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七十 老太監引酌朝房 二提刑庭參太尉

金瓶梅七十
朱太尉
朱太尉

詩曰:
聖上的旨意在於選拔賢才,表彰那些國家的棟樑重臣。
從此文章風氣為之一新,禮樂教化的道統也愈加弘揚光大。

朝廷的殿閣之上,盡是國家的菁英才俊;
王公的府門之前,賢士們如鳳凰般列隊登門。
今日蒙受的恩典宴席,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期望;
聖上浩蕩的恩澤,實在是不同凡響。
原文 詩曰: 帝曰簡才能,旌賢在股肱。 文章體一變,禮樂道逾弘。 芸閣英華人,賓門鵷鷺登。 恩筵過所望,聖澤實超恆。
話說西門慶從此就和李桂姐斷絕了來往,這就不再提了。 且說被派去懷慶府林千戶那裡打聽消息的差役, 林千戶將一份抄錄了升官公文的邸報交給來人,另外又賞了五錢銀子, 讓他連夜趕回來,交給提刑院的兩位官員。 在大廳上,夏提刑拆開公文, 和西門慶一起先看了本衛所考核官員的公文抄本,內容大致如下: 這是一份來自兵部的公文,關於遵照皇上聖旨, 為了獎勵賢能、懲罰不肖,以彰顯聖上賢明治理,而進行的嚴格考核報告: 首先,依據金吾衛提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朱勔所呈報的內容, 對禁衛軍官員進行考核。 除了堂上官員自行陳述政績外, 其餘如詔獄的緝捕官、內外提刑所的指揮、千戶、鎮撫等官員, 都依照規定,公正地進行舉薦或彈劾,分辨其賢能與否,並將結果上奏。 兵部詳細審議後,對於升遷、降職、革職等事項,呈請聖上裁決。 奉聖旨: 「交兵部處理,欽此。」 兵部遵旨,抄錄此案並審閱。 我們認為,太尉朱勔所呈報的內容,遵循慣例, 確實是各官員盡忠職守、公正考核的結果, 所有評價都基於實際的觀察和聽聞,沒有偏袒徇私。 這足以激勵人心、符合公論,我們這些臣子無需再多言。 但是,恩威賞罰之權,出自於朝廷。 應當等待聖旨下達之日,統一依照規定施行。後續將遵照聖意執行。 內文記載: 山東提刑所 正千戶 夏延齡(夏提刑): 資深望重,才幹老練成熟。 過去管理畜牧時,地方安寧;如今掌理刑獄,政績聲譽卓著。 應當給予獎勵,並作為未來高升的人選,可備選為皇帝儀仗隊的官員。 山東提刑所 副千戶 西門慶: 有才幹、有作為,精明觀察的能力一向很出名。 家境富裕,但在任期間卻不貪不取; 國家事務上非常勤勉,職務上卓有功績。 在協助「神運都功」工程時,分文不取; 執法嚴明,使百姓真心仰賴。 應當由副職轉為正職,讓他正式掌管刑名之權。 懷慶提刑千戶所 正千戶 林承勛: 年輕優秀,學識豐富,出身武科。 繼承祖輩官職,抱負不凡; 處理刑獄案件,詳明有法度。 可給予獎勵並委以重任。 懷慶提刑千戶所 副千戶 謝恩: 年事已高,體力衰殘。 過去在軍中表現尚可,如今擔任理刑官, 表現得尤其軟弱無力。應當予以罷免撤職。
