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三
青緞五彩飛魚蟒衣
詞曰:
叫著「多情」啊,想著「多情」。
是誰用「多情」這個名字來叫我?
這樣叫我的人真的很討厭。
就因為多情,才變得越來越多情,
就算為感情而死,心裡也不甘願(或:心裡也不平衡)。
請不要把這份深情看得太輕。
原文
詞曰:
喚多情,憶多情,誰把多情喚我名?喚名人可憎。
為多情,轉多情,死向多情心不平。休教情重輕。
再說應伯爵回家去了。
西門慶就在「藏春塢」坐著,看著泥水師傅在做地炕。
火在牆外燒,花草擺在裡面,這樣才不會被煤煙燻到。
忽然看到平安拿著帖子進來,報告說:
「帥府的周大人派人送份子錢來了。」
盒子裡封著五包份子錢:
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劉、薛兩位內相,
每個人送了五星、兩條粗布手帕,當作賀禮。
西門慶叫旁邊的人把禮物收到後院去,拿了回帖打發送禮的人走了。
再說那天,楊姑娘、吳大舅媽和潘姥姥,先坐著轎子來了。
接著薛姑子、大師父、王姑子,
還有兩個小尼姑妙趣、妙鳳,以及鬱大姐,也都買了禮盒來,幫玉樓慶生。
月娘在正廳擺了茶水,其他的姊妹們也都在旁邊陪著。
過了一會兒喝完茶,大家就各自找位子坐下了。
原文
話說應伯爵回家去了。西門慶就在藏春塢坐著,看泥水匠打地炕。
牆外燒火,安放花草,庶不至煤煙熏觸。
忽見平安拿進帖兒,稟說:「帥府周爺差人送分資來了。」
盒內封著五封分資:
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劉薛二內相,每人五星,粗帕二方,奉引賀敬。
西門慶令左右收入後邊,拿回帖打發去了。
且說那日,楊姑娘與吳大妗子、潘姥姥坐轎子先來了,
然後薛姑子、大師父、王姑子,並兩個小姑子妙趣、妙鳳,並鬱大姐,
都買了盒兒來,與玉樓做生日。
月娘在上房擺茶,眾姊妹都在一處陪侍。
須臾吃了茶,各人取便坐了。
潘金蓮心裡想著要幫西門慶做一條白色的絲帶,
就走到房裡,拿出針線盒,挑了一條白色的綾羅。
她把瓷盒子裡的春藥粉末裝進去,
四周用很細密的倒插針法縫起來,準備晚上要跟西門慶親熱時用。
沒想到薛姑子突然跑進房來,是來送那個安胎用的胎盤符藥給她。
這婦人(潘金蓮)趕緊收了下來,一面陪她坐著。
薛姑子看旁邊沒人,就悄悄地遞給她,說道:
「妳挑一個『壬子日』空腹吃下去,到晚上跟官人(西門慶)在一起,
保證一次就能懷上。
妳看後面那位大太太(月娘),也是我幫她安的胎,現在肚子都已經大了。
我再跟妳說個方法:
縫一個錦緞香包,我畫一道硃砂符放進去,
妳帶在身上,保證一定是男孩,非常靈驗。」
這婦人(潘金蓮)聽了,心裡非常高興,一面接過符藥,藏在箱子裡。
她拿出日曆來看,二十九號是「壬子日」。
於是她就秤了三錢銀子送給薛姑子,說:
「這算不了什麼,拿回家買菜吃。
等我懷上了,我再找匹綢緞給妳做衣服穿。」
薛姑子說:
「菩薩(潘金蓮)您別這麼客氣,我不像王和尚(王姑子)那麼愛錢。
之前為了過世那位菩薩(李瓶兒)念經的事,她說我搶了她的主顧,
跟我大吵大鬧,到處說我壞話。
我的天啊,隨她造孽去吧,我不跟她爭。
我只幫人家做好事,救人苦難。」
潘金蓮說:
「薛師父,妳就做妳的事,每個人的心腸不一樣。
我這件事,妳也別跟她說。」
薛姑子說:
「秘密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法不傳六耳),我怎麼可能跟她說!
去年為了後面大太太(月娘)懷孕的事,
她還說我背地裡拿了多少錢,硬是要分走一半才甘願。
一個出家人,連戒律都不懂,又這麼愛錢。
拿了十方信眾的供養,卻不修功德,
等到以後死了,投胎做畜生都還不清。」
說了一會兒話,潘金蓮叫春梅:「倒茶給薛師父喝。」
那個姑子喝了茶,又跟她一起到李瓶兒那邊拜了靈位,
才回到後院來。
原文
潘金蓮想著要與西門慶做白綾帶兒,即便走到房裡,拿過針線匣,揀一條白綾兒,
將磁盒內顫聲嬌藥末兒裝在裡面,周圍用倒口針兒撩縫的甚是細法,
預備晚夕要與西門慶雲雨之歡。
不想薛姑子驀地進房來,送那安胎氣的衣胞符藥與他。
這婦人連忙收過,一面陪他坐的。
薛姑子見左右無人,便悄悄遞與他,說道:
「你揀個壬子日空心服,到晚夕與官人在一處,管情一度就成胎氣。
你看後邊大菩薩,也是貧僧替他安的胎,今已有了半肚子了。
我還說個法兒與你:縫個錦香囊,
我書道硃砂符兒安在裡面,帶在身邊,管情就是男胎,好不準驗。」
這婦人聽了,滿心歡喜,一面接了符藥,藏放在箱內。
拿過歷日來看,二十九日是壬子日。
於是就稱了三錢銀子送與他,說:
「這個不當什麼,拿到家買菜吃。等坐胎之時,我尋匹絹與你做衣穿。」
薛姑子道:
「菩薩快休計較,我不象王和尚那樣利心重。
前者因過世那位菩薩念經,他說我攙了他的主顧,好不和我嚷鬧,到處拿言語喪我。
我的爺,隨他墮業,我不與他爭執。我只替人家行好事,救人苦難。」
婦人道:「薛爺,你只行你的事,各人心地不同。我這勾當,你也休和他說。」
薛姑子道:
「法不傳六耳,我肯和他說!去年為後邊大菩薩喜事,
他還說我背地得多少錢,擗了一半與他才罷了。
一個僧家,戒行也不知,利心又重,得了十方施主錢糧,
不修功果,到明日死後,披毛戴角還不起。」
說了回話,婦人教春梅:「看茶與薛爺吃。」
那姑子吃了茶,又同他到李瓶兒那邊參了靈,方歸後邊來。
大概下午的時候,月娘在有炕的房間裡擺好桌子,
請各位太太跟三個尼姑坐下。
