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四
黃氏女捲
詩曰:
富貴就像早上的露水一樣,一下子就不見了。
交朋友就像聚集沙子一樣,隨時都會散掉。
不如躲在竹子窗戶的房間裡,自己面對書卷靜坐修行。
安靜思考,跟著聽佛經(或佛偈),精神清爽地趕快煮茶來喝。
只擔心早上的雞一叫,又要回去面對世俗間像麻一樣多又雜的事了。
原文
詩曰:
富貴如朝露,交遊似聚沙。
不如竹窗里,對捲自趺跏。
靜慮同聆偈,清神旋煮茶。
惟憂曉雞唱,塵里事如麻。
話說西門慶抱著潘金蓮,一覺睡到天亮。
潘金蓮看他那話兒還是硬挺挺像根棍子,就說:
「達達,你饒了我啦,我受不了了。不然我幫你吸一吸好了。」
西門慶說:「妳這怪小淫婦兒,要是妳吸得太舒服了,那是妳的本事。」
潘金蓮真的蹲到他的腰間,按著他一條腿,用嘴幫他吸吮那話兒。
吸了夠一個時辰,他還沒射精,西門慶就用手按著金蓮的脖子後面,
不斷地來回搖晃,那話兒在她嘴裡吞吐不絕。
抽送得金蓮嘴邊流出白色的口水,殘留一些油脂在陰莖上。
金蓮趁機問西門慶:「二十八日應二哥家請客,我們要不要去?」
西門慶說:「怎麼不去!」
金蓮說:「我有一件事要求你,你答應不答應?」
西門慶說:「妳這怪小淫婦兒,妳有什麼事,說說看。」
金蓮說:
「你把李大姐(李瓶兒)那件皮襖拿出來給我穿啦。
明天去吃完酒回來,她們都穿著皮襖,就我沒有一件衣服可以穿。」
西門慶說:「不是有王招宣府典當來的皮襖嗎,妳穿那件就好了。」
金蓮說:
「典當來的我不穿,你把那件給李嬌兒去。李嬌兒那件皮襖就給孫雪娥穿。
你把李大姐那件皮襖給我,讓我再鑲兩個大紅金線繡鶴的袖子,
配著白綾的襖子穿,好歹我也是跟你做了這麼久的老婆,你還沒給過別人穿。」
西門慶說:
「妳這個賊小淫婦兒,就只愛佔小便宜。
她那件皮襖值六十兩銀子咧,妳穿在身上才好看!」
金蓮說:
「妳這怪奴才,你是要給張三李四的老婆穿喔?
反正都是你的老婆,替你撐個場面,少囉哩囉嗦的。
你要是不答應,我就不依了。」
西門慶說:「妳又是求人,態度又這麼硬。」
金蓮說:
「妳這怪硬漢,我是你房裡的丫頭(指地位低,不該對他服軟),
要在你面前裝溫柔?」
金蓮一面說著,把那話兒放在她白嫩的臉上一直磨蹭,
過了一會兒,又吞進嘴裡挑逗著龜頭開口處。
有時候又用舌尖頂著陰莖下的筋脈,攪動著龜頭的邊緣,
然後用紅唇裹著,只顧著不斷地吸吮。
西門慶感到一股電流直衝腦門,全身慾望湧上心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射精,
大喊:「小淫婦兒,給我吸緊一點,我要出來了!」
話還沒說完,精液就射了潘金蓮一嘴。
金蓮一口一口接著,全部吞了下去。
正是:
自己心甘情願迎合情郎的心意,
殷勤地賣力吹奏著紫色的簫管。
原文
話說西門慶摟抱潘金蓮,一覺睡到天明。
婦人見他那話還直豎一條棍相似,便道:「達達,你饒了我罷,我來不得了。待我替你咂咂罷。」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你若咂的過了,是你造化。」
這婦人真個蹲向他腰間,按著他一隻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話。
吮夠一個時分,精還不過,這西門慶用手按著粉項,往來只顧沒棱露腦搖撼,那話在口裡吞吐不絕。
抽拽的婦人口邊白沫橫流,殘脂在莖。
婦人一面問西門慶:「二十八日應二家請俺每,去不去?」
西門慶道:「怎的不去!」
婦人道:「我有樁事兒央你,依不依?」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你有甚事,說不是。」
婦人道:
「你把李大姐那皮襖拿出來與我穿了罷。
明日吃了酒回來,他們都穿著皮襖,只奴沒件兒穿。」
西門慶道:「有王招宣府當的皮襖,你穿就是了。」
婦人道:
「當的我不穿他,你與了李嬌兒去。把李嬌兒那皮襖卻與雪娥穿。
你把李大姐那皮襖與了我,等我㩟上兩個大紅遍地金鶴袖,
襯著白綾襖兒穿,也是與你做老婆一場,沒曾與了別人。」
西門慶道:
「賊小淫婦兒,單管愛小便宜兒。他那件皮襖值六十兩銀子哩,你穿在身上是會搖擺!」
婦人道:
「怪奴才,你與了張三、李四的老婆穿了?
