穿衣梳洗出門。
到前邊分付玳安:
「教兩名排軍把捲棚放的流金八仙鼎,寫帖兒抬送到宋御史老爹察院內,交付明白,討回貼來。」
又叫陳敬濟,封了一匹金段,一匹色段,
教琴童用氈包拿著,預備下馬,要早往清河口,拜蔡知府去。
正在月娘房內吃粥,月娘問他:
「應二那裡,俺們莫不都去,也留一個兒看家?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兒罷。」
西門慶道:
「我已預備下五分人情,都去走走罷。
左右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就是一般。我已許下應二了。」
月娘聽了,一聲兒沒言語。李桂姐便拜辭說道:「娘,我今日家去罷。」
月娘道:「慌去怎的,再住一日兒不是?」
桂姐道:「不瞞娘說,俺媽心裡不自在,家中沒人,改日正月間來住兩回兒罷。」
拜辭了西門慶。
月娘裝了兩盤茶食,又與桂姐一兩銀子,吃了茶,打發出門。
西門慶剛穿好衣服,往前面走去,忽然平安兒來報:
「荊都監老爺來拜訪。」
西門慶立刻出去迎接,到廳堂上行禮。
荊都監下跪叩拜說:
「好久不見了,疏於問候,恭喜您高升,卻沒能祝賀。」
西門慶說:「多謝您送的厚禮,我還沒去祝賀您呢。」
兩人敘完久別之情,分主客坐下,僕人端上茶水。
荊都監便問:「您的良馬(座騎)在那裡等著,您是要去哪裡?」
西門慶說:
「京城太師老爺的第九個兒子九江蔡知府,
昨天巡按宋公、還有工部安鳳山、錢雲野、黃泰宇,都借我這裡做東,
請他吃了一頓飯。他給了我拜帖,我怎麼能不去回拜呢?
就怕他隨時起身離開了。」
荊都監說:
「正是。小弟有一件事特地來麻煩您。
巡按宋公正月裡任期就要滿了,只怕年底會考核(舉劾)地方官員,
希望四泉(西門慶的字)您幫忙在他面前說個情。
聽說他昨天在您家喝酒,所以我大膽仗著交情來求您。
如果能得到一點幫助,我感激不盡。」
西門慶說:
「這是好事,我們交情這麼好,我怎敢不答應?
你寫個說情的帖子來,剛好他後天還在我這裡有一場酒席,
我當面跟他說,也比較好說。」
荊都監連忙從座位上走下來,又向西門慶鞠了一躬說:
「多謝您的盛情,感激不盡。」
他接著說:「小弟已經把履歷本(個人簡介)準備在這裡了。」
一面叫寫字的人拿出來,荊都監親手遞上,給西門慶觀看。
上面寫著:
「山東等地的兵馬都監清河左衛指揮僉事荊忠,三十二歲。
是山後檀州人。因為祖上的軍功累積升到本衛的正千戶。
從某年經由武舉考中,一路晉升到現在的職位,管理濟州的兵馬。」
一一記載清楚。
西門慶看完後,荊都監又從袖子裡拿出禮帖,
遞上說:「微薄的禮物,請您笑納。」
西門慶看到上面寫著「白米二千石」,
說道:
「豈有此理,這個我絕對不敢收,如果這樣看我,我們之間的交情在哪裡?」
荊都監說:
「不是這樣。就算四泉您不收,轉送給宋公也是一樣,
為什麼要拒絕得這麼徹底呢?
如果您不收,小弟也不敢再麻煩您了。」
推讓了好幾次,西門慶只好收了,說:「那學生暫且收下。」
他一面接過來,一面說:「學生明天跟他說了之後,就派人回報您。」
兩人又換了一輪茶水,荊都監拜謝後起身離開了。
西門慶上馬,琴童跟在後面,去回拜蔡知府去了。
再說玉簫服侍西門慶出門後,就走到潘金蓮房中,
說:「五娘,昨天怎麼沒去後面坐?
我們娘(月娘)好不高興地說五娘您呢。
說五娘您聽到爹前面散場了,就慌忙地往屋裡走。
昨天三娘(孟玉樓)生日,您就不讓爹往她屋裡去,管著爹管得這麼緊。」
「三娘說:
『沒什麼好害臊的,誰耐煩跟他爭。反正就是這幾個房裡,隨他亂跑去。』」
金蓮說:
「我本來想說,如果不是好話(沒好口),
把他的眼睛弄瞎算了!昨天妳以為他是在我屋裡睡的嗎?」
玉簫說:
「以前老爺一直都在娘房裡。六娘又死了,爹還能去誰的房裡?」
金蓮說:
「公雞不撒尿—各有各的去處。死了一個,還有一個(指如意兒)來接替的。」
玉簫又說:
「我們娘(月娘)又生氣五娘您問爹要皮襖沒跟她說。
後來爹送鑰匙到房裡,娘好聲好氣地跟爹說了幾句,
說:『幸好李大姐(李瓶兒)死了,才有可能指望她的東西,
她不死只能看一眼而已。』」
金蓮說:
「別扯那些屁話了!有個男人做主(管著)就好了,妳是我婆婆啊?
妳管著我。我管著他,我是拿繩子綁著他的腳不成?
偏偏就有那些裝腔作勢(屄聲浪氣)的人!」
玉簫說:
「我來跟娘說,娘您放在心裡就好,不要說是我講的。
今天桂姐也回家了,我們娘在梳妝戴首飾了,
五娘您也快點打扮一下吧。」
說完,玉簫就回後院去了。
這潘金蓮對著鏡子擦脂抹粉,插戴頭飾,
又叫春梅去後面問孟玉樓,今天穿什麼顏色的衣服。
玉樓說:「妳爹嫌換孝(服喪期後換裝),都叫大家穿淺色衣服。」
五個女人約定好了,都是白髮髻,珠子頭箍,淺色衣服。
只有吳月娘戴著白色的金梁冠兒(頭飾),
上身穿著沉香色繡著遍地金的花紋補子襖子,
紗綠色繡著遍地金的裙子。
一頂大轎,四頂小轎,當差的開道(喝路),
棋童、來安三個人跟隨,
辭別了吳大妗子、三位師父、潘姥姥,直接往應伯爵家吃滿月酒去了。
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西門慶才穿上衣服,往前邊去,忽有平安兒來報:「荊都監老爹來拜。」
西門慶即出迎接,至廳上敘禮。
荊都監叩拜堂上道:「久違,欠禮,高轉失賀。」
西門慶道:「多承厚貺,尚未奉賀。」
敘畢契闊之情,分賓主坐下,左右獻上茶湯。
荊都監便道:「良騎俟候何往?」
西門慶道:
「京中太師老爺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與工部安鳳山、錢雲野、黃泰宇,
都借學生這裡作東,請他一飯。
蒙他具拜貼與我,我豈可不回拜他拜去?誠恐他一時起身去了。」
荊都監道:
「正是。小弟有一事特來奉瀆。
巡按宋公正月間差滿,只怕年終舉劾地方官員,望乞四泉借重與他一說。
聞知昨日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膽恃愛。倘得寸進,不敢有忘。」
西門慶道:
「此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領命?
你寫個說貼來,幸得他後日還有一席酒在我這裡,等我抵面和他說又好說些。」
荊都監連忙下位來,又與西門慶打一躬道:「多承盛情,銜結難忘。」
便道:「小弟已具了履歷手本在此。」
一面叫寫字的取出,荊都監親手遞上,與西門慶觀看。
上面寫著:
「山東等處兵馬都監清河左衛指揮僉事荊忠,年三十二歲。系山後檀州人。
由祖後軍功累升本衛正千戶。從某年由武舉中式,歷升今職,管理濟州兵馬。」
一一開載明白。
西門慶看畢,荊都監又向袖中取出禮貼來,遞上說道:「薄儀望乞笑留。」
西門慶見上面寫著「白米二千石」,說道:
「豈有此理,這個學生斷不敢領,以此視人,相交何在?」
荊都監道:
「不然。總然四泉不受,轉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見拒之深耶?
倘不納,小弟亦不敢奉瀆。」
推讓再三,西門慶只得收了,說道:「學生暫且收下。」
一面接了,說道:「學生明日與他說了,就差人回報。」
茶湯兩換,荊都監拜謝起身去了。
西門慶上馬,琴童跟隨,拜蔡知府去了。
卻說玉簫打發西門慶出門,就走到金蓮房中,說:
「五娘,昨日怎的不往後邊去坐?俺娘好不說五娘哩。
說五娘聽見爹前邊散了,往屋裡走不迭。
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他屋裡去,把攔的爹恁緊。
三娘道:『沒的羞人子剌剌的,誰耐煩爭他。左右是這幾房裡,隨他串去。』」
金蓮道:「我待說,就沒好口,肏瞎了他的眼來!昨日你道他在我屋裡睡來麼?」
玉簫道:「前邊老到只娘屋裡。六娘又死了,爹卻往誰屋裡去?」
金蓮道:「雞兒不撒尿--各自有去處。死了一個,還有一個頂窩兒的。」
玉簫又說:
「俺娘又惱五娘問爹討皮襖不對他說。
落後爹送鑰匙到房裡,娘說了爹幾句好的,說:
『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他的,他不死只好看一眼兒罷了。』」
金蓮道:
「沒的扯那屄淡!有一個漢子做主兒罷了,你是我婆婆?
你管著我。我把攔他,我拿繩子拴著他腿兒不成?偏有那些屄聲浪氣的!」
玉簫道:
「我來對娘說,娘只放在心裡,休要說出我來。
今日桂姐也家去了,俺娘收拾戴頭面哩,五娘也快些收拾了罷。」
說畢,玉簫後邊去了。
這金蓮向鏡臺前搽胭抹粉,插茶戴翠,又使春梅後邊問玉樓,今日穿甚顏色衣裳。
玉樓道:「你爹嗔換孝,都教穿淺色衣服。」
五個婦人會定了,都是白(髟狄)髻,珠子箍兒,淺色衣服。
惟吳月娘戴著白縐紗金梁冠兒,上穿著沉香遍地金妝花補子襖兒,紗綠遍地金裙。
一頂大轎,四頂小轎,排軍喝路,棋童、來安三個跟隨,
拜辭了吳大妗子、三位師父、潘姥姥,徑往應伯爵家吃滿月酒去了。
不題。
話說如意兒和迎春,把西門慶昨晚沒吃的菜,以及準備好的一桌菜,
和一壺金華酒,又從酒壇裡打出一壺葡萄酒來,
中午時分請了潘姥姥、春梅,讓鬱大姐彈唱著,大家在房裡一起吃。
吃到一半,也是剛好有事情發生,
春梅說:「只說申二姐很會唱那個《掛真兒》,卻沒有人去後院叫她來,
無論如何也要叫她唱一個給我們聽。」
迎春正準備叫繡春去請,只見春鴻走來烤火。
春梅說:「妳這個小奴才,妳不是凍得受不了,還不找到這屋子來烤火。」
她叫迎春:「妳倒半碗酒給他喝。」
吩咐春鴻:
「你喝了酒,替我到後面叫申二姐過來。
就說我要她唱曲兒給姥姥聽。」
春鴻把酒一飲而盡,直接走到後院,
沒想到申二姐正陪著大妗子、大姐(西門大姐)、三個尼姑、
玉簫在上房裡坐著,正在喝茶呢。
忽然春鴻掀開門簾進來,
叫道:
「申二姐,妳過來,我們大姑娘在前面叫妳唱個曲兒給她聽去咧。」
這個申二姐說:
「妳的大姑娘(月娘)在這裡,怎麼又冒出一個大姑娘?」
春鴻說:「是我們前面春梅姑娘叫妳。」
申二姐說:
「妳那春梅姑娘她稀罕什麼,也要來叫我?
