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二
爭奪棒槌
詞曰:
看人那副嘴臉,一下冷淡、一下熱情巴結,
人情冷暖真是變幻不定。
得勢的時候,什麼好事都跟著來,
連太監都能生兒子,不能生的女人也非得讓她懷孕不可。
千萬別等到失勢的那一天,到時候連親生的孩子待你都不如外人。
以前那些叫你爹、叫你媽巴結你的人,會跑去親近誰呢?
他們轉過屁股就不認人了!
原文
詞曰:
掉臂疊肩情態,炎涼冷暖紛紜。
興來閹豎長兒孫,石女須教有孕。
莫使一朝勢謝,親生不若他生。
爹爹媽媽向何親?掇轉窟臀不認。
再說西門慶跟何千戶在路上的事,就先不提了。
只說吳月娘在家裡,因為西門慶去了東京,看到家裡女人多,
怕惹出什麼事非,就吩咐平安沒事就把大門關好,
後面的儀門每天晚上都要上鎖。
太太們都不能出來,各自在房間裡做針線活。
如果陳敬濟要去後面的樓上找衣服,
月娘一定會派春鴻或來安兒跟進跟出。
她常常檢查門戶,凡事都管得很嚴。
這樣一來,潘金蓮就沒辦法跟陳敬濟勾搭了。
只能靠著奶媽如意兒陪她說說話、聊八卦,
每天就只跟如意兒比較合得來。
原文
話說西門慶與何千戶在路不題。
單表吳月娘在家,因西門慶上東京,見家中婦女多,恐惹是非,
吩咐平安無事關好大門,後邊儀門夜夜上鎖。
姊妹每都不出來,各自在房做針指。
若敬濟要往後樓上尋衣裳,月娘必使春鴻或來安兒跟出跟入。
常時查門戶,凡事都嚴緊了。
這潘金蓮因此不得和敬濟勾搭。
只賴奶子如意備了舌,逐日只和如意兒合氣。
有一天,月娘整理出西門慶的許多衣服、汗衫和內衣,
叫如意兒跟韓嫂一起漿洗。
沒想到這邊春梅也在洗衣服,就派秋菊去向她們借洗衣棒。
這個如意兒正跟迎春在捶衣服,不肯借,說:
「前幾天妳不是拿了一個洗衣棒,用那個就好了,又來要!
趁韓嫂在這裡,我要幫爹捶褲子跟汗衫呢。」
那個秋菊耍起性子,走回來對春梅說:
「妳叫我去借,她又不肯給。
迎春倒說可以拿去,是如意兒攔著不肯。」
春梅說:
「哎唷喂!怎麼這麼見外?大白天的,連個空燈盞都借不到。
借個洗衣棒用一下,就不肯給,幫娘洗了這裹腳布,叫我拿什麼捶?
秋菊,妳去後面問別人借來用吧。」
這潘金蓮正在房裡的炕上裹腳,忽然聽到這話,
又因為心裡懷恨、找不到發洩的理由,就罵道:
「那個死淫婦怎麼不給?妳自己去問她要,不給的話,罵那個淫婦沒關係。」
這春梅一衝動,就一陣風似地跑到如意兒洗衣的地方,
說道:
「她是外人嗎?洗衣棒借用一下都不給。
現在這房裡又鑽出一個當家作主的來了!」
如意兒說:
「哎唷喂!洗衣棒就放在那裡,妳拿去用啊,誰攔著了?就這樣生氣起來。
大娘吩咐了,趁韓媽在這裡,要幫爹把汗衫跟綢褲洗出來。
秋菊來要的時候,我說等我把爹這衣服捶兩下,
妳就這樣大驚小怪,說我不給?還好迎春姊姊聽到了。」
沒想到潘金蓮馬上跟了過來,就罵道:
「妳這個老虔婆少在那裡強辯!
妳家主子死了,現在這房裡就輪到妳作主了?
妳爹身上的衣服輪不到妳這種人來打理,誰能合他的心意!
難道我們這些老婆都死光了,才輪到妳來幫他洗衣服?
妳想拿這個方法來壓制我們,我可真是『好怕怕』啊!」
如意兒說:
「五娘您怎麼說這種話?如果不是大娘吩咐,我們哪敢擅自替爹整理衣服?」
金蓮罵道:
「妳這個死不正經的賤骨頭,像男人一樣的淫婦,還敢強辯!
半夜幫爹遞茶、拉被子的是誰?討披風穿的是誰?
妳背地裡搞的那些勾當,妳以為我不知道?
就算妳偷偷懷了孩子,我也不怕!」
如意說:「正經生的孩子都死了呢,哪輪得到我們這些人!」
這金蓮不聽還好,一聽到這話,心頭火馬上燒起來,臉都氣紅了。
她衝上前,一把抓住如意兒的頭髮,就用手去抓她的肚子。
幸虧韓嫂兒上前把她們勸開了。
金蓮罵道:
「不要臉的淫婦,勾引男人的淫婦!
我們這些人還在這裡閒著沒事做呢,妳這個像男人的東西,
妳在這房裡算什麼東西?
妳就算是來旺兒的媳婦又投胎轉世回來了,我也不怕妳!」
那個如意兒一面哭著,一面整理頭髮,說道:
「我們是後來才來的,也不知道什麼來旺兒的媳婦,
只知道在爹家裡當奶媽。」
金蓮說:
「妳是奶媽,就做妳奶媽該做的事,怎麼在房裡狐假虎威,作成精了?
老娘我抓了一輩子的雁,還能被妳這小鬼給耍了!」
原文
一日,月娘打點出西門慶許多衣服、汗衫、小衣,教如意兒同韓嫂兒漿洗。
不想這邊春梅也洗衣裳,使秋菊問他借棒槌。
這如意兒正與迎春捶衣,不與他,說道:
「前日你拿了個棒槌,使著罷了,又來要!趁韓嫂在這裡,要替爹捶褲子和汗衫兒哩。」
那秋菊使性子走來對春梅說:
「平白教我借,他又不與。迎春倒說拿去,如意兒攔住了不肯。」
春梅道:
「耶嚛,耶嚛!怎的這等生分?大白日里借不出個乾燈盞來。
借個棒槌使使兒,就不肯與將來,替娘洗了這裹腳,教拿甚麼捶?
秋菊,你往後邊問他們借來使使罷。」
這潘金蓮正在房中炕上裹腳,忽然聽得,又因懷著仇恨,尋不著頭由兒,
便罵道:「賊淫婦怎的不與?你自家問他要去,不與,罵那淫婦不妨事。」
這春梅一衝性子,就一陣風走來李瓶兒那邊,
說道:「那個是外人也怎的?棒槌借使使就不與。如今這屋裡又鑽出個當家的來了!」
如意兒道:
「耶嚛,耶嚛!放著棒槌拿去使不是,誰在這裡把住?
就怒說起來。大娘吩咐,趁韓媽在這裡,替爹漿出這汗衫子和綿綢褲子來。
秋菊來要,我說待我把你爹這衣服捶兩下兒著,就架上許多誑,說不與來?早是迎春姐聽著。」
不想潘金蓮隨即跟了來,便罵道:
「你這個老婆不要說嘴!死了你家主子,如今這屋裡就是你?
你爹身上衣服不著你恁個人兒拴束,誰應的上他那心!
俺這些老婆死絕了,教你替他漿洗衣服?你拿這個法兒降伏俺每,我好耐驚耐怕兒!」
如意兒道:「五娘怎的說這話?大娘不吩咐,俺們好掉攬替爹整理的?」
金蓮道:
「賊歪剌骨,雌漢的淫婦,還強說甚麼嘴!半夜替爹遞茶兒扶被兒是誰來?
討披襖兒穿是誰來?你背地乾的那繭兒,你說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來,我也不怕!」
如意道:「正經有孩子還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兒!」
這金蓮不聽便罷,聽了心頭火起,粉面通紅,走向前一把手把老婆頭髮扯住,只用手摳他腹。
虧得韓嫂兒向前勸開了。
金蓮罵道:
「沒廉恥的淫婦,嘲漢的淫婦!俺每這裡還閑的聲喚,你來雌漢子,你在這屋裡是甚麼人?
你就是來旺兒媳婦子從新又出世來了,我也不怕你!」
那如意兒一壁哭著,一壁輓頭髮,說道:
「俺每後來,也不知甚麼來旺兒媳婦子,只知在爹家做奶子。」
金蓮道:
「你做奶子,行你那奶子的事,怎的在屋裡狐假虎威,成起精兒來?
老娘成年拿雁,教你弄鬼兒去了!」
正罵得起勁,就看到孟玉樓從後面慢慢走過來,
說:「六姊,我請妳去後面下棋,妳怎麼不去,反倒在這裡吵什麼?」
一把就把她(金蓮)拉到自己房裡坐下,
說:「妳跟我說說,到底是為了什麼事吵起來?」
金蓮稍微平靜了點,春梅端上茶來,她喝了幾口,
就說:「妳看看,被那個死淫婦氣得我手都冰了,連茶杯都拿不穩!
我在房間裡正繡著鞋樣,妳派小鸞來請我,我說先躺一下再去。
躺在床上也還沒睡著,就看到那個小騷貨在那邊忙著捶裙子。
我就叫她順便把我的裹腳布也捶一捶拿出來。
過沒多久就聽到外面吵起來了,原來是秋菊去問她要洗衣棒,她不給,
還一把搶走了洗衣棒,說:
『前幾天拿了一個去就不見了,現在又來要!
我現在正急著要幫爹捶衣服呢!』
害我聽了心裡就火大,就叫春梅去罵那個死淫婦:
『妳什麼時候膽子這麼大了,敢這樣欺負人?輪得到妳來欺負我們!
妳在這房裡算什麼東西?是八抬大轎把妳娶進來的嗎?
妳比起那個來旺兒的媳婦還差得遠呢!』
我就跟著過去了,她還嘴裡嘰哩呱啦地頂嘴,被我狠狠罵了一頓。
要不是韓嫂拚死拚活地在中間拉住我,
我早就把那個不要臉、像男人一樣的淫婦嘴裡的肉都給她挖出來了!
大姊姊(月娘)也有不對的地方,妳想想,
她以前把那個死掉的來旺兒、那個賤奴才淫婦(宋惠蓮)慣成什麼樣子?
害我跟她結下樑子,結果最後出了事,
髒水還潑到我身上,說是我把那個奴才逼走的。
現在這個老虔婆(如意兒),又這樣慣著她,
慣得她這麼沒大沒小、不知分寸。
妳是奶媽就做奶媽該做的事,哪輪得到妳在男人面前花枝招展?
我們可不是眼睛裡揉得下沙子的人。
還有那個不要臉的東西(西門慶),
人家(李瓶兒)也不知道死哪裡去了,他還在那房間裡鬼混。
只要從那裡回來,就對著她的畫像作揖,
嘴裡像在嚼蛆一樣,不知道在嘀咕些什麼。
到了晚上想喝茶,那個淫婦就趕快起來幫他送茶,
又幫他蓋被子,兩個人就搞上了。
根本就是個老練的淫婦!送茶本來是丫鬟的事,
哪輪得到妳這個愛出風頭、像男人一樣的傢伙去?
為什麼她一開口要披風,
那個不要臉的就趕快從店裡拿了綢緞來,幫她做披風?