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裝門面,沒的有這些聲兒氣兒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
西門慶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兒。」
婦人道:「怪硶貨,我是你房裡丫頭,在你跟前服軟?」
一面說著,把那話放在粉臉上只顧偎晃,良久,又吞在口裡挑弄蛙口,
一回又用舌尖抵其琴弦,攪其龜棱,然後將朱唇裹著,只顧動動的。
西門慶靈犀灌頂,滿腔春意透腦,良久精來,呼:
「小淫婦兒,好生裹緊著,我待過也!」
言未絕,其精邈了婦人一口。
婦人口口接著,都咽了。
正是:
自有內事迎郎意,殷勤愛把紫簫吹。
當天是安郎中擺酒請客,西門慶起來梳頭洗臉後出門。
潘金蓮還躺在被窩裡,就說:
「你趁現在有空先找出來啦。等到回來,你又要忙了。」
西門慶於是走到李瓶兒(五娘)的房裡,
乳母和丫鬟們早就起來準備茶水伺候。
西門慶看到如意兒薄施脂粉,畫著長長的蛾眉,
笑嘻嘻地端了茶,在旁邊陪著說話。
西門慶一面叫迎春去後面拿床房的鑰匙,
如意兒就問:「爹拿鑰匙要做什麼?」
西門慶說:「我要找件皮襖給妳五娘(指金蓮)穿。」
如意兒問:「是娘(指李瓶兒)的那件貂鼠皮襖嗎?」
西門慶說:「就是那件。她想穿,就拿給她吧。」
迎春走了以後,西門慶就把如意兒摟在懷裡,摸她的乳頭,說:
「我的兒啊,妳雖然生了孩子,乳頭卻還是這麼緊。」
兩個人就臉貼著臉親嘴、吸舌頭、抱在一起。
如意兒說:
「我看到爹平常都在五娘身邊,沒看到爹去別的房裡。
她(指金蓮)老人家別的還好,就是心眼小,容不下人。
前幾天爹不在,為了一根棒槌,她跟我大吵了一架。
多虧韓嫂兒和三娘(孟玉樓)來勸開。後來爹回家,我也沒敢跟爹說。
不知道是哪個多嘴的人跟她說,說爹想要我了。她有沒有來跟爹告狀?」
西門慶說:
「她有來跟我告狀,妳明天去跟她道個歉就好了。
她是那種性子,受不了別人一點好處就開心了。
嘴巴雖然厲害,倒也沒什麼壞心眼。」
如意兒說:
「前幾天我跟她吵架,第二天爹回家,她就跟我說好話。
說爹在她身邊的時間偏多,
『就是別的娘都讓著我幾分,妳凡事只要有個不瞞我,
我怎麼會故意找妳麻煩?』」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大家就和氣一點吧。」
他又答應如意兒:「妳們晚上等我來這房間睡。」
如意兒說:「爹是真的要來嗎?不要騙我們!」
西門慶說:「誰騙妳了!」
正說著,只見迎春拿了鑰匙來。
西門慶叫她開了床房的門,又打開衣櫃,拿出那件皮襖抖了抖,
還是用包袱包好,叫迎春拿到隔壁潘金蓮的房間去。
如意兒就悄悄地對西門慶說:
「我沒有一件好看的裙襖,爹順手再找一件給我吧。
還有娘的小衣服,再給我一件。」
西門慶趕快又找出一套翠蓋緞子的襖子、黃綿綢裙子,
還有一件藍色潞綢的棉褲,又是一雙繡花褲腳套,給了她。
如意兒磕頭道謝。
西門慶鎖上門,就叫她把皮襖送到潘金蓮房裡去。
原文
當日是安郎中擺酒,西門慶起來梳頭凈面出門。
婦人還睡在被裡,便說道:
「你趁閑尋尋兒出來罷。等住回,你又不得閑了。」
這西門慶於是走到李瓶兒房中,奶子、丫頭又早起來頓下茶水供養。
西門慶見如意兒薄施脂粉,長畫蛾眉,笑嘻嘻遞了茶,在旁邊說話兒。
西門慶一面使迎春往後邊討床房裡鑰匙去,如意兒便問:「爹討來做甚麼?」
西門慶道:「我要尋皮襖與你五娘穿。」
如意道:「是娘的那貂鼠皮襖?」
西門慶道:「就是。他要穿穿,拿與他罷。」
迎春去了,就把老婆摟在懷裡,摸他奶頭,說道:
「我兒,你雖然生了孩子,奶頭兒到還恁緊。」
就兩個臉對臉兒親嘴咂舌頭做一處。
如意兒道:
「我見爹常在五娘身邊,沒見爹往別的房裡去。
他老人家別的罷了,只是心多容不的人。前日爹不在,為個棒槌,好不和我大嚷了一場。
多虧韓嫂兒和三娘來勸開了。落後爹來家,也沒敢和爹說。
不知甚麼多嘴的人對他說,說爹要了我。他也告爹來不曾?」
西門慶道:
「他也告我來,你到明日替他陪個禮兒便了。
他是恁行貨子,受不的人個甜棗兒就喜歡的。嘴頭子雖利害,到也沒什麼心。」
如意兒道:
「前日我和他嚷了,第二日爹到家,就和我說好活。
說爹在他身邊偏多,『就是別的娘都讓我幾分,你凡事只有個不瞞我,我放著河水不洗船?』」
西門慶道:「既是如此,大家取和些。」
又許下老婆:「你每晚夕等我來這房裡睡。」
如意道:「爹真個來?休哄俺每!」
西門慶道:「誰哄你來!」
正說著,只見迎春取鑰匙來。
西門慶教開了床房門,又開櫥櫃,拿出那皮祆來抖了抖,
還用包袱包了,教迎春拿到那邊房裡去。
如意兒就悄悄向西門慶說:
「我沒件好裙襖兒,爹趁著手兒再尋件兒與了我罷。有娘小衣裳兒,再與我一件兒。」
西門慶連忙又尋出一套翠蓋緞子襖兒、黃綿綢裙子,
又是一件藍潞綢綿褲兒,又是一雙妝花膝褲腿兒,與了他。
老婆磕頭謝了。
西門慶鎖上門,就使他送皮襖與金蓮房裡來。
潘金蓮剛起床,正在床上纏腳,只見春梅說:「如意兒送皮襖來了。」
金蓮馬上知道是什麼意思,就說:「妳叫她進來。」
她問:「是爹叫妳來的嗎?」
如意兒說:「是爹叫我送來給娘穿的。」
金蓮說:「也有賞妳一些什麼東西吧?」
如意兒說:「爹賞了我兩件綢緞衣服過年穿。叫我來跟娘磕頭道謝。」
於是她上前磕了四個頭。
金蓮說:
「妳們姐妹這樣做不是很好嗎?