原文 話說西門慶自此與李桂姐斷絕不題。 卻說走差人到懷慶府林千戶處打聽消息,林千戶將陞官邸報封付與來人, 又賞了五錢銀子,連夜來遞與提刑兩位官府。 當廳夏提刑拆開,同西門慶先觀本衛行來考察官員照會, 其略曰: 兵部一本,尊明旨,嚴考核,以昭勸懲,以光聖治事: 先該金吾衛提督官校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朱題前事, 考察禁衛官員,除堂上官自陳外, 其餘兩廂詔獄緝捕、內外提刑所指揮千百戶、鎮撫等官,各挨次格, 從公舉劾,甄別賢否,具題上請,當下該部詳議,黜陟升調降革等因。 奉聖旨: 兵部知道,欽此欽遵。抄出到部。 看得太尉朱題前事,遵奉舊例,委的本官殫力致忠,公於考核, 皆出聞見之實,而無偏執之私。 足以勵人心而孚公議,無容臣等再喙。 但恩威賞罰,出自朝廷,合候命下之日,一體照例施行等因。續奉欽依擬行。 內開山東提刑所正千戶夏延齡,資望既久,才練老成,昔視典牧而坊隅安靜, 今理齊刑而綽有政聲,宜加獎勵,以冀甄升,可備鹵簿之選者也。 貼刑副千戶西門慶,才幹有為,精察素著。 家稱殷實而在任不貪,國事克勤而台工有績。 翌神運而分毫不索,司法令而齊民果仰。 宜加轉正,以掌刑名者也。 懷慶提刑千戶所正千戶林承勛,年清優學,占籍武科,繼祖職抱負不凡, 提刑獄詳明有法,可加獎勵簡任者也。 副千戶謝恩,年齒既殘,昔在行猶有可觀, 今任理刑罹軟尤甚,宜罷黜革任者也。
西門慶看到自己要轉為正千戶、掌管刑名,心裡高興得不得了。 夏提刑看到自己是升為指揮、管理皇帝儀仗隊, 半天說不出話來,臉色都變了。 於是,他們又展開工部關於「神運都功」工程結束的奏本觀看, 上面寫著: 工部奏報: 「神運」(指花石綱)已順利抵達京城,天人同慶。 懇請皇上降下浩蕩恩典,以紓解百姓的困苦,並彰顯聖上的恩澤。 奉聖旨: 這批「神運」是為了迎接至大內,安放在艮岳, 以承接上天的眷顧,朕心甚悅。 你們既然勤勞效力,完成了朕崇尚道法的心意。 所經過的地方,確實讓百姓受苦了, 下令給巡撫、巡按衙門,查明情況,下令減免今年田租的一半。 所毀壞的堤壩水閘,著令工部會同巡按御史,即刻進行修理。 完工之日,再派遣內侍孟昌齡前去祭祀河神。 官員封賞名單 輔弼重臣: 蔡京、李邦彥、王黼、鄭居中、高俅, 輔佐朕躬,在內廷讚襄決策,功勞卓著。 蔡京加封為太師,李邦彥加封為柱國太子太師, 王黼加封為太傅,鄭居中、高俅加封為太保。 各賞賜銀五十兩、四套禮服。蔡京另外恩蔭一子為殿中監。 國師: 國師林靈素,輔佐國政、宣揚教化,遠道運來神石, 並對北伐謀略有功,實在是與天意相通。 加封為忠孝伯,享千石俸祿,賜坐龍衣一套, 可在宮中乘坐肩輿,賜號玉真教主, 加封淵澄玄妙廣德真人、金門羽客、達靈玄妙先生。 神運總督: 朱勔、黃經臣,督理神運,忠心勤勉,值得嘉獎。 朱勔加封為太傅兼太子太傅,黃經臣加封為殿前都太尉, 提督御前人船。 各恩蔭一子為金吾衛正千戶。 內侍: 內侍李彥、孟昌齡、賈祥、何沂、藍從頤,著令為延福宮近侍, 各賜蟒衣玉帶,並仍恩蔭其弟侄一人為副千戶,都在現任職位上管事。 各部尚書/侍郎: 禮部尚書張邦昌、左侍郎兼學士蔡攸、右侍郎白時中、 兵部尚書餘深、工部尚書林攄,均加封為太子太保, 各賞賜銀四十兩、彩緞兩套禮服。 地方巡撫/巡按: 巡撫兩浙僉都御史張閣,升為工部右侍郎。 巡撫山東都御史侯濛,升為太常寺正卿。 巡撫兩浙、山東監察御史尹大諒、宋喬年, 都水司郎中安忱、伍訓,各升俸祿一級,賞賜銀二十兩。 迎接神運千戶(西門慶所在層級): 迎接神運有功的千戶魏承勛、徐相、楊廷佩、司鳳儀、 趙友蘭、扶天澤、西門慶、田九皋等人,各官升一級。 其餘人員: 內侍宋推等人,營將王佑等人,俱各賞賜銀十兩。 所官薛顯忠等人,各賞賜銀五兩。 校尉昌玉等人,賞賜絹二匹。 特此通知相關衙門知曉。