妳還沒看到呢:斷七那天,她爹進房裡燒紙,
看到丫鬟跟那個老虔婆在炕上玩牌,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
反而說:
『這些供奉的點心和酒,也不用收到後面去了,妳們吃了算了。』
就這樣縱容她。這個淫婦還說:
『爹來不來啊?我們好等著呢。』
沒想到我兩三步就衝進去,嚇得她目瞪口呆,就不敢說話了。
算什麼好東西?一個偷人家老公的淫婦,
就這樣餓壞了看到瓜皮也搶,不管好的壞的都往自己房裡收。
原來是個眼中只有慾火、像爛桃子一樣的賤貨(西門慶)。
那個淫婦(如意兒)的男人說是死了。
前幾天她男人抱著孩子,不是還在門口探頭探腦嗎?
還瞞著大家搞鬼,睜大眼睛說瞎話。
妳看她現在變了個樣子,又是一個李瓶兒投胎轉世了!
那個大姊姊整天在後面只會裝聾作啞,
別人只要一開口抱怨,她就開始和稀泥。」
玉樓聽了,只是笑。就說:「妳怎麼會知道得這麼詳細?」
金蓮說:「『南京的沈萬三,北京的枯柳樹。』
俗話說,人的名,樹的影,怎麼會不知道?
『雪地裡埋死人——總有一天會露出來的。』」
玉樓說:
「本來不是說這個老虔婆沒男人嗎?怎麼又冒出個男人來了?」
金蓮說:
「『天要颳風就不會放晴,人要成事就得說謊!』她要是不撒謊騙人,
妳們家肯要她嗎!想想她剛來的時候,那副餓壞了的臉,
又黃又瘦,畏畏縮縮那個樣子!吃了這兩年飽飯,
就開始作怪了,就敢爬到男人頭上來了。
妳現在要是不壓制她一下,以後又讓她爬到頭上來了。
萬一搞出個孩子來,算誰的?」
玉樓笑著說:「妳這個六丫頭,倒還真有點管事的樣子。」
說完,坐了一會兒,兩個人就到後面下棋去了。
正是:
三光有影遺誰系?萬事無根只自生。
(意思是:太陽月亮星星都有影子,是誰留下的痕跡?
世間萬事看似沒有根源,其實都是自己造成的。)
原文
正罵著,只見孟玉樓後邊慢慢的走將來,
說道:「六姐,我請你後邊下棋,你怎的不去,卻在這裡亂些甚麼?」
一把手拉到他房裡坐下,說道:「你告我說,因為什麼起來?」
這金蓮消了回氣,春梅遞上茶來,喝了些茶,便道:
「你看教這賊淫婦氣的我手也冷了,茶也拿不起來。
我在屋裡正描鞋,你使小鸞來請我,我說且躺躺兒去。
歪在床上也未睡著,只見這小肉兒百忙且捶裙子。
我說你就帶著把我的裹腳捶捶出來。
半日只聽的亂起來,卻是秋菊問他要棒槌使,他不與,把棒槌匹手奪下了,說道:
『前日拿個去不見了,又來要!如今緊等著與爹捶衣服哩!』
教我心裡就惱起來,使了春梅去罵那賊淫婦:
『從幾時就這等大膽降服人,俺每手裡教你降伏!你是這屋裡什麼兒?
壓折轎竿兒娶你來?你比來旺兒媳婦子差些兒!』
我就隨跟了去,他還嘴裡咇里剝剌的,教我一頓捲罵。
不是韓嫂兒死氣力賴在中間拉著我,我把賊沒廉恥雌漢的淫婦口裡肉也掏出他的來!
大姐姐也有些不是,想著他把死的來旺兒賊奴才淫婦慣的有些折兒?
教我和他為冤結仇,落後一染膿帶還垛在我身上,說是我弄出那奴才去了。
如今這個老婆,又是這般慣他,慣的恁沒張倒置的。
你做奶子行奶子的事,許你在跟前花黎胡哨?俺每眼裡是放不下沙子的人。
有那沒廉恥的貨,人也不知死的那裡去了,還在那屋裡纏。
但往那裡回來,就望著他那影作個揖,口裡一似嚼蛆的,不知說些甚麼。
到晚夕要茶吃,淫婦就連忙起來替他送茶,又替他蓋被兒,兩個就弄將起來。
就是個久慣的淫婦!只該丫頭遞茶,許你去撐頭獲腦雌漢子?
為什麼問他要披襖兒,沒廉恥的便連忙鋪里拿了綢段來,替他裁披襖兒?
你還沒見哩:斷七那日,他爹進屋裡燒紙去,見丫頭、老婆在炕上撾子兒,
就不說一聲兒,反說道:『這供養的匾食和酒,也不要收到後邊去,你每吃了罷。』
這等縱容著他。這淫婦還說:『爹來不來?俺每好等的。』
不想我兩三步叉進去,唬得他眼張失道,就不言語了。
什麼好老婆?一個賊活人妻淫婦,就這等餓眼見瓜皮,不管好歹的都收攬下。
原來是一個眼裡火爛桃行貨子。那淫婦的漢子說死了。
前日漢子抱著孩子,沒在門首打探兒?還瞞著人搗鬼,張眼溜睛的。
你看他如今別模改樣的,又是個李瓶兒出世了!
那大姐姐成日在後邊只推聾裝啞的,人但開口,就說不是了。」
那玉樓聽了,只是笑。因說:「你怎知道的這等詳細?」
金蓮道:
「南京沈萬三,北京枯柳樹。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怎麼不曉得?雪裡埋死屍──自然消將出來。」
玉樓道:「原說這老婆沒漢子,如何又鑽出漢子來了?」
金蓮道:
「天下著風兒晴不的,人不著謊兒成不的!
他不攛瞞著,你家肯要他!想著一來時,餓答的個臉,黃皮寡瘦的,乞乞縮縮那個腔兒!
吃了這二年飽飯,就生事兒,雌起漢子來了。
你如今不禁下他來,到明日又教他上頭上臉的。一時捅出個孩子,當誰的?」
玉樓笑道:「你這六丫頭,到且是有權屬。」
說畢,坐了一回,兩個往後邊下棋去了。
正是:
三光有影遺誰系?萬事無根只自生。
閒話不多說。
有一天下午的時候,西門慶回到了清河縣。
他吩咐賁四、王經先把行李送回家,自己則送何千戶到衙門裡,
看著他們把官舍整理乾淨安頓好,才騎馬回家。
進到後廳,吳月娘迎了上來,幫他打水洗完臉後,
他就叫丫鬟在院子裡擺上桌子,點滿香爐,對著天地還願。
月娘就問:「你為什麼要還願?」
西門慶說:
「別提了,我這次是撿回一條命回來的。
昨天十一月二十三號,才剛過了黃河,走到沂水縣八角鎮的時候,
遇到超大的風,風沙大到眼睛都睜不開,根本沒辦法走。
天色又晚了,方圓百里都看不到半個人影,大家心裡都慌了。
而且行李又多,真的很怕突然鑽出個強盜來怎麼辦?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破廟投宿,裡面的和尚又窮得要命,
晚上連盞燈都沒有,只吃了點豆子粥就過了一夜。
第二天風停了,才又出發。這次受的苦比上次去京城還苦十倍。
上次雖然熱,但天氣還好一點。這次又是天寒地凍的,又受了很多驚嚇。
幸好是在陸地上遇到就算了,要是在黃河上遇到這種風浪該怎麼辦?
我在路上就許了願,等到了臘月初一,要殺豬宰羊來祭拜天地還願。」
月娘又問:「你剛才怎麼不先回家,卻跑到衙門裡去做什麼?」
西門慶說:
「夏龍溪已經升官當指揮、負責皇帝儀仗隊,不會回來了。
新來接任的是匠作監何太監的姪子何千戶──名叫永壽,擔任副職,
還不到二十歲,長得像能捏出水一樣的年輕小夥子,什麼事都不懂。
他叔叔那個太監再三拜託我,凡事都要多照顧、教導他。
我不把他送到衙門安頓好住處,他哪裡懂這些?
他現在用一千二百兩銀子──也是我幫他談成的──買下了夏龍溪那棟房子。
要等到夏家把家眷都接走後,他的家人才會搬過來。
前幾天夏大人不知道被誰走漏了風聲,他又花了銀子,
託了朝廷裡的林真人出面,去跟朱太尉說,
他情願用指揮的職位,再多做三年提刑官。
朱太尉來跟老爺(蔡京)說了這件事,把老爺搞得很為難。
要不是翟親家在中間拚命維持,我的位子早就被頂掉了。
我去的時候,親家(翟管家)還很不高興地怪我,說我辦事不夠保密。
不知道是誰跟他走漏了風聲。」
月娘說:
「不是我說你,你做事就是毛毛躁躁、沉不住氣的樣子,一有點什麼事,
就跟這個說一遍、跟那個講一場,好像在炫耀自己一樣。
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你不防備怎麼行?
人家私底下辦的事穩穩當當的,你還蒙在鼓裡呢!」
西門慶又說:
「夏大人臨走前,再三拜託我早晚多關照他家裡。
改天妳買份禮物去走動走動吧。」
月娘說:
「他太太下個月初二生日,就趁那時候一起去吧。
你以後也該改改這副張揚的樣子了。
俗話說:『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
連老婆都有親疏遠近呢,更何況是外人。」
原文
話休饒舌,有日後晌時分,西門慶來到清河縣。
吩咐賁四、王經跟行李先往家去,他便送何千戶到衙門中,
看著收拾打掃公廨乾凈住下,方纔騎馬來家。
進入後廳,吳月娘接著,舀水凈面畢,就令丫鬟院子內放桌兒,滿爐焚香,對天地位下告許願心。
月娘便問:「你為什麼許願心?」
西門慶道:
「休說起,我拾得性命來家。昨日十一月二十三日,剛過黃河,行到沂水縣八角鎮上,
遭遇大風,沙石迷目,通行不得。天色又晚,百裡不見人,眾人都慌了。
況馱垛又多,誠恐鑽出個賊來怎了?
比及投到個古寺中,和尚又窮,夜晚連燈火也沒個兒,只吃些豆粥兒就過了一夜。
次日風住,方纔起身,這場苦比前日更苦十分。
前日雖熱,天還好些。這遭又是寒冷天氣,又耽許多驚怕。
幸得平地還罷了,若在黃河遭此風浪怎了?
我在路上就許了願心,到臘月初一日,宰豬羊祭賽天地。」
月娘又問:「你頭裡怎不來家,卻往衙門裡做甚麼?」
西門慶道:
「夏龍溪已升做指揮直駕,不得來了。
新升是匠作監何太監侄兒何千戶──名永壽,貼刑,不上二十歲,
捏出水兒來的一個小後生,任事兒不知道。
他太監再三央及我,凡事看顧教導他。
我不送到衙門裡安頓他個住處,他知道甚麼?