妳主人既然喜歡妳,俗話說: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誰喜歡當壞人?
妳只要不惹到我,我管妳怎樣?我這邊還多的是人可以使喚咧!」
如意兒說:
「我們娘(李瓶兒)已經過世了,雖然是後面的大娘(吳月娘)在照料,
但娘(金蓮)您在前院還是主子,我們早晚都盼著娘您多提攜。
我這小媳婦哪敢有什麼非分之想!這兒才是我們最終依靠的地方啊!」
金蓮說:「妳這衣服少不得還是要跟妳大娘說一聲吧。」
如意兒說:
「我之前也有問大娘要過,大娘說:『等爹開鎖的時候,拿兩件給妳。』」
金蓮說:「既然跟她說過了就好。」
如意兒就出來,回到隔壁房裡,西門慶已經去前廳了。
如意兒就問迎春:「妳剛才去拿鑰匙,大娘(月娘)怎麼說?」
迎春說:
「大娘問:『妳爹拿鑰匙做什麼?』我也沒說要拿皮襖給五娘,只說我不知道。
大娘就沒說什麼了。」
原文
金蓮才起來,在床上裹腳,只見春梅說:「如意兒送皮襖來了。」
婦人便知其意,說道:「你教他進來。」
問道:「爹使你來?」
如意道:「是爹教我送來與娘穿。」
金蓮道:「也與了你些什麼兒沒有?」
如意道:「爹賞了我兩件綢絹衣裳年下穿。叫我來與娘磕頭。」
於是向前磕了四個頭。
婦人道:
「姐姐每這般卻不好?你主子既愛你,
常言:船多不礙港,車多不礙路,那好做惡人?
你只不犯著我,我管你怎的?我這裡還多著個影兒哩!」
如意兒道:
「俺娘已是沒了,雖是後邊大娘承攬,娘在前邊還是主兒,早晚望娘抬舉。
小媳婦敢欺心!那裡是葉落歸根之處?」
婦人道:「你這衣服少不得還對你大娘說聲。」
如意道:
「小的前者也問大娘討來,大娘說:『等爹開時,拿兩件與你。』」
婦人道:「既說知罷了。」
這如意就出來,還到那邊房裡,西門慶已往前廳去了。
如意便問迎春:「你頭裡取鑰匙去,大娘怎的說?」
迎春說:「大娘問:『你爹要鑰匙做什麼?』
我也沒說拿皮襖與五娘,只說我不知道。大娘沒言語。」
話說西門慶走到前廳看擺設宴席。
海鹽來的戲班子弟張美、徐順、苟子孝都帶著戲箱到了,
李銘等四個年輕的戲子也早就來等著,都磕頭請安了。
西門慶吩咐給這些人飯吃,
又吩咐李銘他們三個在前廳唱戲,徐順則在後院給女眷唱戲。
那天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沒來,派了申二姐買了兩盒禮物,坐轎子,
她們家的僕人跟著,也來給孟玉樓(三娘)祝壽。
王經把她送進後院,就讓轎子回去了。
沒多久,門外韓大姨、孟大妗子(孟玉樓的大嫂)也都到了,
還有傅伙計、甘伙計的老婆,
崔本的老婆段大姐,以及賁四的老婆也來了。
西門慶正在前廳,
看到夾道裡玳安領著一個身材矮小、穿綠緞子襖子、紅裙子,
沒化妝,兩個眼睛瞇成一條縫,長得很像鄭愛香的女人,就問這是誰。
玳安說:「是賁四嫂。」
西門慶就沒說話了。
他往後院去見月娘。
月娘擺茶,西門慶進來吃粥,順手把鑰匙遞給月娘。
月娘說:「你開門做什麼?」
西門慶說:
「潘六兒(金蓮)說,明天要去應二哥家喝酒,沒有皮襖穿,
想要李大姐(李瓶兒)那件皮襖來穿。」
被月娘瞪了一眼,說:
「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她死了,人家罵你把她房裡的丫頭分散掉,
像你這樣,就更沒話說了。
她(金蓮)看到現成的皮襖不穿,偏偏就是要穿那件皮襖。
——如果她早點死了,她不死,你就只能多看她一眼罷了。」
月娘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啞口無言。
忽然有人通報劉學官來還銀子,西門慶就出去陪著,在前廳說話。
只見玳安拿著帖子進來說:「王招宣府送禮來了。」
西門慶問:「是什麼禮?」
玳安說:「是賀禮:一匹布料、一壇南酒、四樣下酒菜。」
西門慶立刻叫王經拿著名帖回禮道謝,賞了來人五錢銀子,就打發他們走了。
原文
卻說西門慶走到廳上看設席,海鹽子弟張美、徐順、苟子孝都挑戲箱到了,
李銘等四名小優兒又早來伺候,都磕頭見了。
西門慶吩咐打發飯與眾人吃,吩咐李銘三個在前邊唱,左順後邊答應堂客。
那日韓道國娘子王六兒沒來,打發申二姐買了兩盒禮物,坐轎子,
他家進財兒跟著,也來與玉樓做生日。
王經送到後邊,打發轎子出去了。
不一時,門外韓大姨、孟大妗子都到了,
又是傅伙計、甘伙計娘子、崔本媳婦兒段大姐並賁四娘子。
西門慶正在廳上,看見夾道內玳安領著一個五短身子,
穿綠緞襖兒、紅裙子,不搽胭粉,兩個密縫眼兒,一似鄭愛香模樣,便問是誰。
玳安道:「是賁四嫂。」西門慶就沒言語。
往後見了月娘。月娘擺茶,西門慶進來吃粥,遞與月娘鑰匙。
月娘道:「你開門做什麼?」
西門慶道:「潘六兒他說,明日往應二哥家吃酒沒皮襖,要李大姐那皮襖穿。」
被月娘瞅了一眼,說道:
「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頭了。
他死了,嗔人分散他房裡丫頭,象你這等,就沒的話兒說了。
,巴巴兒只要這皮襖穿。──早時他死了,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兒罷了。」