有鬱大姐在那裡,也是一樣。我在這裡唱給大妗奶奶聽呢。」
大妗子說:「那好吧,申二姐,妳去走走再回來。」
但那申二姐穩穩地坐著,沒有動身。
原文
卻說如意兒和迎春,有西門慶晚夕來吃的一桌菜,
安排停當,還有一壺金華酒,向壇內又打出一壺葡萄酒來,
午間請了潘姥姥、春梅,鬱大姐彈唱著,在房內做一處吃。
吃到中間,也是合當有事,
春梅道:「只說申二姐會唱的好《掛真兒》,沒個人往後邊去叫他來,好歹教他唱個咱們聽。」
迎春才待使繡春叫去,只見春鴻走來烘火。
春梅道:「賊小蠻囚兒,你不是凍的那腔兒,還不尋到這屋裡來烘火。」
因叫迎春:「你(酉麗)半甌子酒與他吃。」
分付:「你吃了,替我後邊叫將申二姐來。就說我要他唱曲兒與姥姥聽。」
春鴻把酒勾了,一直走到後邊,
不想申二姐伴著大妗子、大姐、三個姑子、玉簫都在上房裡坐的,正吃茶哩。
忽見春鴻掀帘子進來,叫道:
「申二姐,你來,俺大姑娘前邊叫你唱個曲兒與他聽去哩。」
這申二姐道:「你大姑娘在這裡,又有個大姑娘出來了?」
春鴻道:「是俺前邊春梅姑娘叫你。」
申二姐道:
「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來叫我?
有鬱大姐在那裡,也是一般。我這裡唱與大妗奶奶聽哩。」
大妗子道:「也罷,申二姐,你去走走再來。」
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動身。
春鴻直接走到前面,對春梅說:「我叫她,她不來咧。」
春梅說:「妳說是我叫她,她就來了。」
春鴻說:
「我說前面大姑娘叫妳,她裝作沒聽到,
說:『(月娘)是大姑娘,那裡又冒出一個大姑娘來了?』
我說是春梅姑娘,她說:
『妳那春梅姑娘有什麼了不起,也要來叫我?有鬱大姐就夠了,
她從什麼時候開始也來叫我,我沒空,在這裡唱給大妗奶奶聽呢。』
大妗奶奶倒是叫她過來走走,她就是不肯來咧。」
春梅不聽就算了,一聽之下怒火中燒(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
臉頰瞬間紅了一塊(一點紅),一下子就紫遍了雙頰。
眾人攔都攔不住,一陣風走到上房裡,
指著申二姐劈頭就是一頓大罵:
「妳怎麼對著小廝說我『那裡又冒出一個大姑娘來了』,
『稀罕她也要來叫我』?
妳是什麼總兵官的老婆,不敢叫妳!
我們是從哪個臭地方(毛里)夾出來的,是妳抬舉起來的,
現在重新鑽出來了?
妳無非就是個跑遍千家萬戶,賊賤不要臉(賊狗攮的瞎淫婦)的!
妳來我們家才多久,就敢這麼看不起人家?
妳會曉得什麼像樣的好曲子,
左右就是那幾句亂七八糟(東溝籬,西溝壩),油腔滑調,
不能寫在紙上的胡言亂語(胡歌野詞),就擺架子起來!
我們家教坊司(本司三院)唱曲的老婆,不知道見過多少,不稀罕妳。
韓道國那個賤婆(淫婦)家興(看重)妳,我們這裡不興妳。
妳就學那個賤婆(淫婦),我也不怕。
妳最好趕快走,老娘(賈媽媽)不想跟妳來往(離門離戶)。」
那大妗子趕快攔著說:「快不要罵髒話。」
申二姐被罵得目瞪口呆,敢怒而不敢言,說:
「哎呀,哎呀,這位大姐,怎麼這麼粗魯的脾氣,
就算剛才面對著大官(西門慶),我也沒說什麼難聽的話,
怎麼就這樣罵出來!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
春梅更加生氣了,罵道:
「妳這貪吃的東西,去唱給別人家聽。趕快給我滾,永遠不要再來了。」
申二娘說:「我才不會賴在妳家!」
春梅說:「妳敢賴在我家,我就叫小廝把妳的頭髮都拔光了。」
大妗子說:「妳這孩子,今天怎麼這麼火大,還不回前院去。」
那春梅就是不走。
這個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地下炕來,向大妗子告辭,
收拾好衣服包袱,連轎子都等不及,
拜託大妗子叫平安去對面叫畫童兒來,領著她去韓道國家了。
春梅罵了一頓,就回前院去了。
大妗子看著大姐和玉簫說:
「她們是不是在前面吃了酒進來的,
不然怎麼這麼衝動(沖言沖語)!罵得我也不好看了。
妳叫她慢慢收拾走了就是了,硬是逼著她走了,
又不叫小廝帶路,太過分了(水深人不過)。」
玉簫說:「她們是不是在前面吃酒來的?」
原文
春鴻一直走到前邊,對春梅說:「我叫他,他不來哩。」
春梅道:「你說我叫他,他就來了。」
春鴻道:
「我說前邊大姑娘叫你,他意思不動,說這是大姑娘,那裡又鑽出個大姑娘來了?
我說是春梅姑娘,他說你春梅姑娘便怎的,有鬱大姐罷了,
他從幾時來也來叫我,我不得閑,在這裡唱與大妗奶奶聽哩。
大妗奶奶到說你去走走再來,他不肯來哩。」
這春梅不聽便罷,聽了三屍神暴跳,五臟氣衝天,一點紅從耳畔起,須臾紫遍了雙腮。
眾人攔阻不住,一陣風走到上房裡,指著申二姐一頓大罵道:
「你怎麼對著小廝說我『那裡又鑽出個大姑娘來了』,『稀罕他也來叫我』?
你是甚麼總兵官娘子,不敢叫你!
俺們在那毛里夾著,是你抬舉起來,如今從新鑽出來了?
你無非是個走千家門、萬家戶,賊狗攮的瞎淫婦!
你來俺家才走了多少時兒,就敢恁量視人家?
你會曉的甚麼好成樣的套數兒,左右是那幾句東溝籬,西溝壩,
油嘴狗舌,不上紙筆的那胡歌野詞,就拿班做勢起來!
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見過多少,稀罕你。
韓道國那淫婦家興你,俺這裡不興你。你就學與那淫婦,我也不怕。
你好不好趁早兒去,賈媽媽與我離門離戶。」
那大妗子攔阻說道:「快休要破口。」
把申二姐罵的睜睜的,敢怒而不敢言,說道:
「耶嚛,耶嚛,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魯性兒,
就是剛纔對著大官兒,我也沒曾說甚歹話,怎就這般言語,
潑口罵出來!此處不留人,更有留人處。」
春梅越發惱了,罵道:「賊食,唱與人家聽。趁早兒與我走,再也不要來了。」
申二娘道:「我沒的賴在你家!」
春梅道:「賴在我家,叫小廝把鬢毛都撏光了你的。」
大妗子道:「你這孩兒,今日怎的恁樣兒的,還不往前邊去罷。」
那春梅只顧不動身。
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來,拜辭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
也等不的轎子來,央及大妗子使平安對過叫將畫童兒來,領他往韓道國家去了。
春梅罵了一頓,往前邊去了。
大妗子看著大姐和玉簫說道:
「他敢前邊吃了酒進來,不然如何恁沖言沖語的!罵的我也不好看的了。
你叫他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著攆他去了,
又不叫小廝領他,十分水深人不過。」
玉簫道:「他們敢在前頭吃酒來?」
話說春梅走到前面,還氣呼呼地對眾人說:
「剛才給那個賤不要臉的(賊瞎淫婦)兩巴掌才對。
她還不知道我是誰咧!叫她裝腔作勢,擺架子!」
迎春說:「妳少說幾句(砍一枝損百枝,忌口些),鬱大姐還在這裡。」
春梅說:
「不是這樣說的。像鬱大姐在我們家這幾年,
對誰(大大小小)惡意挑釁過?叫她唱一首,她就唱。
哪像這個賊賤不要臉的這麼大膽。
她記得什麼像樣的曲子,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山坡羊》、《瑣南枝》,
油腔滑調,還裝什麼樣子?我剛聽這曲子又怎樣?
我看她心裡就是想把鬱大姐比下去一樣。」
鬱大姐說:
「可不是。昨天晚上,大娘叫我唱小曲,她就馬上把琵琶搶過去,她要唱。
大姑娘妳也別怪她,她怎麼知道我們家裡的深淺?
她還不知道把妳當成誰看呢。」
春梅說:「我剛才不是罵了:
妳去轉告韓道國老婆那個賤婆(賊淫婦),妳就算學她,我也不怕她。」
潘姥姥說:「我的姐姐,妳別為不重要的事情氣成這樣。」
如意兒說:「我倒一杯酒,給大姐姐消消氣。」
迎春說:「我家這個(女兒)一生氣就是這樣。」
她接著說:「鬱大姐,妳挑一套好曲子唱一個來伺候她。」
這鬱大姐拿起琵琶來,說:
「那我唱個『鶯鶯鬧臥房』的《山坡羊》吧,
給姥姥和大姑娘(春梅)聽。」
如意兒說:「妳用心唱,等我來斟酒。」
那迎春拿起一杯酒來,對著春梅說:
「算了算了,我的姐姐,妳也別生氣了,好歹喝了妳媽媽這杯酒吧。」
那春梅忍不住笑罵道:「妳這怪小淫婦兒,妳又當起我媽媽來了!」
她又說:「鬱大姐,別唱《山坡羊》了,妳唱個《江兒水》給我們聽吧。」
這鬱大姐在旁邊彈著琵琶,慢慢唱著「花嬌月艷」這首曲子,
大家一起喝酒,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卻說春梅走到前邊,還氣狠狠的向眾人說道:
「方纔把賊瞎淫婦兩個耳刮子才好。他還不知道我是誰哩!叫著他張兒致兒,拿班做勢兒的。」
迎春道:「你砍一枝損百枝,忌口些,鬱大姐在這裡。」
春梅道:「不是這等說。像鬱大姐在俺家這幾年,大大小小,他惡訕了那個來?
教他唱個兒,他就唱。
那裡像這賊瞎淫婦大膽。他記得甚麼成樣的套數,左來右去,
只是那幾句《山坡羊》、《瑣南枝》,油里滑言語,上個甚麼抬盤兒也怎的?