他如今一千二百兩銀子──也是我作成他──要了夏龍溪那房子,
直待夏家搬取了家小去,他的家眷才搬來。
前日夏大人不知什麼人走了風與他,他又使了銀子,央當朝林真人分上,
對堂上朱太尉說,情願以指揮職銜再要提刑三年。
朱太尉來對老爺說,把老爺難的要不得。
若不是翟親家在中間竭力維持,把我撐在空地里去了。
去時親家好不怪我,說我幹事不謹密。不知是什麼人對他說來。」
月娘道:
「不是我說,你做事有些三慌子火燎腿樣,有不的些事兒,
告這個說一場,告那個說一場,恰似逞強賣富的。
正是有心算無心,不備怎提備?人家悄悄乾的事兒停停妥妥,你還不知道哩!」
西門慶又說:「夏大人臨來,再三央我早晚看顧看顧他家裡,容日你買分禮兒走走去。」
月娘道:「他娘子出月初二日生日,就一事兒去罷。你今後把這狂樣來改了。
常言道:『逢人且說三分清,未可全拋一片心。』老婆還有個裡外心兒,休說世人。」
兩人正說著話,就看到玳安進來說:
「賁四問爹,要不要去夏大人家說一聲?」
西門慶說:「叫他吃完飯再去。」玳安答應後就走了。
這時,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和大姐都過來向他請安問好,
陪著坐下。
西門慶又想起上次從東京回來時,李瓶兒還在,便一面走到她的房裡,
對著靈床作揖,忍不住掉了幾滴眼淚。
如意兒、迎春、繡春都上前來磕頭。
月娘馬上就叫小玉把他請到後院,擺好飯吃了。
一面吩咐拿出四兩銀子,賞給那些跟著騎小馬護送的人,
又拿了謝帖去回謝周守備。
他又叫來興兒準備了半頭豬、半隻羊、四十斤白麵粉、一包白米、一壇酒、
兩條火腿、兩隻鵝、十隻雞,還有許多油鹽醬醋之類的東西,
送去給何千戶當作接風禮。另外又派了一名廚師過去聽候差遣。
原文
正說著,只見玳安來說:
「賁四問爹,要往夏大人家說去不去?」
西門慶道:「你教他吃了飯去。」玳安應諾去了。
李嬌兒、孟玉樓、孫雪娥、潘金蓮、大姐都來參見道萬福,問話兒,陪坐的。
西門慶又想起前番往東京回來,還有李瓶兒在,一面走到他房內,
與他靈床作揖,因落了幾點眼淚。
如意兒、迎春、繡春都向前磕頭。
月娘隨即使小玉請在後邊,擺飯吃了,一面吩咐拿出四兩銀子,
賞跟隨小馬兒上的人,拿帖兒回謝周守備去了。
又叫來興兒宰了半口豬、半腔羊、四十斤白麵、一包白米、一壇酒、兩腿火熏、兩隻鵝、十隻雞,
又並許多油鹽醬醋之類,與何千戶送下程。
又叫了一名廚役在那裡答應。
西門慶正在大廳裡準備東西,忽然琴童進來說:
「溫師父和應二爹來看您了。」
西門慶趕忙請溫秀才和應伯爵進來。
兩人連連作揖,說他一路風塵辛苦了。
西門慶也說:「多虧兩位早晚幫忙看家。」
應伯爵說:「我早上起來的時候,忽然聽到屋頂上有喜鵲喳喳叫。
我老婆就先說:『只怕是大官人回家了,你還不快點去看看?』
我還說:『哥從十二號出發,到現在還不到半個月,怎麼可能這麼快回來?』
老婆說:
『回不回來,你都去看看嘛!』
就催我穿衣服到府上來,沒想到哥您真的回家了。
恭喜恭喜!」
應伯爵看到大廳台階上放著很多下酒菜和米糧,
就問:「這是要送去誰家的?」
西門慶說:
「是送給新來的同僚何大人。我們一路同行回來,他家眷還沒到。
現在暫時先住在衙門裡,送些接風禮給他。
我還發了請帖,明天請他吃接風酒,也沒請別人,就請兩位跟吳大舅作陪。」
伯爵說:
「還有一件事:吳大舅跟哥您都是官員,溫老先生戴著方巾(讀書人頭巾),
我戴個小帽子,怎麼好意思陪他坐!
不知道人家會把我看成什麼樣的人,我可不想惹他笑話。」
西門慶笑道:
「那這樣吧,把我買的那頂綢緞忠靖巾借給你戴。
等他問起,你就說是我大兒子,好不好?」
說完,大家都笑了。
伯爵說:「說正經的,我的頭圍是八寸三,也戴不下你的帽子。」
溫秀才說:
「學生的頭圍也是八寸三分,
不如把學生的方巾借給老先生您戴戴看如何?」
西門慶說:
「老先生您可別借給他,他要是明天借習慣了,
跑去禮部冒充官員,到時候又來纏您。」
溫秀才笑著說:「老先生您真會說笑,連我也一起拖下水了。」
過了一會兒,僕人端上茶來,大家喝了。
溫秀才問:「夏公已經去京城上任,不會回來了吧?」
西門慶說:
「他已經升官當上級了,掌管皇帝儀仗隊,穿著麒麟官服,
拿著藤棍開道,這麼顯赫的職位,還回來做什麼!」
過了一會兒,看著請帖寫好了,
送接風禮的東西也抬出門,叫玳安送去了。
西門慶就拉著溫秀才、應伯爵到廂房裡的暖炕上坐著去了。
他又派琴童去妓院叫吳惠、鄭春、邵奉、左順這四個小藝人,
明天一早來伺候。
原文
正在廳上打點,忽琴童兒進來說道:「溫師父和應二爹來望。」
西門慶連忙請進溫秀才、伯爵來。
二人連連作揖,道其風霜辛苦。西門慶亦道:「蒙二公早晚看家。」
伯爵道:「我早起來時,忽聽房上喜鵲喳喳的叫。
俺房下就先說:『只怕大官人來家了,你還不快走了瞧瞧去?』
我便說:『哥從十二日起身,到今還未上半個月,怎能來得快?』
房下說:『來不來,你看看去!』教我穿衣裳到宅里,不想哥真個來家了。恭喜恭喜!」
因見許多下飯酒米裝在廳臺上,便問道:「送誰家的?」
西門慶道:
「新同僚何大人,一路同來,家小還未到。今在衙門中權住,送份下程與他。
又發柬明日請他吃接風酒,再沒人,請二位與吳大舅奉陪。」
伯爵道:
「又一件:吳大舅與哥是官,溫老先生戴著方巾,我一個小帽兒怎陪得他坐!
不知把我當甚麼人兒看,我惹他不笑話?」
西門慶笑道:
「這等把我買的緞子忠靖巾借與你戴著,等他問你,只說是我的大兒子,好不好?」
說畢,眾人笑了。
伯爵道:「說正經話,我頭八寸三,又戴不得你的。」
溫秀才道:「學生也是八寸三分,倒將學生方巾與老翁戴戴何如?」
西門慶道:「老先生不要借與他,他到明日借慣了,往禮部當官身去,又來纏你。」
溫秀才笑道:「老先生好說,連我也扯下水去了。」
少頃,拿上茶來吃了。
溫秀才問:「夏公已是京任,不來了?」
西門慶道:「他已做堂尊了,直掌鹵簿,穿麟服,使藤棍,如此華任,又來做甚麼!」
須臾,看寫了帖子,抬下程出門,教玳安送去了。
西門慶就拉溫秀才、伯爵到廂房內暖炕上坐去了。
又使琴童往院里叫吳惠、鄭春、邵奉、左順四名小優兒明日早來伺候。
過沒多久,擺上桌子陪兩個人喝酒。
西門慶吩咐:「再拿一副杯筷來,請你姐夫過來坐坐。」
過了好一會兒,陳敬濟走過來,作了個揖,在旁邊橫向的位子坐下。
四個人圍著火爐倒酒,聊起一路上受驚嚇的事。
應伯爵說:
「哥,您心腸好,有福氣自然能壓過災禍,
就算遇到小人,一時之間自然也會消失的。」
溫秀才說:
「古人說『善良的人治理國家一百年,也能夠感化殘暴的人、廢除殺戮。』
更何況老先生您是為了國家的公事奔波,上天也不會傷害善良的人啊。」
西門慶就問:「家裡沒什麼事吧?」
陳敬濟說:
「家裡沒事。只是工部的安老爹那裡派人來問了兩次,
昨天還來問,我回說您還沒回家呢。」
正說著話,忽然平安進來報告:
「衙門裡的令史和各位官差來稟報事情。」
西門慶立刻走到大廳站著,叫他們進來。
兩個人跪下問:「請問老爹您什麼時候上任?官府公務要動用多少銀兩?」
西門慶說:「你們就照以前的規矩處理就好了。」
令史說:
「去年只有老爹您一位到任,現在您升為正職,
何老爹又是新到任,兩件事一起辦,跟以前不一樣了。」
西門慶說:「既然是這樣,那就多給十兩銀子好了。」
兩個人答應後就退出去了。
西門慶又把他們叫回來吩咐:「上任的日期,你們還是要去問何老爹選定哪一天。」
兩個人說:「何老爹已經選定二十六號了。」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你們到時候準備好就是了。」
兩個人就離開了。
接著喬大人(喬大戶)也來拜訪道賀。
西門慶想留他多坐一會兒,但他不肯,喝完茶就起身離開了。
西門慶回來,陪著(溫、應)兩人喝酒,一直喝到天黑點燈才散會。
西門慶就到月娘房裡睡了一晚。
原文
不一時,放桌兒陪二人吃酒。
西門慶吩咐:「再取雙鐘箸兒,請你姐夫來坐坐。」
良久,陳敬濟走來,作揖,打橫坐下。四人圍爐把酒來斟,因說起一路上受驚的話。
伯爵道:「哥,你的心好,一福能壓百禍,就有小人,一時自然都消散了。」
溫秀才道:
「善人為邦百年,亦可以勝殘去殺。休道老先生為王事驅馳,上天也不肯有傷善類。」
西門慶因問:「家中沒甚事?」
敬濟道:
「家中無事。只是工部安老爹那裡差人來問了兩遭,昨日還來問,我回說還沒來家哩。」
正說著,忽有平安來報:「衙門令史和眾節級來稟事。」
西門慶即到廳上站立,令他進見。
二人跪下:「請問老爹幾時上任?官司公用銀兩動支多少?」
西門慶道:「你們只照舊時整理就是了。」
令史道:
「去年只老爹一位到任,如今老爹轉正,何老爹新到任,兩事並舉,比舊不同。」
西門慶道:「既是如此,添十兩銀子與他就是了。」
二人應喏下去。
西門慶又叫回來吩咐:「上任日期,你還問何老爹擇幾時。」
二人道:「何老爹擇定二十六日。」
