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一
道別
詞曰:
百花盛開的景象已經凋零,芬芳的青草也已枯歇,
我在異鄉作客,看著這般光景,又過了一些時日。
在小小的庭院裡,黃昏時分,我又想起離別的場景,
臉上的淚痕,點點滴滴都化成了紅色的血淚。
明明感覺距離這麼近,卻像楚國和越國一樣,被遠遠地分隔兩地。
我望著妳消失的方向,心裡一陣驚慌,
才知道妳美麗的靈魂,真的已經不在了。
五更時分從夢中驚醒,我的心都快碎了,
遠方的號角聲,彷彿把梅花樹梢上的月亮都吹落了。
原文
詞曰:
花事闌珊芳草歇,客里風光,又過些時節。
小院黃昏人憶別,淚痕點點成紅血。
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斷神驚,只道芳魂絕。
夢破五更心欲折,角聲吹落梅花月。
話說西門慶和何千戶一起回來,走到大街上,
何千戶就邀請西門慶到他家吃頓飯。
西門慶再三推辭。
何千戶就叫手下把西門慶的馬韁繩拉住,說道:
「學生還有一件事想跟長官商量。」
於是兩人並肩騎著馬,一起來到何千戶的宅邸前下馬。
賁四和抬著禮盒的僕人則直接往崔中書家去了。
原來何千戶早就在家裡準備了豐盛的酒席在等著。
一進到大廳,只見廳堂上燒著上好的獸金炭,金香爐裡飄著香氣。
正中央單獨擺了一桌首席,下方有一桌陪客席,旁邊東邊又設了一桌。
桌上都堆著奇珍異果,金瓶裡插著鮮花。
西門慶問道:「長官今天宴請的是哪位客人?」
何千戶說:
「家裡的公公今天從宮裡下班,所以冒昧請長官您來吃頓便飯。」
西門慶說:「長官您這麼費心,就超乎同僚的情誼了。」
何千戶說:
「家公公準備了粗茶淡飯,屈就您大駕光臨,還請長官別見怪。」
一面說著,一面喝了茶。西門慶便想請何老公公出來,讓他拜見一下。
何千戶說:「家裡的公公馬上就出來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同何千戶回來,走到大街,何千戶就邀請西門慶到家一飯。
西門慶再三固辭。
何千戶令手下把馬環拉住,說道:「學生還有一事與長官商議。」
於是並轡同到宅前下馬。賁四同抬盒逕往崔中書家去了。原來何千戶盛陳酒筵在家等候。
進入廳上,但見獸炭焚燒,金爐香靄。正中獨設一席,下邊一席相陪,旁邊東首又設一席。
皆盤堆異果,花插金瓶。
西門慶問道:「長官今日筵何客?」
何千戶道:「家公公今日下班,敢屈長官一飯。」
西門慶道:「長官這等費心,就不是同僚之情。」
何千戶道:「家公公粗酌屈尊,長官休怪。」一面看茶吃了。
西門慶請老公公拜見,何千戶道:「家公公便出來。」
過沒多久,何太監就從後面出來了,
身上穿著綠色的絨布蟒袍,戴著官帽、穿著黑靴,
腰上還繫著寶石腰帶環。
西門慶一看到,就要行四個大禮,說:「請公公您受禮。」
何太監不肯,說道:「這可使不得。」
西門慶說:
「學生我和天泉(何千戶的號)是同輩的晚輩,
您老人家年高德劭,又是宮裡地位尊貴的大官,自然應該受這個禮。」
兩人推辭了半天,何太監才只受了他半個禮,
然後請西門慶坐上座,自己坐在主位作陪,讓何千戶坐在旁邊。
西門慶說:
「公公,這萬萬使不得。
我們是同僚,他怎麼可以坐在旁邊的位子!
您們叔姪倆這樣安排就算了,但學生我可不敢當。」
何太監聽了非常高興,說:
「大人您真是懂禮數。算
了算了,那我就到旁邊坐吧,讓當官的(我姪子)來陪大人您就好了。」
西門慶說:「這樣的話,學生才坐得心安理得。」
於是,大家各自按照新的位子坐下。
何太監說:「小的們,再燒些炭來。今天天氣實在是冷。」
過了一會兒,僕人拿著火盆和火鉗,
端上一包磨得極細的上好木炭,往火盆裡一倒。
廳堂前也放下了油紙做的暖簾,日光照映進來,顯得十分明亮。
何太監說:「大人請把官服脫下,放鬆些吧。」
西門慶說:「學生裡面沒穿什麼衣服,得派個小廝回住處拿來。」
何太監說:「不用去拿了。」
他命令左右接過西門慶的衣服,
「把我穿的那件飛魚紋的綠色絨布披風拿來,給大人披上。」
西門慶笑道:「老先生您的官服,學生怎麼穿得起?」
何太監說:
「大人您只管穿,怕什麼!
昨天皇上才賞了我一件蟒袍,
這件我也不穿了,就送給大人您遮個寒吧。」
過沒多久,僕人把披風拿了上來,西門慶便叫玳安幫他把官袍脫下,
披上披風,然後作揖道謝。
他又請何千戶也脫下外袍,一同輕鬆地坐著。
原文
不一時,何太監從後邊出來,穿著綠絨蟒衣,冠帽皂鞋,寶石絛環。
西門慶展拜四拜:「請公公受禮。」
何大監不肯,說道:「使不的。」
西門慶道:「學生與天泉同寅晚輩,老公公齒德俱尊,又系中貴,自然該受禮。」
講了半日,何大監受了半禮,讓西門慶上坐,他主席相陪,何千戶旁坐。
西門慶道:
「老公公,這個斷然使不得。同僚之間,豈可旁坐!