原文 西門慶看了他轉正千戶掌刑,心中大悅。 夏提刑見他升指揮,管鹵簿,大半日無言, 面容失色。於是又展開工部工完的本觀看, 上面寫道: 工部一本,神運屆京,天人胥慶,懇乞天恩,俯加渥典,以蘇民困,以廣聖澤事。 奉聖旨: 這神運奉迎大內,奠安艮岳,以承天眷,朕心嘉悅。 你每既效有勤勞,副朕事玄至意。 所經過地方,委的小民困苦,著行撫按衙門,查勘明白,著行蠲免今歲田租之半。 所毀壩閘,著部里差官會同巡按御史,即行修理。完日還差內侍孟昌齡前去致祭。 蔡京、李邦彥、王煒、鄭居中、高俅,輔弼朕躬,直贊內廷,勛勞茂著, 京加太師,邦彥加柱國太子太師,王煒太傅,鄭居中、高俅太保, 各賞銀五十兩、四表禮。蔡京還蔭一子為殿中監。 國師林靈素,佐國宣化,遠致神運,北伐虜謀,實與天通, 加封忠孝伯,食祿一千石,賜坐龍衣一襲,肩輿人內, 賜號玉真教主,加淵澄玄妙廣德真人、金門羽客、達靈玄妙先生。 朱勔、黃經臣,督理神運,忠勤可嘉。勔加太傅兼太子太傅,經臣加殿前都太尉,提督御前人船。 各蔭一子為金吾衛正千戶。 內侍李彥、孟昌齡、賈祥、何沂、藍從頤著直延福五位宮近侍,各賜蟒衣玉帶, 仍蔭弟侄一人為副千戶,俱見任管事。 禮部尚書張邦昌、左侍郎兼學士蔡攸、右侍郎白時中、兵部尚書餘深、工部尚書林攄, 俱加太子太保,各賞銀四十兩,彩緞二表禮。巡撫兩浙僉都御史張閣,升工部右侍郎。 巡撫山東都御史侯濛,升太常正卿。 巡撫兩浙、山東監察御史尹大諒、宋喬年,都水司郎中安忱、伍訓,各升俸一級,賞銀二十兩。 祇迎神運千戶魏承勛、徐相、楊廷佩、司鳳儀、趙友蘭、扶天澤、西門慶、田九皋等,各升一級。 內侍宋推等,營將王佑等,俱各賞銀十兩。 所官薛顯忠等,各賞銀五兩。校尉昌玉等,絹二匹。 該衙門知道。
夏提刑與西門慶看完公文,便各自回家了。 到了下午時分,王三官派了僕人永定和文嫂一起, 拿著請帖來邀請西門慶,訂於十一日到他府中赴宴,略微表達私下的謝意。 西門慶收下請帖,高興得不得了,以為王三官的母親很快就能到手了。 沒想到,到了初十日晚上,京城本衛的經歷司派人送來公文通知: 「通知各省提刑官員知悉:必須火速趕赴京城, 參加冬至的朝見,謝皇上恩典,不得有誤,以免獲罪。」 西門慶看了公文,第二天就到衙門裡和夏提刑會合。 兩人各自回家後,立刻開始收拾行李, 準備拜見上司的禮物,預計早晚就要出發。 西門慶派玳安叫來文嫂,讓她回覆王三官: 「我今天不能去赴宴了,因為要上京城朝見謝恩。」 文嫂連忙回去轉告,王三官說: 「既然老伯有要事在身,那就等他回來再誠心誠意地邀請。」 西門慶一面叫來賁四,吩咐他跟著一起去,並給了他五兩銀子當作安家費。 他留下春鴻看家,帶了玳安和王經隨行伺候。 他又向周守備要了四名巡捕軍人和四匹小馬, 準備好行李、轎子和馬匹,由排軍負責扛抬。 夏提刑那邊則是夏壽跟隨。 兩家加起來總共有二十多個隨從。 十二號那天,他們從清河縣出發。 冬天天黑得早,他們日夜兼程趕路。 到了懷慶府,想拜會林千戶,但他已經先上京城去了。 一路上,天冷就坐轎,天暖就騎馬,早晚都在紅塵官道上奔波。 正是: 心情急切,頻頻搖動著轎前的青色帳幕; 心裡焦忙,手中的紫色絲鞭都快被敲碎了。