又在外面的房間擺了張八仙桌,旁邊放著火盆,
擺好酒菜,要幫孟玉樓祝壽。
過沒多久,美酒倒滿了玉杯。
孟玉樓打扮得漂漂亮亮、粉雕玉琢的,先向西門慶敬酒,
然後跟各位姊妹行禮,才入席坐下。
陳敬濟和大姐也來向玉樓祝壽,行完禮後,就在旁邊坐下。
廚房把壽麵、點心和新換的菜餚,一起端了上來。
大家才剛開始喝酒,就看到來安拿著一個盒子進來說:
「應保送禮金來了。」
西門慶叫月娘收下,然後吩咐來安:
「把請帖送去給應二娘,順便請你應二爹和大舅過來坐坐。
我知道他太太明天也不會來,就請你二爹來坐坐吧,
改天再回禮給他就好了。」
來安拿了請帖,就跟應保一起走了。
西門慶坐在主位上,不知不覺想起去年玉樓生日時,
李大姊(李瓶兒)還在。
今天妻妾五個人都在,就只少了她一個。
心裡忍不住一陣酸楚,眼淚也掉了下來。
原文
約後晌時分,月娘放桌兒炕屋裡,請眾堂客並三個姑子坐的。
又在明間內放八仙桌兒,鋪著火盆擺下案酒,與孟玉樓上壽。
不一時,瓊漿滿泛,玉斝高擎,孟玉樓打扮的粉妝玉琢,
先與西門慶遞了酒,然後與眾姊妹敘禮,安席而坐。
陳敬濟和大姐又與玉樓上壽,行畢禮,就在旁邊坐下。
廚下壽麵點心添換,一齊拿上來。
眾人才吃酒,只見來安拿進盒兒來說:「應保送人情來了。」
西門慶叫月娘收了,就教來安:
「送應二娘帖兒去,就請你應二爹和大舅來坐坐。
我曉的他娘子兒,明日也是不來,請你二爹來坐坐罷,改日回人情與他就是了。」
來安拿帖兒同應保去了。
西門慶坐在上面,不覺想起去年玉樓上壽還有李大姐,
今日妻妾五個,只少了他,由不得心中痛酸,眼中落淚。
過沒多久,李銘跟兩個小藝人進來了。
月娘吩咐:「你會不會唱『比翼成連理』?」
韓佐說:「我記得。」
才剛要拿起樂器來彈唱,就被西門慶叫到跟前,吩咐:
「你唱一套『憶吹簫』給我聽吧。」
兩個小藝人趕緊換了曲調,
唱起《集賢賓》的「憶吹簫,玉人何處也。」唱了一會兒,
唱到「他為我褪湘裙,杜鵑花上血」,
潘金蓮聽到這句詞,就知道西門慶是在思念李瓶兒。
等唱到這一句,她就在酒席上故意用手摀著臉,
這裡點點、那裡點點地取笑他說:
「哎呀,真是『豬八戒走進冷店裡坐著──醜到沒對手!』你怎麼醜成這樣!」
「一個再嫁的老婆,又不是黃花大閨女,哪來的『杜鵑花上血』?」
「真是個不要臉的東西!」
西門慶說:
「妳這怪東西,好好聽歌不行嗎?我哪裡知道什麼意思。
只會在那邊胡說八道、沒事找事。」
只看到兩個小藝人又唱到:
「一個相府裡懷春的少女,突然就被拋棄了。
我怎麼肯跟著學壞,又去亂摘路邊的野花!」
那個西門慶只顧低著頭仔細聽著。
沒多久唱完了,這個潘金蓮就很不高興,兩個人就在酒席上拌起嘴來了。
月娘有點看不下去,就說:「六姊,妳也真是的,兩個人到底在爭什麼?」
「楊姑奶奶跟她大舅媽被丟在房裡,冷冷清清的,沒個人陪她們。
妳們兩個進去陪她們坐一下,我等一下就來。」
當下,金蓮跟李嬌兒就往房裡去了。
原文
不一時,李銘和兩個小優兒進來了。
月娘吩咐:「你會唱『比翼成連理』不會?」
韓佐道:「小的記得。」
才待拿起樂器來彈唱,被西門慶叫近前,吩咐:「你唱一套『憶吹簫』我聽罷。」
兩個小優連忙改調唱《集賢賓》「憶吹簫,玉人何處也。」
唱了一回,唱到「他為我褪湘裙杜鵑花上血」,
潘金蓮見唱此詞,就知西門慶念思李瓶兒之意。
及唱到此句,在席上故意把手放在臉兒上,這點兒那點兒羞他,
說道:「孩兒,那裡豬八戒走在冷鋪中坐著──你怎的醜的沒對兒!
一個後婚老婆,又不是女兒,那裡討『杜鵑花上血』來?好個沒羞的行貨子!」
西門慶道:「怪奴才,聽唱罷麼,我那裡曉得什麼。單管胡枝扯葉的。」
只見兩個小優又唱到:
「一個相府內懷春女,忽剌八拋去也。我怎肯恁隨邪,又去把牆花亂折!」
那西門慶只顧低著頭留心細聽。
須臾唱畢,這潘金蓮就不憤他,兩個在席上只顧拌嘴起來。
月娘有些看不上,便道:
「六姐,你也耐煩,兩個只顧強什麼?楊姑奶奶和他大妗子丟在屋裡,冷清清的,
沒個人兒陪他,你每著兩個進去陪他坐坐兒,我就來。」
當下金蓮和李嬌兒就往房裡去了。
沒多久,就看到來安過來說:
「應二娘(應伯爵的老婆)的請帖送到啦。
應二爹(應伯爵,綽號應花子)已經來了,
吳大舅(吳月娘的哥哥)等等也會來。」
西門慶就說:「你去請溫師父(溫秀才)來前面一起坐坐。」
接著對月娘講:「妳吩咐廚房把菜端出來,我到前面陪他們坐一下。」
又叫李銘:「你到前面彈唱啦。」
李銘馬上跟著西門慶出去,到西廂房那邊去陪伯爵坐。
西門慶又謝謝伯爵送禮的人情:
「明天請你家老丈人,不管怎樣都來走走。」
伯爵說:「他可能會怕不能來啦,家裡沒人顧。」
過了一會兒,溫秀才到了,拱手作揖後坐下。
伯爵舉手說:「今天早上真是麻煩老先生太多了。」
溫秀才回:「哪敢當。」
吳大舅也到了,大家見面、互相謙讓座位後,
琴童兒點著蠟燭進來,四個人圍著暖爐坐好。
來安把裝滿禮品的春盛(裝禮物的容器)和酒菜擺在桌上。
伯爵在燈光下看到西門慶的白綾棉襖外面,
套著一件青緞繡著五彩飛魚的蟒衣,那飛魚張牙舞爪,
頭上的角很突出,鬍鬚和魚鰭都張開,金光閃閃,繡在他身上,
伯爵嚇了一跳,問說:「大哥,這件衣服是從哪裡來的?」
西門慶站起身來,笑著說:「你們看看啊,猜猜看是從哪裡來的?」
伯爵說:「我們怎麼猜得到啦?」
西門慶說:
「這是東京何太監送我的。
我在他家喝酒,因為覺得冷,他拿出這件衣服給我披。
這是飛魚服,因為皇上另外賞賜了他蟒龍玉帶,
他就不穿這件了,就送給我。這可是很大的面子。」
伯爵一直誇獎說:
「這件花衣服,少說也值不少錢啦。
這是大哥的好預兆,等到將來升官做到都督,還怕沒有玉帶蟒衣嗎?