我才乍聽這個曲兒也怎的?我見他心裡就要把鬱大姐掙下來一般。」
鬱大姐道:
「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兒,他就連忙把琵琶奪過去,他要唱。
大姑娘你也休怪,他怎知道咱家裡深淺?他還不知把你當誰人看成。」
春梅道:「我剛纔不罵的:你上覆韓道國老婆那賊淫婦,你就學與他,我也不怕他。」
潘姥姥道:「我的姐姐,你沒要緊氣的恁樣兒的。」
如意兒道:「我傾杯兒酒,與大姐姐消消兒惱。」
迎春道:「我這女兒著惱就是氣。」
便道:「鬱大姐,你揀套好曲兒唱個伏侍他。」
這鬱大姐拿過琵琶來,說道:
「等我唱個「鶯鶯鬧臥房」《山坡羊》兒。與姥姥和大姑娘聽罷。」
如意兒道:「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
那迎春拿起杯兒酒來,望著春梅道:
「罷罷,我的姐姐,你也不要惱了,胡亂且吃你媽媽這鐘酒兒罷。」
那春梅忍不住笑罵道:
「怪小淫婦兒,你又做起我媽媽來了!」
又說道:「鬱大姐,休唱《山坡羊》,你唱個《江兒水》俺們聽罷。」
這鬱大姐在旁彈著琵琶,慢慢唱「花嬌月艷」,與眾人吃酒不題。
話說西門慶從新河口回拜蔡九知府後,回來下馬,平安就稟報說:
「今天有衙門裡的何老爺派差役來,請爹明天一早到衙門裡,
要審問一起盜匪案件。還有本府胡老爺送了一百本新的日曆。
荊都監老爺派人送了一頭活豬,一壇豆酒,還有四封銀子。
姐夫(陳敬濟,幫忙收禮)收下了,轉交到後院去了,沒敢給他回帖。
晚上,他家的人還會來見爹說話。
只有胡老爺家給了回帖,賞了來人一錢銀子。
還有喬親家老爺送帖子來,請爹明天吃酒。」
玳安又拿著宋御史的回帖來回話:
「小的送到察院(衙門)裡,宋老爺說,明天還會派人(奉價)過來。
賞了小的和抬禮盒的人五錢銀子,一百本日曆。」
西門慶走到廳上,春鴻連忙報給春梅她們,
說:「爹回家了,還要喝酒咧。」
春梅說:
「妳這怪小蠻囚兒,爹回家隨他來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
娘(月娘)不在家,他也不會往我們這邊來。」
眾人大家一起吃酒說笑,就是沒動身(去見西門慶)。
西門慶到了上房,大妗子和三個尼姑,都已經去那邊屋裡了。
玉簫上前幫他接了衣服,坐下,擺了桌子伺候他吃飯。
他叫來興兒安排桌席:三十日給宋巡按擺酒;
初一日給劉、薛兩個太監(內相),帥府周爺等各位的酒。
吩咐完就走了。
玉簫在旁邊請示:「爹要喝酒,倒什麼酒吃?」
西門慶說:
「把剛才荊都監送來的那豆酒拿來,打開我嘗嘗,看好不好。」
只見來安兒進來,稟告問是不是去接月娘她們。
玉簫就叫他提酒來,打破酒壇上的泥封,倒在杯子裡,
遞給西門慶呷了一口,清澈如碧藍(碧靛般清),味道濃郁(深長)。
西門慶吩咐:「倒滿我喝。」
沒多久,菜擺上來了,西門慶在房中吃酒。
原文
且說西門慶從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來下馬,平安就稟:
「今日有衙門裡何老爹差答應的來,請爹明日早進衙門中,拿了一起賊情審問。
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曆日。
荊都監老爹差人送了一口鮮豬,一壇豆酒,又是四封銀子。
姐夫收下,交到後邊去了,沒敢與他回貼兒。晚上,他家人還來見爹說話哩。
只胡老爹家與了回貼,賞了來人一錢銀子。又是喬親家爹送貼兒,明日請爹吃酒。」
玳安兒又拿宋御史回貼兒來回話:
「小的送到察院內,宋老爹說,明日還奉價過來。賞了小的並抬盒人五錢銀子,一百本歷日。」
西門慶走到廳上,春鴻連忙報與春梅眾人,說道:
「爹來家了,還吃酒哩。」
春梅道:「怪小蠻囚兒,爹來家隨他來去,管俺們腿事!沒娘在家,他也不往俺這邊來。」
眾人打夥兒吃酒頑笑,只顧不動身。
西門慶到上房,大妗子和三個姑子,都往那邊屋裡去了。
玉簫向前與他接了衣裳,坐下,放桌兒打發他吃飯。
教來興兒定桌席:三十日與宋巡按擺酒;初一日劉、薛二內相,帥府周爺眾位,吃慶官酒。
分付去了。玉簫在旁請問:「爹吃酒,篩甚麼酒吃?」
西門慶道:「有剛纔荊都監送來的那豆酒取來,打開我嘗嘗,看好不好。」
只見來安兒進來,稟問接月娘去。
玉簫便使他提酒來,打破泥頭,傾在鐘內,遞與西門慶呷了一呷,
碧靛般清,其味深長。
西門慶令:「斟來我吃。」須臾,擺上菜來,西門慶在房中吃酒。
話說來安跟當差的兵(排軍)拿著燈籠,晚上接了月娘她們回家。
大家都穿著皮襖,都到上房來向西門慶請安。
只有孫雪娥(雪娥)跟西門慶磕頭後,起來又跟月娘磕頭。
拜完了,又都到那邊屋裡,去拜大妗子跟三個尼姑。
月娘就坐著跟西門慶說話:
「應二嫂看到我們都去了,非常高興!
酒席上有隔壁馬家的太太、應大嫂、杜二娘,大概有十來位太太。
叫了兩個姑娘(妓女或歌妓)彈唱。
生了一個額頭大、臉圓圓的小兒子。
原來他房裡的春花(丫鬟),比以前又黑又瘦了好多,
只剩下一個大驢臉一樣,氣色也不太好咧。
今天他家裡亂成一團,大大小小都不得安寧,本來就人手不夠。
臨走時,應二哥跟我們磕頭,謝了又謝,特別向您問候,多謝您的重禮。」
西門慶說:「春花那個成了精的奴才,也打扮出來見人?」
月娘說:「她是比誰沒鼻子?沒眼睛?是鬼?不能出來見人?」
西門慶說:
「那個奴才,撒把黑豆(比喻黑醜)只好讓豬去拱(吃)算了。」
月娘說:
「我就聽不慣你這麼說話。只有你家的好,打扮得可以出來見人!」
那王經在旁邊站著,說:
「應二爹看到娘們去,一開始不敢出來見人,
躲在旁邊的房間裡,從窗戶縫往前面偷看。
被小的看見了,說道:
『你老人家真不要臉,平時看什麼!』他追著小的打。」
西門慶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說:
「妳看這個賊乞丐,等明天他來,就給他塗滿臉麵粉。」
王經笑著說:「小的知道了。」
月娘大聲說:
「這個小廝別亂說話。他什麼時候偷看了?白白地亂講。
一整天誰看到他的影子?只不過臨走的時候,才跟我們磕頭。」
王經站了一會兒就出來了。
原文
卻說來安同排軍拿燈籠,晚夕接了月娘眾人來家。
都穿著皮襖,都到上房來拜西門慶。
惟雪娥與西門慶磕頭,起來又與月娘磕頭。
拜完了,又都過那邊屋裡,去拜大妗子與三個姑子。
月娘便坐著與西門慶說話:
「應二嫂見俺們都去,好不喜歡!
酒席上有隔壁馬家娘子和應大嫂、杜二娘,也有十來位娘子。
叫了兩個女兒彈唱。養了好個平頭大臉的小廝兒。
原來他房裡春花兒,比舊時黑瘦了好些,只剩下個大驢臉一般的,也不自在哩。
今日亂的他家裡大小不安,本等沒人手。
臨來時,應二歌與俺們磕頭,謝了又謝,多多上覆你,多謝重禮。」
西門慶道:「春花兒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來見人?」
月娘道:「他比那個沒鼻子?沒眼兒?是鬼兒?出來見不的?」
西門慶道:「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豬拱罷。」
月娘道:「我就聽不上你恁說嘴。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來見的人!」
那王經在旁立著,說道:
「應二爹見娘們去,先頭不敢出來見,躲在下邊房裡,打窗戶眼兒望前瞧。
被小的看見了,說道:『你老人家沒廉恥,平日瞧甚麼!」他趕著小的打。」
西門慶笑的沒眼縫兒,說道:「你看這賊花子,等明日他來,著老實抹他一臉粉。」
王經笑道:「小的知道了。」
月娘喝道:
「這小廝別要胡說。他幾時瞧來?平白枉口拔舌的。
一日誰見他個影兒?只臨來時,才與俺們磕頭。」
王經站了一回出來了。
月娘也起身走到這邊房間裡,向大妗子和三個師父請安。
大姐(西門大姐)跟玉簫、所有的丫鬟媳婦都來磕頭。
月娘就問:「怎麼不見申二姐?」
眾人都不說話。
玉簫說:「申二姐回家了。」
月娘說:「她怎麼不等我來就走了?」
大妗子實在瞞不住,就把春梅罵她的事情,說了一遍。
月娘就有點生氣,說道:
「她不唱就算了,這丫頭怎麼慣得這麼沒規矩,平白無故罵她幹什麼?
難怪我們家(指西門慶)連個正經主子(嫡妻)都沒有,
奴才也沒個規矩,算什麼道理!」
她看著潘金蓮說:「妳也管教她一下,慣得她完全沒有分寸。」
金蓮在旁邊笑著說道:
「也沒看過這麼胡亂(瞎曳麼的)的,風不搖,樹不動(指沒事找事)。
妳跑遍千家萬戶,在人家無非就是唱曲。
人家叫妳唱一首,也不失和氣,
誰叫她擺架子、裝模作樣的,她(春梅)不罵她是嫌髒。」
月娘說:
「妳倒是很會說話。都像這樣,好人壞人都被她罵跑了?
妳也別再管她了!」
金蓮說:「難道要為了這個不要臉的(瞎淫婦)打她幾棍?」
月娘聽到這句話,氣得臉都紅了,
說道:「慣著她,明天把所有的鄰居親戚都讓她罵一遍算了!」
於是她起身,走到西門慶這邊來。
西門慶就問:「怎麼了?」
月娘說:
「還用問是誰,妳家用的那個有好規矩的大姐(指春梅),
就是這樣,把申二姐罵走了。」
西門慶笑道:
「誰叫她不唱給她聽來。
沒什麼大不了的,明天叫小廝送她一兩銀子,安撫她一下,也是一樣。」
玉簫說:「申二姐的禮盒還在這裡,沒拿走咧。」
月娘看到西門慶笑,就說:
「不說叫她(春梅)過來訓斥她幾句,
虧得你還笑得出來(雌著嘴兒),不知道在笑什麼?」
孟玉樓、李嬌兒看到月娘生氣了,就都先回房去了。
西門慶只顧著喝酒,過了一會兒,月娘進到裡間,
脫衣服、摘頭飾,就問玉簫:
「這個箱子上的四個包裹(四包)銀子是哪來的?」
西門慶說:
「是荊都監的兩百兩銀子,想央求宋巡按,希望能升官。」
玉簫說:「剛才姐夫(陳敬濟)送進來,我就忘了跟娘說。」
月娘說:「是人家的錢,還不收進櫃子裡去!」
玉簫一面安放在廚房的櫃子中。
原文
月娘也起身過這邊屋裡,拜大妗子並三個師父。
大姐與玉簫眾丫頭媳婦都來磕頭。
月娘便問:「怎的不見申二姐?」眾人都不作聲。
玉簫說:「申二姐家去了。」
月娘道:「他怎的不等我來就去?」
大妗子隱瞞不住,把春梅罵他之事,說了一遍。
月娘就有幾分惱,說道:
「他不唱便罷了,這丫頭恁慣的沒張倒置的,平白罵他怎麼的?
怪不的俺家主子也沒那正主了,奴才也沒個規矩,成甚麼道理!」
望著金蓮道:「你也管他管兒,慣的他通沒些摺兒。」
金蓮在旁笑著說道:
「也沒見這個瞎曳麼的,風不搖,樹不動。
你走千家門,萬家戶,在人家無非只是唱。
人叫你唱個兒,也不失了和氣,誰教他拿班兒做勢的,他不罵他嫌腥。」
月娘道:
「你到且是會說話兒的。都像這等,好人歹人都吃他罵了去?也休要管他一管兒了!」
金蓮道:「莫不為瞎淫婦打他幾棍兒?」
月娘聽了他這句話,氣的他臉通紅了,說道:
「慣著他,明日把六鄰親戚都教他罵遍了罷!」
於是起身,走過西門慶這邊來。
西門慶便問:「怎麼的?」
月娘道:「情知是誰,你家使的有好規矩的大姐,如此這般,把申二姐罵的去了。」
西門慶笑道:
「誰教他不唱與他聽來。也不打緊處,到明日使小廝送他一兩銀子,補伏他,也是一般。」
玉簫道:「申二姐盒子還在這裡,沒拿去哩。」
月娘見西門慶笑,便說道:
「不說教將來嗔喝他兩句,虧你還雌著嘴兒,不知笑的是甚麼?」
玉樓、李嬌兒見月娘惱起來,就都先歸房去了。
西門慶只顧吃酒,良久,月娘進裡間內,脫衣裳摘頭,便問玉簫:
「這箱上四包銀子是那裡的?」
西門慶說:「是荊都監的二百兩銀子,要央宋巡按,圖乾升轉。」
玉簫道:「頭裡姐夫送進來,我就忘了對娘說。」
月娘道:「人家的,還不收進櫃里去哩。」
玉簫一面安放在廚櫃中。
潘金蓮在那邊房裡只顧坐著,
是想等西門慶稍微休息一下就去前面(她的房裡),
她今晚想吃薛姑子的符水藥,然後跟他行房,
圖個壬子日可以順利生孩子。
看西門慶就是不走,走過來掀開簾子叫他說:
「你要是不去前面,我不等你了,我先去了。」
西門慶說:「我的乖乖,妳先走一步吧,我喝了點酒就來。」
那潘金蓮就這樣直接往前走了。
月娘說:
「我偏不要你去,我還有話要跟你說咧。
你們兩個是穿同一條褲子(親密到形影不離)喔?