西門慶道:「既如此,你每伺候就是了。」
二人去了。就是喬大人來拜望道喜。
西門慶留坐不肯,吃茶起身去了。
西門慶進來,陪二人飲至掌燈方散。西門慶往月娘房裡歇了一宿。
到了第二天,家裡準備了酒席,要替何千戶接風。
文嫂很早就打聽到西門慶回家了,跟王三官說了之後,就送了請帖來邀請。
西門慶這邊買了一副豬腳、兩條鮮魚、兩隻燒鴨、一壇南方來的酒,
派玳安送過去,當作給林太太補過生日的禮物。
對方那裡賞了玳安三錢銀子,這就不多說了。
正廳裡擺好了酒席,錦繡屏風很耀眼,桌椅也都擦得亮晶晶的。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都來得很早,
西門慶陪他們坐著喝茶,同時派人去邀請何千戶。
過沒多久,小藝人們上來磕頭。
伯爵就問:「哥,今天怎麼沒叫李銘來?」
西門慶說:「他自己不來我家走動,我幹嘛要去請他!」
正在說話的時候,只見平安慌忙地拿著名帖進來報告:
「帥府的周大人來拜訪,人已經下馬了。」
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都趕緊躲到西邊的廂房裡去了。
西門慶穿戴好官服出來,把他迎接到大廳上,
行完禮後,互相恭喜高升的事。
西門慶又為了之前借用他的人馬道謝。
於是兩人分賓主坐下。
周守備問起在京城朝見皇上的事,西門慶就一五一十地說了。
周守備說:
「龍溪(夏提刑)既然不回來了,一定會派人來接家眷上京城去。」
西門慶說:
「就算要接,也要等到這個月過完。現在何長官暫時先住在衙門的官舍裡。
夏公的那棟房子已經給他住了,也是我幫忙談成的。」
守備說:「這樣更好。」
他看到廳堂裡擺設著酒席,就問:「今天宴請的是哪位貴客?」
西門慶說:
「隨便準備一點酒菜,替何大人接風。
同僚之間,不好意思(不表示一下)。」
兩人喝完茶,周守備就起身,說道:
「改天我再和衛所裡各位同僚,一起來向兩位大人道賀。」
西門慶說:「哪裡敢勞煩您,多謝您今天先來了。」
兩人作揖告別後,周守備就出門上馬離開了。
西門慶回來,脫掉官服,又回到書房陪那三個人擺桌吃飯。
何千戶一直到下午才來,
吳大舅等人各自跟他見面行禮完畢,互相寒暄問暖。
喝過幾輪茶之後,大家都脫下外衣放鬆些。
何千戶看到西門慶家境果然富裕,酒席也辦得非常豐盛。
四個小藝人彈著銀箏、敲著象牙板、撥著玉阮和琵琶,大家敬酒入席。
大家一直喝到打更(晚上七點)的時候,何千戶才起身回衙門去了。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也告辭回家了。
原文
到次日,家中置酒,與何千戶接風。
文嫂又早打聽得西門慶來家,對王三官說了,具個柬帖兒來請。
西門慶這裡買了一副豕蹄、兩尾鮮魚、兩隻燒鴨、一壇南酒,
差玳安送去,與太太補生日之禮。
他那裡賞了玳安三錢銀子,不在話下。正廳上設下酒,錦屏耀目,桌椅鮮明。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都來的早,西門慶陪坐吃茶,使人邀請何千戶。
不一時,小優兒上來磕頭。
伯爵便問:「哥,今日怎的不叫李銘?」
西門慶道:「他不來我家來,我沒的請他去!」
正說話,只見平安忙拿帖兒稟說:「帥府周爺來拜,下馬了。」
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都躲在西廂房內。
西門慶冠帶出來,迎至廳上,敘禮畢,道及轉升恭喜之事。
西門慶又謝他人馬。於是分賓主而坐。
周守備問京中見朝之事,西門慶一一說了。
周守備道:「龍溪不來,一定差人來取家小上京去。」
西門慶道:
「就取也待出月。如今何長官且在衙門權住著哩。
夏公的房子與了他住,也是我替他主張的。」
守備道:「這等更妙。」因見堂中擺設桌席,問道:「今日所延甚客?」
西門慶道:「聊具一酌,與何大人接風。同僚之間,不好意思。」
二人吃了茶,周守備起身,說道:「容日合衛列位,與二公奉賀。」
西門慶道:「豈敢動勞,多承先施。」
作揖出門,上馬而去。西門慶回來,脫了衣服,又陪三人在書房中擺飯。
何千戶到午後方來,吳大舅等各相見敘禮畢,各敘寒溫。
茶湯換罷,各寬衣服。何千戶見西門慶家道相稱,酒筵齊整。
四個小優銀箏象板,玉阮琵琶,遞酒上坐。
直飲至起更時分,何千戶方起身往衙門中去了。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也辭回去了。
西門慶打發走小藝人們,
吩咐僕人收拾好東西,就往前院潘金蓮的房間走去。
婦人在房裡濃妝豔抹,重新打扮了一番,薰了香、洗了下身,
正盼著西門慶進她房來。
一見到他,滿臉笑容地上前幫他脫衣解帶,
連忙叫春梅端茶給他喝了,然後伺候他上床睡覺。
兩人到了被窩裡,身體緊緊相貼,在枕頭上,胸膛也緊密地靠在一起。
婦人在翻雲覆雨的時候,百般嬌媚。
西門慶抽送之後,兩人心意相通,
卻睡不著,就在枕頭上說著離別以來的話。
親熱過後,西門慶的慾望還沒滿足,又讓婦人從下面替他「品簫」。
這婦人一心只想綁住西門慶的心,更何況他離開了半個月,
她獨守空閨已久,慾火焚身,
好不容易等到他回來,恨不得能鑽進他肚子裡去。
她用嘴巴玩弄那話兒整整一夜,嘴巴都沒有離開過。
西門慶想起床尿尿,婦人還不肯放開,說道:
「我的親親,你有多少尿,就尿在奴家嘴裡,我幫你吞下去就好了,
省得天氣冷颼颼的,你熱呼呼的身子下去被凍著,那多划不來。」
西門慶聽了,更加高興得不得了,
叫道:「乖乖寶貝,誰像妳這麼疼我!」
於是,真的就尿在婦人嘴裡。
婦人用嘴接著,慢慢地一口一口都吞了下去。
西門慶問:「好不好喝?」
金蓮說:「稍微有點鹹味。你有香茶給我一些壓壓味道。」
西門慶說:「香茶在我白綾襖裡,妳自己拿。」
這婦人便從床頭拉過他的袖子,掏摸了幾個放進嘴裡,這才罷休。
正是:
就像漢武帝的侍臣司馬相如口渴時,
特地賞賜他一杯用承露盤接來的甘露一樣。
(這裡用典故比喻潘金蓮喝尿的行為)
原文
西門慶打發小優兒出門,吩咐收了傢伙,就往前邊金蓮房中來。
婦人在房內濃施朱粉,復整新妝,薰香澡牝,正盼西門慶進他房來,滿面笑容,
向前替他脫衣解帶,連忙叫春梅點茶與他吃了,打發上床歇宿。
端的被窩中相挨素體,枕席上緊貼酥胸,婦人雲雨之際,百媚俱生。
西門慶抽拽之後,靈犀已透,睡不著,枕上把離言深講。
交接後,淫情未足,又從下替他品簫。
這婦人只要拴西門慶之心,又況拋離了半月在家,
久曠幽懷,淫情似火,得到身,恨不得鑽入他腹中。
將那話品弄了一夜,再不離口。
西門慶要下床溺尿,婦人還不放,說道:
「我的親親,你有多少尿,溺在奴口裡,替你咽了罷,
省的冷呵呵的,熱身子下去凍著,倒值了多的。」
西門慶聽了,越發歡喜無已,叫道:「乖乖兒,誰似你這般疼我!」
於是真個溺在婦人口內。
婦人用口接著,慢慢一口一口都咽了。西門慶問道:「好吃不好吃?」
金蓮道:「略有些鹹味兒。你有香茶與我些壓壓。」
西門慶道:「香茶在我白綾襖內,你自家拿。」
這婦人向床頭拉過他袖子來,掏摸了幾個放在口內,才罷。
正是:
侍臣不及相如渴,特賜金莖露一杯。
各位看官聽我說: 大致上,小老婆的手段,為了迷惑老公,
可以說是無所不用其極。
就算委屈自己、忍受屈辱,大概也不覺得可恥。
至於正房太太,光明正大,怎麼肯做這種事!
那天晚上,西門慶跟潘金蓮鬼混,沒完沒了。
第二天早上,西門慶到衙門跟何千戶一起上任,
吃了公家的酒席,還有兩班樂隊演奏助興。
下午才回家,衙役馬上就抬了酒席出來。
王三官那裡又派人一早就來邀請。
西門慶才剛準備好要出門,旁邊的人來報告:
「工部的安老爺來拜訪了。」
嚇得西門慶趕緊整理好衣服出來迎接。
安郎中繫著鑲金腰帶,穿著白鷳補子的官服,跟著許多官吏,滿臉笑容,
大家互相攙扶著來到大廳行禮,彼此道賀後,分賓主坐下。
安郎中說:「學生派人來問了幾次,都說四泉您還沒回來。」
西門慶說:「正是。在京城要等著朝見皇上和引薦儀式,才動身回來的。」
過了一會兒,喝完了茶,安郎中才說:
「學生冒昧前來,有件事不該打擾您:
現在有位九江知府蔡少塘,是蔡老先生的第九個兒子,要來京城朝見皇上,
前幾天有信來,說他早晚就會到。
學生跟宋松泉、錢雲野、黃泰宇四個人要做東,
想借您府上擺酒席請他,不知道您答不答應?」
西門慶說:「老先生您吩咐了,我哪敢不答應。約定在什麼時候呢?」
安郎中說:
「在二十七號。明天學生把大家的份子錢送過來,
麻煩您費心張羅一下,就足見您對我們的厚愛了。」
說完,又上了一道茶,安郎中便告辭,
起身騎上馬,由僕人喝道開路離開了。
原文
看官聽說:
大抵妾婦之道,鼓惑其夫,無所不至,雖屈身忍辱,殆不為恥。
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豈肯為也!