更不用說飛魚服了!搞不好會穿得更高級哩!」
說著,琴童擺好酒杯和筷子,把酒端上來。
李銘在他們面前彈唱。
伯爵說:「也應該進去給三嫂敬個酒吧,怎麼就直接喝酒了?」
西門慶說:
「我兒子(對伯爵的戲稱),你既然有孝順的心意,
到後面去給三嫂磕個頭就好了,說這些幹什麼?」
伯爵說:
「磕頭倒是沒關係,
只怕人家議論說我不懂規矩,還不如你替我磕一個啦。」
西門慶朝他頭上打了一下,罵說:
「你這個死樣子(狗才),整天這樣沒大沒小!」
伯爵說:「有大有小的話,就不會被孩子們打了。」
兩個開玩笑地說了一會兒,琴童端來壽麵,西門慶請他們三個人吃。
他自己因為已經在後面吃過了,就把壽麵給李銘吃。
李銘吃了以後,又上來彈唱。
伯爵叫吳大舅:「吩咐一下曲子,叫他唱。」
大舅說:「不要勉強他啦,隨他挑熟悉的唱就好。」
西門慶說:「大舅喜歡聽《瓦盆兒》這一套。」
接著吩咐琴童斟酒,李銘於是把箏的弦柱排好(指調音),
輕輕地撥動琴弦,唱了一套「叫人對景無言,終日減芳容」,
然後下去了。
只見來安上來稟告說:
「廚師要回家了,請問爹,明天叫幾個答應(幫忙的僕人或廚工)來?」
西門慶吩咐:
「六個廚師、兩個負責茶水和酒水的,酒席總共五桌,都要準備好。」
來安答應後就走了。
吳大舅就問:「姐夫明天請哪些人?」
西門慶就把安郎中(醫生)做東請蔡九知府的事,全部說了。
吳大舅說:
「既然明天大巡(指知府,官職比較高)在姐夫這裡吃飯,那就更好了。」
西門慶問:「怎麼說?」
吳大舅說:
「還是我修倉庫那件事,要在知府手上呈報給上面,
希望姐夫明天能跟他說說,讓他特別關照一下,
等到年終考核的時候保舉(推薦)我一兩句,
這就是姐夫對我的情分了。」
西門慶說:
「這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舅明天寫個履歷名單給我,我找機會跟他講。」
大舅連忙跑下來恭敬地作揖。
伯爵說:
「老舅,您老人家放一百二十個心啦,您是個大戶人家(都根主子),
不替您老人家說,還替誰說?
保證不用費什麼力氣(消不得吹噓之力),一下子就成功了(一箭就上垛)。」
前邊喝酒喝到半夜(二更)才散場,西門慶送李銘他們出門,
就吩咐:「明天都要早點來幫忙。」
李銘他們答應後就走了。
小廝把東西收起來,上房(正房)裡擠滿了一屋子人,
聽到前面散場了,就都往別的房間走去了。
原文
不一時,只見來安來說:
「應二娘帖兒送到了。二爹來了,大舅便來。」
西門慶道:「你對過請溫師父來坐坐。」
因對月娘說:「你吩咐廚下拿菜出來,我前邊陪他坐去。」
又叫李銘:「你往前邊唱罷。」
李銘即跟著西門慶出來,到西廂房內陪伯爵坐的。
又謝他人情:「明日請令正好歹來走走。」
伯爵道:「他怕不得來,家下沒人。」
良久,溫秀才到,作揖坐下。伯爵舉手道:「早晨多有累老先生。」
溫秀才道:「豈敢。」吳大舅也到了,相見讓位畢,一面琴童兒秉燭來,四人圍暖爐坐定。
來安拿春盛案酒擺在桌上。
伯爵燈下看見西門慶白綾襖子上,罩著青緞五彩飛魚蟒衣,張牙舞爪,
頭角崢嶸,揚須鼓鬣,金碧掩映,蟠在身上,唬了一跳,問:
「哥,這衣服是那裡的?」
西門慶便立起身來,笑道:「你每瞧瞧,猜是那裡的?」
伯爵道:「俺每如何猜得著。」
西門慶道:
「此是東京何太監送我的。我在他家吃酒,因害冷,他拿出這件衣服與我披。
這是飛魚,因朝廷另賜了他蟒龍玉帶,他不穿這件,就送我了。此是一個大分上。」
伯爵極口誇道:
「這花衣服,少說也值幾個錢兒。
此是哥的先兆,到明日高轉做到都督上,愁沒玉帶蟒衣?何況飛魚!只怕穿過界兒去哩!」
說著,琴童安放鐘箸,拿酒上來。
李銘在面前彈唱。
伯爵道:「也該進去與三嫂遞杯酒兒才好,如何就吃酒?」
西門慶道:「我兒,你既有孝順之心,往後邊與三嫂磕個頭兒就是了,說他怎的?」
伯爵道:「磕頭到不打緊,只怕惹人議論我做大不尊,到不如你替我磕個兒罷。」
被西門慶向他頭上打了一下,罵道:「你這狗才,單管恁沒大小!」
伯爵道:「有大小到不教孩兒們打了。」兩個戲說了一回,琴童拿將壽麵來,西門慶讓他三人吃。
自己因在後邊吃了,就遞與李銘吃。
那李銘吃了,又上來彈唱。伯爵叫吳大舅:「吩咐曲兒叫他唱。」
大舅道:「不要索落他,隨他揀熟的唱罷。」
西門慶道:「大舅好聽《瓦盆兒》這一套。」
一面令琴童斟上酒,李銘於是箏排雁柱,款定冰弦,
唱了一套「叫人對景無言,終日減芳容」,下邊去了。
只見來安上來稟說:「廚子家去,請問爹,明日叫幾名答應?」
西門慶吩咐:「六名廚役、二名茶酒,酒筵共五桌,俱要齊備。」
來安應諾去了。吳大舅便問:「姐夫明日請甚麼人?」
西門慶悉把安郎中作東請蔡九知府說了。
吳大舅道:「既明日大巡在姐夫這裡吃酒,又好了。」
西門慶道:「怎的說?」
吳大舅道:
「還是我修倉的事,要在大巡手裡題本,望姐夫明日說說,教他青目青目,
到年終考滿之時保舉一二,就是姐夫情分。」
西門慶道:「這不打緊。大舅明日寫個履歷揭帖來,等我取便和他說。」
大舅連忙下來打恭。
伯爵道:
「老舅,你老人家放心,你是個都根主子,不替你老人家說,再替誰說?
管情消不得吹噓之力,一箭就上垛。」
前邊吃酒到二更時分散了,西門慶打發李銘等出門,就吩咐:「明日俱早來伺候。」
李銘等應諾去了。
小廝收進傢伙,上房內擠著一屋裡人,聽見前邊散了,都往那房裡去了。
話說潘金蓮,原本只是說要去李瓶兒的房間,結果緊張得一直想往外跑。
沒想到西門慶這時候剛好走進大門了,她趕快躲到屏風牆邊的暗處,
看著西門慶進了正房,才偷偷摸摸走到窗戶下偷聽。
只見玉簫站在正廳門口,說:「五娘怎麼沒進去?」
又問:「姥姥怎麼沒看到?」
金蓮就說:「那個老東西,她身體不舒服,去房間睡了。」
過了一陣子,只聽到月娘問:
「你今天怎麼叫了那兩個新的小王八蛋?