大白天的,特地跑到我房裡,硬要來叫妳。
沒廉恥的傢伙,只有妳是他的老婆,別人就不是他的老婆嗎?
妳這個賊不要臉的(賊皮搭行貨子),難怪人家說妳。
一視同仁,大家都是他的老婆,不要表現出來才好。
就算被她(金蓮)在前面霸佔住了,從京城回來,
連影子都不進後院睡一晚,妳叫人怎麼不生氣?
妳冷灶(不常去的房)也燒把火,熱灶(常去的房)也燒把火才好,
完全被她霸佔住了,我就算了,不跟妳計較,別人她肯讓嗎?
嘴巴上雖然不說話,心裡也非常(好殺)有點生氣。
今天孟三姐(玉樓)在應二嫂那裡,
一整天都沒吃什麼東西,不知道是不是太擔心(掉了口冷氣),
一直心裡不舒服想吐。
回來,應二嫂遞了兩杯酒,她全吐了。妳還不去她房裡看看她?」
原文
金蓮在那邊屋裡只顧坐的,要等西門慶一答兒往前邊去,
今日晚夕要吃薛姑子符藥,與他交媾,圖壬子日好生子。
見西門慶不動身,走來掀帘子兒叫他說:「你不往前邊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
西門慶道:「我兒,你先走一步兒,我吃了這些酒來。」
那金蓮一直往前去了。
月娘道:
「我偏不要你去,我還和你說話哩。
你兩個合穿著一條褲子也怎的?強汗世界,巴巴走來我屋裡,硬來叫你。
沒廉恥的貨,只你是他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
你這賊皮搭行貨子,怪不的人說你。
一視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顯出來便好。
就吃他在前邊把攔住了,從東京來,通影邊兒不進後邊歇一夜兒,教人怎麼不惱?
你冷竈著一把兒,熱竈著一把兒才好,通教他把攔住了,
我便罷了,不和你一般見識,別人他肯讓的過?
口兒內雖故不言語,好殺他心兒里也有幾分惱。
今日孟三姐在應二嫂那裡,通一日沒吃甚麼兒,不知掉了口冷氣,只害心凄噁心。
來家,應二嫂遞了兩鐘酒,都吐了。你還不往屋裡瞧他瞧去?」
西門慶聽了,說道:「真的嗎?吩咐收了餐具吧,我不喝酒了。」
於是走到孟玉樓的房中。
只見孟玉樓已經脫了外衣,摘了頭飾,
穿著內衣(渾衣兒)側躺在炕上,正彎著身子嘔吐。
西門慶見她呻吟不止,緊張地問道:
「我的乖乖,妳心裡怎麼了?告訴我,明天請人來看妳。」
孟玉樓一句話也不說,只顧著嘔吐。
西門慶趕緊把她抱起來,讓她坐著。
看她兩隻手一直揉著胸口,就問:
「我的心肝,心裡怎麼不舒服?快告訴我。」
孟玉樓說:
「我心裡難受得很,你問這個幹什麼?你忙你的事情去。」
西門慶說:
「我不知道,剛才大娘(月娘)在正房告訴我,我才知道的。」
孟玉樓說:「當然你不知道。我們又不是妳老婆,妳疼妳那心愛的去吧。」
西門慶於是摟過她粉嫩的脖子親了一下,說:
「妳這油嘴滑舌的,又挖苦我起來了。」
他叫蘭香:「快點煮好濃濃的苦茶來,給妳娘喝。」
蘭香說:「有茶準備著咧。」
她馬上把茶端上來。西門慶親手拿在她嘴邊讓她喝。
孟玉樓說:
「拿來,讓我自己喝。
裝什麼體貼假殷勤,又在賣弄熱情,誰在這裡跟妳搶咧!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稀罕到我們這屋裡來走一走。
都是大娘,無緣無故說什麼,爭出來一肚子氣。」
西門慶說:「妳不知道,我這兩天很多事情,心裡不得空閒。」
孟玉樓說:
「當然你心裡不得空閒,自然有那個心愛的在纏著你。
把我們這些不合時宜(僻時的)的女人,
都打入冷宮(贅字號聽題)去了,
以後十年(後十年)妳才想得起我們。」
見西門慶用嘴貼著她的香腮,
孟玉樓便說:
「都是喝的酒氣,還不給我走開一點。
人一整天都是喝(黃湯辣水兒)誰受得了,
哪裡有什麼精神跟妳兩個纏!」
西門慶說:
「妳沒吃什麼東西嗎?叫丫頭拿飯來我們吃,我也還沒吃飯咧。」
孟玉樓說:
「你別說了,我這裡心裡難受得不得了,還吃飯!你要吃,你自己吃去!」
西門慶說:
「我不吃了,我乾脆也不吃了,我們兩個收拾一下睡覺吧。
明天一早,叫小廝請任醫官來看妳。」
孟玉樓說:
「隨他去,請什麼任醫官、李醫官,叫劉婆子來,吃她一帖藥就好了。」
西門慶說:
「妳睡下,等我替妳在心口揉一揉(撲撒撲撒),保證就好了。
妳不知道,我最會摸骨看病(揣骨捏病)。」
西門慶忽然想起道:
「昨天劉學官送了十顆(十圓)廣東牛黃蠟丸,那藥,配酒吃效果最好。」
他馬上叫蘭香:
「問妳大娘要去,在正房的瓷罐裡裝著咧。
順便帶點酒來。吃了保證藥到病除。」
孟玉樓說:
「我不好意思罵出來,妳會看什麼病?要酒,我們這屋裡就有酒。」
原文
西門慶聽了,說道:「真個?分付收了家火罷,我不吃酒了。」
於是走到玉樓房中。
只見婦人已脫了衣裳,摘去首飾,渾衣兒歪在炕上,正倒著身子嘔吐。
西門慶見他呻吟不止,慌問道:「我的兒,你心裡怎麼的來?對我說,明日請人來看你。」
婦人一聲不言語,只顧嘔吐。
被西門慶一面抱起他來,與他坐的,見他兩隻手只揉胸前,
便問:「我的心肝,心裡怎麼?告訴我。」
婦人道:「我害心凄的慌,你問他怎的?你乾你那營生去。」
西門慶道:「我不知道,剛纔上房對我說,我才曉的。」
婦人道:「可知你不曉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愛的去罷。」
西門慶於是摟過粉項來親個嘴,說道:「怪油嘴,就奚落我起來。」
便叫蘭香:「快頓好苦艷茶兒來,與你娘吃。」
蘭香道:「有茶伺候著哩。」
一面捧茶上來。西門慶親手拿在他口兒邊吃。
婦人道:「拿來,等我自吃。會那等喬劬勞,旋蒸熱賣兒的,誰這裡爭你哩!
今日日頭打西出來,稀罕往俺這屋裡來走一走兒。
也有這大娘,平白說怎的,爭出來(火古力)包氣。」
西門慶道:「你不知,我這兩日七事八事,心不得個閑。」
婦人道:
「可知你心不得閑,自有那心愛的扯落著你哩。
把俺們這僻時的貨兒,都打到贅字號聽題去了,後十年掛在你那心裡。」
見西門慶嘴搵著他那香腮,便道:
「吃的那酒氣,還不與我過一邊去。
人一日黃湯辣水兒誰嘗著來,那裡有甚麼神思和你兩個纏!」
西門慶道:「你沒吃甚麼兒?叫丫頭拿飯來咱們吃,我也還沒吃飯哩。」
婦人道:「你沒的說,人這裡凄疼的了不得,且吃飯!你要吃,你自家吃去!」
西門慶道:
「我不吃,我敢也不吃了,咱兩個收拾睡了罷。明日早,使小廝請任醫官來看你。」
婦人道:「由他去,請甚麼任醫官、李醫官,教劉婆子來,吃他服藥也好了。」
西門慶道:
「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內撲撒撲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道,我專一會揣骨捏病。」
西門慶忽然想起道:「昨日劉學官送了十圓廣東牛黃蠟丸,那藥,酒兒吃下極好。」
即使蘭香:
「問你大娘要去,在上房磁罐兒內盛著哩。就拿素兒帶些酒來。吃了管情手到病除。」
婦人道:「我不好罵出來,你會揣甚麼病?要酒,俺這屋裡有酒。」
沒多久,蘭香到正房要了兩丸藥來。
西門慶看著酒篩熱了,剝開蠟封,
裡面露出了金色的藥丸,拿給孟玉樓吃下去。
西門慶接著吩咐蘭香:
「趁著酒,妳倒一杯來,我也吃藥吧。」
孟玉樓瞪了他一眼,說道:
「別假惺惺了(休要汗邪),妳要吃藥,去別人的房裡吃。
妳在這裡幹什麼,卻這麼胡搞瞎搞。
妳看我還沒死,來慫恿我快點上路來了。
弄得人家疼得魂都沒了,還要那樣折騰人,
虧得妳也真有本事(下般的),誰耐煩跟妳兩個一直糾纏。」
西門慶笑道:「好啦好啦,我的乖乖,我不吃藥了,我們兩個睡覺吧。」
那婦人一面吃完藥,就跟西門慶兩個人脫了衣服上床同睡。
西門慶在被窩裡,替她用手揉著胸口,撫摸著豐滿的乳房,
一手摟著她白皙的脖子,問道:
「我的親親,妳心口現在吃了藥有沒有好一點?」
孟玉樓說:「疼痛是止住了,但還有些心裡不舒服。」
西門慶說:「沒關係,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他接著說:
「妳不在家,我今天換了五十兩銀子給來興兒,後天宋御史擺酒;
初一日燒紙還願(指幫李瓶兒還願);
到初三日,再多花兩天時間,把所有的人都請一請吧。
收了人家這麼多人情禮物,一直拖著,也不像樣。」
孟玉樓說:
「妳請也不關我事,不請也不關我事。
明天三十日,我叫小廝來結算(攢帳),交給妳,隨妳交給六姐(金蓮),
讓她去管吧。也該讓她管管看,畢竟她昨天說:
『有什麼大不了的,雕刻佛像(雕佛眼兒)才難,讓我來管。』」
西門慶說:
「妳聽那個小淫婦兒,她是逞強,遇到(著緊處)困難她就慌了。
不如把這幾場酒席辦完,妳再交給她就好了。」
玉樓說:
「我的哥哥,誰把你養成這麼聰明(乖)的!
還說妳沒有偏袒她,這些事兒就看得出妳那心意了。
辦完酒席再交給她,我們是活該(合死的)累死嗎?
像現在(清早辰),還得梳個頭?