原文 夏提刑與西門慶看畢,各散回家。 後晌時分,有王三官差永定同文嫂拿請書, 十一日請西門慶往他府中赴席,少罄謝私之意。 西門慶收下,不勝歡喜,以為其妻指日在於掌握。 不期到初十日晚夕,東京本衛經歷司差人行照會: 「曉諭各省提刑官員知悉:火速赴京,趕冬節見朝謝恩,毋得違誤取罪。」 西門慶看了,到次日衙門中會了夏提刑,各人到家,即收拾行裝, 備辦贄見禮物,約早晚起程。 西門慶使玳安叫了文嫂兒,教他回王三官: 「我今日不得來赴席,要上京見朝謝恩去。」 文嫂連忙去回,王三官道:「既是老伯有事,容回來潔誠具請。」 西門慶一面叫將賁四來,吩咐教他跟了去,與他五兩銀子,家中盤纏。 留下春鴻看家,帶了玳安、王經跟隨答應。 又問周守備討了四名巡捕軍人,四匹小馬,打點馱裝轎馬,排軍抬扛。 夏提刑便是夏壽跟隨。兩家共有二十餘人跟從。 十二日起身離了清河縣,冬天易晚,晝夜趲行。 到了懷西懷慶府會林千戶,千戶已上東京去了。 一路天寒坐轎,天暖乘馬,朝登紫陌,暮踐紅塵。 正是: 意急款搖青帳幕,心忙敲碎紫絲鞭。
話說,有一天他們到了京城,進了萬壽門。 西門慶本來打算要去相國寺投宿,但夏提刑不肯, 堅持要去他親戚崔中書家裡下榻。 西門慶沒辦法,只好先準備好名帖前去拜見。 正好崔中書在家,立刻就出來迎接,到大廳上行禮相見, 並與夏提刑互相噓寒問暖,暢敘許久未見的情誼。 坐下喝完茶後,崔中書拱手請問西門慶的號。 西門慶說:「賤號四泉。」接著反問: 「請問老先生您的號是?」 崔中書說: 「學生我生性最是愚笨樸實,喜歡隱居林下,賤名守愚,拙號遜齋。」 他又說道: 「我這位親戚(指夏提刑)承蒙您長久以來稱讚他的品德, 又全靠您的扶持,與您同心協力,這份情誼沒有比這更深厚的了。」 西門慶說: 「不敢當。 在下時常領受他的教誨,現在他又是我名義上的長官, 我受益良多,感激不盡。」 夏提刑說:「長官您怎麼用這種稱呼!太見外了。」 崔中書說: 「四泉說的也是,名義上的輩分本該如此。」 說完,彼此都笑了。 過沒多久,僕人們收拾好行李。 天色晚了,崔中書吩咐家童擺設飯桌, 準備的無非是些水果、酒菜之類的,這些就不再細說了。 當天,兩個人就在崔中書家住下,暫且不提。
原文 話說一日到了東京,進得萬壽門。 西門慶主意要往相國寺下。 夏提刑不肯,堅執要往他親眷崔中書家投下。 西門慶不免先具拜帖拜見。 正值崔中書在家,即出迎接,至廳敘禮相見,與夏提刑道及寒溫契闊之情。 坐下茶畢,拱手問西門慶尊號。 西門慶道:「賤號四泉。」因問:「老先生尊號?」 崔中書道:「學生性最愚樸,名閑林下,賤名守愚,拙號遜齋。」 因說道:「舍親龍溪久稱盛德,全仗扶持,同心協恭,莫此為厚。」 西門慶道:「不敢。在下常領教誨,今又為堂尊,受益恆多,不勝感激。」 夏提刑道:「長官如何這等稱呼!便不見相知了。」 崔中書道:「四泉說的也是,名分使然。」言畢,彼此笑了。 不一時,收拾行李。 天晚了,崔中書吩咐童僕放桌擺飯,無非是果酌餚饌之類,不必細說。 當日,二人在崔中書家宿歇不題。
到了第二天,兩人各自準備好禮物和名帖, 帶著家僕,一早就前往蔡太師的府中叩見。 那天太師正好在內閣辦公,還沒出來, 府門前等著拜見的官員們像蜜蜂和螞蟻一樣,擠得水洩不通。 西門慶和夏提刑給了門口的官吏兩包銀子,才把名帖遞了進去。 翟管家見到名帖,立刻就出來相見,請他們到外面的私人宅邸。 首先是夏提刑先見完禮,然後輪到西門慶行禮。 彼此客套地說了些關於書信往來和回禮的話後,才分賓主坐下。 夏提刑先遞上禮單:兩匹雲鶴金緞、兩匹各色綢緞。 給翟管家的則是十兩銀子。 西門慶的禮單上是一匹大紅色的絨彩蟒袍料、 一匹繡有鬥牛補子的玄色官袍料、兩匹京緞。 另外,他私下送給翟管家一匹黑綠色的雲絨和三十兩銀子。 