老公公叔侄便罷了,學生使不的。」
何太監大喜道:「大人甚是知禮,罷罷,我閣老位兒旁坐罷,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了。」
西門慶道:「這等,學生坐的也安。」於是各照位坐下。
何太監道:「小的兒們,再燒了炭來。今日天氣甚是寒冷。」
須臾,左右火池火叉,拿上一包水磨細炭,向火盆內只一倒。
廳前放下油紙暖簾來,日光掩映,十分明亮。
何太監道:「大人請寬了盛服罷。」
西門慶道:「學生裡邊沒穿甚麼衣服,使小價下處取來。」
何太監道:「不消取去。」
令左右接了衣服,「拿我穿的飛魚綠絨氅衣來,與大人披上。」
西門慶笑道:「老先生職事之服,學生何以穿得?」
何太監道:
「大人只顧穿,怕怎的!昨日萬歲賜了我蟒衣,我也不穿他了,就送了大人遮衣服兒罷。」
不一時,左右取上來,西門慶令玳安接去員領,披上氅衣,作揖謝了。
又請何千戶也寬去上蓋陪坐。
又上了一道茶,喝完後,何太監說:「叫小廝們過來。」
原來他家裡養了十二個會吹奏樂器的小廝,
由兩個師傅帶著,上前來磕頭。
何太監就吩咐開始奏樂,接著便敬酒入席。
何太監親自拿著酒杯要敬酒,西門慶趕緊說:
「公公您請便,不用這麼客氣。
有長官(何千戶)代勞就可以了,只要把杯筷擺好就行。」
何太監說:
「我敬大人您一杯。我家那個當官的(指何千戶)才剛踏入官場,
還不懂規矩深淺,希望大人您往後凡事都能多照顧、提拔他一下,
這就是我最大的心意了。」
西門慶說:
「公公您說的是哪裡的話!俗話說:『同僚如三代親人』。
學生我也要仰仗公公您的餘光,哪有不盡力相助的道理!」
何太監說:「好說,好說。大家都是為朝廷辦事,本該彼此扶持。」
西門慶也沒等他真的把酒遞過來,就自己接過酒杯,
領了這份心意回到自己席上。
他隨即也回敬了一杯,分別敬在何千戶和何太監的席前,
彼此作揖行禮後,才坐了下來。
奏樂結束後,三個小廝連同師傅,在宴席前用銀箏、象牙板、三弦和琵琶,
唱了一套《正宮•端正好》,曲目是「雪夜訪趙普」和「水晶宮鮫綃帳」。
唱完之後,他們就退下了。
原文
又拿上一道茶來吃了,何太監道:「叫小廝們來。」
原來家中教了十二名吹打的小廝,兩個師範領著上來磕頭。
何太監就吩咐動起樂來,然後遞酒上坐。
何太監親自把盞,西門慶慌道:
「老公公請尊便。有長官代勞,只安放鐘箸兒就是一般。」
何太監道:
「我與大人遞一鐘兒。我家做官的初入蘆葦,不知深淺,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了。」
西門慶道:「老公公說那裡話!常言:同僚三世親。學生亦托賴老公公餘光,豈不同力相助!」
何太監道:「好說,好說。共同王事,彼此扶持。」
西門慶也沒等他遞酒,只接了杯兒,領到席上,隨即回奉一杯,
安在何千戶並何太監席上,彼此告揖過,坐下。
吹打畢,三個小廝連師範,在筵前銀箏象板,三弦琵琶,
唱了一套《正宮•端正好》「雪夜訪趙普」、「水晶宮鮫綃帳」。
唱畢下去。
酒喝了好幾輪,上了兩道主菜,看看天色晚了,僕人把燈點了上來。
西門慶叫來玳安,拿賞錢給廚師和吹奏樂器的各類僕役,
然後就起身,說道:「學生我打擾了一整天,就此告辭了。」
那個公公哪裡肯放他走,說道:
「我今天正好下班,想跟大人您請教請教。
也沒什麼大酒席,只是隨便坐坐罷了,反而讓大人您餓肚子了。」
西門慶說:
「承蒙老公公您賜給這麼好的菜餚,怎麼反而說我餓肚子呢!
學生我得回去休息休息,明天一早還要跟天泉(何千戶)一起去兵科報到,
好領取任命公文、辦理登記。」
何太監說:
「既然大人您要跟我家這個當官的(指何千戶)一起辦事,
何不叫人把行李搬過來,在我家住個兩天?
我這後花園裡有幾間小房間,非常安靜,
這樣早晚要跟當官的討論公事也比較方便,總比住在別人家裡好。」
西門慶說:
「住在這裡是最好不過了,
只是怕會讓夏公見怪,以為學生我故意疏遠他一樣。」
何太監說:
「這沒什麼好說的。現在這個年頭,官場就是人走茶涼,衙門就像在演戲一樣。
雖然當初您跟他同事,但如今前任官員已經走了,由後任接管,就跟他沒關係了。
他要是還這麼說,那就是他不懂道理了。
今天我一定要跟大人您坐上一整夜,不放您走。」
他接著喚來左右的僕人:
「去下邊的房間快點擺桌子,招待你西門老爹的僕人們吃飯喝酒。
再派幾個人,跟著他們立刻把行李都搬過來。」
又吩咐:「把後花園的西院打掃乾淨,準備好鋪蓋,炕裡也燒上炭火。」
堂上才一發話,階下就百人應諾,馬上就下去辦理了。
西門慶說:「老公公您盛情難卻,只是這樣學生我就得罪夏公了。」
何太監說:
「他既然已經離開了衙門,就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他管他那個鑾駕庫的事,管不了咱們提刑所的事了。
怪不到您頭上。」
他不等西門慶分說,就打發玳安和騎馬的僕人去吃了酒飯,又派了幾個差役,
各自拿著繩子和扛棒,直接往崔中書家搬行李去了。
原文
酒過數巡,食割兩道,看看天晚,秉上燈來。
西門慶喚玳安拿賞賜與廚役並吹打各色人役,就起身,說道:
「學生厚擾一日了,就此告回。」
那公公那裡肯放,說道:
「我今日正下班,要與大人請教。有甚大酒席,只是清坐而已,教大人受飢。」
西門慶道:
「承老公公賜這等美饌,如何反言受飢!
學生回去歇息歇息,明早還要與天泉參謁參謁兵科,好領札付掛號。」
何太監道:
「既是大人要與我家做官的同幹事,何不令人把行李搬過來我家住兩日?
我這後園兒里有幾間小房兒,甚是僻靜,
就早晚和做官的理會些公事兒也方便些,強如在別人家。」
西門慶道:「在這裡最好,只是使夏公見怪,相學生疏他一般。」
何太監道:
「沒的說。如今時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門是恁偶戲衙門。
雖故當初與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後官接管承行,與他就無干。
他若這等說,他就是個不知道理的人了。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不放大人去。」
喚左右:
「下邊房裡快放桌兒,管待你西門老爹大官兒飯酒。我家差幾個人,跟他即時把行李都搬了來。」
又吩咐:「打掃後花園西院乾凈,預備鋪陳,炕中籠下炭火。」
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答應下去了。
西門慶道:「老公公盛情,只是學生得罪夏公了。」
何太監道:
「他既出了衙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
他管他那鑾駕庫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了。難怪於你。」
不由分說,就打發玳安並馬上人吃了酒飯,
差了幾名軍牢,各拿繩扛,逕往崔中書家搬取行李去了。
何太監說:
「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您:我家那個當官的(指何千戶)到任之後,
還希望您能幫他看個房子,好把家人都接過去。
我現在先讓他跟您一起去,等找到房子之後,再叫家裡的人出發。
人也不多,連同幾家下人,也才二、三十個人而已。」
西門慶說:「公公您看,要找多少錢的房子?」
何太監說:「大概也要一千兩銀子以上的房子才夠住。」
西門慶說:
「夏龍溪(夏提刑)他去京城上任了,他剛好有一棟房子要處理掉。
公公您何不就把它買下來給天泉(何千戶)住,這樣不是一舉兩得嗎?