小廝們跑來跑去,秤銀子、換錢,氣都喘完了。
白費了心力,誰會說一聲好!」
西門慶說:「我的乖乖,俗話說:『當家三年狗也嫌。』」
說著,他一面慢慢抬起一條腿,跨在他的手臂上,抱在懷裡,
捏著她白嫩的小腿,腳上穿著大紅綾子的繡花鞋,
說道:「我的乖乖,妳爹不愛妳別的,只愛妳這兩條白腿,
就算是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挑遍了,也沒有妳這麼柔嫩可愛。」
孟玉樓說:
「妳這油嘴滑舌的傢伙,誰信妳的甜言蜜語(棉花嘴兒),
剛好就是把全世界的女人挑遍了都沒有!別說我們皮膚粗糙,
妳只是換著花樣說好聽話(拿左話兒右說著)咧。」
西門慶說:「我的心肝,我要是說謊就讓我死。」
孟玉樓說:「妳這傢伙,沒事發什麼誓。」
西門慶說著就把那話兒帶上銀托子,插進她的私處裡。
孟玉樓說:「我就說妳走著走著(行行)就跑到(下道兒)這條路來了。」
她摸到銀托子,說:
「什麼時候(從多咱)不知不覺就戴上這玩意兒了,還不趕快除下來!」
那西門慶哪裡肯聽,抱著她一條腿在懷裡,只顧著挺入抽出,淺插深送。
沒多久淫水浸出來,來回抽送發出聲音,像狗在舔什麼東西一樣,
孟玉樓一面用手帕擦乾淨,嘴裡不斷發出嬌柔顫抖的聲音,
叫著他:「達達,你輕一點往裡面插,奴家這兩天腰好痠,
下面一直流白色的東西出來。」
西門慶說:「我明天問任醫官要一帖溫補的藥來,妳吃了就好了。」
原文
不一時,蘭香到上房要了兩丸來。
西門慶看篩熱了酒,剝去臘,裡面露出金丸來,拿與玉樓吃下去。
西門慶因令蘭香:「趁著酒,你篩一鐘兒來,我也吃了藥罷。」
被玉樓瞅了一眼,說道:
「就休要汗邪,你要吃藥,往別人房裡去吃。你這裡且做甚麼哩,卻這等胡作做。
你見我不死,來攛掇上路兒來了。
緊要教人疼的魂也沒了,還要那等掇弄人,虧你也下般的,誰耐煩和你兩個只顧涎纏。」
西門慶笑道:「罷罷,我的兒,我不吃藥了,咱兩個睡罷。」
那婦人一面吃畢藥,與西門慶兩個解衣上床同寢。
西門慶在被窩內,替他手撒撲著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摟其粉項,
問道:「我的親親,你心口這回吃下藥覺好些?」
婦人道:「疼便止了,還有些嘈雜。」
西門慶道:「不打緊,消一回也好了。」
因說道:
「你不在家,我今日兌了五十兩銀子與來興兒,後日宋御史擺酒,
初一日燒紙還願心,到初三日,再破兩日工夫,把人都請了罷。
受了人家許多人情禮物,只顧挨著,也不是事。」
婦人道:
「你請也不在我,不請也不在我。明日三十日,我教小廝來攢帳,交與你,
隨你交付與六姐,教他管去。
也該教他管管兒,卻是他昨日說的:『甚麼打緊處,雕佛眼兒便難,等我管。』」
西門慶道:
「你聽那小淫婦兒,他勉強,著緊處他就慌了。
亦發擺過這幾席酒兒,你交與他就是了。」
玉樓道:
「我的哥哥,誰養的你恁乖!還說你不護他,這些事兒就見出你那心兒來了。
擺過酒兒交與他,俺們是合死的?
像這清早辰,得梳個頭兒?小廝你來我去,稱銀換錢,氣也掏幹了。
饒費了心,那個道個是也怎的!」
西門慶道:「我的兒,常言道:『當家三年狗也嫌。』」說著,
一面慢慢搊起一隻腿兒,跨在胳膊上,摟抱在懷裡,
揝著他白生生的小腿兒,穿著大紅綾子的繡鞋兒,
說道:「我的兒,你達不愛你別,只愛你這兩隻白腿兒,
就是普天下婦人選遍了,也沒你這等柔嫩可愛。」
婦人道:
「好個說嘴的貨,誰信那棉花嘴兒,
可可兒的就是普天下婦人選遍了沒有來!不說俺們皮肉兒粗糙,你拿左話兒右說著哩。」
西門慶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謊就死了我。」
婦人道:「行貨子,沒要緊賭什麼誓。」
這西門慶說著就把那話帶上了銀托子,插放入他牝中。
婦人道:「我說你行行就下道兒來了。」
因摸見銀托子,說道:「從多咱三不知就帶上這行貨子了,還不趁早除下來哩。」
那西門慶那裡肯依,抱定他一隻腿在懷裡,只顧沒棱露腦,淺抽深送。
須臾淫水浸出,往來有聲,如狗茶鏹子一般,婦人一面用絹抹盡了去,口裡內不住作柔顫聲,
叫他:「達達,你省可往裡邊去,奴這兩日好不腰酸,下邊流白漿子出來。」
西門慶道:「我到明日問任醫官討服暖藥來,你吃就好了。」
不必細說這兩個人在床上歡樂玩耍,
單說吳月娘在正房陪著大妗子和三位師父,晚上坐著聊天。
吳月娘就說起春梅是怎麼罵申二姐,罵得她哭哭啼啼,又不准她坐轎子走,
硬是拜託大妗子,去對面叫畫童兒送她去韓道國家。
大妗子說:「本來春梅說話就很粗魯,就算我那樣勸她,
她還用很難聽(刀截的)話罵出來,她(申二姐)怎麼會不著急!
她平常又不懂得這樣亂罵人,我還以為她是吃了酒。」
小玉說:「她們五個在前面吃酒來的。」
月娘說:
「這種沒道理的傢伙,活生生把丫頭慣得這麼沒大沒小,還怪人家說!
到時候不管好壞,所有的人都被她罵跑算了,要我們在房裡做什麼?
一個小丫頭,她跑遍千家萬戶,讓她傳出去好聽嗎?
人家會說西門慶家那個大老婆,也不知道是怎麼教出來的。
亂七八糟的,不知道誰是主子,誰是奴才。
別說你們這麼慣得沒規矩,好像是我們不爭氣一樣,算什麼道理!」
大妗子說:「隨她去吧,她姑丈(西門慶)不說話,我們怎麼好發脾氣?」
那天晚上沒什麼話說(無辭),
月娘就跟大妗子一起回房休息了。
原文
不說兩個在床上歡娛頑耍,單表吳月娘在上房陪著大妗子、三位師父,晚夕坐的說話。
因說起春梅怎的罵申二姐,罵的哭涕,又不容他坐轎子去,旋央及大妗子,
對過叫畫童兒送他往韓道國家去。
大妗子道:「本等春梅出來的言語粗魯,饒我那等說著,還刀截的言語罵出來,
他怎的不急了!他平昔不曉的恁口潑罵人,我只說他吃了酒。」
小玉道:「他們五個在前頭吃酒來。」
月娘道:「恁不合理的行貨子,生生把丫頭慣的恁沒大沒小的,還嗔人說哩。
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吃他罵了去罷,要俺們在屋裡做甚麼?
一個女兒,他走千家門,萬家戶,教他傳出去好聽?
敢說西門慶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麼出來的。亂世不知那個是主子,那個是奴才。
不說你們這等慣的沒些規矩,恰似俺們不長俊一般,成個甚麼道理!」
大妗子道:「隨他去罷,他姑夫不言語,怎好惹氣?」
當夜無辭,同歸到房中歇了。
第二天,西門慶一早起來就往衙門中去了。
潘金蓮看到月娘攔著西門慶不讓他來,
又錯過了壬子這個吉日(圖壬子日好生子),心裡非常不滿。
第二天,她一大早就叫來安叫了一頂轎子,把潘姥姥打發回家去了。
吳月娘一大早起來,三個尼姑要告辭回家,月娘每人送了一盒茶點,
五錢銀子,又答應薛姑子正月裡在庵堂裡打齋(做佛事),
先給了她一兩銀子,讓她買香燭紙馬(祭祀用品),
到臘月還會送香油、白麵、細米等素食給她供奉僧人(齋僧)和佛祖。
她於是擺下茶,在上房內招待,同大妗子一起吃。
她先請了李嬌兒、孟玉樓、大姐(西門大姐),都坐下。
她問孟玉樓:「妳吃了那蠟丸,心口不疼了?」
玉樓說:「今早吐了兩口酸水,才好了。」
月娘叫小玉去前面:「請潘姥姥和五娘來吃點心。」
玉簫說:「小玉在後院蒸點心咧。我去請吧。」
於是她直接走到前面潘金蓮房中,便問她:
「姥姥怎麼不見了?後院請姥姥和五娘吃茶咧。」
金蓮說:「她今天一大早,我打發她回家去了。」
玉簫說:「怎麼不說一聲,不知不覺就走了?」
金蓮說:「住久了讓人心煩(住的人心淡),一直住著幹什麼!」
玉簫說:
「我拿了一塊臘肉,四個甜醬瓜茄子,給她老人家,誰知道她就走了。
五娘妳替老人家收著吧。」
於是她遞給秋菊,放在抽屜裡。
這玉簫便對潘金蓮說:
「昨天晚上五娘來了,
我們娘(月娘)這麼這麼地對著爹好不高興地說五娘妳大白天的,
跟爹兩個穿同一條褲子,沒廉恥,怎麼在前面霸佔老爺,不讓他來後院。
後來把爹弄到三娘房裡歇了一晚,又對著大妗子、三位師父,
怎麼說五娘妳慣得春梅沒規矩,毀謗(毀罵)申二姐。
爹到時候(到明日)還要送一兩銀子給申二姐做遮羞費。」
她一五一十地說了一番。
這潘金蓮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玉簫先回來稟告月娘說:「姥姥起早回家去了,五娘馬上就來。」
月娘便看著大妗子說:
「妳看,昨天說了她兩句,今天就耍脾氣,
也不進來說一聲,一大早就把她娘打發走了。
我猜她(金蓮)又不知道心裡盤算著要搞出什麼事端咧。」
原文
次日,西門慶早起往衙門中去了。
潘金蓮見月娘攔了西門慶不放來,又誤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悅。
次日,老早就使來安叫了一頂轎子,把潘姥姥打發往家去了。
吳月娘早辰起來,三個姑子要告辭家去,月娘每個一盒茶食,
五錢銀子,又許下薛姑子正月里庵里打齋,先與他一兩銀子,
請香燭紙馬,到臘月還送香油、白麵、細米素食與他齋僧供佛。
因擺下茶,在上房內管待,同大妗子一處吃。
先請了李嬌兒、孟玉樓、大姐,都坐下。
問玉樓:「你吃了那蠟丸,心口內不疼了?」
玉樓道:「今早吐了兩口酸水,才好了。」
叫小玉往前邊:「請潘姥姥和五娘來吃點心。」
玉簫道:「小玉在後邊蒸點心哩。我去請罷。」
於是一直走了前邊金蓮房中,便問他:
「姥姥怎的不見?後邊請姥姥和五娘吃茶哩。」
金蓮道:「他今日早辰,我打發他家去了。」
玉簫說:「怎的不說聲,三不知就去了?」
金蓮道:「住的人心淡,只顧住著怎的!」
玉簫道:
「我拿了塊臘肉兒,四個甜醬瓜茄子,與他老人家,誰知他就去了。
五娘你替老人家收著罷。」
於是遞與秋菊,放在抽替內。
這玉簫便向金蓮說道:
「昨日晚夕五娘來了,俺娘如此這般對著爹好不說五娘強汗世界,
與爹兩個合穿著一條褲子,沒廉恥,怎的把攔老爹在前邊,不往後邊來。
落後把爹打發三娘房裡歇了一夜,又對著大妗子、三位師父,
怎的說五娘慣的春梅沒規矩,毀罵申二姐。
爹到明日還要送一兩銀子與申二姐遮羞。」
一五一十說了一時。這金蓮聽記在心。
玉簫先來回月娘說:「姥姥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來也。」
月娘便望著大妗子道:
「你看,昨日說了他兩句兒,今日就使性子,也不進來說聲兒,老早打發他娘去了。
我猜姐姐又不知心裡安排著要起甚麼水頭兒哩。」
當下月娘自以為在房裡說話,
沒想到潘金蓮偷偷走到外間(明間)簾子下面,聽了很久了。
她突然開口說:
「難道是大娘妳說的,我打發他(潘姥姥)回家去,就是我霸佔男人?」
月娘說:
「是我說的,妳現在想拿我怎樣?