翟謙吩咐左右: 「把送給老爺的禮物都收到府裡去,登記上冊。」 他自己只收下了西門慶送的那匹雲絨, 卻把三十兩銀子,連同夏提刑送的十兩銀子,都退了回去, 說道:「哪有這個道理。如果收了,就顯得我們不是至交親戚了。」 他一面命令左右擺設飯桌,一面說: 「今天聖上駕臨艮岳,為新建的上清寶籙宮安放牌匾, 正好由老爺(蔡太師)主祭,要到下午才會結束。 回到家後,還要跟李爺一起去鄭皇親家吃酒。 只怕親家您和龍溪(夏提刑)等不及,會耽誤了您們的事。 等老爺有空的時候,我再替兩位稟報也是一樣的。」 西門慶說:「那就有勞親家費心了。」 翟謙接著問:「親家住在哪裡?」 西門慶便把借住在夏提刑的親戚家中的事說了。 過沒多久,酒席就擺好了,都是大盤大碗,湯、飯、點心一齊端上來, 全是御膳房等級的烹調,美味到了極點。 每個人用金杯喝了三杯酒後,就要起身告辭。 翟謙挽留,又讓僕人給每人多倒了一杯。 西門慶趁機問:「親家,我們什麼時候能去朝見皇上?」 翟謙說: 「親家,您跟夏大人的情況不同。 夏大人現在是京城的官員,不適用這個規定。 您是跟本衛所新升任的副千戶,何大監的姪子何永壽一起。 他擔任副職,您擔任正職,您們是同僚了。 他已經先謝過恩,只等著您朝見引薦完畢,兩個人好一起領取任命公文。 您凡事只要跟他會合去辦理就行了。」 夏提刑聽了,一句話也沒說。 西門慶又問: 「請問親家,我只怕還要等到冬至祭天大典結束後才能朝見。」 翟謙說: 「親家,您等不到冬至皇上祭天回來了。 那天天下官員都要上表朝賀,還要排開慶功宴,您怎麼等得及? 不如您今天先去鴻臚寺報名,明天早朝就去謝恩, 等到那天堂上官引薦完畢,領了任命公文就可以起身回家了。」 西門慶感謝道:「承蒙親家指教,真是無以為報!」 臨起身時,翟謙又把西門慶拉到旁邊安靜的地方說話, 語氣中帶著很深的埋怨,責備西門慶說: 「親家,前幾天我的信上那樣寫了,凡事都要謹慎保密, 不可以讓同事們知道。 親家您如何對夏大人說了?害他託了林真人的帖子, 硬逼著朱太尉來對老爺說,表示他情願不管皇帝儀仗隊的事, 也要以指揮的職銜,留在原來的任所掌管刑獄三年。 另一邊,何大監又在宮裡,轉託皇上寵愛的安妃劉娘娘, 也傳了旨意出來,親自對老爺和朱太尉說了, 要安插他姪子何永壽去山東掌管刑獄。 兩邊的人情都來施壓,讓老爺(蔡太師)非常為難! 要不是我再三在老爺面前維持,擋回了林真人的請託, 您的位子早就保不住了!」 西門慶嚇得連忙作揖,說道: 「多謝親家盛情! 我真的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位大人是怎麼知道的?」 翟謙說: 「自古以來,機密之事不保密,就會招來禍害。 今後親家您凡事謹慎一點就是了。」
原文 到次日,各備禮物拜帖,家人跟隨,早往蔡太師府中叩見。 那日太師在內閣還未出來,府前官吏人等如蜂屯蟻聚,擠匝不開。 西門慶與夏提刑與了門上官吏兩包銀子,拿揭帖稟進去。 翟管家見了,即出來相見,讓他到外邊私宅。 先是夏提刑先見畢,然後西門慶敘禮,彼此道及往還酬答之意,各分賓位坐下。 夏提刑先遞上禮帖:兩匹雲鶴金緞、兩匹色緞。翟管家是十兩銀子。 西門慶禮帖上是一匹大紅絨彩蟒、一匹玄色妝花鬥牛補子員領、兩匹京緞, 另外梯己送翟管家一匹黑綠雲絨、三十兩銀子。 翟謙吩咐左右:「把老爺禮都收進府中去,上簿籍。」 他只受了西門慶那匹雲絨,將三十兩銀子連夏提刑的十兩銀子都不受,說道: 「豈有此理。