是夜,西門慶與婦人盤桓無度。
次早往衙門中與何千戶上任,吃公宴酒,兩院樂工動樂承應。
午後才回家,排軍隨即抬了桌席來。王三官那裡又差人早來邀請。
西門慶才收拾出來,左右來報:「工部安老爹來拜。」慌的西門慶整衣出來迎接。
安郎中食寺丞的俸,系金鑲帶,穿白鷳補子,跟著許多官吏,
滿面笑容,相攜到廳敘禮,彼此道及恭賀,分賓主坐下。
安郎中道:「學生差人來問幾次,說四泉還未回。」
西門慶道:「正是。京中要等見朝引奏,才起身回來。」
須臾,茶湯吃罷,安郎中方說:
「學生敬來有一事不當奉瀆:今有九江太府蔡少塘,乃是蔡老先生第九公子,
來上京朝覲,前日有書來,早晚便到。
學生與宋松泉、錢雲野、黃泰宇四人作東,欲借府上設席請他,未知允否?」
西門慶道:「老先生尊命,豈敢有違。約定幾時?」
安郎中道:「在二十七日。明日學生送分子過來,煩盛使一辦,足見厚愛矣。」
說畢,又上了一道茶,作辭,起身上馬,喝道而去。
西門慶隨即出門,往王招宣府中赴宴。
到了門口,他先遞上了名帖。
王三官連忙出來迎接,到了大廳互相行禮。
大廳正中央掛著皇上御賜的匾額,金字寫著「世忠堂」,
兩邊門上的對聯寫著「喬木風霜古,山河𥕧礪新」。
王三官跟西門慶行完禮,請西門慶坐上座,
他自己就在旁邊擺了張椅子作陪。
過了一會兒,僕人端上茶來,兩人接過茶喝了,旁邊的人就收走了。
兩個人聊了些話,然後就安排酒席敬酒。
原來王三官叫了兩個小藝人來彈唱助興。
西門慶說:「請老太太出來讓我拜見一下吧。」
王三官嚇得趕緊叫旁邊的人去後面通報。
過了一會兒,僕人出來說:「請老爹到後面見面吧。」
王三官請西門慶往裡面走。
西門慶說:「賢姪,你先帶路。」於是就直接走進中堂。
林氏早就已經戴滿了珠寶頭飾,身穿大紅色的寬袖袍子,
腰上繫著金鑲玉帶,下半身是黑色的百花錦裙,
臉上妝化得像銀娃娃一樣白皙。
西門慶一面行禮:「請太太上座。」
林氏說:「大人您是客人,請您上座。」
兩人推讓了半天,最後互相行了平輩的磕頭禮。
林氏說:
「小兒不懂事,前幾天冒犯了大人您。
承蒙大人您又幫忙處置了那些壞人,真是感激不盡。
今天準備了一杯薄酒,請大人您過來,讓我老婆子磕個頭謝謝您。
怎麼又勞煩大人您送禮來呢?害我老婆子不收也不是,收下又覺得慚愧。」
西門慶說:
「哪裡敢當。學生因為公事去了趟京城,錯過了給老太太您拜壽。
一點點薄禮,隨便送來給老太太您賞給下人用。」
他看到文嫂兒在旁邊,就說:
「老文,妳拿副杯盤來,讓我敬太太一杯壽酒。」
一面叫玳安上前。
原來西門慶的氈布包裡,早就準備好一套時髦的、繡滿金線的衣服,
放在盤子裡獻了上來。
林氏一看,只見金光閃閃、非常耀眼,心裡非常高興。
文嫂馬上就捧上了金杯銀盤。
王三官就要叫小藝人拿樂器進來彈唱。
林氏說:「你叫他們進來做什麼?在外面伺候就好了。」
當下,西門慶敬完酒,林氏也回敬了一杯給西門慶表示感謝。
接著換王三官向西門慶敬酒,西門慶才正要回禮,
林氏就說:「大人您請起來,受他這個禮吧。」
西門慶說:「不敢當,哪有這個道理?」
林氏說:
「好大人,您怎麼這麼說!您這麼大的官位,難道還當不起他一個父親嗎!
我兒子從小就沒好好讀書,也沒跟到好人學。
若是大人您肯垂愛,凡事多指教他,讓他做個好人,
今天就在我面前,讓他拜您做義父吧。
他要是有做不對的地方,任憑大人您教訓,我老婆子絕不護短。」
西門慶說:
「老太太您雖然這麼說,但令郎賢姪天性也聰明,只是現在還年輕,
難免會走點岔路,以後自然心胸會開闊,改過向善。
老太太您倒不必太介意。」
當下,林氏便請西門慶坐到上座,由王三官捧著酒杯,
敬了三杯酒,並對他行了四拜的大禮。
敬完酒後,西門慶也走下來,
向林氏作揖道謝,林氏則笑咪咪地回了個萬福禮。
從此以後,王三官見到西門慶就稱呼他為義父了。
正是應了那句話:
常常懷著欺壓善良的心思,暫且把它當作是追求風月的情意。
又有一首詩感嘆這件事:
男女之間本來就不該有這種(金錢)往來,
出賣美色、圖謀姦情真是可恥。
王三官不明白其中的算計,
白白送上親娘,還得向人磕頭。
原文
西門慶即出門,往王招宣府中來赴席。
到門首,先投了拜帖。王三官連忙出來迎接,至廳上敘禮。
大廳正面欽賜牌額,金字題曰「世忠堂」,兩邊門對寫著「喬木風霜古,山河𥕧礪新」。
王三官與西門慶行畢禮,尊西門慶上坐,他便傍設一椅相陪。
須臾拿上茶來,交手遞了茶,左右收了去。彼此扳了些說話,然後安排酒筵遞酒。
原來王三官叫了兩名小優兒彈唱。
西門慶道:「請出老太太拜見拜見。」慌的王三官令左右後邊說。
少頃,出來說道:「請老爹後邊見罷。」王三官讓西門慶進內。
西門慶道:「賢契,你先導引。」於是逕入中堂。
林氏又早戴著滿頭珠翠,身穿大紅通袖袍兒,
腰系金鑲碧玉帶,下著玄錦百花裙,搽抹的如銀人也一般。
西門慶一面施禮:「請太太轉上。」
林氏道:「大人是客,請轉上。」
讓了半日,兩個人平磕頭,林氏道:
「小兒不識好歹,前日沖瀆大人。蒙大人又處斷了那些人,知感不盡。
今日備了一杯水酒,請大人過來,老身磕個頭兒謝謝。
如何又蒙大人賜將禮來?使我老身卻之不恭,受之有愧。」
西門慶道:
「豈敢。學生因為公事往東京去了,誤了與老太太拜壽。
些須薄禮,胡亂送與老太太賞人。」
因見文嫂兒在旁,便道:「老文,你取副盞兒來,等我與太太遞一杯壽酒。」
一面呼玳安上來。原來西門慶氈包內,預備著一套遍地金時樣衣服,放在盤內獻上。
林氏一見,金彩奪目,滿心歡喜。
文嫂隨即捧上金盞銀台。王三官便要叫小優拿樂器進來彈唱。
林氏道:「你叫他進來做甚麼?在外答應罷了。」
當下,西門慶把盞畢,林氏也回奉了一盞與西門慶謝了。
然後王三官與西門慶遞酒,西門慶才待還下禮去,
林氏便道:「大人請起,受他一禮兒。」
西門慶道:「不敢,豈有此禮?」
林氏道:
「好大人,怎這般說!你恁大職級,做不起他個父親!
小兒自幼失學,不曾跟著好人。
若是大人肯垂愛,凡事指教他為個好人,今日我跟前,就教他拜大人做了義父。
但有不是處,一任大人教誨,老身並不護短。」
西門慶道:
「老太太雖故說得是,但令郎賢契,賦性也聰明,如今年少,
為小試行道之端,往後自然心地開闊,改過遷善。老太太倒不必介意。」
當下教西門慶轉上,王三官把盞,遞了三鐘酒,受其四拜之禮。
遞畢,西門慶亦轉下與林氏作揖謝禮,林氏笑吟吟還了萬福。
自此以後,王三官見著西門慶以父稱之。
正是:常將壓善欺良意,權作尤雲殢雨心。
復有詩以嘆之:
從來男女不通酬,賣俏營姦真可羞。
三官不解其中意,饒貼親娘還磕頭。
敬完酒之後,林太太就吩咐王三官:
「請大人到前面坐,換件便服放鬆一下。」
玳安就拿了便帽過來,替他換下官帽。
過沒多久,大家就入席坐下了。
小藝人們開始彈唱,廚房的人也端上切好的菜餚,
玳安則拿著賞錢在旁邊伺候。
當下,菜上了五道,曲子也唱了兩套,
僕人點上了蠟燭,西門慶就起身告辭了。
王三官再三挽留,又邀請他到自己的書房裡。
在那獨立的三間小書房裡,四周被花草竹子圍繞著,
文房四寶等物品擺設得十分雅緻。
正中央掛著一塊灑金粉的匾額,
上面寫著「三泉詩舫」,四面牆上則掛著四幅古畫。
西門慶就問:「『三泉』是誰啊?」
王三官只是閃爍其詞,不敢回答。
過了半天才說:「是兒子的我的小號。」
西門慶聽了,一句話也沒說。
僕人端來酒壺,兩人又開始玩投壺遊戲、喝酒。
四個小藝人在旁邊彈唱。
林太太在後院一直吩咐人,不停地送上新的菜餚和水果點心上來。
原文
遞畢酒,林氏吩咐王三官:「請大人前邊坐,寬衣服。」
玳安拿忠靖巾來換了。不一時,安席坐下。
小優彈唱起來,廚役上來割道,玳安拿賞賜伺候。
當下食割五道,歌吟二套,秉燭上來,西門慶起身告辭。
王三官再三款留,又邀到他書院中。獨獨的三間小軒裡面,花竹掩映,文物瀟灑。
正面懸著一個金粉箋扁,曰「三泉詩舫」,四壁掛四軸古畫。
西門慶便問:「三泉是何人?」王三官只顧隱避,不敢回答。
半日才說:「是兒子的賤號。」西門慶便一聲兒沒言語。
抬過高壺來,又投壺飲酒。四個小優兒在旁彈唱。
林氏後邊只顧打發添換菜蔬果碟兒上來。
一直喝到二更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
西門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才起身告辭。
他賞了小藝人和廚師們,便作別回家。
回到家後,他直接往潘金蓮的房裡走去。
原來婦人(潘金蓮)還沒睡,才剛摘下頭飾,隨意地盤起頭髮,
化著淡妝,正在房裡煮著好茶,點著薰香,等待著他。
一看到西門慶進來,她高興得不得了。
趕忙上前幫他脫下衣服、解開腰帶,
連忙叫春梅點了一杯上好的雀舌芽茶給西門慶喝。
西門慶喝完,春梅便幫他脫靴解帶,伺候他上床睡覺。
婦人在燈下摘掉首飾,換上睡鞋,也上了床,
兩人並頭躺著,身體交纏在一起。
西門慶伸出一隻胳膊讓婦人枕著,把她摟在懷裡,
感覺就像抱著溫暖香軟的玉一般。
兩人胸膛緊貼,臉頰廝磨,互相親吻吸吮著舌頭。
過沒多久,口中的甜唾融化了彼此的心,情意相通。
婦人手不停地在下面玩弄著他的那話兒。
西門慶就問:「我的寶貝,我不在家的時候,妳想不想我?」
婦人說:
「你走了這半個多月,我哪一刻放得下心來!
晚上夜又長,一個人偏偏睡不著。
不管怎麼暖床鋪被,就是覺得冷。
腿冷得伸不直,只好痠痠地縮著,
怎麼盼也盼不到你回來,枕頭邊不知道流了多少眼淚。
後來春梅這個小丫頭看我唉聲嘆氣的,晚上就陪我下棋解悶,
坐到打更的時候,我們娘倆才一個炕上腳對著腳睡。
我的哥哥,我的心就是這樣,不知道你的心又是如何呢?」
西門慶說:
「妳這油嘴滑舌的小東西,這家裡雖然有她們在,誰不知道我對妳最好。」
婦人說:
「算了吧,你還在騙我!你那『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心思,
你以為我不知道?
想當初你跟來旺兒的媳婦(宋惠蓮)好得像蜜裡調油似的,
就把我晾在一邊不理了。
後來李瓶兒生了孩子,你看我就像看到仇人一樣。
今天她們都到哪去了?只有我這個老實人還在這裡。
你就是那風中的楊花,滾上滾下的,現在又看上如意兒那個賤骨頭了。
她再怎麼樣,也只是個奶媽,而且她男人還活著,是個有夫之婦。
萬一你要了她,
到時候又讓她男人可以在門口光明正大地放羊(指戴綠帽)?
你身為官員,傳出去好聽嗎?
妳看這個死淫婦,前幾天你不在家,
她跟春梅兩個人為了一個洗衣棒,
跟我大吵大鬧,一句話都不肯讓我。」
西門慶說:
「好了啦,我的寶貝,她再怎麼樣,也只是個下人。
她哪有七個頭八個膽敢頂撞妳?