本來一個男人,從京城回來,整天只被妳霸佔在前面,
連影子都不來後院。難道只有妳是他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
動不動就提起,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就是昨天李桂姐回家去了,大妗子隨口問了一聲:
『李桂姐住了一天,怎麼就回家了?
她姑丈(西門慶)是為了什麼生她的氣?』
我還說:『誰知道為什麼生氣?』
妳就硬著頭皮說:『別人不知道,只有我曉得。』
妳整天守著他,怎麼會不知道!」
金蓮說:
「他不往我那屋裡去,我難道拿豬毛繩子套著他去不成!
妳那麼飢渴嗎?」
月娘說:
「妳不飢渴,他昨天在我屋裡好好坐著,
妳怎麼掀著簾子硬闖進來叫他去前面,這是怎麼說?
男人頂天立地,吃苦受罪,犯了什麼罪,妳拿豬毛繩子套他?
妳這不識抬舉的東西,我們倒是不說話了,妳卻一直趕人。
一件皮襖,妳偷偷就問男人要了,穿在身上,
連提都沒提來後院說一聲。
都是這樣下去,我們在這屋裡是養小鴨子(沒有地位)?
就算在妓院裡也有個管事的(甲頭)。
一個使喚的丫頭(春梅),跟她像貓鼠同眠(指關係不當),
慣得沒規矩!不管好壞就罵人。,嘴巴上一點道理燒埋也不服。」
金蓮說:
「是我的丫頭沒錯?妳們找錯對象罵!我也在這裡,還多著一個影呢。
皮襖是我問他要來。難道只因為我要皮襖,
他開門也拿了幾件衣服給別人(如意兒),那個妳怎麼就不說了?
丫頭要是我慣的,是我勾引男人。」
吳月娘被她這兩句話刺到心裡,臉色就發紫了,
說:
「你是說我勾引,隨妳怎麼說。
我當初是女兒家正式嫁給他(填房),
不是勾引男人趁機嫁進來的。」
吳大妗子趕緊在旁邊勸架說:「三姑娘,妳怎麼了,快別說了。」
孟玉樓說:
「哎呀呀,大娘,妳今天怎麼這麼生氣了,
連累我們,一併被罵了好幾個。
也沒看過這個六姐,妳讓大娘一句就算了,卻一直吵起來了。」
大妗子說:
「俗話說,要打沒好手,吵架沒好話。
妳們姐妹如果吵架,我們親戚在這裡住著也覺得丟臉。
姑娘,妳不聽我的,可能是怪我在這裡,叫轎子來我要回家!」
李嬌兒趕緊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蓮見月娘罵她這麼難聽的話,
坐在地上就打滾撒潑。
她自己打了幾個耳光,頭上的髮髻都撞歪到一邊,放聲大哭,
叫起來說:
「我死了算了,要這條命幹什麼,妳家男人說得好聽,
我是趁機嫁到妳家來了!這也不是什麼難事,
等他回家,給我休書,我走就是了。妳趕人也不能趕上。」
月娘說:
「妳看著吧,潑婦(潑腳子貨)。
別人一句話都還沒說出來,妳看她那嘴巴,就像淮河大水。
她還在地上打滾耍賴,難道要等男人回家,
把我趕走!妳耍這種花招,誰怕妳?」
金蓮說:「妳是正宮的,誰敢趕走(辯別)妳?」
月娘更加大怒,說:「我不是正宮的,我敢在這家裡養男人(漢)?」
金蓮說:「妳不養男人,誰養男人來?妳就說給我!」
玉樓看兩個人吵得越來越難聽,趕緊拉著金蓮往前面走,
說:「妳怎麼了?大家都少說幾句算了。一直吵起來,
反正就那兩句話,讓三位師父看笑話。妳起來,我送妳去前面吧。」
那金蓮就是不肯起來,被玉樓和玉簫一起拉起來,送她去前面了。
原文
當下月娘自知屋裡說話,不防金蓮暗走到明間簾下,聽覷多時了,
猛可開言說道:「可是大娘說的,我打發了他家去,我好把攔漢子?」
月娘道:
「是我說來,你如今怎麼我?本等一個漢子,從東京來了,
成日只把攔在你那前頭,通不來後邊傍個影兒。
原來只你是他的老婆,別人不是他的老婆?行動題起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了,大妗子問了聲:
『李桂姐住了一日兒,如何就家去了?他姑夫因為甚麼惱他?』
我還說:『誰知為甚麼惱他?』
你便就撐著頭兒說:『別人不知道,只我曉的。』你成日守著他,怎麼不曉的!」
金蓮道:
「他不往我那屋裡去,我莫不拿豬毛繩子套了他去不成!那個浪的慌了也怎的?」
月娘道:
「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裡好好兒坐的,你怎的掀著帘子硬入來叫他前邊去,是怎麼說?
漢子頂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麼罪來,你拿豬毛繩子套他?
賤不識高低的貨,俺每倒不言語了,你倒只顧趕人。
一個皮襖兒,你悄悄就問漢子討了,穿在身上,掛口兒也不來後邊題一聲兒。
都是這等起來,俺每在這屋裡放小鴨兒?就是孤老院里也有個甲頭。
一個使的丫頭,和他貓鼠同眠,慣的有些摺兒!不管好歹就罵人。
說著你,嘴頭子不伏個燒埋。」
金蓮道:
「是我的丫頭也怎的?你每打不是!我也在這裡,還多著個影兒哩。
皮襖是我問他要來。莫不只為我要皮襖,開門來也拿了幾件衣裳與人,那個你怎的就不說了?
丫頭便是我慣了他,是我浪了圖漢子喜歡。像這等的卻是誰浪?」
吳月娘吃他這兩句,觸在心上,便紫漒了雙腮,說道:
「這個是我浪了,隨你怎的說。我當初是女兒填房嫁他,不是趁來的老婆。
那沒廉恥趁漢精便浪,俺每真材實料,不浪。」
吳大妗子便在跟前攔說:「三姑娘,你怎的,快休舒口。」
孟玉樓道:
「耶嚛嚛,大娘,你今日怎的這等惱的大發了,連累俺每,一俸打著好幾個。
也沒見這六姐,你讓大娘一句兒也罷了,只顧拌起嘴來了。」
大妗子道:
「常言道,要打沒好手,廝罵沒好口。不爭你姊妹每嚷鬥,俺每親戚在這裡住著也羞。
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在這裡,叫轎子來我家去罷!」
被李嬌兒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蓮見月娘罵他這等言語,坐在地下就打滾撒潑。
自家打幾個嘴巴,頭上(髟狄)髻都撞落一邊,放聲大哭,叫起來說道:
「我死了罷,要這命做什麼,你家漢子說條念款說將來,我趁將你家來了!
這也不難的勾當,等他來家,與了我休書,我去就是了。你趕人不得趕上。」
月娘道:
「你看就是了,潑腳子貨。
別人一句兒還沒說出來,你看他嘴頭子,就相淮洪一般。
他還打滾兒賴人,莫不等的漢子來家,把我別變了!你放恁個刁兒,那個怕你麼?」
金蓮道:「你是真材實料的,誰敢辯別你?」
月娘越發大怒,說道:「我不真材實料,我敢在這家裡養下漢來?」
金蓮道:「你不養下漢,誰養下漢來?你就拿主兒來與我!」
玉樓見兩個拌的越發不好起來,一面拉金蓮往前邊去,說道:
「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罷了。
只顧亂起來,左右是兩句話,教三位師父笑話。你起來,我送你前邊去罷。」
那金蓮只顧不肯起來,被玉樓和玉簫一齊扯起來,送他前邊去了。
大妗子就勸住月娘,說道:
「姑娘,妳懷孕了,不應該生氣,這根本不是什麼大事(分明沒要緊)。
妳們姐妹們和和氣氣的,我們住在這裡也有面子(有光)。
像這樣吵起來,又不聽勸,該怎麼辦?」
那三個尼姑看到吵鬧起來了,就讓小尼姑吃了點心,
包好盒子,向月娘大家告辭。
月娘說:「三位師父,別笑話了。」
薛姑子說:
「我的佛菩薩,別這麼說,哪家廚房沒有點煙火氣(指吵架)?
心裡一點無明火,稍微碰到一點點就會生煙。大家多讓著點就好了。
佛法不是說得好:
『心裡平靜就像一艘不動的小船,清淨地打掃心靈正是修行的好時機。』
如果心念(繩頭)一放鬆,就算有一萬個金剛也降伏不了。
做人只要把這顆心(心猿意馬)牢牢地拴住,成佛作祖都從這裡開始。
貧僧走啦,多有打擾菩薩。好好地。」
她一面打了兩個問訊(佛家禮節)。
月娘連忙回了萬福(婦人禮節),說:
「白白麻煩師父了,多有招待不周。
改天派人送齋飯和布施(齋襯)去。」
她隨即叫大姐(西門大姐):
「妳跟二娘(李嬌兒)送送三位師父出去,注意別讓狗亂叫。」
於是就這樣打發三個尼姑出門去了。
原文
大妗子便勸住月娘,說道:
「姑娘,你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氣,分明沒要緊。
你姐妹們歡歡喜喜,俺每在這裡住著有光。似這等合氣起來,又不依個勸,卻怎樣兒的?」
那三個姑子見嚷鬧起來,打發小姑兒吃了點心,包了盒子,告辭月娘眾人,
月娘道:「三位師父,休要笑話。」
薛姑子道:
「我的佛菩薩,沒的說,誰家竈內無煙?
心頭一點無明火,些兒觸著便生煙。大家盡讓些就罷了。
佛法上不說的好:『冷心不動一孤舟,凈掃靈臺正好修。』
若還繩頭鬆鬆,就是萬個金剛也降不住。
為人只把這心猿意馬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打這上頭起。
貧僧去也,多有打攪菩薩。好好兒的。」
一面打了兩個問訊。月娘連忙還萬福,說道:
「空過師父,多多有慢。另日著人送齋襯去。」
即叫大姐:「你和二娘送送三位師父出去,看狗。」
於是打發三個姑子出門去了。
月娘陪著大妗子坐著,說道:
「妳看我這次氣的,兩隻手臂都沒力了,手冰冷的。
從早上喝的那口白開水(清茶),還積在心裡(沒消化)。」
大妗子說:
「姑娘,我這麼勸妳少生氣,妳不聽我的。
妳又是快生了(臨月的身子),有什麼大不了的。」
月娘說:
「幸虧妳在這裡住著看著,這還算是我跟她吵架?
現在是犯法(犯夜的)的反而抓巡邏(巡更的)的。
我倒是容忍她了,她倒不肯容忍我。
一個男人,妳就霸佔住了,跟那個丫頭(春梅)串通作弊,
在前面做出那些無法無天的事,別人做不出來的,妳做得出來。
身為女人,連廉恥都不顧了。
她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問題(燈臺不照自己),還張著嘴說別人飢渴。
想當初有那個(李瓶兒)在,整天跟那個吵架,
對著我們說盡那個的不是,她自己倒是變成清淨無爭的仙姑了。
只會兩邊搬弄是非,心懷鬼胎,人面獸心。
以前說的話,轉眼就不承認了。
發的那些誓(賭的那誓)嚇死人。
我睜大眼睛(洗著眼兒)看著她,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怎麼死咧。
剛才擺著茶,我還好心等她娘來吃,誰知道她不知不覺就打發走了。
就是想吵架的心,偷偷跑到這裡聽。
聽什麼?誰怕妳不成!等男人回來,隨便告狀,把我休了算了。」
小玉說:
「我們都在房裡守著爐子站著,
不知道五娘什麼時候走來的,也沒聽到她腳步聲。」
孫雪娥說:
「她就是會搞鬼(行鬼路),腳上只穿氈底鞋,妳當然聽不見。
想當初剛來的時候,該跟我吵了多少架!背地裡跟人合夥說我的壞話,
讓爹打我那兩頓,娘還說我偏偏愛跟她吵架。」
月娘說:
「她活埋人習慣了,今天還想活埋我咧。
妳剛才沒看到她那樣子撞頭打滾,就是想讓妳爹回家知道,
說不定就把我趕下台(翻倒底下)。」
李嬌兒笑道:「大娘別這麼說,世界都顛倒了!」
月娘說:
「妳不知道,她是那種九條尾巴的狐狸精,
把好人(李瓶兒)都讓她弄死了,現在就稀罕我能有多少骨頭肉!