這棟房子店面有七間寬,總共是五進的格局,
進了儀門就是大廳,兩邊有廂房,屋頂是鹿角頂的樣式。
後面還有住房、花園亭子,周圍的下人房也很多,
外面的街道又寬敞,正好適合天泉住。」
何太監問:「那他要賣多少錢?」
西門慶說:
「他跟我說,當初是花了一千三百兩買的,
後來又在後院加蓋了一排平房,還整理出一個花園亭子。
公公您如果想要,看您要給他多少價錢都行。」
何太監說:
「那就全權拜託大人您了,您作主就行。
趁今天我還在家,您派個人去跟他說一聲,把原來的房契拿來給我瞧瞧。
難得找到這麼合適的房子,我家那個當官的到那裡,也算是有個歸宿了。」
原文
何太監道:
「又一件相煩大人:我家做官的到任所,還望大人替他看所宅舍兒,好搬取家小。
今先教他同大人去,待尋下宅子,然後打發家小起身。
也不多,連幾房家人也只有二三十口。」
西門慶道:「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銀子宅舍?」
何太監道:「也得千金外房兒才夠住。」
西門慶道:
「夏龍溪他京任不去了,他一所房子倒要打發,老公公何不要了與天泉住,一舉兩得其便。
此宅門面七間,到底五層,儀門進去大廳,兩邊廂房,鹿角頂,
後邊住房、花亭,周圍群房也有許多,街道又寬闊,正好天泉住。」
何太監道:「他要許多價值兒?」
西門慶道:
「他對我說原是一千三百兩,又後邊添蓋了一層平房,收拾了一處花亭。
老公公若要,隨公公與他多少罷了。」
何太監道:
「我託大人,隨大人主張就是了。趁今日我在家,差個人和他說去,討他那原文書我瞧瞧。
難得尋下這房舍兒,我家做官的去到那裡,就有個歸著了。」
過沒多久,只見玳安和眾人一起,把行李都搬了過來回話。
西門慶問:「賁四跟王經來了沒有?」
玳安說:
「王經跟著衣箱行李已經先到了。
還有轎子,叫賁四在那裡看著呢。」
西門慶就湊到他耳邊小聲說:
「你這樣這樣去回覆夏老爹,請他把那房子的地契借過來,何公公要看看。
你就跟賁四一起回來。」
這個玳安答應後就走了。
過沒多久,穿著青衣、戴著小帽的賁四,就跟玳安拿著地契回來,
向西門慶報告說:
「夏老爹特別交代:既然是何公公想要,怎麼好意思談價錢呢!
原來的地契都拿來了。
後來又整修加蓋,花了不少錢,就隨老爹您作主了。」
西門慶把地契遞給何太監親自看了一遍,看到上面寫著一千二百兩,
就說:
「這房子想必也住了幾年,難免有些老舊,也別提後來整修的事了,
看在大人的面子上,還是給他原價吧。」
那個賁四連忙跪下說:
「何爺說的是。
俗話說:花錢要乾脆,才能買到好田產。
千年的房子換過上百個主人,每一次換手都是一次翻新。」
何太監聽了高興地說:
「你是哪裡人?倒挺會說話的。
常言道『成大事者不惜小費』,說的真是一點沒錯。他叫什麼名字?」
西門慶說:「他名叫賁四。」
何太監說:
「也好,正好缺個中間人,你就當個中間人,替我把地契拿來。
今天日子不錯,就把銀子兌給他吧。」
西門慶說:「現在天晚了,等到明天也好。」
何太監說:
「我五更天一早就要進宮,明天是朝廷大會。
今天不如先把銀子交給他,把事情了結了。」
西門慶問:「那明天皇上什麼時候出巡?」
何太監說:
「子時(半夜11點到1點)就出發到祭壇,三更鼓的時候祭祀完,
寅時正一刻(凌晨四點一刻)就回宮。
用了膳之後,就出來上朝,升大殿,
接受天下官員的朝賀,各部門都要上奏章拜賀冬至。
第二天,文武百官還要吃慶功宴。
你們是外地來的官員,等朝廷引見完就沒事了。」
說完,何太監就吩咐何千戶進後院,準備了二十四錠大元寶出來,
用食盒抬著,派了兩個家僕,跟著賁四和玳安一起,押送到崔中書家交割。
夏公見到抬了銀子來,滿心歡喜,
隨即親手寫了新的地契,交給賁四等人,拿回來呈上。
何太監高興得不得了,賞了賁四十兩銀子,玳安、王經每人三兩。
西門慶說:「小孩子家,不該賞他們。」
何太監說:「隨便給他們買點零食吃吧。」三個人磕頭道謝。
何太監吩咐下人招待他們酒飯,
又向西門慶作了兩個揖:「全靠大人您的面子了。」
西門慶說:「還是看在老公公您的金面上。」
何太監說:
「還希望大人您跟他說說,早點把房子騰出來,我才好打發家小動身。」
西門慶說:
「學生一定會跟他說,叫他早點搬。
長官您這一去,可以先在衙門的官舍裡暫住幾天。
等他家小搬到京城,收拾好了,長官您的家眷再動身也不遲。」
何太監說:
「收拾起來要等到過年了,還是先打發家小過去才好。
一直住在衙門裡也不方便。」
原文
不一時,只見玳安同眾人搬了行李來回話。
西門慶問:「賁四、王經來了不曾?」
玳安道:「王經同押了衣箱行李先來了。還有轎子,叫賁四在那裡看守著哩。」
西門慶因附耳低言:
「如此這般上覆夏老爹,借過那裡房子的原契來,何公公要瞧瞧。就同賁四一答兒來。」
這玳安應的去了。不一時,賁四青衣小帽,同玳安拿文書回西門慶說:
「夏老爹多多上覆:既是何公公要,怎好說價錢!原文書都拿的來了。
又收拾添蓋,使費了許多,隨爹主張了罷。」
西門慶把原契遞與何太監親看了一遍,見上面寫著一千二百兩,說道:
「這房兒想必也住了幾年,未免有些糟爛,也別要說收拾,大人面上還與他原價。」
那賁四連忙跪下說:
「何爺說的是。自古道:使的憨錢,治的莊田。千年房舍換百主,一番拆洗一番新。」
何太監聽了喜歡道:
「你是那裡人?倒會說話兒。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其實說的是。他教甚麼名字?」
西門慶道:「他名喚賁四。」
何太監道:「也罷,沒個中人兒,你就做個中人兒,替我討了文書來。
今日是個好日期,就把銀子兌與他罷。」
西門慶道:「如今晚了,待的明日也罷了。」