幾句說的西門慶閉口無言。
忽報劉學官來還銀子,西門慶出去陪坐,在廳上說話。
只見玳安拿進帖兒說:「王招宣府送禮來了。」
西門慶問:「是什麼禮?」
玳安道:「是賀禮:一匹尺頭、一壇南酒、四樣下飯。」
西門慶即叫王經拿眷生回帖兒謝了,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打發去了。
只見李桂姐在門口下轎,她家的保人挑著四盒禮物。
玳安趕緊幫她抱著包包,說:
「桂姨,走旁邊的通道進去啦,大廳上有劉學官在坐著。」
那桂姐就從夾道進去了,她家的僕人把盒子挑進月娘的房裡。
月娘問:「爹有沒有看到?」
玳安說:「爹在陪客人,還沒看到咧。」
月娘就說:「那先連盒子放在外間(明間)吧。」
過了一會兒客人走了,西門慶進來吃飯,
月娘說:「李桂姐送禮來了,在這裡。」
西門慶說:「我不知道這件事。」
月娘叫小玉把盒子打開,
看到一盒水果餡的壽糕、一盒玫瑰糖糕、兩隻烤鴨、一副豬蹄。
只見桂姐從房間裡出來,頭上戴滿了珠寶飾品,穿著大紅對襟的襖子,
藍色的緞子裙子,朝著西門慶磕了四個頭。
西門慶說:「算了啦,又買這些禮物來做什麼?」
月娘說:
「剛才桂姐跟我說,怕你生她的氣。
這不關她的事,說起來都是她媽的錯:
那天桂姐頭痛,剛好看到王三官帶著一群人,往秦玉芝家去,
從門口經過,進來喝茶,結果就被別人驚動散了。
桂姐也沒出來見他。」
西門慶說:
「上次沒出來見他,這次又沒出來見他,她自己也說不過去。
說真的,我也很難管妳。
難道這麗春院的門是用燒餅砌起來的嗎?
到處的銀子都一樣賺,我也不會生氣啦。」
那桂姐跪在地上一直不起來,說:
「爹您生氣得對。
我要是跟他沾上一點關係,我就全身爛掉,一個毛孔生一個大膿瘡。
都是我媽,白活了一大把年紀,做生意卻沒個主意。
好的也招惹,壞的也招惹,白白讓爹您生氣。」
月娘說:「妳既然來解釋清楚了就好啦,又何必再生氣?」
西門慶說:「妳起來,我不生妳的氣就是了。」
那桂姐故意裝作嬌滴滴的樣子,說:
「爹您笑一下我才起來。你不笑,我就是跪一年也不起來。」
潘金蓮在旁邊插嘴說:
「桂姐妳起來啦,一直跪著他,求這個老頭子,讓他擺架子!
現在在這裡妳跪著他,明天到妳家,他卻是跪著妳,
──妳那時候可別理他。」
這話把西門慶、月娘都逗笑了,桂姐才站起來。
只見玳安慌慌張張來通報:「宋老爺、安老爺來了。」
西門慶就拿起衣服穿好,出去迎接。
桂姐對月娘說:
「哎呀呀,從今以後我也不要這個爹(西門慶)了,就當妳的女兒就好。」
月娘說:
「妳的這些空頭承諾,說說就算了。
前幾天妳爹不是去了2次妳哪裡嗎?」
桂姐說:
「我的老天爺啊,妳真是要殺人!爹他哪有去我家裡?
要是他到我家裡,能見爹一面,跟他親近一下,我死都甘願!
娘妳打聽錯了,可能不是去我那裡,
是去了鄭月兒家兩次,還請了她家的小戲子。
我這身的是非,都是她(鄭月兒)不服氣,故意搬弄的。
不然爹怎麼會生我的氣?」
金蓮說:「大家各賺各的錢,她平白無故怎麼會搬弄妳的是非?」
桂姐說:「五娘妳不知道,我們裡面的人,一個不服氣一個,關係很差的!」
月娘接著說:
「妳們裡面跟外面有什麼差別?也是一樣,一個不服氣一個。
那個只要有一點點勢力,就想把別人踩下去。」
月娘擺茶讓她喝,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原文
只見李桂姐門首下轎,保兒挑四盒禮物。
慌的玳安替他抱氈包,說道:「桂姨,打夾道內進去罷,廳上有劉學官坐著哩。」
那桂姐即向夾道內進去,來安兒把盒子挑進月娘房裡。
月娘道:「爹看見不曾?」
玳安道:「爹陪著客,還不見哩。」
月娘便說道:「且連盒放在明間內著。」
一回客去了,西門慶進來吃飯,月娘道:「李桂姐送禮在這裡。」
西門慶道:「我不知道。」
月娘令小玉揭開盒兒,見一盒果餡壽糕、一盒玫瑰糖糕、兩隻燒鴨、一副豕蹄。
只見桂姐從房內出來,滿頭珠翠,穿著大紅對衿襖兒,藍緞裙子,望著西門慶磕了四個頭。
西門慶道:「罷了,又買這禮來做什麼?」
月娘道:
「剛纔桂姐對我說,怕你惱他。
不乾他事,說起來都是他媽的不是:
那日桂姐害頭疼來,只見這王三官領著一行人,
往秦玉芝兒家去,打門首過,進來吃茶,就被人驚散了。
桂姐也沒出來見他。」
西門慶道:
「那一遭兒沒出來見他,這一遭兒又沒出來見他,自家也說不過。
論起來,我也難管你。
這麗春院拿燒餅砌著門不成?到處銀錢兒都是一樣,我也不惱。」
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顧不起來,說道:
「爹惱的是。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爛化了,一個毛孔兒里生一個天皰瘡。
都是俺媽,空老了一片皮,乾的營生沒個主意。
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平白叫爹惹惱。」
月娘道:「你既來說開就是了,又惱怎的?」
西門慶道:「你起來,我不惱你便了。」
那桂姐故作嬌態,說道:「爹笑一笑兒我才起來。你不笑,我就跪一年也不起來。」
潘金蓮在旁插口道:
「桂姐你起來,只顧跪著他,求告他黃米頭兒,叫他張致!