若如此,不見至交親情。」 一面令左右放桌兒擺飯,說道: 「今日聖上奉艮岳,新蓋上清寶籙宮,奉安牌匾,該老爺主祭,直到午後才散。 到家同李爺又往鄭皇親家吃酒。只怕親家和龍溪等不的,誤了你每勾當。 遇老爺閑,等我替二位稟就是一般。」 西門慶道:「蒙親家費心。」翟謙因問:「親家那裡住?」 西門慶就把夏龍溪令親家下歇說了。 不一時,安放桌席端正,就是大盤大碗,湯飯點心一齊拿上來, 都是光祿烹炮,美味極品無加。 每人金爵飲酒三杯,就要告辭起身。翟謙款留,令左右又篩上一杯。 西門慶因問:「親家,俺每幾時見朝?」 翟謙道:「親家,你同不得夏大人。夏大人如今是京堂官,不在此例。 你與本衛新升的副千戶何大監侄兒何永壽,他便貼刑,你便掌刑,與他作同僚了。 他先謝了恩,只等著你見朝引奏畢,一同好領札付。你凡事只會他去。」 夏提刑聽了,一聲兒不言語。 西門慶道:「請問親家,只怕我還要等冬至郊天回來見朝。」 翟謙道: 「親家,你等不的冬至聖上郊天回來。 那日天下官員上表朝賀,還要排慶成宴,你每怎等的? 不如你今日先往鴻臚寺報了名,明日早朝謝了恩, 直到那日堂上官引奏畢,領札付起身就是了。」 西門慶謝道:「蒙親家指教,何以為報!」 臨起身,翟謙又拉西門慶到側凈處說話,甚是埋怨西門慶說: 「親家,前日我的書上那等寫了,大凡事要謹密,不可使同僚每知道。 親家如何對夏大人說了?教他央了林真人帖子來,立逼著朱太尉來對老爺說, 要將他情願不管鹵簿,仍以指揮職銜在任所掌刑三年; 何大監又在內廷,轉央朝廷所寵安妃劉娘娘的分上, 便也傳旨出來,親對老爺和朱太尉說了,要安他侄兒何永壽在山東理刑。 兩下人情阻住了,教老爺好不作難! 不是我再三在老爺跟前維持,回倒了林真人,把親家不撐下去了?」 慌的西門慶連忙打躬,說道:「多承親家盛情!我並不曾對一人說,此公何以知之?」 翟謙道:「自古機事不密則害成,今後親家凡事謹慎些便了。」
西門慶千恩萬謝之後,便與夏提刑告辭出門。 回到崔中書家,他一面派賁四去鴻臚寺報名登記。 第二天,他與夏提刑一同前往朝見,穿著青色的官服, 正在午門前謝完恩典出來,才剛轉過西邊的宮門, 只見一個穿青衣的人走上前問道:「請問哪位是山東提刑西門老爹?」 賁四問:「你是哪裡來的?」 那人說:「我是內府匠作監的何公公派來,請老爹過去說話。」 話還沒說完,只見一個太監,身穿大紅色的蟒袍,頭戴三山帽, 腳踩粉底黑靴,從御街上大聲叫道:「西門大人,有請了!」 西門慶於是和夏提刑分開,被這個太監用手一把拉到旁邊一間值班的辦公室內。 兩人見面作揖,西門慶嚇得連忙彎腰還禮都來不及。 這個太監說: 「大人,您不認識我,在下是匠作監的太監何沂, 目前在延寧第四宮的端妃馬娘娘底下當近侍。 昨天宮內工程完工,蒙皇上恩典,將我的姪子何永壽升任為金吾衛副千戶, 現在就在您那邊的提刑所擔任理刑管事,與老大人您當同事。」 西門慶說: 「原來是何老太監,學生不知,恕罪,恕罪!」 說著,又作揖道: 「此處是禁地,不敢多禮,改日再到老太監您的府上拜見。」 於是,兩人行完禮,分賓主坐下,家人捧上茶來喝了。 喝完茶,僕人就揭開食盒蓋, 桌上擺了許多湯飯菜餚,拿來杯筷擺好。 何太監說: 「就不用小杯子了,我知道大人您剛下朝,天氣寒冷, 拿個小碗來,沒什麼好菜,怠慢大人了,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吧。」 