何太監道:「到五更我早進去,明日大朝。今日不如先交與他銀子,就了事。」
西門慶問道:「明日甚時駕出?」
何太監道:
「子時駕出到壇,三更鼓祭了,寅正一刻就回宮。
擺了膳,就出來設朝,升大殿,朝賀天下,諸司都上表拜冬。
次日,文武百官吃慶成宴。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過就沒事了。」
說畢,何太監吩咐何千戶進後邊,打點出二十四錠大元寶來,
用食盒抬著,差了兩個家人,同賁四、玳安押送到崔中書家交割。
夏公見抬了銀子來,滿心歡喜,隨即親手寫了文契,付與賁四等,拿來遞上。
何太監不勝歡喜,賞了賁四十兩銀子,玳安、王經每人三兩。
西門慶道:「小孩子家,不當賞他。」
何太監道:「胡亂與他買嘴兒吃。」三人磕頭謝了。
何太監吩咐管待酒飯,又向西門慶唱了兩個喏:「全仗大人餘光。」
西門慶道:「還是看老公公金面。」
何太監道:「還望大人對他說說,早把房兒騰出來,就好打發家小起身
西門慶道:
「學生一定與他說,教他早騰。長官這一去,且在衙門公廨中權住幾日。
待他家小搬到京,收拾了,長官寶眷起身不遲。」
何太監道:「收拾直待過年罷了,先打發家小去才好。十分在衙門中也不方便。」
兩人說話之間,已經是一更天(晚上七點到九點)了。
西門慶說道:「公公您請休息吧!學生我也酒力不行了。」
何太監這才告辭,回到後院歇息去了。
何千戶又叫來家裡的樂隊彈唱,
還陪著西門慶喝了一會兒,才起身送他到後花園。
那裡有三間書房,庭園裡有亭台、假山湖景、盆景花木。
房內紅燭高燒,香爐裡焚著麝香餅,顯得十分清幽雅緻。
何千戶陪著西門慶說了會兒話,又喝了杯茶,才道了晚安,回後院去了。
西門慶摘下官帽官帶,解開衣服準備就寢。
王經和玳安被打發走後,就到下邊溫暖的炕上歇息去了。
西門慶帶著酒意,躺在枕邊,看著滿窗的月色,翻來覆去睡不著。
過了很久,只聽見深夜滴漏的聲音低沉,花影下寂靜無聲,
寒風吹得窗紙沙沙作響,加上離家已久,心情更是煩悶。
他正想叫王經進來陪他睡,忽然聽見窗外有女人的說話聲,聲音很低。
他立刻披上衣服下床,隨意趿著鞋襪,悄悄地打開門縫偷看。
只見李瓶兒梳著像霧像雲般的髮髻,化著淡雅的妝容,
一身素白的舊衣衫籠罩著雪白的身體,淡黃色的軟襪襯著一雙弓鞋,
輕輕移動蓮步,站在月光下。
西門慶一看見,便將她拉進房裡,兩人相擁而哭,
說道:「妳這個冤家,怎麼會在這裡?」
李瓶兒說:
「我一路尋訪到這裡。跟你說,我已經找到住的地方了,
今天特地來見你一面,早晚就要搬過去了。」
西門慶趕忙問道:「妳的房子在哪裡?」
李瓶兒說:
「不遠,就在附近。出了這條大街往東走,『造釜巷』中間就是了。」
說完,西門慶和她相互依偎擁抱,兩人上床翻雲覆雨,感到無比的歡快。
結束後,她整理好衣裳和髮髻,兩人徘徊著,依依不捨。
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說:
「我的哥哥,切記不要貪戀夜間的酒宴,要早點回家。
那個傢伙(指花子虛的鬼魂)時不時地想害你,你千萬不要忘了!」
說完,便拉著西門慶送她。
兩人走出大街,只見月色亮如白晝。
果然往東轉過一個牌坊,到了一個小巷子,
看見一座雙扇的白木門,她指著說:「這就是我的家了。」
說完,甩了一下袖子就進去了。
西門慶急忙上前想拉住她,卻恍然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
只見月影橫斜在窗上,花枝的影子倒映著。
西門慶往棉被底下摸了摸,發現床席上流滿了精液,
被子裡還留著她的餘香,嘴邊彷彿還留著她的甜唾。
追憶悼念也來不及了,心中悲傷到無法克制。
正是:
夜空濛濛,寒霜沾滿了衣襟,
稀疏的窗格透著淡淡的月光,讓我從夢中驚醒。
在淒涼中輾轉難眠,了無生趣,
只恨那報曉的寒雞,遲遲不肯啼叫。
原文
說話之間,已有一更天氣,西門慶說道:
「老公公請安置罷!學生亦不勝酒力了。」何大監方作辭歸後邊歇息去了。
何千戶教家樂彈唱,還與西門慶吃了一回,方纔起身,送至後園。
三間書院,臺榭湖山,盆景花木,房內絳燭高燒,篆內香焚麝餅,十分幽雅。
何千戶陪西門慶敘話,又看茶吃了,方道安置,歸後邊去了。
西門慶摘去冠帶,解衣就寢。
王經、玳安打發了,就往下邊暖炕上歇去了。
西門慶有酒的人,睡在枕畔,見滿窗月色,翻來覆去。
良久只聞夜漏沉沉,花陰寂寂,寒風吹得那窗紙有聲,況離家已久。
正要呼王經進來陪他睡,忽聽得窗外有婦人語聲甚低,
即披衣下床,趿著鞋襪,悄悄啟戶視之。
只見李瓶兒霧髩雲鬟,淡妝麗雅,素白舊衫籠雪體,淡黃軟襪襯弓鞋,輕移蓮步,立於月下。
西門慶一見,輓之入室,相抱而哭,說道:「冤家,你如何在這裡?」
李瓶兒道:「奴尋訪至此。對你說,我已尋了房兒了,今特來見你一面,早晚便搬去了。」
西門慶忙問道:「你房兒在於何處?」
李瓶兒道:「咫尺不遠。出此大街迤東,造釜巷中間便是。」
言訖,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上床雲雨,不勝美快之極。
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舍。
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道:
「我的哥哥,切記休貪夜飲,早早回家。那廝不時伺害於你,千萬勿忘!」
言訖,輓西門慶相送。
走出大街上,見月色如晝,果然往東轉過牌坊,
到一小巷,見一座雙扇白板門,指道:「此奴之家也。」言畢,頓袖而入。