如今在這裡你便跪著他,明日到你家他卻跪著你,──你那時卻別要理他。」
把西門慶、月娘都笑了,桂姐才起來了。
只見玳安慌慌張張來報:「宋老爹、安老爹來了。」
西門慶便拿衣服穿了,出去迎接。
桂姐向月娘說道:「耶嚛嚛,從今後我也不要爹了,只與娘做女兒罷。」
月娘道:「你的虛頭願心,說過道過罷了。前日兩遭往裡頭去,沒在那裡?」
桂姐道:
「天麼,天麼,可是殺人!爹何曾往我家裡?
若是到我家裡,見爹一面,沾沾身子兒,就促死了!
娘你錯打聽了,敢不是我那裡,是往鄭月兒家走了兩遭,請了他家小粉頭子了。
我這篇是非,就是他氣不憤架的。不然,爹如何惱我?」
金蓮道:「各人衣飯,他平白怎麼架你是非?」
桂姐道:「五娘,你不知,俺們裡邊人,一個氣不憤一個,好不生分!」
月娘接過來道:
「你每裡邊與外邊差甚麼?也是一般,一個不憤一個。
那一個有些時道兒,就要躧下去。」
月娘擺茶與他吃,不在話下。
話說西門慶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大廳上行禮。
每人送了一匹緞子、一部書,恭賀西門慶。
他們看到宴席準備得很齊全,連連稱謝不已。
接著分主客坐下,吃了茶。
宋御史說:
「學生有件事想麻煩四泉:現在巡撫侯石泉老先生,剛升任太常卿,
學生跟布、按兩司要一起做東,在三十日想借貴府辦酒席恭送他,
初二日他就要啟程上京了。不知四泉是否答應?」
西門慶說:「老先生吩咐,我哪敢不從命!只是不知道要辦多少桌?」
宋御史說:「學生這裡有份子錢。」
他立刻叫書吏取出布、按兩司連他一共十二兩銀子的份子錢來,
說要辦一張大桌(插桌)、六張小桌(散桌),再請一個戲班子。
西門慶收下了,就請他們到捲棚(亭子)那裡坐著。
沒多久,錢主事也到了。
三位官員聚在一起下棋。
宋御史看到西門慶的廳堂寬敞宏大,院子幽靜深遠,
書畫文物樣樣都是當時最好的。
又看到屏風前擺著一座八仙捧壽的鎏金鼎,大約幾尺高,做得非常精巧。
爐內焚燒著沉檀香,煙霧從龜、鶴、鹿的口中吐出。
他不斷靠近觀看,讚不絕口。
他問西門慶:「這套香爐做得真好!」
他轉頭對另外兩位官員說:
「我學生寫信去淮安劉年兄那裡,請他幫我帶一套回來,
要送給蔡老先生,到現在還沒看到。
不知道四泉您是在哪裡得來的?」
西門慶說:「這也是淮上(淮安一帶)的一個人送給學生的。」
說完就開始下棋。
西門慶吩咐下人,送上兩盒精緻的菜餚、水果餡點心。
一面叫年輕的男女演員在上面唱南曲(戲)。
宋御史說:「客人還沒到,主人先喝得滿臉通紅,這樣不太好吧。」
安郎中說:「天氣冷,喝一杯沒關係啦。」
宋御史又派人去邀請,差人回報說:
「邀請了,他在磚廠黃老爹那裡下棋,馬上就會過來了。」
他們一面下棋一面喝酒,安郎中叫戲子:
「你們唱一個《宜春令》來敬酒。」
於是男女演員合聲唱了一套「第一來為壓驚」。
原文
卻說西門慶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廳上敘禮。
每人一匹緞子、一部書,奉賀西門慶。
見了桌席齊整,甚是稱謝不盡。一面分賓主坐下,吃了茶,宋御史道:
「學生有一事奉瀆四泉:今有巡撫侯石泉老先生,新升太常卿,學生同兩司作東,
三十日敢借尊府置杯酒奉餞,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未審四泉允否?」
西門慶道:「老先生吩咐,敢不從命!但未知多少桌席?」
宋御史道:「學生有分資在此。」
即喚書吏取出布、按兩司連他共十二兩分資來,要一張大插桌、六張散桌,叫一起戲子。
西門慶答應收了,就請去捲棚坐的。
不一時,錢主事也到了。三員官會在一處下棋。
宋御史見西門慶堂廡寬廣,院字幽深,書畫文物極一時之盛。
又見屏風前安著一座八仙捧壽的流金鼎,約數尺高,甚是做得奇巧。
爐內焚著沉檀香,煙從龜鶴鹿口中吐出。只顧近前觀看,誇獎不已。
問西門慶:「這副爐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說:
「我學生寫書與淮安劉年兄那裡,央他替我捎帶一副來,送蔡老先,還不見到。
四泉不知是那裡得來的?」
西門慶道:「也是淮上一個人送學生的。」說畢下棋。