妳在我們家這幾年,雖然有妓院出身的人,
不像她(金蓮)這麼久經世故(久慣牢頭)。
妳看她昨天那氣勢,硬是跑到我屋裡叫男人:
『妳不往前面去,我不等妳了,我先走。』
好像只有她是他的男人一樣,就佔著不放。
不是我心裡不生氣,他從京城回家,就不肯來後院睡一晚。
另一個(孟玉樓)的生日,也不往她屋裡走一走。
十根手指頭,都要放在妳嘴裡才罷休。」
大妗子說:
「姑娘,妳放寬心,妳又常常生病,別在意這事,隨她去吧。
別因為妳想為大家著想,反而跟人結仇。」
勸了一會兒,玉簫準備了飯菜上來,月娘也不吃,
說道:「我這次好頭痛,心裡有點噁心想吐。」
她叫玉簫:「那邊炕上,放下枕頭,我先躺一會兒。」
她吩咐李嬌兒:「妳們陪大妗子吃飯。」
那天,鬱大姐也要回家,月娘吩咐:
「裝一盒點心,給她五錢銀子。」
打發她走了。
原文
月娘陪大妗子坐著,說道:
「你看這回氣的我,兩隻胳膊都軟了,手冰冷的。從早辰吃了口清茶,還汪在心裡。」
大妗子道:「姑娘,我這等勸你少攬氣,你不依我。你又是臨月的身子,有甚要緊。」
月娘道:
「早是你在這裡住看著,又是我和他合氣?如今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
我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一個漢子,你就通身把攔住了,和那丫頭通同作弊,
在前頭乾的那無所不為的事,人乾不出來的,你乾出來。
女婦人家,通把個廉恥也不顧。他燈臺不照自己,還張著嘴兒說人浪。
想著有那一個在,成日和那一個合氣,對著俺每,
千也說那一個的不是,他就是清凈姑姑兒了。單管兩頭和番,曲心矯肚,人面獸心。
行說的話兒,就不承認了。
賭的那誓唬人子。我洗著眼兒看著他,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樣兒死哩。
剛纔擺著茶兒,我還好意等他娘來吃,誰知他三不知的就打發去了。
就安排要嚷的心兒,悄悄兒走來這裡聽。
聽怎的?那個怕你不成!待等漢子來,輕學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
小玉道:「俺每都在屋裡守著爐臺站著,不知五娘幾時走來,也不聽見他腳步兒響。」
孫雪娥道:
「他單會行鬼路兒,腳上只穿氈底鞋,你可知聽不見。
想著起頭兒一來時,該和我合了多少氣!
背地打夥兒嚼說我,教爹打我那兩頓,娘還說我和他偏生好鬥的。」
月娘道:
「他活埋慣了人,今日還要活埋我哩。
你剛纔不見他那等撞頭打滾兒,一徑使你爹來家知道,管就把我翻倒底下。」
李嬌兒笑道:「大娘沒的說,反了世界!」
月娘道:
「你不知道,他是那九條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吃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多少骨頭肉兒!
你在俺家這幾年,雖是個院中人,不像他久慣牢頭。
你看他昨日那等氣勢,硬來我屋裡叫漢子:
『你不往前邊去,我等不的你,先去。』
恰似只他一個人的漢子一般,就佔住了。
不是我心中不惱,他從東京來家,就不放一夜兒進後邊來。
一個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裡走走兒去。十個指頭,都放在你口內才罷了。」
大妗子道:
「姑娘,你耐煩,你又常病兒痛兒的,不貪此事,隨他去罷。
不爭你為眾好,與人為怨結仇。」
勸了一回,玉簫安排上飯來,也不吃,說道:
「我這回好頭疼,心口內有些惡沒沒的上來。」
教玉簫:「那邊炕上,放下枕頭,我且躺躺去。」
分付李嬌兒:「你們陪大妗子吃飯。」
那日,鬱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
「裝一盒子點心,與他五錢銀子。」打發去了。
話說西門慶在衙門裡審問盜匪案件,
直到午牌時分(約中午十二點)才回家。
剛好遇到荊都監家裡人來拿回帖。
西門慶說:
「多謝你老爺送這麼重的禮。怎麼這麼客氣?
你還是把那禮物抬回去,等我明天說成了再拿回來。」
家人說:
「我們老爺沒吩咐,小的怎麼敢抬回去,放在老爺您這裡也是一樣。」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說,你回覆你老爺,我知道了。」
他拿了回帖,又賞了家人一兩銀子。
他走進上房,看到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天,就是不答應。
問丫鬟,都不敢說。
他走到前面潘金蓮房裡,看到潘金蓮頭髮亂蓬蓬的,
抱著個枕頭睡覺,問她也不說話,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
他一面封好銀子,打發荊都監的家人走了,一面走到孟玉樓房中問。
孟玉樓實在瞞不住,只好把月娘和潘金蓮早上吵架鬧脾氣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原文
卻說西門慶衙門中審問賊情,到午牌時分才來家。
正值荊都監家人討回帖,西門慶道:
「多謝你老爹重禮。如何這等計較?你還把那禮扛將回去,等我明日說成了取家來。」
家人道:「家老爹沒分付,小的怎敢將回去,放在老爹這裡也是一般。」
西門慶道:「既恁說,你多上覆,我知道了。」拿回貼,又賞家人一兩銀子。
因進上房,見月娘睡在炕上,叫了半日,白不答應。
問丫鬟,都不敢說。
走到前邊金蓮房裡,見婦人蓬頭撒腦,拿著個枕頭睡,
問著又不言語,更不知怎的。
一面封銀子,打發荊都監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樓房中問。
玉樓隱瞞不住,只得把月娘和金蓮早辰嚷鬧合氣之事,備說一遍。
這西門慶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來,說道:
「妳到底在急什麼啦,自己身體不方便,理那個小賤人幹什麼?
沒事幹嘛跟她生氣?」
月娘道:
「我跟她吵,是我沒事找碴,故意找她麻煩來著?
是她來惹我的啦!你問問大家是不是?
一大早好心擺了茶,請她娘來吃。
結果她發脾氣把她娘趕走,接著就跑到後面挺著頭跟我嚷。
她自己在那裡打滾撞頭,連髮髻都踩扁了,
大聲到像皇帝在喊,就差沒打在我臉上而已。
如果不是大家拉著勸著,早就打成一塊了。
她沒事欺負人欺負慣了,心裡也想把我給降伏下來。
動不動就說:
『你家漢子說好話央求把我弄來的,
快把我打發走算了,我不要在你家了。』
一句話兒出來,她有十句說不完,
嘴巴像淮河水一樣滔滔不絕,我拿什麼骨頭肉來跟她拌嘴?
專門會那種無賴潑皮的招數,氣得我全身軟癱發熱,
什麼孩子不孩子的,就算是太子也保不住。
現在搞得我不死不活,心口一直發脹,肚子往下墜著痛,
頭又痛,兩隻手臂都麻了。
剛才在馬桶上坐了這麼久,又沒生下來。
如果生下來也好,乾淨俐落,省得死了變累贅的肚子鬼。
乾脆半夜找條繩子,讓我吊死算了,隨你跟她過去。
以後才不會又像李瓶兒,被她害死。
我知道你三年沒死老婆,也是很大的晦氣。」
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這些話,更是慌張。
他一面把月娘摟抱在懷裡,說道:
「我的好姐姐,妳別跟那個小賤人一般見識,她懂什麼輕重好壞?
沒事氣到妳,反而更不值得。我這就去前面罵這個死小賤人。」
月娘道:「你還敢罵她,她還要拿綁豬的繩子套你咧。」
西門慶道:「妳叫她說,惹惱了我,看我不狠狠揍她一頓。」
接著問月娘:「妳現在心裡怎麼樣?有沒有吃點東西?」
月娘道:
「誰還有心思嘗什麼?
一大清早才拿起茶,等著她娘來吃,她就跑來跟我嚷起來。
現在心裡只發脹,肚子往下墜著疼,腦袋又疼,兩隻手臂都麻了。
你不信,摸摸我這手,這麼久了還像是握緊著。」
西門慶聽了,只顧著跺腳,說道:
「那到底要怎樣?快點叫小廝去請任醫官來看看。」
月娘道:
「請什麼任醫官?隨它去,有命活,沒命就讓它死,才趁了人家的心。
什麼好老婆?就像牆上的土塊,去了一層又一層。
我就死了,把他扶正(當大老婆)就好了。這麼聰明的人兒,當不了家嗎?」
西門慶道:
「妳也忍著點,把那個小賤人當成一坨臭屎丟著不要理她就好啦。
妳現在不請任後溪(任醫官)來看妳,萬一生氣包住了這胎氣,
弄得不上不下,怎麼辦?」
月娘道:
「既然這樣,叫劉婆子來瞧瞧,吃她開的藥,
再不,頭上剁(針灸)兩針,讓它自己好。」
西門慶道:
「妳別亂說了,那個劉婆子老淫婦,她會看什麼婦產科?
叫小廝騎馬快去請任醫官來看。」
月娘道:「你敢去請!就算你請來了,我也不出去見他。」
西門慶不聽她的,走到前面,馬上叫琴童:
「快騎馬往城門外去請任老爹,催緊一點,馬上就回來。」
琴童應聲,騎上馬像飛一樣去了。
西門慶只在屋裡守著月娘,吩咐丫頭,
趕快熬粥端上來,勸她吃,月娘又不吃。
等到下午時分,琴童空手回來,說:
「任老爹在府衙裡當班,還沒回來。
他們家知道我們這裡請,說任老爹明天一大早就來了。」
原文
這西門慶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來,說道:
「你甚要緊,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婦兒做甚麼?平白和他合甚麼氣?」
月娘道:
「我和他合氣,是我偏生好鬥尋趁他來?他來尋趁將我來!你問眾人不是?
早辰好意擺下茶兒,請他娘來吃。
他使性子把他娘打發去了,便走來後邊撐著頭兒和我嚷,自家打滾撞頭,
鬟髻都踩扁了,皇帝上位的叫,只是沒打在我臉上罷了。
若不是眾人拉勸著,是也打成一塊。
他平白欺負慣了人,他心裡也要把我降伏下來。行動就說:
『你家漢子說條念款將我來了,打發了我罷,我不在你家了。』
一句話兒出來,他就是十句說不下來,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麼骨禿肉兒拌的他過?
專會那潑皮賴肉的,氣的我身子軟癱兒熱化,甚麼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不的。
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內只是發脹,肚子往下鱉墜著疼,頭又疼,兩隻胳膊都麻了。
剛纔桶子上坐了這一回,又不下來。
若下來也乾凈了,省的死了做帶累肚子鬼。
到半夜尋一條繩子,等我弔死了,隨你和他過去。
往後沒的又像李瓶兒,吃他害死了。我曉的你三年不死老婆,也是大悔氣。」
西門慶不聽便罷,聽的說,越發慌了,一面把月娘摟抱在懷裡,說道:
「我的好姐姐,你別和那小淫婦兒一般見識,他識什麼高低香臭?