妳高抬貴手她就過去了,妳要是真要計較,她敢不低頭嗎?」
婦人說:
「哎唷喂,說得倒好聽!沒了李瓶兒,她就想頂替她的位置了。
學你對她說:『妳要是伺候得好,我就把娘這份家產都給妳。』
你真的有說過這種話?」
西門慶說:
「妳別胡亂猜疑,我哪有說過這種話!
妳就饒了她吧,我叫她明天來給妳磕頭賠不是。」
婦人說:「我才不要她賠不是,我也不准你再去那個房間睡。」
西門慶說:
「我在那邊睡,不是為了別的,只是過不去李大姊(李瓶兒)的情面,
在那邊守守靈罷了,誰跟她有什麼私情!」
婦人說:
「我才不信你這套鬼話。人都死了一百多天了,還守什麼靈?
妳在那房間裡也不是守靈,我看是像守米倉的,
上半夜搖鈴鐺,下半夜丫鬟們都聽到好大的『梆梆』聲呢。」
(暗指西門慶和如意兒在做愛)
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急了,一把摟過她的脖子親了個嘴,
說道:「妳這個怪小淫婦,就妳花樣最多!」
於是,他讓她轉過身去,從後面硬來(隔山討火),
那話兒從後面插入她的下體,抱住她的屁股,
使盡力氣撞擊,發出響亮的聲音。
一面還命令婦人亂叫,問道:
「妳怕不怕我?還敢不敢管我了!」
婦人說:
「你這怪奴才,不管著你,你還不上天了!
我知道你也丟不開這個淫婦,以後,要經過我同意,才准你去那邊。
她要是跟你要東西,必須先跟我說,不准你偷偷摸摸地給她。
要是不聽我的,被我打聽出來,妳看我吵不吵!
我就把這個淫婦趕出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又不是像李瓶兒那樣,被你哄騙了,差點沒把我打入冷宮。
你這個爛桃子一樣的貨色,豆芽菜——能有什麼真本事?
老娘我現在也學乖了些。」
這番話說得西門慶笑了。
當下兩個人又纏綿了一番,一直折騰到三更天才停歇。
正是:
帶著雨霧的姿態世間少有,妖嬈的身段彷彿難以支撐。
整夜故意訴說著心中的情意,只是想留住那春風,不讓他離去。
原文
吃到二更時分,西門慶已帶半酣,方纔起身,賞了小優兒並廚役,作辭回家。
到家逕往金蓮房中。
原來婦人還沒睡,才摘去冠兒,輓著雲髻,淡妝濃抹,正在房內茶烹玉蕊,香裊金猊等待。
見西門慶進來,歡喜無限。忙向前接了衣裳,叫春梅點了一盞雀舌芽茶與西門慶吃。
西門慶吃了,然後春梅脫靴解帶,打發上床。
婦人在燈下摘去首飾,換了睡鞋,上床並頭交股而寢。
西門慶將一隻胳膊與婦人枕著,摟在懷中,猶如軟玉溫香一般,
兩個酥胸相貼,臉兒廝搵,鳴咂其舌。
不一時,甜唾融心,靈犀春透。婦人不住手下邊捏弄他那話。
西門慶因問道:「我的兒,我不在家,你想我不想?」
婦人道:
「你去了這半個來月,奴那刻兒放下心來!晚間夜又長,獨自一個偏睡不著。
隨問怎的暖床暖鋪,只是害冷。腿兒觸冷伸不開,只得忍酸兒縮著,
白盼不到,枕邊眼淚不知流了多少。
落後春梅小肉兒見我短嘆長吁,晚間逗著我下棋,
坐到起更時分,俺娘兒兩個一炕兒通廝腳兒睡。
我的哥哥,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兒如何?」
西門慶道:怪油嘴,這一家雖是有他們,誰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
婦人道:
「罷麼,你還哄我哩!你那吃著碗里看著鍋里的心兒,你說我不知道?
想著你和來旺兒媳婦子蜜調油也似的,把我來就不理了。
落後李瓶兒生了孩子,見我如同烏眼雞一般。今日都往那裡去了?
止是奴老實的還在。你就是那風裡楊花,滾上滾下,
如今又興起如意兒賊歪剌骨來了。
他隨問怎的,只是奶子,見放著他漢子,是個活人妻。
不爭你要了他,到明日又教漢子好在門首放羊兒剌剌。
你為官為宦,傳出去好聽?
你看這賊淫婦,前日你去了,同春梅兩個為一個棒槌,和我大嚷大鬧,通不讓我一句兒。」
西門慶道:
「罷麼,我的兒,他隨問怎的,只是個手下人。
他那裡有七個頭八個膽敢頂撞你?你高高手兒他過去了,低低手兒他敢過不去。」
婦人道:
「耶嚛,說的倒好聽!沒了李瓶兒,他就頂了窩兒。
學你對他說:『你若伏侍的好,我把娘這分家當就與你罷。』你真個有這個話來?」
西門慶道:「你休胡猜疑,我那裡有此話!你寬恕他,我教他明日與你磕頭陪不是罷。」
婦人道:「我也不要他陪不是,我也不許你到那屋裡睡。」
西門慶道:
「我在那邊睡,非為別的,因越不過李大姐情,
在那邊守守靈兒,誰和他有私鹽私醋!」
婦人道:
「我不信你這摭溜子。人也死了一百日來,還守什麼靈?
在那屋裡也不是守靈,屬米倉的,上半夜搖鈴,下半夜丫頭聽的好梆聲。」
幾句說的西門慶急了,摟過脖子來親了個嘴,說道:「怪小淫婦兒,有這些張致的!」
於是令他弔過身子去,隔山討火,那話自後插入牝中,
接抱其股,竭力扇磞的連聲響亮。
一面令婦人呼叫大東大西,問道:「你怕我不怕?再敢管著!」
婦人道:
「怪奴才,不管著你好上天也!我曉的你也丟不開這淫婦,到明日,問了我方許你那邊去。
他若問你要東西,須對我說,只不許你悄悄偷與他。
若不依,我打聽出來,看我嚷不嚷!我就擯兌了這淫婦,也不差甚麼兒。
又相李瓶兒來頭,教你哄了,險些不把我打到贅字號去。
你這爛桃行貨子,豆芽萊──有甚正條捆兒也怎的?老娘如今也賊了些兒了。」
說的西門慶笑了。當下兩個殢雨尤雲,纏到三更方歇。
正是:
帶雨籠煙世所稀,妖嬈身勢似難支。
終宵故把芳心訴,留得東風不放歸。
兩個人頭靠著頭、腳纏著腳,睡到天亮。
那太太(潘金蓮)慾望還沒滿足,
就一直用手玩弄他的那話兒,一下子就把那東西弄硬了。
她叫著:「親愛的,我好想在你身上再睡一下(指做愛)。」
她一面爬到西門慶身上,用「倒澆燭」的姿勢,
摟著他的脖子不停地搓揉,叫西門慶用兩隻手緊緊抓住她的腰,
她就在上面用力地抽送。
她一面趴在他身上扭動了一會兒,那東西漸漸進到了根部,
剩下的部分被輔助器擋住,進不去了。
太太就說:
「我的男人啊,等我白天幫你做一條白色的綾羅帶子,
你把那個和尚給你的粉末藥裝一些在裡面,我再縫上兩根長長的帶子。
等到睡覺的時候,你把它綁在那話兒的根部,
然後用這兩根帶子緊緊地綁在後面的腰上。
這樣又柔軟,又能全部放進去,
不是比這個硬梆梆、頂得人疼的輔助器還好嗎?」
西門慶說:
「我的寶貝,妳去做吧,藥就在那個瓷盒子裡,妳自己裝上去就好了。」
太太說:「你晚上一定要來啊,我們兩個試試看好不好用?」
於是,兩個人又親熱了一番。
原文
兩個並頭交股睡到天明,婦人淫情未足,便不住手捏弄那話,登時把麈柄捏弄起來,
叫道:「親達達,我一心要你身上睡睡。」
一面爬伏在西門慶身上倒澆燭,接著他脖子只顧揉搓,
教西門慶兩手扳住他腰,扳的緊緊的,他便在上極力抽提,一面爬伏在他身上揉一回,
那話漸沒至根,餘者被托子所阻,不能入。
婦人便道:
「我的達達,等我白日里替你作一條白綾帶子,
你把和尚與你的那末子藥裝些在裡面,我再墜上兩根長帶兒。
等睡時,你扎他在根子上,卻拿這兩根帶扎拴後邊腰裡,
拴的緊緊的,又柔軟,又得全放進,卻不強如這托子硬硬的,格的人疼?」
西門慶道:「我的兒,你做下,藥在磁盒兒內,你自家裝上就是了。」
婦人道:「你黑夜好歹來,咱兩個試試看好不好?」於是,兩個玩耍一番。
只看到玳安拿著帖子進來,問春梅:
「爹起床了沒?安老爺派人送份子錢來了。
還抬了兩壇酒、四盆花進來。」
春梅說:「爹還沒起床,叫他等一下。」
玳安說:
「他回去的路還很遠,還要趕去新河口閘門那裡回報呢。」
沒想到西門慶在房裡聽到了,就隔著窗戶叫玳安過來問話,
然後把帖子拿進房裡,拆開來看。
上面寫著:
奉上(送上)份子錢四封,總共八兩銀子。
只有蔡少塘需要安排主桌席位,其餘的人隨意安排散座喝酒就可以了。
懇請負責辦理的人員多加留意,這就足以顯見您深厚的關愛了。
另外準備了當季的盆花四盆,供您清雅地欣賞;
還有浙江好酒兩壇,稍微幫補您招待客人的需要。
希望您能笑納,那就太好了。
原文
只見玳安拿帖兒進來,問春梅:
「爹起身不曾?安老爹差人送分資來了。又抬了兩壇酒、四盆花樹進來。」
春梅道:「爹還沒起身,教他等等兒。」
玳安道:「他好少近路兒,還要趕新河口閘上回話哩。」
不想西門慶在房中聽見,隔窗叫玳安問了話,拿帖兒進去,拆開看,
上寫道:
奉去分資四封,共八兩。惟少塘桌席,餘者散酌而已。
仰冀從者留神,足見厚愛之至。
外具時花四盆,以供清玩;
浙酒二樽,少助待客之需。
希莞納,幸甚。
西門慶看了(帖子),就起身了。
他也沒先梳頭,就戴著氈帽,穿著絨毛披風走出大廳,
叫安老爺派來的人進來見面。那人送上份子錢。
西門慶看到送來的四盆花草:
一盆紅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
還有兩壇南方來的酒,心裡非常高興。
他趕快把禮物收下了。
寫了回帖,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接著問:
「老爺們明天大概什麼時候會來?要不要請戲班子?」
來人回答:「都會早點來。戲班子要請海鹽的。」
說完,就打發他走了。
西門慶叫旁邊的人把花草抬到「藏春塢」書房裡擺著。
他一面派玳安去叫戲班子,一面拿銀子給來安兒去採買宴客用品。
那天剛好又是孟玉樓的生日,
西門慶也從院子(妓院)裡叫了小藝人晚上來彈唱助興。
原文
西門慶看了,一面起身,且不梳頭,戴著氈巾,
穿著絨氅衣走出廳上,令安老爹人進見。遞上分資。
西門慶見四盆花草:一盆紅梅、一盆白梅、一盆茉莉、一盆辛夷,兩壇南酒,滿心歡喜。
連忙收了。發了回帖,賞了來人五錢銀子,因問:
「老爹們明日多咱時分來?用戲子不用?」
來人道:「都早來。戲子用海鹽的。」
說畢,打發去了。
西門慶叫左右把花草抬放藏春塢書房中擺放,一面使玳安叫戲子去,
一面兌銀子與來安兒買辦。
那日又是孟玉樓上壽,院中叫小優兒晚夕彈唱。
話說,應伯爵在家裡,拿了五張請帖,叫應保捧著盒子,
打算去西門慶對面的房子,拜託溫秀才寫請帖。
他要邀請西門慶的五位太太,二十八號來家裡參加兒子的滿月酒。
才剛出門轉過街角,就聽到後面有人大聲叫:「二爹請留步!」
伯爵回頭一看,是李銘,就停下了腳步。
李銘走到他面前,問:「二爹您要去哪裡?」
伯爵說:「我去找溫師父有點事。」
李銘說:「到家裡還有話想跟您說。」
只見後面跟著一個閒人,端著個盒子。
伯爵只好又回到家裡的廳堂。
李銘趕緊磕了個頭,把盒子端進來放下。
打開一看,原來是兩隻燒鴨、兩瓶陳酒。
他說:
「小的沒什麼好東西,這一點點小禮物是孝敬二爹您賞給下人的。
小的有句話想直接來拜託二爹。」說著就跪在地上不起來。
伯爵一把將他拉起來,說道:
「傻孩子,你有話就直說,幹嘛還買禮物來?」
李銘說:
「小的從小就在老爹府上伺候這幾年,
現在老爹卻只照顧別人,不用我了。
就是桂姐那邊的事,那是各家各戶的事,我實在不知道。
現在老爹因為怪罪那邊,連我也一起怪罪了。
我這受了委屈,沒地方申訴,只好直接來跟二爹您說。
二爹您到府裡見到老爹,千萬要替我多說幾句好話。
就算桂姐有點不對,也不關我的事。
老爹心裡不高興,怪罪我倒是小事,但同行的人就更加欺負我了。」
伯爵說:「原來妳這段時間都沒去府裡伺候啊。」
李銘說:「小的沒去。」
伯爵說:
「難怪昨天擺酒替何老爹接風,叫了吳惠、鄭春、邵奉、左順在那裡伺候,
我還納悶怎麼沒看到你。
我問你爹,你爹說:『他自己不來,我幹嘛要去請他!』
傻孩子,妳還不去多走動走動?妳在跟誰賭氣啊?」
李銘說:
「老爹府裡沒叫,我怎麼好意思去?