西門慶急向前拉之,恍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
但見月影橫窗,花枝倒影矣。
西門慶向褥底摸了摸,見精流滿席,餘香在被,殘唾猶甜。
追悼莫及,悲不自勝。
正是:
玉宇微茫霜滿襟,疏窗淡月夢魂驚。
凄涼睡到無聊處,恨殺寒雞不肯鳴。
西門慶作了那個夢之後就醒了,翻來覆去睡不著,一心只盼著天亮。
結果等到天快亮的時候,反而又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何千戶家的僕人就起來伺候,等西門慶梳洗完畢,
何千戶也早就出來陪著他。
兩人喝了薑茶,僕人便擺上桌子請他們吃粥。
西門慶問:「怎麼沒見到公公呢?」
何千戶說:「家裡的公公五更天(凌晨三到五點)就進宮去了。」
過了一會兒,僕人端上粥來。
吃完粥,
又端上來一碗加了肉丸子、餛飩和雞蛋的「頭腦湯」(一種濃湯)。
兩人一面吃著,西門慶就吩咐準備馬匹。
何千戶與西門慶都穿戴好官服,帶著僕從,一早就進宮到兵科衙門報到。
出來後,何千戶便直接回家,西門慶則又轉往相國寺去拜訪智雲長老。
長老又留他吃齋飯。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剩下的就讓手下人吃了,
隨即起身從東邊的街道穿過,打算要去崔中書家拜訪夏龍溪(夏提刑)。
他故意繞路經過「造釜巷」,
巷子中間果然看到一扇雙開的白木門,跟他夢裡見到的一模一樣。
他便悄悄地叫玳安去問隔壁賣豆腐的老婆婆:「請問這戶人家姓什麼?」
老婆婆回答:「這是袁指揮的家。」
西門慶聽了,心中不禁驚訝讚嘆。
到了崔中書家,夏公正準備出門拜訪別人,看到西門慶來了,
趕忙叫左右把馬牽回去,將西門慶迎接到大廳上,互相作揖行禮。
西門慶叫玳安拿上賀禮:一匹青色的織金綾羅、一匹各色綢緞。
夏公說:
「學生我都還沒來得及向長官您道賀,反而先承蒙您送禮過來了。
昨天房子的事又勞煩您費心,真是感激不盡。」
西門慶說:
「昨天何太監提起要看房子,我因為看在堂尊您的面子上,就提了這棟房子。
何公公拿了房契去看,一口就答應了原價。
果然是宮裡出來的人,辦事乾脆,『立馬蓋橋』(馬上就搞定)。
還是堂尊您福氣大!」
說完,兩個人都笑了。
夏公說:「何天泉(何千戶),我也還沒回拜他呢。」
接著問:「他這次是跟長官您一起回來嗎?」
西門慶說:
「他已經約好跟學生我一路回來,家小暫時還在後面。
昨天他家老公公特別交代,
麻煩堂尊您早點把房子騰出來,好讓他們搬家眷。
他現在暫時先在衙門裡住幾天。」
夏公說:
「學生我也不會拖太久,等我在這裡找到了房子,就派人回去接家小。
大概也只要等到這個月結束就好了。」
說完,西門慶便起身,另外留了一張拜帖給崔中書,夏公送他出門上馬。
西門慶回到何千戶家,何千戶早就準備好午飯在等他了。
西門慶把拜訪夏公的事詳細說了一遍:「騰房子的事已經定在月底了。」
何千戶聽了非常高興,感謝道:「足見長官您的盛情!」
原文
西門慶夢醒睡不著,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睡著了。
次日早,何千戶家童僕起來伺候,打發西門慶梳洗畢,
何千戶又早出來陪侍,吃了薑茶,放桌兒請吃粥。
西門慶問:「老公公怎的不見?」
何千戶道:「家公公從五更就進內去了。」
須臾拿上粥來。吃了粥,又拿上一盞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
一面吃著,就吩咐備馬。何千戶與西門慶冠冕,僕從跟隨,早進內參見兵科。
出來,何千戶便分路來家,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雲長老。長老又留擺齋。
西門慶只吃了一個點心,餘者收與手下人吃了,
就起身從東街穿過來,要往崔中書家拜夏龍溪去。
因從造釜巷所過,中間果見有雙扇白板門,與夢中所見一般。
悄悄使玳安問隔壁賣豆腐老姬:「此家姓甚名誰?」
老姬答道:「此袁指揮家也。」西門慶於是不勝嘆異。
到了崔中書家,夏公才待出門拜人,見西門慶到,
忙令左右把馬牽過,迎至廳上,拜揖敘禮。
西門慶令玳安拿上賀禮:青織金綾紵一端、色緞一端。
夏公道:
「學生還不曾拜賀長官,到承長官先施。
昨日小房又煩費心,感謝不盡。」
西門慶道:
「昨日何太監說起看房,我因堂尊分上,就說此房來。
何公討了房契去看了,一口就還原價。
果是內臣性兒,立馬蓋橋就成了。還是堂尊大福!」
說畢,二人笑了。
夏公道:「何天泉,我也還未回拜他。」
因問:「他此去與長官同行罷了。」
西門慶道:
「他已會定同學生一路去,家小且待後。
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煩堂尊早些把房兒騰出來,搬取家眷。
他如今權在衙門裡住幾日罷了。」
夏公道:「學生也不肯久稽,待這裡尋了房兒,就使人搬取家小。也只待出月罷了。」
說畢,西門慶起身,又留了個拜帖與崔中書,夏公送出上馬,歸至何千戶家。
何千戶又早有午飯等候。
西門慶悉把拜夏公之事說了一遍:「騰房已在出月。」
何千戶大喜,謝道:「足見長官盛情。」
吃完飯後,西門慶和何千戶兩個人正在大廳上下棋。
忽然,旁邊的僕人進來報告:
「府裡的翟管家派人送餞別禮來了。
他們先找到崔老爹那裡,崔老爹才叫他們來這裡的。」
於是西門慶拿過帖子來看,上面寫著:
「謹備上金緞一匹、雲紵一匹、鮮豬一口、北羊半隻、
宮內好酒一壇、點心兩盒。
姻親晚輩翟謙叩首拜。」
西門慶對來人說:「又勞煩您家翟管家費心了。」
他一面收下禮物,寫了回帖,賞了來人二兩銀子,抬禮盒的人五錢,