沒的氣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邊罵這賊小淫婦兒去。」
月娘道:「你還敢罵他,他還要拿豬毛繩子套你哩。」
西門慶道:「你教他說,惱了我,吃我一頓好腳。」
因問月娘:「你如今心內怎麼的?吃了些甚麼兒沒有?」
月娘道:
「誰嘗著些甚麼兒?大清早辰才拿起茶,等著他娘來吃,他就走來和我嚷起來。
如今心內只發脹,肚子往下鱉墜著疼,腦袋又疼,兩隻胳膊都麻了。
你不信,摸我這手,恁半日還同握過來。」
西門慶聽了,只顧跌腳,說道:「可怎樣兒的,快著小廝去請任醫官來看看。」
月娘道:
「請什麼任醫官?隨他去,有命活,沒命教他死,才趁了人的心。
什麼好的老婆?是牆上土坯,去了一層又一層。
我就死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個聰明的人兒,當不的家?」
西門慶道:
「你也耐煩,把那小淫婦兒只當臭屎一般丟著他去便罷了。
你如今不請任後溪來看你看,一時氣裹住了這胎氣,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麼了?」
月娘道:「這等,叫劉婆子來瞧瞧,吃他服藥,再不,頭上剁兩針,由他自好了。」
西門慶道:「你沒的說,那劉婆子老淫婦,他會看甚胎產?叫小廝騎馬快請任醫官來看。」
月娘道:「你敢去請!你就請了來,我也不出去。」
西門慶不依他,走到前邊,即叫琴童:
「快騎馬往門外請任老爹,緊等著,一答兒就來。」
琴童應諾,騎上馬雲飛一般去了。
西門慶只在屋裡廝守著月娘,分付丫頭,連忙熬粥兒拿上來,勸他吃,月娘又不吃。
等到後晌時分,琴童空回來說:
「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來。他家知道咱這裡請,說明日任老爹絕早就來了。」
月娘看到喬大戶一連來請了兩次,
就說:
「太醫已經說好明天來了,你快去喬親家那邊啦。
天晚了,你不去,會害喬親家不高興。」
西門慶說:「我走了誰來照顧妳?」
月娘笑著說:「傻瓜,誰要你演這一齣啊。你去啦,我沒事。
等我休息一下,慢慢撐著起來,跟大妗子坐著吃飯。你在急什麼?」
西門慶吩咐玉簫:「快去請妳大妗子來,陪妳娘坐著。」
又問:「鬱大姐在哪裡?叫她唱首歌給娘聽。」
玉簫說:「鬱大姐回她家去了,她不耐煩(在這裡)了。」
西門慶說:「誰叫她走的?留她多住幾天也好啊。」
接著就對著玉簫踢了兩腳。
月娘說:「她看到你家亂七八糟,想走就讓她走,管她幹嘛?」
玉簫小聲嘀咕:「該罵申二姐的你倒是沒踢。」
那西門慶裝作沒聽見,一面穿好衣服,就往喬大戶家喝酒去了。
不到晚上七點(起更時分),他就回家了,走到上房。
月娘正跟大妗子、玉樓、李嬌兒四個人坐著。
大妗子看到西門慶進來,趕緊往後面去了。
西門慶就問月娘:「妳現在好一點了沒?」
月娘說:
「大妗子陪我吃了兩口粥,心口裡沒那麼脹了,還只是有點頭疼腰痠。」
西門慶說:
「不要緊,明天任後溪(任醫官)來看,
吃他兩服藥,把氣散一散,安安胎就好了。」
月娘說:
「我那樣叫你不要請他,你又請。
好端端的,叫人家男醫生來幹什麼?你明天看我出去不出去見他!」
接著問:「喬親家請你幹什麼?」
西門慶說:
「他說我從京城回來了,找我坐坐。
今天他也費心了,準備了很多菜,叫了兩個唱歌的,
後來又邀了來台官來陪我。
我擔心著妳,心裡不舒服,吃了幾杯酒,很早就回來了。」
月娘說:
「好一個會說話的傢伙!我才不信你這些花言巧語,剛好就是擔心我回來?
我就是活佛現身,你也不會放在心上。就算死了也不值一個破沙鍋片子。」
又問:「喬親家還有沒有跟你說什麼話?」
西門慶才說:
「喬親家現在想趁著新規定,花三十兩銀子去買個義官當。
銀子也包好了,叫我去跟胡府尹說。
我說沒關係,胡府尹昨天送了我一百本曆書,我還沒回禮。
等我送禮的時候,順便把條子給他,
跟他討一張義官的札付(委任狀)給你就好啦。
他不肯,他說花點銀子是正經做法。
現在是想央求我這邊出面,免掉上下打點的費用,
也可以省個十來兩銀子。」
月娘說:「既然是他央求你,就替他討討看吧。你沒拿他的銀子來嗎?」
西門慶道:
「他的銀子明天會送過來。他本來還要買一份禮,被我阻止了。
等明天,我們大家湊錢買一頭豬,一罈酒,送給胡府尹就好了。」
說完,西門慶晚上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原文
月娘見喬大戶一替兩替來請,便道:
「太醫已是明日來了,你往喬親家那裡去罷。天晚了,你不去,惹的喬親家怪。」
西門慶道:「我去了,誰看你?」
月娘笑道:
「傻行貨子,誰要你做恁個腔兒。你去,我不妨事。
等我消一回兒,慢慢掙痤著起來,與大妗子坐的吃飯。你慌的是些甚麼?」
西門慶令玉簫:「快請你大妗子來,和你娘坐的。」
又問:「鬱大姐在那裡?叫他唱與娘聽。」
玉簫道:「鬱大姐往家去,不耐煩了。」
西門慶道:「誰教他去來?留他兩住兩日兒也罷了。」趕著玉簫踢了兩腳。
月娘道:「他見你家反宅亂,要去,管他腿事?」
玉簫道:「正經罵申二姐的倒不踢。」
那西門慶只做不聽見,一面穿了衣裳,往喬大戶家吃酒去了。
未到起更時分,就來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樓、李嬌兒四個坐的。
大妗子見西門慶進來,忙往後邊去了。
西門慶便問月娘道:「你這咱好些了麼?」
月娘道:
「大妗子陪我吃了兩口粥兒,心口內不大十分脹了,還只有些頭疼腰酸。」
西門慶道:「不打緊,明日任後溪來看,吃他兩服藥,解散散氣,安安胎就好了。」
月娘道:
「我那等樣教你休請他,你又請他。
白眉赤眼,教人家漢子來做甚麼?你明日看我出去不出去!」
因問:「喬親家請你做甚麼?」
西門慶道:
「他說我從東京來了,與我坐坐。今日他也費心,整治許多菜蔬,
叫兩個唱的,落後又邀過來台官來陪我。
我熱著你,心裡不自在,吃了幾鐘酒,老早就來了。」
月娘道:
「好個說嘴的貨!我聽不上你這巧言花語,可可兒就是熱著我來?
我是那活佛出現,也不放在你那惦。就死了也不值個破沙鍋片子。」
又問:「喬親家再沒和你說什麼話?」
西門慶方告說:
「喬親家如今要趁著新例,上三十兩銀子納個義官。
銀子也封下了,教我對胡府尹說。
我說不打緊,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一百本歷日,我還沒曾回他禮。
等我送禮時,稍了貼子與他,問他討一張義官札付來與你就是了。
他不肯,他說納些銀子是正理。
如今央這裡分上討討兒,免上下使用,也省十來兩銀子。」
月娘道:「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討討兒罷。你沒拿他銀子來?」
西門慶道:
「他銀子明日送過來。還要買分禮來,我止住他了。
到明日,咱僉一口豬,一壇酒,送胡府尹就是了。」
說畢,西門慶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了隔天,宋巡按(宋御史)擺酒宴,在後廳準備了酒席,擺好果品。
一大清早,本府(官府)就發出公文,
調派了兩院三十名有官籍的樂師,由兩名伶官、四名排長帶著,
到西門慶家裡報到(準備表演)。
只見任醫官大清早就騎馬來了,
西門慶趕緊迎到廳上作陪,談起多日不見的情誼。
任醫官說:
「昨天您派人來請,但學生剛好輪班,很晚才回家,看到您的名帖(請帖),
今天就不等您來請就直接過來了。敢問是誰身體不舒服?」
西門慶說:「是我家大賤內偶爾有些失調,請後溪(任醫官的名字)來把個脈。」
過不久茶送來了。
喝了茶,任醫官說:「昨天聽明川說,老先生恭喜高升,容我向您道賀。」
西門慶說:「只是個小小的職位罷了,有什麼好恭喜的。」
西門慶一面吩咐:
「去後面跟妳大娘說,任老爹來了,把明間(正廳內間)收拾一下。」
琴童答應了,到後面去。
大妗子、李嬌兒、孟玉樓都在房裡,只見琴童過來說:
「任醫官來了,爹吩咐叫我們把明間收拾好,讓她去那裡坐著。」
月娘卻一動也不動,說:
「我說不要請他,好端端地叫人家男醫生來,睜著眼,
對著我捏手腕把脈,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叫劉媽媽來,吃兩服藥,讓它自己好就好了。
搞得這麼敲鑼打鼓、大張旗鼓的,是想給人家男醫生看笑話嗎。」
玉樓說:
「大娘,人已經請來了,
妳不出去要怎麼辦,難道要把人家請回去不成?」
大妗子又在旁邊勸著說:
「姑娘,他是個太醫,妳讓他看看妳的脈象,才知道妳的病根,
不知道妳為什麼生氣,傷到哪一條經脈。
吃了他的藥,替妳調理一下氣血,安安胎氣也好。
劉婆子她懂什麼病根脈理?萬一耽誤了怎麼辦。」
月娘這才動身梳頭,戴上頭飾(冠兒),
玉簫拿鏡子,孟玉樓跳上炕(床)去,
替她拿抿子(梳子)梳理後面的頭髮。
李嬌兒替她繫好頭上(鈿兒,一種頭飾)的帶子。
孫雪娥準備拿衣服。
沒多久,月娘打扮得粉妝玉琢,
真是:
就像羅浮山的仙女下凡,又像月宮的美人走出畫堂一樣。
原文
到次日,宋巡按擺酒,後廳筵席治酒,裝定果品。
大清早辰,
本府出票撥了兩院三十名官身樂人,兩名伶官、四名排長領著,來西門慶宅中答應。
只見任醫官從早辰就騎馬來了,西門慶忙迎到廳上陪坐,道連日闊懷之事。
任醫官道:
「昨日盛使到,學生該班,至晚才來家,見尊剌,今日不俟駕而來。敢問何人欠安?」
西門慶道:「大賤內偶然有些失調,請後溪一診。」
須臾茶至。吃了茶,任醫官道:「昨日聞得明川說,老先生恭喜,容當奉賀。」
西門慶道:「菲才備員而已,何賀之有。」
一面西門慶分付:「後邊對你大娘說,任老爹來了,明間內收拾。」
琴童應諾,到後邊。大妗子、李嬌兒、孟玉樓都在房內,只見琴童來說:
「任醫官來了,爹分付教收拾明間里坐的。」
月娘只不動身,說道:
「我說不要請他,平白教人家漢子,睜著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麼!
叫劉媽媽子來,吃兩服藥,由他好了。好這等搖鈴打鼓的,好與人家漢子喂眼。」
玉樓道:「大娘,已是請人來了,你不出去卻怎樣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
大妗子又在旁邊勸著說:
「姑娘,他是個太醫,你教他看看你這脈息,還知道你這病源,
不知你為甚起氣惱,傷犯了那一經。
吃了他藥,替你分理理氣血,安安胎氣也好。
劉婆子他曉得甚麼病源脈理?一時耽誤怎了。」
月娘方動身梳頭,戴上冠兒,玉簫拿鏡子,孟玉樓跳上炕去,替他拿抿子掠後鬢。
李嬌兒替他勒鈿兒。
孫雪娥預備拿衣裳。不一時,打扮的粉妝玉琢,
正是:
羅浮仙子臨凡世,月殿嬋娟出畫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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