西門慶說:「不敢勞煩您如此厚待。」 何太監於是倒了滿滿一大杯酒,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說: 「承蒙老太監賞賜,學生心領了。 只是等一下出去還要拜見其他官員,要是喝得滿臉通紅,不太合適。」 何太監說:「喝兩杯暖暖身子有什麼關係!」 他又說道: 「我那個姪兒年紀還小,不懂得刑獄之事, 還望大人您看在我的面子上,在同僚之間,凡事多教導教導他。」 西門慶說: 「哪裡敢當。老太監您別太謙虛了,令姪長官雖然年輕, 但氣度不凡,自然福氣到了,心靈也會通達。」 何太監說: 「大人您說笑了。俗話說:活到老,學到老。 天下的事情像牛毛一樣多,就算是孔夫子也只懂其中一小部分。 恐怕有思慮不周的地方,還請大人您務必指點他。」 西門慶說:「學生謹記在心。」 他接著問:「請問老太監您的府邸在哪裡?學生也好上門拜訪長官。」 何太監說:「我家在天漢橋東邊,文華坊的雙獅馬台就是了。」 他也反問:「大人您住在哪裡?我好叫我那當官的姪子先去叩拜。」 西門慶說:「學生暫時借住在崔中書家裡。」
原文 西門慶千恩萬謝,與夏提刑作辭出門。 來到崔中書家,一面差賁四鴻臚寺報了名。 次日同夏提刑見朝,青衣冠帶, 正在午門前謝恩出來,剛轉過西闕門來,只見一個青衣人走向前問道: 「那位是山東提刑西門老爹?」 賁四問道:「你是那裡的?」 那人道:「我是內府匠作監何公公來請老爹說話。」 言未畢,只見一個太監,身穿大紅蟒衣,頭戴三山帽,腳下粉底皂靴, 從御街定聲叫道:「西門大人請了!」 西門慶遂與夏提刑分別,被這太監用手一把拉在旁邊一所值房內, 相見作揖,慌的西門慶倒身還禮不迭。 這太監說道: 「大人,你不認的我,在下是匠作監太監何沂,見在延寧第四宮端妃馬娘娘位下近侍。 昨日內工完了,蒙萬歲爺爺恩典,將侄兒何永壽升受金吾衛副千戶, 見在貴處提刑所理刑管事,與老大人作同僚。」 西門慶道:「原來是何老太監,學生不知,恕罪,恕罪!」 一面又作揖說道:「此禁地,不敢行禮,容日到老太監外宅進拜。」 於是敘禮畢,讓坐,家人捧茶來吃了。 茶畢,就揭桌盒蓋兒,桌上許多湯飯餚品,拿盞箸兒來安下。 何太監道: 「不消小杯了,我曉的大人朝下來,天氣寒冷,拿個小盞來, 沒甚餚饌,褻瀆大人,且吃個頭腦兒罷。」 西門慶道:「不當厚擾。」 何太監於是滿斟上一大杯,遞與西門慶, 西門慶道: 「承老太監所賜,學生領下。只是出去還要見官拜部,若吃得面紅,不成道理。」 何太監道:「吃兩盞兒燙寒何害!」 因說道:「舍侄兒年幼,不知刑名,望乞大人看我面上,同僚之間,凡事教導他教導。」 西門慶道:「豈敢。老太監勿得太謙,令侄長官雖是年幼,居氣養體,自然福至心靈。」 何太監道: 「大人好說。常言:學到老不會到老。天下事如牛毛,孔夫子也只識的一腿。 恐有不到處,大人好歹說與他。」 西門慶道:「學生謹領。」 因問:「老大監外宅在何處?學生好來奉拜長官。」 何大監道:「舍下在天漢橋東,文華坊雙獅馬台就是。」 亦問:「大人下處在那裡?我教做官的先去叩拜。」 西門慶道:「學生暫借崔中書家下。」