說:「我現在是作客,招待不周,怠慢了管家您。」
那人磕頭收下了。
這時,王經在旁邊悄悄地說:
「有位姊姊叫我到府裡去看看愛姐,有東西要帶給她。」
西門慶問:「什麼東西?」
王經說:「是家裡做的兩雙鞋子。」
西門慶說:「只有鞋子怎麼好意思拿過去?」
他吩咐玳安:「我皮箱裡有帶來的玫瑰花餅,拿兩罐出來。」
他把信帖交給王經,王經穿上青色的僕人衣服,
跟著來人往翟府去看愛姐,這就不再細說了。
西門慶這邊則寫了謝帖,送了半隻羊、一壇酒去謝謝崔中書,
又把一整頭豬、一壇酒、兩盒點心抬到後院去孝敬何公公。
何千戶拜謝說:「長官,你我都是一家人了,怎麼還這麼客氣!」
原文
吃畢飯,二人正在廳上著棋,忽左右來報:
「府里翟爹差人送下程來了。抓尋到崔老爹那裡,崔老爹使他這裡來了。」
於是拿帖看,上寫著:
「謹具金緞一端、雲紵一端、鮮豬一口、北羊一腔、內酒一壇、點心二盒。眷生翟謙頓首拜。」
西門慶見來人,說道:「又蒙你翟爹費心。」
一面收了禮物,寫回帖,賞來人二兩銀子,抬盒人五錢,說道:
「客中不便,有褻管家。」那人磕頭收了。
王經在旁悄悄說:「小的姐姐說,教我府里去看看愛姐,有物事捎與他。」
西門慶問:「甚物事?」
王經道:「是家中做的兩雙鞋腳手。」
西門慶道:「單單兒怎好拿去?」
吩咐玳安:「我皮箱內有帶的玫瑰花餅,取兩罐兒。」
就把口帖付與王經,穿上青衣,跟了來人往府里看愛姐不題。
這西門慶寫了帖兒,送了一腔羊、一壇酒謝了崔中書,
把一口豬、一壇酒、兩盒點心抬到後邊孝順老公公。
何千戶拜謝道:「長官,你我一家,如何這等計較!」
且說王經到了(翟)府內,請出了韓愛姐,兩人在外廳見了面。
她打扮得像仙女下凡一般,跟在家裡的時候比起來,
整個人氣質完全不同,也長大了不少。
韓愛姐問了些西門慶家中的事務,招待王經吃了酒飯。
看到王經身上穿得單薄,就送了他一件天青色的絲質貂皮披風,
另外又給了五兩銀子,讓他帶回去向西門慶報告。
西門慶聽了非常高興。
他正和何千戶在下棋,忽然聽到外面有官員開道的聲音,
門上的人進來報告:「夏老爹前來拜訪,拿了兩張名帖進來。」
西門慶和何千戶兩人趕忙到大廳迎接,行完禮後,
何千戶又為昨天房子的事向夏公道謝。
夏公則準備了兩份包含綢緞和酒的賀禮,來恭賀他們兩位高升。
西門慶和何千戶再三道謝,才叫旁邊的人收下了禮物。
夏公又賞了賁四、玳安和王經十兩銀子,然後大家才分賓主坐下。
喝完茶,眾人互相寒暄問暖。
夏公說:「想請公公出來拜見一下。」
何千戶回答:「家裡的公公進宮去了。」
夏公便留下了一張雙層的紅色名帖,說道:
「還請多向公公轉達,我來拜見得遲了,請他恕罪!」
說完,他就起身離開了。
何千戶也隨即準備了一份回禮,一匹金緞,
派人送了過去,這就不再細說了。
原文
且說王經到府內,請出韓愛姐,外廳拜見了。
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比在家出落自是不同,長大了好些。
問了回家中事務,管待了酒飯,見王經身上單薄,
與了一件天青紵絲貂鼠氅衣兒,又與了五兩銀子,拿來回覆西門慶話。西門慶大喜。
正與何千戶下棋,忽聞綽道之聲,門上人來報:「夏老爹來拜,拿進兩個拜帖兒。」
兩個忙迎接到廳敘禮,何千戶又謝昨日房子之事。
夏公具了兩分緞帕酒禮,奉賀二公。
西門慶與何千戶再三致謝,令左右收了。
夏公又賞了賁四、玳安、王經十兩銀子,一面分賓主坐下。
茶罷,共敘寒溫。夏公道:「請老公公拜見。」
何千戶道:「家公公進內去了。」
夏公又留下了一個雙紅拜帖兒,說道:「多頂上老公公,拜遲,恕罪!」
言畢,起身去了。
何千戶隨即也具一分賀禮,一匹金緞,差人送去,不在言表。
到了晚上,何千戶又在花園的暖閣裡擺了酒席,和西門慶一起喝酒,
家裡的樂隊也在一旁歌唱助興,
一直到二更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才去睡覺。
西門慶因為昨天夢遺的事,
晚上就叫王經拿著鋪蓋,來書房的地板上睡。
到了半夜,他就把王經叫上床,摟在被窩裡。
兩個人便口舌交纏,親熱起來。
正是:
沒辦法跟崔鶯鶯在一起, 只好先跟紅娘解解饞了。
原文
到晚夕,何千戶又在花園暖閣中擺酒與西門慶共酌,家樂歌唱,到二更方寢。
西門慶因昨日夢遺之事,晚夕令王經拿鋪蓋來書房地平上睡。
半夜叫上床,摟在被窩內。兩個口吐丁香,舌融甜唾。
正是:
不能得與鶯鶯會,且把紅娘去解饞。
一個晚上的光景就先不提了。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五更天(凌晨三到五點)就起床,
跟著何千戶一行人進宮上朝。
他們先到官員等候上朝的「待漏院」等著,
一直等到東華門開了才進去。
只見當時的景象:
天上的星星還隱約可見,宮中的更漏聲也快結束了,
可以聽到宮廷裡官員們走動時,身上玉佩發出清脆的聲響。
想要知道今天皇上的心情好不好,
遠遠地就能看到仙境般的皇宮籠罩在一片祥瑞的紫氣之中。
過沒多久,只聽見層層宮門開啟,傳來像鸞鳥鳴叫般的聲音;
天門敞開,終於看到了皇上威嚴的龍袍和禮冠。
當時,皇帝剛祭祀完南郊回來,文武百官都聚集在一起,等候早朝開始。
一會兒,鐘聲響起,皇帝駕臨大殿,接受百官的朝拜祝賀。
又過了一會兒,轉動了薰香的香球,簾幕捲起,儀仗的扇子也打開了。
正是那樣的場景:
晴朗的陽光照亮了宮殿的門戶,
天上的風將御用香爐的香氣吹了下來。
千萬條祥瑞的雲氣繚繞在金色的宮闕之上,
一朵紅雲彷彿捧著玉皇大帝一般。
原文
一晚題過。
到次日,起五更與何千戶一行人跟隨進朝。
先到待漏院伺候,等的開了東華門進入。
但見:
星斗依稀禁漏殘,禁中環佩響珊珊。
欲知今日天顏喜,遙睹蓬萊紫氣皤。
少頃,只聽九重門啟,鳴噦噦之鸞聲;
閶闔天開,睹巍巍之袞冕。
當時天子祀畢南郊回來,文武百官聚集,等候設朝。
須臾鐘響,天子駕出大殿,受百官朝賀。
須臾,香球撥轉,簾捲扇開。
正是:
晴日明開青鎖闥,天風吹下御爐香。
千條瑞靄浮金闕,一朵紅雲捧玉皇。
這位皇帝長相不凡,有著古代聖君的樣子,才華過人,很會作詩,
擅長畫竹子,也能寫一手薛稷風格的好書法,
精通三教的書籍,了解九流的各種典籍。
他整天尋歡作樂,有點像後蜀的孟昶;
貪戀女色,又彷彿是南朝的陳後主。
當下,皇上坐上龍椅,靜鞭一響,文武百官手拿奏板放在胸前,
在台階下行五拜三叩頭的大禮,呈上奏章。
接著,有殿頭官口頭傳達聖旨說:
「朕登基到現在已經二十年了。艮岳仙山如今落成,
上天降下祥瑞,今天正值這雙重喜慶,朕與各位愛卿共同慶祝。」
話還沒說完,官員班列中走出一位大臣,
朝靴踏在地上發出聲響,袍袖一甩帶起陣陣風聲。
仔細一看,原來是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
他頭戴官帽,手持象牙笏板,俯伏在金階之下,口中稱頌:
「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誠惶誠恐,叩首再叩首,
恭賀皇上您登基二十年以來,天下太平,五穀豐收,
上天庇佑,祥瑞之兆不斷出現。邊疆再無戰事,萬國都來朝拜。
艮岳仙山高聳入雲,京城也顯得更加秀麗。
您從上天獲頒天書寶籙,仙宮也深建於皇城之內。
臣等何其有幸,能遇到這樣的盛世明君,
願永遠為您祝禱,長久沐浴在您的光輝之下。
懷著無比崇敬的心情,激動不已!謹獻上一篇頌文給皇上您聽。」
過了很久,聖旨才下來:
「賢卿獻上頌文,更顯見你的忠誠,朕心甚悅。
下詔改明年年號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舉行受寶大典,
頒布大赦,普遍加賞,各有等級。」蔡太師領旨退下。
殿頭官又口頭傳達聖旨:「有事出班上奏,無事捲簾退朝。」
話音未落,只見一人走出班列,收起笏板,躬身向前。
他身穿緋色官袍,繫著玉帶,跪在金階上,口稱:
「光祿大夫、掌管金吾衛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
帶領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人,按照慣例接受考核,
他們都已經更換或補發了任命公文,理當上殿引見。
臣不敢擅自作主,請皇上聖裁。」
於是,那二十六位提刑官都跪在後面。
過沒多久,聖旨傳了下來:
「照慣例辦理、領取公文。」朱太尉領旨退下。
天子龍袍袖子一揮,群臣就都散了,皇帝也駕返後宮。
文武百官從端禮門分成兩邊退了出去。
那十二頭大象不用人牽就自己先走了,鎮守的將軍和隨從們也紛紛散去。
朝門外車馬交錯,儀仗隊伍排列著。
人聲鼎沸,像是海水翻騰;馬匹嘶鳴,如同山崩地裂。
所有提刑官都出了朝門,騎上馬,一起到自己所屬的衙門等候。
過了很久,只見管印信的官員拿著印牌出來傳話:
「老爺(朱太尉)不進衙門了,已經去蔡太師、李太師的府邸拜訪去了。」
於是,所有官員就都散了。
原文
這皇帝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才俊過人,口工詩韻,
善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通三教之書,曉九流之典。
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商王;愛色貪花,彷彿如金陵陳後主。
當下駕坐寶位,靜鞭響罷,文武百官秉簡當胸,向丹墀五拜三叩頭,進上表章。
已而有殿頭官口傳聖旨道:
「朕今即位二十祀矣。艮岳於茲告成,上天降瑞,今值覆端之慶,與卿共之。」
言未畢,班首中閃過一員大臣來,朝靴踏地響,袍袖列風生。
視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也。
襆頭象簡,俯伏金階,口稱:
「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恭惟皇上御極二十祀以來,
海宇清寧,天下豐稔,上天降鑒,禎祥疊見。三邊永息兵戈,萬國來朝天闕。
銀岳排空,玉京挺秀。寶籙膺頒於昊闕,絳宵深聳於乾宮。
臣等何幸,欣逢盛世,交際明良,永效華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
不勝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獻頌以聞。」
良久,聖旨下來:
「賢卿獻頌,益見忠誠,朕心嘉悅。
詔改明年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寶,肄赦覃賞有差。」
蔡大師承旨下來。殿頭官口傳聖旨:「有事出班早奏,無事捲簾退朝。」
言未畢,見一人出離班部,倒笏躬身,緋袍象簡,玉帶金魚,跪在金階,
口稱:「光祿大夫掌金吾衛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朱勔,
引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員,例該考察,已更改補、繳換札付,合當引奏。
未敢擅便,請旨定奪。」