西門慶吩咐下邊,看了兩個桌盒細巧菜蔬果餡點心上來,一面叫生旦在上唱南曲。
宋御史道:「客尚未到,主人先吃得面紅,說不通。」
安郎中道:「天寒,飲一杯無礙。」
宋御史又差人去邀,差人稟道:「邀了,在磚廠黃老爹那裡下棋,便來也。」
一面下棋飲酒,安郎中喚戲子:「你們唱個《宜春令》奉酒。」
於是生旦合聲唱一套「第一來為壓驚」。
唱戲還沒結束,忽然有書吏進來報告:「蔡老爺和黃老爺來了。」
宋御史趕緊叫人收了桌子,大家整理好衣服出來迎接。
蔡九知府穿著素色的衣服,繫著金帶,
先讓人遞了一張「晚輩蔡修」的拜帖給西門慶。
他走進大廳,安郎中介紹說:
「這位是主人西門大人,現在在本地做千兵(軍事職位),
也是京城裡老先生(指蔡京)的門生。」
那位蔡知府又是作揖又是稱讚:「久仰,久仰。」
西門慶回禮說:「容我改日登門拜訪。」
行完禮,大家各自脫下厚重的外衣坐下。
兩邊(的僕人)上了茶,大家開始閒聊。
過了一會兒,就開始入座。
蔡九知府坐上座,主位一共有四個人坐。
廚房的人上完湯飯,戲子送上戲碼單(手本),
蔡九知府選了《雙忠記》,演了兩折。
酒喝過幾輪,小戲子在席前唱了一套《新水令》,
內容是「騎著駿馬威風凜凜地出京城」。
蔡知府笑著說:
「宋御史(松原是宋御史的字)值得多少稱讚啊,
真可說是『御史的青驄馬』,
比三公還像『劉郎舊時的紅鬍子』。」
安郎中接著說:「今天更不用說『江州司馬的青衫濕了』。」
說完,大家都笑了。
西門慶又叫春鴻唱了一套「在宮殿獻上平定胡人的奏表」,
把宋御史高興得不得了。
他對西門慶說:「這個孩子真可愛。」
西門慶說:「這是個小僕人,他原本是揚州人。」
宋御史牽著他的手,叫他遞酒,
賞了他三錢銀子,春鴻磕頭道謝。
正是:
窗外的陽光轉眼就過去了,席前的花影隨著人坐的位置移動。
一杯酒還沒喝完,歌聲就又響起,
階下的申牌(下午三點到五點)又報時了。
原文
唱未畢,忽吏進報:「蔡老爹和黃老爹來了。」
宋御史忙令收了桌席,各整衣冠出來迎接。
蔡九知府穿素服金帶,先令人投一「侍生蔡修」拜帖與西門慶。
進廳上,安郎中道:「此是主人西門大人,見在本處作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門下。」
那蔡知府又是作揖稱道:「久仰,久仰。」
西門慶道:「容當奉拜。」
敘禮畢,各寬衣服坐下。左右上了茶,各人扳話。
良久,就上坐。
蔡九知府居上,主位四坐。廚役割道湯飯,
戲子呈遞手本,蔡九知府揀了《雙忠記》,演了兩折。
酒過數巡,小優兒席前唱一套《新水令》「玉鞭驕馬出皇都」。
蔡知府笑道:「松原直得多少,可謂『御史青驄馬』,三公乃『劉郎舊縈髯』。」
安郎中道:「今日更不道『江州司馬青衫濕』。」言罷,眾人都笑了。
西門慶又令春鴻唱了一套「金門獻罷平胡表」,把宋御史喜歡的要不的,
因向西門慶道:「此子可愛。」
西門慶道:「此是小價,原是揚州人。」
宋御史攜著他手兒,教他遞酒,
賞了他三錢銀子,磕頭謝了。
正是: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坐間移。
一杯未盡笙歌送,階下申牌又報時。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往西邊沉了,
蔡九知府看到天色晚了,就叫隨從穿上衣服告辭。
大家怎麼留都留不住,就都送到大門外面去了。
接著,西門慶馬上派了兩名書吏,
把宴席(剩下的)酒菜和布料抬到新河口(蔡九知府住處)送過去。
宋御史也向西門慶告辭,說:「今天就不道謝了,後天還要來打擾您。」
大家各自上轎離開了。
西門慶送完客回來,就打發戲班子,吩咐說:
「後天還是你們來,再唱一天。
叫幾個會唱歌的來,宋老爺要請巡撫侯爺(吃飯)咧。」
戲子說:「小的知道了。」
西門慶叫人把酒桌重新擺好,派玳安:
「去請溫師父(溫必古)來坐一下。」
又叫來安兒:「去請應二爹(應伯爵)來。」
沒多久,他們就陸續到了,各自見禮坐下。
三個小戲子在旁邊彈琴唱歌,把酒斟上。
西門慶問應伯爵:
「你家娘子她們明天都要去(孟玉樓家),你叫的戲子是唱雜耍的嗎?」
應伯爵說:
「哥說得倒是輕鬆,我們家裡哪有地方擺?