唱歌也不會唱,只會一直唱『三弄梅花』。」
玉樓說:「只有你最後叫他唱『鴛鴦浦蓮開』,他才肯唱。
這兩個滑頭的小王八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一整天都在這裡玩。」
西門慶說:「一個叫韓佐,一個叫邵謙。」
月娘說:「誰管他叫什麼謙啊李啊!」
沒想到金蓮躡手躡腳地走進去,站在暖炕後面,突然開口說:
「你問他?正經姐姐吩咐的曲子不叫他唱,
平白無故亂七八糟教他唱什麼『憶吹簫』,
把那些小王八蛋指使得亂七八糟的,不知道該聽誰的。」
玉樓「哎呀」一聲,轉過頭看到是金蓮,就說:
「這個六丫頭,你是從哪裡來的?突然說話,嚇了我一跳。
你就愛搞這種嚇人的把戲。你是什麼時候走到我後面的?」
小玉說:「五娘在三娘後面站很久了。」
金蓮點著頭對西門慶說:
「哥啊,你就別再這麼沒出息了啦!你那點小把戲,還以為別人不知道。
他是什麼『相府裡的思春小姐』?她跟我一樣都是你後來娶的老婆。
什麼為了你『褪湘裙杜鵑花上血』、三個官員來向她鞠躬行禮,誰看到了?
問孫小官、朱吉那些人,別的就算了,這個我可不敢答應。
你是不是跟別人說,自從她(指李瓶兒的前夫花子虛)死了,
連一道像樣的菜都沒有?(比喻沒了花子虛,李瓶兒沒人要)
沒了王屠夫,難道要連毛一起吃豬肉嗎?
(罵西門慶)你天天只會吃屎膩?我們這些人就算不入流,
也不至於讓你這麼心心念念吧。
一個大姊姊(指月娘)這麼會當家做主,也幫不了你啦,
你就是覺得她(指李瓶兒)好!她死的時候,你怎麼不拉住她?
當初她還沒來的時候,你又是怎麼過來的?
現在就是樣樣都不合你的心意了啦!一提到她,你就心疼得受不了!
你把別人當成她,用她的名義來找樂子,也喜歡得不得了。
難道就她房間的水比較好喝嗎?」
月娘說:
「好啦六姐,俗話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自古以來,不是天生圓的,砍了也會變圓。
(意指天生緣份不足,人為也能湊合)
我們本來就是晚來的,不合他的心意,隨他說去算了。」
金蓮說:
「不是我們不說他,是他講出來的話很傷人的心。
只會說別人比不上她。」
西門慶只是笑,罵道:
「這個怪小淫婦兒,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金蓮說:
「還不是請黃內官那天,你沒對著應二和溫蠻子說?
怪不得你老婆都死光了,就算當初有她在,也不怎麼樣。
等改天再扶一個起來,來跟她作對就是了!
你這個沒廉恥、敗壞門風的東西!」
西門慶一聽氣炸了,跳起來,追著要拿鞋底踢她,
那婦人趕快奪門一溜煙跑走了。
原文
卻說金蓮,只說往他屋裡去,慌的往外走不迭。
不想西門慶進儀門來了,他便藏在影壁邊黑影兒里,看著西門慶進入上房,悄悄走來窗下聽覷。
只見玉簫站在堂屋門首,說道:「五娘怎的不進去?」又問:「姥姥怎的不見?」
金蓮道:「老行貨子,他害身上疼,往房裡睡去了。」
良久,只聽月娘問道:
「你今日怎的叫恁兩個新小王八子?唱又不會唱,只一味『三弄梅花』。」
玉樓道:
「只你臨了教他唱『鴛鴦浦蓮開』,他才依了你唱。
好兩個猾小王八子,不知叫什麼名字,一日在這裡只是頑。」
西門慶道:「一個叫韓佐,一個叫邵謙。」
月娘道:「誰曉的他叫什麼謙兒李兒!」
不防金蓮躡足潛蹤進去,立在暖炕兒背後,忽說道:
「你問他?正經姐姐吩咐的曲兒不叫他唱,平白鬍枝扯葉的教他唱什麼『憶吹簫』,
支使的小王八子亂騰騰的,不知依那個的是。」
玉樓「噦」了一聲,扭回頭看見是金蓮,便道:
「這個六丫頭,你在那裡來?猛可說出話來,倒唬我一跳。
單愛行鬼路兒。你從多咱走在我背後?」
小玉道:「五娘在三娘背後,好少一回兒。」
金蓮點著頭兒向西門慶道:
「哥兒,你膿著些兒罷了。你那小見識兒,只說人不知道。
他是甚『相府中懷春女』?他和我都是一般的後婚老婆。
什麼他為你『褪湘裙杜鵑花上血』,三個官唱兩個喏,誰見來?
孫小官兒問朱吉,別的都罷了,這個我不敢許。
可是你對人說的,自從他死了,好應心的菜兒也沒一碟子兒。
沒了王屠,連毛吃豬!你日逐只吃屎哩?俺們便不是上數的,可不著你那心罷了。
一個大姐姐這般當家立紀,也扶持不過你來,可可兒只是他好。
他死,你怎的不拉住他?當初沒他來時,你怎的過來?
如今就是諸般兒稱不上你的心了。題起他來,就疼的你這心裡格地地的!
拿別人當他,借汁兒下麵,也喜歡的你要不的。只他那屋裡水好吃麼?」
月娘道:
「好六姐,常言道:好人不長壽,禍害一千年。自古鏇的不圓砍的圓。
你我本等是遲貨,應不上他的心,隨他說去罷了。」
金蓮道:「不是咱不說他,他說出來的話灰人的心。只說人憤不過他。」
那西門慶只是笑,罵道:「怪小淫婦兒,胡說了你,我在那裡說這個話來?」
金蓮道:
「還是請黃內官那日,你沒對著應二和溫蠻子說?
怪不的你老婆都死絕了,就是當初有他在,也不怎麼的。
到明日再扶一個起來,和他做對兒就是了。賊沒廉恥撒根基的貨!」
說的西門慶急了,跳起來,趕著拿靴腳踢他,那婦人奪門一溜煙跑了。
西門慶追出去沒看到她(指潘金蓮),只看到春梅站在正房門口,
就一手搭著春梅的肩膀,往前面(他的房間)走去。
月娘看他喝醉了,心裡正希望趕快把他送去前面睡,
這樣她才能聽三個尼姑唸經。
於是就叫小玉拿個燈籠,送他去前面。
潘金蓮跟玉簫站在穿堂下的暗處,
西門慶沒看到她們,就直接走過去了。
玉簫就對金蓮說:「我猜爹一定去了(李瓶兒的)房間。」
金蓮說:
「他醉了,很快就會睡著,讓他先睡,等我晚一點再進去。」
玉簫接著說:「娘,妳等一下,我去拿點水果,順便帶給姥姥吃。」
於是她走到臥房裡,拿了一些水果給金蓮,
金蓮接過來藏在袖子裡,直接往前面走去。
剛好看到小玉送西門慶回來,小玉說:
「五娘妳在那邊喔?爹好想找五娘妳。」
原文
這西門慶趕出去不見他,只見春梅站在上房門首,就一手搭伏春梅肩背往前邊來。
月娘見他醉了,巴不的打發他前邊去睡,要聽三個姑子宣捲。
於是教小玉打個燈籠,送他前邊去。
金蓮和玉簫站在穿廊下黑影中,西門慶沒看見,逕走過去。
玉簫向金蓮道:「我猜爹管情向娘屋裡去了。」
金蓮道:「他醉了,快發訕,由他先睡,等我慢慢進去。」
這玉簫便道:「娘,你等等,我取些果子兒捎與姥姥吃去。」
於是走到床房內,拿些果子遞與婦人,婦人接的袖了,一直走到他前邊。
只見小玉送了回來,說道:「五娘在那邊來?爹好不尋五娘。」
潘金蓮走到房間門口,沒有進去,偷偷地從窗戶縫往裡面看。
看到西門慶坐在床上,正抱著春梅在玩鬧。
她怕打擾到他們,趕快走到隔壁房,把水果交給秋菊。
順便問:「姥姥睡了沒?」
秋菊說:「睡很久了。」
金蓮交代她:「水果要好好收在梳妝盒裡。」
然後又折回後院。
只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西門大姐、大妗子、楊姑娘,
還有一行三個尼姑帶兩個小尼姑,坐滿了一屋子的人。
薛姑子盤著腿坐在月娘的炕上,中間放著一張炕桌,
點著香,大家圍著她,聽她講佛法。
只見金蓮笑著掀開簾子走進來,月娘說:
「妳惹禍了,他去妳房間找妳了。妳不把他安頓睡覺,怎麼又跑回來了?