於是二十六員提刑官都跪在後面。
不一時,聖旨傳下來:「照例給領。」朱太尉承旨下來。
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駕即回宮。百官皆從端禮門兩分而出。
那十二象不待牽而先走,鎮將長隨紛紛而散。朝門外車馬縱橫,侍仗羅列。
人喧呼,海沸波翻;馬嘶喊,山崩地裂。
眾提刑官皆出朝上馬,都來本衙門伺候。
良久,只見知印拿了印牌來,傳道:
「老爺不進衙門了,已往蔡爺、李爺宅內拜冬去了。」以此眾官都散了。
西門慶與何千戶回到家中。
又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他們到衙門領了任命公文,
又辦理了登記,接著便去向翟管家告辭。
打點好剩下的行囊,收拾好行李,就與何千戶一同出發了。
何太監在晚上擺了酒席為他們餞行,還特別囑咐何千戶:
「凡事都要向西門大人請教,不要自作主張,免得失了禮數。」
他們從十一月二十號那天從京城出發,兩家人加起來也有二十個隨從,
直接朝著山東的大路前進。
那時已經是數九寒冬,滴水成冰的時候了。
一路上看到的都是些荒涼的郊外野路,枯萎的樹木和受凍的烏鴉。
稀疏的林木間,淡淡的日光斜照著,
傍晚的雪和凍結的雲霧,讓渡口顯得迷濛不清。
走完一座山,又來一座山;過了後面的村莊,又望著前面的村莊。
等到他們剛過了黃河,來到水關的八角鎮時,突然遇到天上颳起一陣大風。
只見那風勢:
這不是老虎的吼叫,也不是龍的吟嘯。
寒冷的旋風一陣陣地撲面而來,刺骨的冷氣颼颼地侵襲著人。
一開始還無蹤無影,接著就捲起了漫天的雲霧。
把花吹落、把柳樹吹得搖擺不定,一片白茫茫;
把石頭吹走、把沙土揚起,天色昏暗慘淡。
颳得那大樹發出陣陣怒吼,驚得那孤單的大雁掉進深深的溝渠裡。
不一會兒,砂石打在地上,塵土遮蔽了天空。
砂石打在地上,就像是滿天的暴雨突然降臨;
塵土遮蔽了天空,好像是百萬隻猛獸捲土而來。
這風有多大?真的是能把地獄門前的樹都吹斷,
把酆都城頂上的塵土都掀起來;
嫦娥嚇得趕緊把廣寒宮的門關上,列子在空中大聲呼救。
險些兒連玉皇大帝都待不住在崑崙山頂,只颳得整個大地乾坤都在上下搖晃。
原文
西門慶與何千戶回到家中。
又過了一夕,到次日,衙門中領了札付,又掛了號,又拜辭了翟管家,
打點殘裝,收拾行李,與何千戶一同起身。
何太監晚夕置酒餞行,囑咐何千戶:
「凡事請教西門大人,休要自專,差了禮數。」
從十一月二十日東京起身,兩家也有二十人跟隨,竟往山東大道而來。
已是數九嚴寒之際,點水滴凍之時,一路上見了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鴉。
疏林淡日影斜暉,暮雪凍雲迷晚渡。
一山未盡一山來,後村已過前村望。
比及剛過黃河,到水關八角鎮,驟然撞遇天起一陣大風。
但見:
非乾虎嘯,豈是龍吟?卒律律寒飆撲面,急颼颼冷氣侵人。
初時節無蹤無影,次後來捲霧收雲。吹花擺柳白茫茫,走石揚砂昏慘慘。
颳得那大樹連聲吼,驚得那孤雁落深濠。須臾,砂石打地,塵土遮天。
砂石打地,猶如滿天驟雨即時來;塵土遮天,好似百萬貔貅捲土至。
這風大不大?真個是吹折地獄門前樹,亂起酆都頂上塵;
常娥急把蟾官閉,列子空中叫救人。
險些兒玉皇住不得崑崙頂,只颳得大地乾坤上下搖。
西門慶和何千戶坐著兩頂鋪著毛氈的暖轎,被風吹得一步都走不動。
看到天色也漸漸暗了,怕樹林深處會跑出壞人來,西門慶就吩咐手下:
「快點找個地方休息一晚,等明天風停了再走。」
他們找了半天,遠遠看到路邊有一座古老的寺廟,
旁邊有幾棵稀疏的柳樹,還有一道傾頹的牆。
只見那景象:
石碑橫倒,被雜草蓋住,迴廊跟古老的殿堂都歪歪斜斜的。
深夜裡,投宿的客人連燈火都沒有,等到月亮下山,
在這打坐參禪,更讓人覺得淒涼。
西門慶和何千戶趕緊進到寺廟裡投宿,抬頭一看,上面寫著「黃龍寺」。
他們看到方丈室裡有幾個和尚正在打坐,裡面也沒點燈,
房子都壞掉了,有一半是用籬笆圍起來的。
住持出來向他們問好,馬上吹火煮茶,還割了些草根去餵馬。
茶煮好後,西門慶從行李裡拿出帶來的乾雞、臘肉和餅之類的東西,
晚上就跟何千戶隨便吃了一頓。
住持自己煮了一鍋豆子粥吃了,大家就這樣過了一夜。
第二天,風停了,天氣也放晴了,
西門慶給了和尚們一兩銀子表示感謝,然後就告辭出發,繼續往山東前進。
正是:
為了國家的公事奔波,哪裡怕什麼辛勞,
就算關山遙遠,也要趕赴京城上朝。
但晚上投宿在沒有香火的古老寺廟裡,
實在是讓趕路的人心裡焦急啊。
原文
西門慶與何千戶坐著兩頂氈幃暖轎,被風颳得寸步難行。
又見天色漸晚,恐深林中撞出小人來,西門慶吩咐手下:
「快尋那裡安歇一夜,明日風住再行罷。」
抓尋了半日,遠遠望見路旁一座古剎,數株疏柳,半堵橫牆。
但見:
石砌碑橫夢草遮,迴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無燈火,月落安禪更可嗟。
西門慶與何千戶忙入寺中投宿,上題著「黃龍寺」。
見方丈內幾個僧人在那裡坐禪,又無燈火,房舍都毀壞,半用籬遮。
長老出來問訊,旋吹火煮茶,伐草根喂馬。
煮出茶來,西門慶行囊中帶得乾雞臘肉果餅之類,
晚夕與何千戶胡亂食得一頓。
長老爨一鍋豆粥吃了,過得一宿。
次日風止天晴,與了和尚一兩銀子相謝,作辭起身往山東來。
正是:
王事驅馳豈憚勞,關山迢遞赴京朝。
夜投古寺無煙火,解使行人心內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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