隨便叫兩個唱曲兒的來就好啦。明天早點請各位嫂子過去。」
這裡前廳喝酒的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不覺日色沉西,蔡九知府見天色晚了,即令左右穿衣告辭。
眾位款留不住,俱送出大門而去。
隨即差了兩名吏典,把桌席羊酒尺頭抬送到新河口去訖。
宋御史亦作辭西門慶,因說道:「今日且不謝,後日還要取擾。」
各上轎而去。
西門慶送了回來,打發戲子,吩咐:
「後日還是你們來,再唱一日。叫幾個會唱的來,宋老爹請巡撫侯爺哩。」
戲子道:「小的知道了。」
西門慶令攢上酒桌,使玳安:「去請溫師父來坐坐。」
再叫來安兒:「去請應二爹去。」
不一時,次第而至,各行禮坐下。
三個小優兒在旁彈唱,把酒來斟。
西門慶問伯爵:「你娘們明日都去,你叫唱的是雜耍的?」
伯爵道:
「哥到說得好,小人家那裡抬放?將就叫兩個唱女兒唱罷了。
明日早些請眾位嫂子下降。」
這裡前廳吃酒不題。
後院這邊,孟大姨跟孟三妗子先起身走了。
接著楊姑娘也要走,月娘說:
「姑奶奶妳再多留一天嘛,
薛師父叫她徒弟把經書拿來了,我們晚上叫她們唸經給我們聽。」
楊姑娘說:
「我老實跟姐姐說,要不是有事我也會留下,
明天我第二個姪兒要訂婚,叫孩子來請我,我要去看看。」
於是她就告辭離開了。
大家吃到點燈以後,三位伙計的老婆也都告辭走了,
只剩下段大姐沒走,潘姥姥也去潘金蓮的房裡了。
只剩下大妗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個尼姑,
鬱大姐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月娘房裡坐著。
忽然聽到前院散場了,小廝在收桌椅碗筷。
這時潘金蓮趕快起身往前走,到前院悄悄地站在側門口。
只見西門慶扶著來安兒,點著燈,
腳步不穩地就要往李瓶兒那邊走去,看到潘金蓮站在門口,
就拉著她的手進了房間。
那個來安兒就往正房去還杯子筷子。
原文
後邊,孟大姨與盂三妗子先起身去了。
落後楊姑娘也要去,月娘道:
「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兒不是,薛師父使他徒弟取了捲來,咱晚夕叫他宣捲咱們聽。」
楊姑娘道:
「老身實和姐姐說,要不是我也住,明日俺第二個侄兒定親事,使孩子來請我,我要瞧瞧去。」
於是作辭而去。
眾人吃到掌燈以後,三位伙計娘子也都作辭去了,
止留下段大姐沒去,潘姥姥也往金蓮房內去了。
只有大吟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個姑子,
鬱大姐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月娘房內坐的。
忽聽前邊散了,小廝收下傢伙來。
這金蓮忙抽身就往前走,到前邊悄悄立在角門首。
只見西門慶扶著來安兒,打著燈,趔趄著腳兒就要往李瓶兒那邊走,
看見金蓮在門首立著,拉了手進入房來。
那來安兒便往上房交鐘箸。
月娘還以為西門慶進來了,
就先把申二姐、李桂姐、鬱大姐都叫去李嬌兒的房間休息。
她問來安:「妳爹來了沒?」
來安說:「爹在五娘(金蓮)房裡,不想過來了。」
月娘一聽,心裡就有點不高興,就對孟玉樓說:
「妳看這個沒規矩的傢伙(指西門慶),我還說他今天進來會去妳房裡,
怎麼又不知不覺摸到她(金蓮)房裡去了?
這兩天又發神經(浪風)了,就只黏在她前面(金蓮房裡)。」
玉樓說:
「姐姐,隨他去黏啦!這樣講,好像是我們在跟他搶一樣。
就像大師父說的笑話,反正他就是在這六個房間裡亂跑。
他爹心裡想要怎樣,我們也管不住他!」
月娘說:
「難怪她(金蓮)會有話說!剛剛一聽到前面散場了,
就慌慌張張像逃命一樣往前跑了。」
她問小玉:
「廚房沒人了,妳幫我把儀門(大門)拴上。
去後面請三位師父過來,我們先請她們唸一段經文來聽。」
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鬱大姐都請了過來。
月娘對大妗子說:
「我之前特別叫她們派小沙彌去請了《黃氏女經文》來唸,
今天剛好楊姑娘又走了。」
她吩咐玉簫煮好茶。
玉樓對李嬌兒說:「我們兩房輪流負責準備茶水,不要一直累著大姐姐(月娘)。」
於是大家就各自吩咐房間裡準備茶水去了。
原文
月娘只說西門慶進來,把申二姐、李桂姐、鬱大姐都打發往李嬌兒房內去了。
問來安道:「你爹來沒有?」
來安道:「爹在五娘房裡,不耐煩了。」
月娘聽了,心內就有些惱,因向玉樓道:
「你看恁沒來頭的行貨子,我說他今日進來往你房裡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屋裡去了?
這兩日又浪風發起來,只在他前邊纏。」
玉樓道:「姐姐,隨他纏去!這等說,恰似咱每爭他的一般。
可是大師父說的笑話兒,左右這六房裡,由他串到。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
月娘道:「乾凈他有了話!剛纔聽見前頭散了,就慌的奔命往前走了。」
因問小玉:
「竈上沒人,與我把儀門拴上。後邊請三位師父來,咱每且聽他宣一回捲著。」
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鬱大姐都請了來。
月娘向大妗子道:
「我頭裡旋叫他使小沙彌請了《黃氏女捲》來宣,今日可可兒楊姑娘又去了。」
吩咐玉簫頓下好茶。
玉樓對李嬌兒說:「咱兩家輪替管茶,休要只顧累大姐姐。」於是各房裡吩咐預備茶去。
沒多久,炕桌放下來了,三個尼姑也到了,盤著腿坐在炕上。
大家全都坐好,聽她們唸經。
月娘洗了手點上香,這位薛姑子就展開《黃氏女經文》,
高聲地唸誦道:
聽說佛法本來就不滅,所以最後會歸於虛無。
大道本來就沒有產生,是因為萬物生成才顯現出來,但卻不被使用。
從法身變化出八種形象(指佛陀一生),再透過這八種形象來彰顯法身。
光明照耀的智慧之燈,全面開啟了世間的門戶;
清澈明亮的佛陀寶鏡,照破了昏暗不明的人生道路。
人活百年也只是一瞬間的景況,肉身就像泡沫幻影一樣虛假。
每天忙碌於塵世俗事,整天為了業報、考驗而奔波。
哪裡知道每個人本性都圓滿清淨,只是徒然地逞強,
追求六種感官(眼耳鼻舌身意)的貪婪慾望。
功名蓋世,到頭來不過是一場大夢;
富貴驚人,也難逃「無常」這兩個字。
當身體消散的時候,不分老少都一樣,
再多的英雄豪傑也被時間磨盡了!