我還擔心他回房間要打妳。」
金蓮笑說:「妳問他敢不敢打我?」
月娘說:
「妳剛才講話實在太難聽了,他喝了酒的人,一時被妳激怒了,
不打妳難道打狗嗎?
我們還替妳捏了好幾把冷汗,沒想到妳這麼像個潑皮。」
金蓮說:
「就算他生氣,我也不怕他,我就是看不慣那些分三六九等的做法。
正經姐姐吩咐的曲子不讓唱,卻亂七八糟、東拉西扯地唱他的心事。
就算今天是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該唱這種離別的歌。
人又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
偏偏那些假慈悲、假孝順的樣子,我是看不下去!」
大妗子說:
「妳們姐妹倆吵了這麼一陣,我還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姑爺好好的進來坐著,怎麼又出去了?」
月娘說:
「大妗子,妳還不知道,那個(指西門慶)因為想起李大姐(李瓶兒),
說去年孟三姐生日還有她,今年就沒了,流了幾滴眼淚,
叫小戲子唱了一段『憶吹簫,伊人去了哪裡』。
這個(指金蓮)就不高興他唱這首曲子,剛剛頂撞了他幾句。
他被頂撞得很生氣,追著要踢要打,這小賊婆就跑了。」
楊姑娘說:
「我的姐姐,妳就隨官人讓他唱算了,又何必去頂撞他?
想必你們平常看著姐妹們都到齊了,今天唯獨不見李家姐姐,
男人心裡怎麼會不難過呢?」
孟玉樓說:
「好奶奶,如果是我們,誰會怪他唱!
我們這六姐姐從小就知道曲子裡的滋味,看到那個被誇上天的李大姐,
說她比古代哪個女子都厲害,又說他們兩個多麼相愛,
又怎樣海誓山盟,說什麼妳為了我、我為了妳。
這個(指金蓮)固執的不服氣,只顧著拿話頂撞他,整整鬧了這麼久。」
楊姑娘說:「我的姐姐,原來妳這麼聰明!」
月娘說:
「她有什麼曲子不知道的!只要說個開頭,就知道結尾。
像我們叫唱婦人或小戲子來唱,只知道把歌唱完就好。
偏偏她又會說哪一段唱得不對了,哪一句唱錯了,又哪一節唱得不夠味。
只要她爹一說出個曲子,她就會跟他爭論,非得把他氣炸了才罷休。」
孟玉樓在一旁開玩笑說:
「姑奶奶妳不知道,我生了三四個孩子,只剩下這個丫頭,這麼古靈精怪的。」
金蓮笑著打了她一下,說:「我還替妳爭面子,妳倒沒規矩起來了。」
楊姑娘說:
「姐姐,妳以後就讓官人一句吧。
俗話說:一夜夫妻百日恩,一起走一百步也有個依戀的心意。
一個活生生的人,像少了一根手指一樣,
怎麼會有人不想念、不心疼、不提起的?」
金蓮說:
「想是會想,但也要有個分寸啊。
大家都是你的老婆,為什麼要抬高一個、貶低一個?
就只怪我們沒有替她戴孝,她又不是婆婆,
隨便戴個滿七就算了,一直戴到什麼時候?」
楊姑娘說:「姐姐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大妗子說:「時間過真快!滿七都過了,這一轉眼百日也快到了。」
楊姑娘問:「什麼時候是百日?」
月娘說:「還早呢,臘月二十六日。」
王姑子說:「少不了要唸個經。」
月娘說:「快過年了,唸什麼經!他爹說過年再唸就好了。」
說著,只見小玉端了一道茶上來,一人一碗。
原文
金蓮到房門首,不進去,悄悄向窗眼望里張覷,看見西門慶坐在床上,正摟著春梅做一處頑耍。
恐怕攪擾他,連忙走到那邊屋裡,將果子交付秋菊。
因問:「姥姥睡沒有?」秋菊道:「睡了一大回了。」
金蓮囑咐他:「果子好生收在揀妝內。」又復往後邊來。
只見月娘、李嬌兒、孟玉樓、西門大姐、大妗子、楊姑娘,
並三個姑子帶兩個小姑子,坐了一屋裡人。
薛姑子便盤膝坐在月娘炕上,當中放著一張炕桌兒,炷了香,眾人都圍著他,聽他說佛法。
只見金蓮笑掀帘子進來,月娘道:
「你惹下禍來,他往屋裡尋你去了。
你不打發他睡,如何又來了?我還愁他到屋裡要打你。」
金蓮笑道:「你問他敢打我不敢?」
月娘道:
「你頭裡話出來的忒緊了,他有酒的人,一時激得惱了,不打你打狗不成?
俺每倒替你捏兩把汗,原來你到這等潑皮。」
金蓮道:
「他就惱,我也不怕他,看不上那三等兒九做的。
正經姐姐吩咐的曲兒不教唱,且東溝犁西溝耙,唱他的心事。
就是今日孟三姐的好日子,也不該唱這離別之詞。
人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偏有那些佯慈悲假孝順,我是看不上。」
大妗子道:
「你姐妹每亂了這一回,我還不知因為什麼來。
姑夫好好的進來坐著,怎的又出去了?」
月娘道:
「大妗子,你還不知道,那一個因想起李大姐來,說年時孟三姐生日還有他,
今年就沒他,落了幾點眼淚,教小優兒唱了一套『憶吹簫,玉人兒何處也』。
這一個就不憤他唱這詞,剛纔搶白了他爹幾句。搶白的那個急了,趕著踢打,這賊就走了。」
楊姑娘道:
「我的姐姐,你隨官人教他唱罷了,又搶白他怎的?想必每常見姐姐每都全全兒的,
今日只不見了李家姐姐,漢子的心怎麼不慘切個兒。」
孟玉樓道:
「好奶奶,若是我每,誰嗔他唱!俺這六姐姐平昔曉的曲子里滋味,
見那個誇死了的李大姐,比古人那個不如他,又怎的兩個相交情厚,
又怎麼山盟海誓,你為我,我為你。這個牢成的又不服氣,只顧拿言語搶白他,整廝亂了這半日。」
楊姑娘道:「我的姐姐,原來這等聰明!」
月娘道:
「他什麼曲兒不知道!但題起頭兒,就知尾兒。
象我每叫唱老婆和小優兒來,只曉的唱出來就罷了。
偏他又說那一段兒唱的不是了,那一句兒唱的差了,又那一節兒稍了。
但是他爹說出個曲兒來,就和他白搽白亂,必須搽惱了才罷。」
孟玉樓在旁邊戲道:「姑奶奶你不知,我三四胎兒只存了這個丫頭子,這般精靈古怪的。」
金蓮笑向他打了一下,說道:「我到替你爭氣,你到沒規矩起來了。」
楊姑娘道:「姐姐,你今後讓官人一句兒罷。
常言:一夜夫妻百夜恩,相隨百步也有個徘徊之意。
一個熱突突人兒,指頭兒似的少了一個,有個不想不疼不題念的?」
金蓮道:
「想怎不想,也有個常時兒。
一般都是你的老婆,做什麼抬一個滅一個?