前幾天是他們四個在那裡伺候,今天三娘(玉樓)生日,
安官兒早上又叫了另外兩個去了;
明天老爹擺酒,又是他們四個。
就是沒我,我心裡怎麼能不急呢!
只希望二爹替我說個清楚,我一定會再來跟您磕頭道謝。」
伯爵說:
「我哪有不幫你說的道理。
我以前不知道幫人搞定了多少事,你拜託我這點小事,我會不幫你說嗎?
你聽我的,把這禮物拿回去。你哪來的錢,我怎麼能收你的!
你現在就跟我走,等我慢慢跟你爹說。」
李銘說:
「二爹您不收這禮物,我也不敢去了。
雖然二爹您不稀罕,但也算是小的一點心意。」
他再三請求,伯爵才把禮物收下了。
伯爵拿出三十文錢,打發送禮盒的人回去。
於是兩人一起出門,來到西門慶對面的房子。
走到書院門口,搖響門環,問道:「葵軒老先生在家嗎?」
溫秀才正在窗下寫請帖,趕緊回應:「請進來坐。」
畫童開了門,伯爵就在外間坐下。
溫秀才馬上出來相見,行禮讓座後,說:
「老先生起得真早,剛從哪裡來啊?」
伯爵說:
「冒昧來麻煩您動筆寫幾封請帖。
是這樣這樣,二十八號我兒子滿月,想請府上的太太們來坐坐。」
溫秀才說:「帖子在哪裡?拿來我寫。」
伯爵就叫應保拿出五張帖子,遞了過去。
溫秀才拿到房裡,才剛寫好兩封,只見琴童慌忙跑來說:
「溫師父,再寫兩封帖子——用大娘(月娘)的名義,
要請喬親家太太和大舅媽。
之前琴童來拿要去門外韓大姨和孟二舅媽那兩封帖子,送出去了沒有?」
溫秀才說:「你姐夫(陳敬濟)看著呢,送出去已經半天了。」
琴童說:
「溫師父寫完這兩封,還要再寫四封,
是請黃四嬸、傅大娘、韓大嬸和甘伙計太太的,
我等下叫來安兒來拿。」沒多久,琴童就先走了。
只見來安來拿那四封帖子,伯爵問他:
「你爹在家裡,還是去衙門了?」
來安說:「爹今天沒去衙門,正在大廳看人收禮呢。」
溫秀才說:「老先生(伯爵)昨天去王府赴宴,回來晚了吧。」
伯爵問起是哪個王府,溫秀才說:「是王招宣府。」
伯爵一聽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過了很久,來安等帖子寫好拿走了,溫秀才才幫伯爵寫完。
伯爵就帶著李銘往對面(西門慶家)走去。
原文
按下一頭。
卻說應伯爵在家,拿了五個箋帖,教應保捧著盒兒,往西門慶對過房子內央溫秀才寫請書。
要請西門慶五位夫人,二十八日家中做滿月。
剛出門轉過街口,只見後邊一人高叫道:「二爹請回來!」
伯爵扭頭回看是李銘,立住了腳。
李銘走到跟前,問道:「二爹往那裡去?」
伯爵道:「我到溫師父那裡有些事兒去。」
李銘道:「到家中還有句話兒說。」
只見後邊一個閑漢,掇著盒兒,伯爵不免又到家堂屋內。
李銘連忙磕了個頭,把盒兒掇進來放下,揭開卻是燒鴨二隻、老酒二瓶,
說道:「小人沒甚,這些微物兒孝順二爹賞人。小的有句話逕來央及二爹。」
一面跪在地下不起來。伯爵一把手拉起來,
說道:「傻孩兒,你有話只管說,怎的買禮來?」
李銘道:
「小的從小兒在爹宅內,答應這幾年,如今爹到看顧別人,不用小的了。
就是桂姐那邊的事,各門各戶,小的實不知道。
如今爹因怪那邊,連小的也怪了。
這負屈銜冤,沒處伸訴,逕來告二爹。二爹到宅內見爹,千萬替小的加句美言兒說說。
就是桂姐有些一差半錯,不乾小的事。
爹動意惱小的不打緊,同行中人越發欺負小的了。」
伯爵道:「你原來這些時沒往宅內答應去。」
李銘道:「小的沒曾去。」
伯爵道:「嗔道昨日擺酒與何老爹接風,
叫了吳惠、鄭春、邵奉、左順在那裡答應,我說怎的不見你。
我問你爹,你爹說:『他沒來,我沒的請他去!』
傻孩兒,你還不走跳些兒還好?你與誰賭氣?」
李銘道:
「爹宅內不呼喚,小的怎的好去?
前日他每四個在那裡答應,今日三娘上壽,安官兒早晨又叫了兩名去了;
明日老爹擺酒,又是他們四個。
倒沒小的,小的心裡怎麼有個不急的!只望二爹替小的說個明白,小的還來與二爹磕頭。」
伯爵道:
「我沒有個不替你說的。
我從前已往不知替人完美了多少勾當,你央及我這些事兒,我不替你說?
你依著我,把這禮兒你還拿回去。
你是那裡錢兒,我受你的!你如今就跟了我去,等我慢慢和你爹說。」
李銘道:「二爹不收此禮,小的也不敢去了。雖然二爹不希罕,也盡小的一點窮心。」
再三央告,伯爵把禮收了。
討出三十文錢,打發拿盒人回去。
於是同出門,來到西門慶對門房子里。
進到書院門首,搖的門環兒響,說道:「葵軒老先生在家麼?」
溫秀才正在書窗下寫帖兒,忙應道:「請裡面坐。」
畫童開門,伯爵在明間內坐的。
溫秀才即出來相見,敘禮讓坐,說道:「老翁起來的早,往那裡去來?」
伯爵道:
「敢來煩瀆大筆寫幾個請書兒。如此這般,二十八日小兒滿月,請宅內他娘們坐坐。」
溫秀才道:「帖在那裡?將來學生寫。」
伯爵即令應保取出五個帖兒,遞過去。
溫秀才拿到房內,才寫得兩個,只見棋童慌走來說道:
「溫師父,再寫兩個帖兒──大娘的名字,要請喬親家娘和大妗子去。
頭裡琴童來取門外韓大姨和孟二妗子那兩個帖兒,打發去了不曾?」
溫秀才道:「你姐夫看著,打發去這半日了。」
棋童道:
「溫師父寫了這兩個,還再寫上四個,
請黃四嬸、傅大娘、韓大嬸和甘伙計娘子的,我使來安兒來取。」
不一時打發去了。
只見來安來取這四個帖兒,伯爵問:「你爹在家裡,是衙門中去了?」
來安道:「爹今日沒往衙門裡去,在廳上看收禮哩。」
溫秀才道:「老先生昨日王宅赴席來晚了。」
伯爵問起那王宅,溫秀才道:「是招宣府中。」
伯爵就知其故。良久,來安等了帖兒去,方纔與伯爵寫完。
伯爵即帶了李銘過這邊來。
西門慶頭髮亂蓬蓬的,只在大廳收禮、寫回帖,旁邊還擺著酒席的桌面。
看到應伯爵來了,打了個招呼請他坐下。
伯爵先為前幾天的盛情道謝,接著問:「哥,您準備這桌酒席是要做什麼?」
西門慶就把安郎中來拜託他做東,要宴請蔡知府的事情,跟他說了一遍。
伯爵問:「明天是請戲班子還是小藝人?」
西門慶說:「叫了一班海鹽的戲班子,我這裡又另外準備了四個小藝人伺候。」
伯爵問:「哥,是哪四個?」
西門慶說:「吳惠、邵奉、鄭春、左順。」
伯爵問:「哥,您怎麼沒用李銘呢?」
西門慶說:「他已經攀上高枝了,哪裡還稀罕我這裡!」
伯爵說:
「哥您怎麼說這種話?您叫他,他才敢來啊。
我也不知道您一直以來都在生他的氣。
但是那是桂姐個人的事,不關他的事啊。
他三嬸(李桂姐)那邊做的事,他怎麼會知道?
您可別冤枉了他。他今天早上到我那裡,哭哭啼啼地跟我說:
『別說我姊姊(李桂姐)在老爹府上,光是我自己也伺候了好幾年,
現在有了別人,就沒我的份了。』
他再三發毒誓,說他對他三嬸那邊的事一無所知。
您要是生他的氣,那不是太為難他了嗎。
他一個小人物能有什麼大靠山?