她講述了一段時間,又唸了佛偈,又唱了幾首勸人向善的佛曲。
然後才開始唸誦黃氏女是怎麼出身、怎麼看經行善,
又怎麼死後轉世為男子,最後又是怎麼一家五口一起升天的故事。
原文
不一時,放下炕桌兒,三個姑子來到,盤膝坐在炕上。
眾人俱各坐了,聽他宣捲。
月娘洗手炷了香,這薛姑子展開《黃氏女捲》,
高聲演說道:
蓋聞法初不滅,故歸空。
道本無生,每因生而不用。
由法身以垂八相,由八相以顯法身。
朗朗惠燈,通開世戶;明明佛鏡,照破昏衢。
百年景賴剎那間,四大幻身如泡影。
每日塵勞碌碌,終朝業試忙忙。
豈知一性圓明,徒逞六根貪欲。
功名蓋世,無非大夢一場;
富貴驚人,難免無常二字。
風火散時無老少,溪山磨盡幾英雄!
演說了一回,又宣念偈子,又唱幾個勸善的佛曲兒,方纔宣黃氏女怎的出身,
怎的看經好善,又怎的死去轉世為男子,又怎的男女五人一時升天。
經文慢慢地唸完,已經是二更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了。
先是李嬌兒房裡的元宵兒端了一道茶來,大家喝了。
接著孟玉樓房裡的蘭香,又拿了幾樣精緻的素菜、一大壺酒來,
還有一大壺茶,給大家、大妗子、段大姐、李桂姐她們吃。
月娘又叫玉簫拿出四盒茶點餅乾糖果之類的,給三位師父配茶。
李桂姐說:「三位師父唸了這麼久的經,也該我唱個曲子來盡點孝心。」
月娘說:「桂姐,又勞煩妳唱歌?」
鬱大姐說:「讓我先唱。」
月娘說:「也好,鬱大姐先唱。」
申二姐說:「等姐姐唱完了,我也唱一首給娘們聽。」
李桂姐不肯,說:「還是我先唱。」
她問月娘想聽什麼,月娘說:「妳唱個『更深靜悄』吧。」
於是李桂姐敬了大家酒,拿出琵琶來,
輕巧地伸出纖手,優雅地抱著琵琶,唱了一套曲子。
李桂姐唱完,鬱大姐正想接過琵琶,卻被申二姐搶過去了。
她把琵琶掛在手臂上,先說:
「我唱個《十二月兒掛真兒》給大妗子和娘們聽吧。」
於是她唱道:「正月十五鬧元宵,滿把焚香天地燒……」
這時候大妗子因為夜深犯睏得很厲害,
也沒等申二姐唱完,喝了茶就先往月娘的房裡睡去了。
一下子唱完了,李桂姐就回到李嬌兒房裡,
段大姐就去孟玉樓房裡,三位師父就去孫雪娥房裡,
鬱大姐、申二姐就跟玉簫、小玉在隔壁的炕房裡睡。
月娘和大妗子在正房裡睡,這些就不多說了。
看官您聽我說:
古代婦人懷孕的時候,坐姿不側斜、躺下不仰臥,
不聽淫穢的聲音,不看不好的臉色,經常把玩詩書和金玉器物,
所以生下的子女端正聰慧,這就是胎教的方法。
現在月娘懷孕,不適合讓尼姑來唸經,聽她們講這些死生輪迴的說法。
後來才會感應到一個古佛(指李瓶兒兒子官哥兒)出世,
投胎到她(月娘)的胎兒身上,
奪取了胎兒的生命(投胎奪舍),幻化而去,
讓她(月娘)無法承受家業(生下嫡子)。
真是太可惜了!
正是:
前方的路途黑暗又危險,
十二個時辰(一整天)裡自己都在迷惘中。
原文
慢慢宣完,已有二更天氣。
先是李嬌兒房內元宵兒拿了一道茶來,眾人吃了。
落後孟玉樓房中蘭香,又拿了幾樣精製果菜、一大壺酒來,又是一大壺茶來,
與大妗子、段大姐、桂姐眾人吃。
月娘又教玉簫拿出四盒兒茶食餅糖之類,與三位師父點茶。
李桂姐道:「三個師父宣了這一回捲,也該我唱個曲兒孝順。」
月娘道:「桂姐,又起動你唱?」
鬱大姐道:「等我先唱。」
月娘道:「也罷,鬱大姐先唱。」
申二姐道:「等姐姐唱了,我也唱個兒與娘們聽。」
桂姐不肯,道:「還是我先唱。」
因問月娘要聽什麼,月娘道:「你唱個『更深靜悄』罷。」
當下桂姐送眾人酒,取過琵琶來,輕舒玉筍,款跨鮫綃,唱了一套。
桂姐唱畢,鬱大姐才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過去了,掛在胳膊上,先說道:
「我唱個《十二月兒掛真兒》與大妗子和娘每聽罷。」
於是唱道:「正月十五鬧元宵,滿把焚香天地燒……」
那時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也沒等的申二姐唱完,吃了茶就先往月娘房內睡去了。
須臾唱完,桂姐便歸李嬌兒房內,段大姐便往孟玉樓房內,
三位師父便往孫雪娥房裡,鬱大姐、申二姐就與玉簫、小玉在那邊炕屋裡睡。
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內睡,俱不在話下。
看官聽說:
古婦人懷孕,不側坐,不偃臥,不聽淫聲,不視邪色,
常玩詩書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聰慧,此胎教之法也。
今月娘懷孕,不宜令僧尼宣捲,聽其死生輪迴之說。
後來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奪舍,幻化而去,
不得承受家緣。
蓋可惜哉!
正是:
前程黑暗路途險,十二時中自著迷。
前往 金瓶梅七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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