只嗔俺們不替他戴孝,他又不是婆婆,胡亂戴過斷七罷了,只顧戴幾時?」
楊姑娘道:「姐姐每見一半不見一半兒罷。」
大妗子道:「好快!斷七過了,這一向又早百日來了。」
楊姑娘問:「幾時是百日?」
月娘道:「早哩,臘月二十六日。」
王姑子道:「少不的念個經兒。」
月娘道:「挨年近節,念什麼經!他爹只好過年念罷了。」
說著,只見小玉拿上一道茶來,每人一盞。
大家一下子就把茶喝完了。
月娘洗了手,朝香爐裡點了香,就聽薛姑子講佛法。
薛姑子就先唸了偈語,
講了一段「五戒禪師破戒戲弄紅蓮女子,轉世變成蘇東坡和佛印」
的佛法故事。她講了很久才停下來。
只見孟玉樓房裡的丫鬟蘭香,
端來兩盒精緻的素菜、水果碟、茶點心,收起香爐,擺在桌上。
又有一壺茶,讓大家陪著三位師父一起吃了。
接著又端來了葷菜配飯,打開一壇麻姑酒,大家圍著爐子喝酒。
月娘就跟大妗子玩擲骰子的「搶紅」遊戲。
潘金蓮就跟李嬌兒猜拳(猜枚),
玉簫在旁邊倒酒,還會偷偷在桌子底下幫金蓮「轉子兒」
(用手指頭幫忙作弊或打暗號)。
沒多久,李嬌兒就被金蓮贏了好幾杯酒。
孟玉樓說:
「換我來跟你猜,妳(金蓮)只管贏她(李嬌兒)就好。」
她要求金蓮要把手伸出來,不准藏在袖子裡,也不准玉簫靠近。
結果孟玉樓連著贏了金蓮好幾大杯酒。
原文
須臾吃畢。月娘洗手,向爐中炷了香,聽薛姑子講說佛法。
薛姑子就先宣念偈言,講了一段五戒禪師破戒戲紅蓮女子,轉世為東坡佛印的佛法。
講說了良久方罷。
只見玉樓房中蘭香,拿了兩方盒細巧素菜果碟、茶食點心來,收了香爐,擺在桌上。
又是一壺茶,與眾人陪三個師父吃了。然後又拿葷下飯來,打開一壇麻姑酒,眾人圍爐吃酒。
月娘便與大妗子擲色搶紅。
金蓮便與李嬌兒猜枚,玉簫在旁邊斟酒,便替金蓮打桌底下轉子兒。
須臾把李嬌兒贏了數杯。
玉樓道:「等我和你猜,你只顧贏他罷。」
卻要金蓮拿出手來,不許褪在袖子里,又不許玉簫近前。
一連反贏了金蓮幾大鐘。
潘金蓮坐不住了,就離開了。
她走到前院叫了半天,門才開,只見秋菊揉著眼睛。
金蓮就罵:「妳這死丫頭,在睡覺喔?」
秋菊說:「我沒睡。」
金蓮說:
「明明被我看到妳剛起來,還騙我。
妳倒是很自在,都不知道要來後面接我一下。」
她接著問:「妳爹睡了沒?」
秋菊說:「爹睡很久了。」
金蓮走到炕房裡,撩起裙子就在炕上烤火。
金蓮想喝茶,秋菊趕快倒了一杯來。
金蓮說:
「死丫頭,手這麼髒,我不喝這種隔夜茶,
煮得怪怪的,有股酸味。妳去叫春梅來,
叫她另外拿小茶壺煮一些好的甜水茶,
多放點茶葉,煮得濃濃苦苦的給我喝。」
秋菊說:「她在隔壁房裡睡了啦,我去叫她過來。」
金蓮說:「妳不要叫她,讓她睡吧。」
秋菊沒聽話,走到隔壁房,看到春梅側躺在西門慶的腳邊,睡得很熟。
被她搖醒後,春梅說:「娘來了啦,要喝茶,妳還不快起來。」
春梅對她「呸」了一聲,罵道:
「見鬼的奴才,娘來了就來了,平白無故嚇人幹嘛!」
她一面爬起來,慢條斯理、扭扭捏捏地走到金蓮面前,
只顧靠著炕揉眼睛。
金蓮反而罵秋菊:
「妳這個死丫頭,人家睡得正甜,把她叫醒了。」
接著對春梅說:「妳頭上的汗巾子跑到上面去了,還不拉下來一點。」
又問:「妳耳朵上的耳環怎麼只戴一邊?」
春梅摸了摸,果然只剩一邊。
就點了燈到隔壁床上去找,沒找到。
過了一會兒,才發現掉在腳踏板上,撿了起來。
金蓮問:「在哪裡找到的?」
春梅說:「都是那個死丫頭(指秋菊)一驚一乍地叫我起來,
被蚊帳鉤子勾下來了,剛才在踏板上撿到。」
金蓮說:「我才說不要叫妳,她還偏偏要叫妳起來。」
春梅說:「她說娘想喝茶。」
金蓮說:「我是想喝點茶,嫌她(秋菊)手不乾淨啦。」
春梅趕快舀了一小壺水,放在火上,
叫秋菊又加了些炭到火裡,很快就煮好了茶。
她把杯子洗乾淨,濃濃地倒滿茶,遞給金蓮。
金蓮問春梅:「妳爹睡多久了?」
春梅說:
「我安頓他睡很久了。他有問起娘,我說娘在後面還沒過來。」
原文
金蓮坐不住,去了。
到前邊叫了半日,角門才開,只見秋菊揉眼。
婦人罵道:「賊奴才,你睡來?」秋菊道:「我沒睡。」
婦人道:「見睡起來,你哄我。你到自在,就不說往後來接我接兒去。」
因問:「你爹睡了?」秋菊道:「爹睡了這一日了。」
婦人走到炕房裡,摟起裙子來就在炕上烤火。
婦人要茶吃,秋菊連忙傾了一盞茶來。
婦人道:
「賊奴才,好乾凈手兒,我不吃這陳茶,熬的怪泛湯氣。
你叫春梅來,叫他另拿小銚兒頓些好甜水茶兒,多著些茶葉,頓的苦艷艷我吃。」
秋菊道:「他在那邊床房裡睡哩,等我叫他來。」
婦人道:「你休叫他,且教他睡罷。」
這秋菊不依,走在那邊屋裡,見春梅歪在西門慶腳頭睡得正好。
被他搖推醒了,道:「娘來了,要吃茶,你還不起來哩。」
這春梅噦他一口,罵道:「見鬼的奴才,娘來了罷了,平白唬人剌剌的!」
一面起來,慢條廝禮、撒腰拉褲走來見婦人,只顧倚著炕兒揉眼。
婦人反罵秋菊:「恁奴才,你睡的甜甜兒的,把你叫醒了。」
因叫他:「你頭上汗巾子跳上去了,還不往下扯扯哩。」
又問:「你耳朵上墜子怎的只戴著一隻?」
這春梅摸了摸,果然只有一隻。便點燈往那邊床上尋去,尋不見。
良久,不想落在那腳踏板上,拾起來。
婦人問:「在那裡來?」
春梅道:「都是他失驚打怪叫我起來,吃帳鉤子抓下來了,才在踏板上拾起來。」
婦人道:「我那等說著,他還只當叫起你來。」
春梅道:「他說娘要茶吃來。」
婦人道:「我要吃口茶兒,嫌他那手不乾凈。」
這春梅連忙舀了一小銚子水,坐在火上,使他撾了些炭在火內,須臾就是茶湯。
滌盞乾凈,濃濃的點上去,遞與婦人。
婦人問春梅:「你爹睡下多大回了?」
春梅道:「我打發睡了這一日了。問娘來,我說娘在後邊還未來哩。」
那婦人(金蓮)喝了茶,接著問春梅:
「我剛才藏在袖子裡一些水果和蜜餞,是玉簫拿給妳姥姥吃的,
交給這個死丫頭(指秋菊)拿進來的,妳收好了嗎?」
春梅說:「我沒看到,她知道放哪裡了吧?」
婦人叫來秋菊,問她水果在哪裡,秋菊說:「我放在梳妝盒裡啦。」
秋菊走去拿來,婦人數了數,少了一個橘子,就問橘子去哪裡了。
秋菊說:「我拿進來就放梳妝盒裡了,誰這麼嘴饞、爛了嘴巴會去吃它!」
婦人罵道:
「死丫頭,還敢頂嘴!妳沒偷,那去哪裡了?