您只要稍微動個念頭,他哪裡承受得起!」
伯爵便叫李銘:
「你過來,親自跟你爹說。
你一直躲著幹嘛?俗話說『醜媳婦總得見公婆』。」
原文
西門慶蓬著頭,只在廳上收禮,打發回帖,旁邊排擺桌面。
見伯爵來,唱喏讓坐。伯爵謝前日厚情,因問:「哥定這桌席做什麼?」
西門慶把安郎中來央浼作東,請蔡知府之事,告他說了一遍。
伯爵道:「明日是戲子是小優?」
西門慶道:「叫了一起海鹽子弟,我這裡又預備四名小優兒答應。」
伯爵道:「哥,那四個?」
西門慶道:「吳惠、邵奉、鄭春、左順。」
伯爵道:「哥怎的不用李銘?」
西門慶道:「他已有了高枝兒,又稀罕我這裡做什麼?」
伯爵道:
「哥怎的說這個話?你喚他,他才敢來。我也不知道你一向惱他。
但是各人勾當,不乾他事。三嬸那邊幹事,他怎的曉得?你到休要屈了他。
他今早到我那裡,哭哭啼啼告訴我:
『休說小的姐姐在爹宅內,只小的答應該幾年,今日有了別人,到沒小的。』
他再三賭身罰咒,並不知他三嬸那邊一字兒。
你若惱他,卻不難為他了。
他小人有什麼大湯水兒?你若動動意兒,他怎的禁得起!」
便教李銘:
「你過來,親自告訴你爹。你只顧躲著怎的?自古醜媳婦免不得見公婆。」
那個李銘站在格子門邊,低著頭、縮著腳,
就像個躲在角落的鬼一樣,看著兩個人說話。
聽到應伯爵叫他,他趕緊走進去,跪在地上,只顧著磕頭,說:
「爹您再查訪看看,那邊(李桂姐家)的事,小的我如果知道半個字,
就讓我被車碾、被馬踏,不得好死。
爹您從以前到現在,對我恩重如山,小的一家就算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
萬一今天您生我的氣,會惹得同行的人笑話,
他們也會欺負我,那我以後還能投靠誰呢?」
說完,就放聲大哭,跪在地上一直不起來。
應伯爵在旁邊勸說:
「算了啦,哥您也是看他(李銘)一場。
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說他沒錯了,就算他真有不對的地方,
他既然都這樣了,您也就將就著原諒他吧。」
他又叫李銘:
「你過來,俗話說『穿青衣的抱黑柱子』(指身份低微,受委屈是常態),
你爹既然開口了,就不生你的氣了,你以後也要小心謹慎一點。」
李銘說:「二爹說的是,我知道錯了,一定改過,以後會注意的。」
西門慶沉思了半天,才說:
「既然你二爹再三替你說情,我就不生你的氣了,起來伺候吧。」
伯爵說:「你還不快磕頭!」
那個李銘連忙磕了個頭,站到旁邊。
伯爵這才叫應保拿出五張請帖來,遞給西門慶說:
「二十八號我兒子滿月,想請各位嫂子到我家光臨指導。」
西門慶看完了,叫來安兒:
「連盒子一起送去給大娘瞧瞧。——保證後天去不成。
老實跟你說,明天是你三娘(玉樓)生日,家裡又是安郎中要擺酒,
二十八號她們又要去看夏大人的太太,怎麼去得成?」
伯爵說:
「哥您真是要我的命啊!嫂子們要是不去,滿園子的水果(指眾多女眷),
我還能靠誰啊!我非得親自進屋裡去請不可。」
過了一會兒,只見來安拿著空盒子回來了:
「大娘說,多謝您的邀請,她知道了。」
伯爵把盒子遞給應保接過去,笑著說:
「哥,您就騙我吧。要是嫂子們不去,
我就算把頭磕爛了,說什麼也要請嫂子們過去走走。」
西門慶對伯爵說:「你先別走,等我梳好頭,咱們一起吃飯。」
說完,就進後院去了。
原文
那李銘站在槅子邊,低頭斂足,就似僻廳鬼兒一般看著二人說話。
聽得伯爵叫他,連忙走進去,跪著地下,只顧磕頭,說道:
「爹再訪,那邊事小的但有一字知道,小的車碾馬踏,遭官刑揲死。
爹從前已往,天高地厚之恩,小的一家粉身碎骨也報不過來。
不爭今日惱小的,惹的同行人恥笑,他也欺負小的,小的再向那裡尋個主兒?」
說畢,號淘痛哭,跪在地下只顧不起來。
伯爵在旁道:
「罷麼,哥也是看他一場。
大人不見小人之過,休說沒他不是,就是他有不是處,他既如此,你也將就可恕他罷。」
又叫李銘:「你過來,自古穿青衣抱黑柱,你爹既說開,就不惱你了,你往後也要謹慎些。」
李銘道:「二爹說的是,知過必改,往後知道了。」
西門慶沉吟半晌,便道:「既你二爹再三說,我不惱你了,起來答應罷。」
伯爵道:你還不快磕頭哩!」
那李銘連忙磕個頭,立在旁邊。
伯爵方纔令應保取出五個請帖兒來,遞與西門慶道:
「二十八日小兒彌月,請列位嫂子過舍光降光降。」
西門慶看畢,教來安兒:
「連盒兒送與大娘瞧去。──管情後日去不成。
實和你說,明日是你三娘生日,家中又是安郎中擺酒,
二十八日他又要看夏大人娘子去,如何去的成?」
伯爵道:
「哥殺人哩!嫂子不去,滿園中果子兒,再靠著誰哩!我就親自進屋裡請去。」
少頃,只見來安拿出空盒子來了:
「大娘說,多上覆,知道了。」
伯爵把盒兒遞與應保接去,笑了道:
「哥,你就哄我起來。若是嫂子不去,我就把頭磕爛了,也好歹請嫂子走走去。」
西門慶教伯爵:「你且休去,等我梳起頭來,咱每吃飯。」說畢,入後邊去了。
這個應伯爵就對李銘說:
「怎麼樣?剛才要不是我這樣幫你說話,他(西門慶)可是氣得很。
他是有錢人的脾氣,隨便他說幾句就算了。
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
現在這個年頭,就是要懂得奉承。
拿著大筆資金做生意,也要帶三分和氣。
你要是硬碰硬,誰理你啊!
凡事都要隨機應變,像水一樣靈活,才能賺到錢。
你要是只會撞牆,等別人吃飽了,你還在餓肚子。
你伺候他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他的脾氣嗎?
明天叫你桂姐趕快趁熱來,一舉兩得:
順便幫三娘(玉樓)慶生,順便也跟他賠個不是,事情就都解決了。」
李銘說:
「二爹說的是。小的回到家,馬上就過去跟三媽(李桂姐的媽媽)說。」
正說著,只見來安兒過來擺桌子,說道:
「應二爹請坐,爹馬上就出來了。」
原文
這伯爵便向李銘道:
「如何?剛纔不是我這般說著,他甚是惱你。他有錢的性兒,隨他說幾句罷了。
常言:嗔拳不打笑面。
如今時年,尚個奉承的。拿著大本錢做買賣,還帶三分和氣。
你若撐硬船兒,誰理你!全要隨機應變,似水兒活,才得轉出錢來。
你若撞東牆,別人吃飯飽了,你還忍餓。你答應他幾年,還不知他性兒?
明日交你桂姐趕熱腳兒來,兩當一:
就與三娘做生日,就與他陪了禮兒來,一天事都了了。」
李銘道:「二爹說的是。小的到家,過去就對三媽說。」
說著,只見來安兒放桌兒,說道:「應二爹請坐,爹就出來。」
過沒多久,西門慶梳洗完畢出來,陪著應伯爵坐下。
西門慶問他:「你這幾天沒看到老孫(孫寡嘴)和祝麻子(祝實念)嗎?」
伯爵說:
「我叫他們來,但他們知道哥您生他們的氣。
我就說:
『還是哥您夠情分,顧前顧後,
要是那天把你們像蟲子螞蟻一樣一起抓了去,你們又能怎樣!』
他們都發誓,再也不跟王家那個小夥子(王三官)來往了。
聽說哥您昨天去他家喝酒了?他們都不知道呢。」
西門慶說:
「昨天他(王三官)是這樣這樣,準備了一桌大酒席請我,
還拜我做了乾爹,我一直吃到二更天才回來。
他們(老孫、祝麻子)怎麼會說不再跟他來往?
只要不礙到我的事,隨便他們去,我管他們那麼多幹嘛?
我又不是他親老子,管不了他那麼多!」
伯爵說:
「哥您這話說得太絕了。
他們兩個,這一兩天也該來跟您賠個不是,解釋解釋。」
西門慶說:「你叫他們儘管來,平白無故賠什麼不是?」
這時,來安兒端上飯來,無非是一些煎煮烹炸的美味佳餚。
西門慶喝粥,伯爵吃飯。
吃完飯,西門慶問:「那兩個小藝人來了沒有?」
來安說:「來了一整天了。」
西門慶就叫他和李銘一起去吃飯。
一個叫韓佐,一個叫邵謙,上前來磕了頭,就到下面吃飯去了。
原文
不一時,西門慶梳洗出來,陪伯爵坐的,問他:
「你連日不見老孫、祝麻子?」
伯爵道:「我令他來,他知道哥惱他。我便說:
『還是哥十分情分,看上顧下,那日蜢蟲螞炸一例撲了去,你敢怎樣的!』
他每發下誓,再不和王家小廝走。說哥昨日在他家吃酒來?他每也不知道。」
西門慶道:
「昨日他如此這般,置了一席大酒請我,拜認我做乾老子,吃到二更來了。
他每怎的再不和他來往?只不乾礙著我的事,隨他去,我管他怎的?
我不真是他老子,管他不成!」
伯爵道:「哥這話說絕了。他兩個,一二日也要來與你服個禮兒,解釋解釋。」
西門慶道:「你教他只顧來,平白服甚禮?」
一面來安兒拿上飯來,無非是炮烹美口餚饌。
西門慶吃粥,伯爵用飯。
吃畢,西門慶問:「那兩個小優兒來了不曾?」
來安道:「來了這一日了。」西門慶叫他和李銘一答兒吃飯。
一個韓佐,一個邵謙,向前來磕了頭,下邊吃飯去了。
過了好一會兒,應伯爵起身,說道:
「我先走了,家裡不知道等我等到怎樣了。
我們這種小戶人家辦事最辛苦了,
從廚房灶腳一路買到大廳門口,哪樣東西不用買啊?」
西門慶說:
「你先去把事情辦好,晚上再來坐坐,
幫你三娘(玉樓)過生日,磕個頭,也算是你的一份孝心。」
伯爵說:
「這個我一定來,還會叫我老婆送禮過來。」
說完,就直接走了。
正是:
酒喝得深了,情意也不會膩;
遇到知己,話總是特別多。
不要辜負了彼此的敬重情誼,明天我會到您的府上拜訪。
原文
良久,伯爵起身,說道:
「我去罷,家裡不知怎樣等著我哩。
小人家兒幹事最苦,從爐臺底下直買到堂屋門首,那些兒不要買?」
西門慶道:「你去幹了事,晚間來坐坐,與你三娘上壽,磕個頭兒,也是你的孝順。」
伯爵道:「這個一定來,還教房下送人情來。」說畢,一直去了。
正是:
酒深情不厭,知己話偏長。
莫負相欽重,明朝到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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