我親手數了才交給妳的,怎麼就少了一個?原來就只孝順了妳!」
她叫春梅:「妳給我過去,在她一邊臉上打十個耳光。」
春梅說:「那張髒臉蛋,還不值得弄髒我的手。」
婦人說:「妳給我把她拉過來。」
春梅就用雙手推著秋菊的臉頰到金蓮面前。
婦人用手捏著她的腮幫子,罵道:
「死丫頭,這個橘子是不是妳偷吃了?
妳老實說了,我就不打妳。
不然,我就拿馬鞭子來,我這次打下去會讓妳皮開肉綻、數不清打了幾下。
我難道是喝醉了?妳偷吃了還在這裡裝蒜騙我。」
她問春梅:「我是不是醉了?」
春梅說:「娘妳清醒得很,哪有喝酒?
娘妳不信就搜她的袖子,說不定還有橘子皮在袖子裡呢。」
婦人於是抓過秋菊的袖子,伸手去掏,
秋菊緊張得趕快用手甩開,不讓她掏。
春梅一面拉起秋菊的手,果然從袖子裡掏出一些橘子皮。
婦人使勁捏了秋菊的臉兩把,打了兩下嘴巴,
罵道:
「死丫頭,妳什麼都不會,就只會像這樣搬弄是非、偷嘴吃東西。
人贓俱獲被抓到,妳還想抵賴?
我現在茶前酒後不打妳,等明天妳清醒的時候,再跟妳算帳。」
春梅說:「娘到明天,不要再跟她囉哩囉嗦的了,把她衣服脫了,
叫人狠狠地打她幾十板子,讓她忍著痛也知道怕。
每次都像在逗猴子一樣,隨便打幾下,她才不放在心上!」
那秋菊被婦人捏得臉都腫起來了,嘟著嘴往廚房去了。
婦人把剩下的那個橘子平分成兩半,又拿了一個蘋果和石榴,
遞給春梅,說:「這個給妳吃,把另外那個留給姥姥吃。」
春梅也沒多看,接過來好像沒事一樣,隨手丟在抽屜裡。
婦人要把蜜餞也分開,春梅說:
「娘不用分啦,我懶得吃這種甜的東西,留給姥姥吃就好了。」
因此婦人就沒分,全部留下來了。
原文
這婦人吃了茶,因問春梅:
「我頭裡袖了幾個果子和蜜餞,是玉簫與你姥姥吃的,交付這奴才接進來,你收了?」
春梅道:「我沒見,他知道放在那裡?」
婦人叫秋菊,問他果子在那裡,秋菊道:「我放在揀妝內哩。」
走去取來,婦人數了數兒,少了一個柑子,問他那裡去了。
秋菊道:「我拿進來就放在揀妝內,那個害饞癆、爛了口吃他不成!」
婦人道:
「賊奴才,還漲漒嘴!你不偷,那去了?
我親手數了交與你的,怎就少了一個?原來只孝順了你!」
教春梅:「你與我把那奴才一邊臉上打與他十個嘴巴子。」
春梅道:「那臢臉蛋子,倒沒的齷齪了我的手。」
婦人道:「你與我拉過他來。」春梅用雙手推顙到婦人跟前。
婦人用手擰著他腮頰,罵道:
「賊奴才,這個柑子是你偷吃了不是?你實實說了,我就不打你。
不然,取馬鞭子來,我這一旋剝就打個不數。
我難道醉了?你偷吃了,一徑里鬼混我。」
因問春梅:「我醉不醉?」
那春梅道:
「娘清省白醒,那討酒來?
娘不信只掏他袖子,怕不的還有柑子皮兒在袖子里哩。」
婦人於是扯過他袖子來,用手去掏,秋菊慌用手撇著不教掏。
春梅一面拉起手來,果然掏出些柑子皮兒來。
被婦人儘力臉上擰了兩把,打了兩下嘴巴,罵道:
「賊奴才,你諸般兒不會,象這說舌偷嘴吃偏會。
真贓實犯拿住,你還賴那個?
我如今茶前酒後且不打你,到明日清省白醒,和你算帳。」
春梅道:
「娘到明日,休要與他行行忽忽的,好生旋剝了,
叫個人把他實辣辣打與他幾十板子,叫他忍疼也懼怕些。
甚麼逗猴兒似湯那幾棍兒,他才不放在心上!」
那秋菊被婦人擰得臉脹腫的,谷都著嘴往廚下去了。
婦人把那一個柑子平分兩半,又拿了個蘋婆石榴,遞與春梅,
說道:「這個與你吃,把那個留與姥姥吃。」
這春梅也不瞧,接過來似有如無,掠在抽屜內。
婦人把蜜餞也要分開,春梅道:
「娘不要分,我懶得吃這甜行貨子,留與姥姥吃罷。」
以此婦人不分,都留下了。
金蓮走到夜壺(桶子)那邊小解完畢,叫春梅把坐桶端進來,洗了私處。
又問春梅:「現在幾點了?」
春梅說:「睡了這麼久,應該有三更了。」
金蓮把頭上的飾品都拿掉,走到隔壁床房裡,
看到銀燈的燭火快沒了,重新挑了一下燈芯。
往床上一看,西門慶正打著呼睡得正熟。
於是她解開絲帶,脫下裙子,上床鑽進被窩裡,跟西門慶頭靠著頭躺著。
躺下沒多久,她就伸手到西門慶腰間摸他的那話兒。
玩弄了一會兒,它卻硬不起來。
原來西門慶剛跟春梅行房不久,那話軟趴趴的,一時之間捏弄不起來。
金蓮酒意在身,慾火焚身,就在被子底下蹲著身子,用嘴去吸吮那話兒。
挑逗著龜頭開口處,吞裹著龜頭,只顧著不斷地進出。
西門慶猛然醒來,就說:「妳這個怪小淫婦兒,怎麼現在才來?」
金蓮說:
「我們在後面喝酒,孟三姐又準備了兩大盒酒菜,鬱大姐唱著歌,
我們猜拳擲骰子,又玩了這麼久,我把李嬌兒贏得醉醺醺的。
後來孟三姐跟我猜,我反而輸了好幾杯酒。
妳倒是賺到了,睡了這麼一覺,來折磨我,看我依不依妳?」
西門慶說:「妳準備的那個帶子(指情趣用品)拿來了沒?」
金蓮說:「在褥子下面不是嗎?」
她一面伸手拿出來,給西門慶看了,幫他綁在那話兒的根部,
繫在腰間,綁得緊緊的。
又問:「妳吃了沒?」 西門慶說:「我吃了。」
過了一會兒,那話兒被金蓮一邊玩弄就硬了起來,只見它又粗又長,
挺直伸展,比平常又長了半寸多。
金蓮爬到西門慶身上,龜頭已經腫大,她兩手撥開私處就往裡套。
一下子就插進了私處裡,金蓮兩手摟著西門慶的脖子,
讓西門慶也抱著她的腰,在上面只顧著磨蹭,那話兒漸漸沒入到根部。
金蓮叫西門慶:「達達,你拿我的束腰墊在你的腰下。」
西門慶就從床頭拿過她的大紅綾肚兜,對折四次墊在腰下,
金蓮在他身上像騎馬一樣趴著,沒磨蹭幾下,那話兒就完全插進去了。
金蓮說:
「達達,你用手摸摸看,都完全放進去了,把裡面撐得滿滿的。
你舒服不舒服?」
西門慶用手摸了摸,看到全部沒入到根部,沒有一點空隙,
只剩下兩個睪丸在外面,心裡感覺到難以言喻的舒暢和美妙。
金蓮說:「好急喔,只是天氣寒冷,不能點燈照著幹,比不上夏天舒服。」
她問西門慶:
「這個帶子是不是比那個銀托子好?
又不會磨到我的私處讓我痛,而且又長出很多。
你不信,摸摸我的小肚子,那話兒七八分都頂到我的心頭了。」
又說:「你抱著我,讓我乾脆在妳身上睡一覺。」
西門慶說:「我的乖乖,妳睡吧,達達抱著妳。」
那婦人把舌頭放進他嘴裡含著,一面朦朧著睡眼,輕輕抱著他的香肩。
睡了沒多久,怎奈慾火焚身,芳心撩亂,於是她兩手按著他的肩膀,
一起一坐,抽到那話兒只剩龜頭,又送到根部。
她叫著:「親心肝,受不了了,六兒的心快受不了了。」
這樣來回抽插、扭動,又做了三百回。
等到射精的時候,婦人嘴裡只叫著:「我的親達達,把腰頂緊了!
一面把乳頭給西門慶吸吮,不覺一陣昏迷,淫水溢流出來,
婦人的心臟像小鹿一樣亂跳。
一下子四肢無力、全身發燙、頭髮散亂。
那話兒拔出來還是像之前一樣硬挺,婦人用手帕擦拭,
說:「我的達達,妳是不是還想怎樣?」
西門慶說:「等睡醒一覺再來玩吧。」
婦人說:「我的身子已經軟癱發熱了。」
當下雲收雨散,兩個人並肩交疊著大腿,
相擁睡在床上,不知不覺中,天就亮了。
正是: 隨意點亮銀燈照,一對天生連理人。
原文
婦人走到桶子上小解了,叫春梅掇進坐桶來,澡了牝,又問春梅:
「這咱天有多時分了?」
春梅道:「睡了這半日,也有三更了。」
婦人摘了頭面,走來那邊床房裡,見桌上銀燈已殘,從新剔了剔,向床上看西門慶正打鼾睡。
於是解松羅帶,卸褪湘裙,上床鑽入被窩裡,與西門慶並枕而臥。
睡下不多時,向他腰間摸他那話。
弄了一回,白不起。
原來西門慶與春梅才行房不久,那話綿軟,急切捏弄不起來。
這婦人酒在腹中,欲情如火,蹲身在被底,把那話用口吮咂。
挑弄蛙口,吞裹龜頭,只顧往來不絕。
西門慶猛然醒了,便道:「怪小淫婦兒,如何這咱才來?」
婦人道:
「俺每在後邊吃酒,孟三兒又安排了兩大方盒酒菜,鬱大姐唱著,俺每猜枚擲骰兒,
又頑了這一日,被我把李嬌兒贏醉了。
落後孟三兒和我五子三猜,俺到輸了好幾鐘酒。
你到是便宜,睡這一覺兒來好熬我,你看我依你不依?」
西門慶道:「你整治那帶子有了?」
婦人道:「在褥子底下不是?」
一面探手取出來,與西門慶看了,替他扎在麈柄根下,系在腰間,拴的緊緊的。
又問:「你吃了不曾?」
西門慶道:「我吃了。」
須臾,那話吃婦人一壁廂弄起來,只見奢棱跳腦,挺身直舒,比尋常更舒半寸有餘。
婦人爬在身上,龜頭昂大,兩手扇著牝戶往裡放。
須臾突入牝中,婦人兩手摟定西門慶脖項,令西門慶亦扳抱其腰,
在上只顧揉搓,那話漸沒至根。
婦人叫西門慶:「達達,你取我的柱腰子墊在你腰底下。」
這西門慶便向床頭取過他大紅綾抹胸兒,四摺疊起墊著腰,
婦人在他身上馬伏著,那消幾揉,那話盡入。
婦人道:「達達,你把手摸摸,都全放進去了,撐的裡頭滿滿兒的。你自在不自在?」
西門慶用手摸摸,見盡沒至根,間不容髮,止剩二卵在外,心中覺翕翕然暢美不可言。
婦人道:「好急的慌,只是寒冷,咱不得拿燈兒照著乾,趕不上夏天好。」
因問西門慶,說道:
「這帶子比那銀托子好不好?又不格的陰門生痛的,又長出許多來。
你不信,摸摸我小肚子,七八頂到奴心。」
又道:「你摟著我,等我一發在你身上睡一覺。」
西門慶道:「我的兒,你睡,達達摟著。」
那婦人把舌頭放在他口裡含著,一面朦朧星眼,款抱香肩。
睡不多時,怎禁那慾火燒身,芳心撩亂,於是兩手按著他肩膊,
一舉一坐,抽徹至首,復送至根,叫:「親心肝,罷了,六兒的心了。」
往來抽捲,又三百回。
比及精泄,婦人口中只叫:「我的親達達,把腰扱緊了。」
一面把奶頭教西門慶咂,不覺一陣昏迷,淫水溢下,婦人心頭小鹿突突的跳。
登時四肢困軟,香雲撩亂。那話拽出來猶剛勁如故,婦人用帕搽之,
說道:「我的達達,你不過卻怎麼的?」
西門慶道:「等睡起一覺來再耍罷。」
婦人道:「我的身子已軟癱熱化的。」
當下雲收雨散,兩個並肩交股,相與枕籍於床上,不知東方之既白。
正是:
等閑試把銀缸照,一對天生連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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