兩人問明了彼此的住處後,西門慶喝了一大杯酒就起身了。 何太監送他出門,拱著手說道: 「剛才說的話,還請大人凡事多幫忙照顧。 我那姪兒還等著您一起去引見上奏,才能領取任命公文。」 西門慶說:「老太監您不必吩咐,學生知道了。」 於是,他走出宮門,又到了兵部, 再次遇見了夏提刑,兩人一同拜見了部裡的官員。 等到他們到自己所屬的衛所去參見朱太尉,遞交了履歷和公文, 又拜見了經歷司和本所的官員後,已經是下午申時(下午3點到5點)了。 夏提刑換上了指揮使的官服,另外準備了名帖去參見朱太尉, 這次就免除了跪拜之禮,只等擇日到南衙門上任。 剛走出衙門,西門慶還在等著,便不敢與夏提刑並行,想讓他先上馬。 但夏延齡哪裡肯?堅持要與他同行。 西門慶趕緊稱呼他「堂尊」(對上司的尊稱), 夏指揮說:「四泉,你我以前是同僚,為什麼要用這種稱呼?」 西門慶說:「名分既然定了,這也是理所當然,您何必這麼謙虛。」 接著又問: 「堂尊高升到這麼好的職位,就不回山東去了, 那大嫂和家人什麼時候搬過來?」 夏延齡說: 「本想搬過來,但那邊的房舍又沒人看守。 現在打算先在親戚這邊暫住,等到過完年,再派人回去接家小了。 還希望長官您早晚能幫忙照看一下。 那房子如果有人想買, 就拜託長官您幫我處理掉(賣掉),到時候一定會有重謝。」 西門慶說:「學生謹記在心。請問府上那棟房子價值多少?」 夏延齡說: 「我那房子原本是一千三百兩買的, 後來後院又加蓋了一層,花了兩百兩。現在就算只賣原價也行了。」
原文 彼此問了住處,西門慶吃了一大杯就起身。 何太監送出門,拱著手說道: 「適間所言,大人凡事看顧看顧。他還等著你一答兒引奏,好領札付。」 西門慶道:「老太監不消吩咐,學生知道。」 於是出朝門,又到兵部,又遇見了夏提刑,同拜了部官來。 比及到本衛參見朱太尉,遞履歷手本,繳札付,又拜經歷司並本所官員,已是申刻時分。 夏提刑改換指揮服色,另具手本參見了朱太尉,免行跪禮,擇日南衙到任。 剛出衙門,西門慶還等著,遂不敢與他同行,讓他先上馬。 夏延齡那裡肯?定要同行。 西門慶趕著他呼「堂尊」,夏指揮道:「四泉,你我同僚在先,為何如此稱呼?」 西門慶道:「名分已定,自然之理,何故大謙。」 因問:「堂尊高升美任,不還山東去了,寶眷幾時搬取?」 夏延齡道:「欲待搬來,那邊房舍無人看守。如今且在舍親這邊權住, 直待過年,差人取家小罷了。還望長官早晚看顧一二。 房子若有人要,就央長官替我打發,自當報謝。」 西門慶道:「學生謹領。請問府上那房價值若干?」 夏延齡道: 「舍下此房原是一千三百兩買的,後邊又蓋了一層,使了二百兩,如今賣原價也罷了。」
兩人回到崔家宅邸,王經上前稟報說: 「新上任的何老爹來拜訪過,人下馬進到大廳。 小的回報說您們去部裡還沒回家。 何老爹說請代為向夏老爹、崔老爹問好,都留下了名帖。 中午時候,又派人送了兩匹金緞來。」 王經把紅色的禮帖拿給西門慶看,上面寫著: 「謹備上綢緞兩端,作為初次見面的薄禮。晚輩何永壽叩首百拜。」 西門慶看了,連忙派王經封了兩匹南京產的五彩獅子補子官袍料, 寫好回禮的帖子。吃完飯後,便連忙往何家回拜過去。 到了何家大廳,何千戶趕緊出來迎接。 他頭戴烏紗帽,腳穿黑靴,年紀還不到二十歲,長得面白如玉, 唇紅齒白,快步走下台階來作揖謙讓,態度顯得特別謙恭。 兩人在廳上行完禮,西門慶便叫玳安捧上初次見面的禮物,拜了下去, 說道:「剛才承蒙您大駕光臨,又收到您的厚禮,我卻沒能親自迎接。 今早又蒙何老公公在宮中值房賜宴,感激不盡。」 何千戶趕忙回禮說: 「學生僥倖獲得這個小官職,有幸能和長官您同列, 早晚都能領受您的教導,實在是三生有幸。 剛才冒昧拜訪卻沒能見到您,現在又承蒙您親自上門, 真是讓我的寒舍蓬蓽生輝。」 他吩咐左右收下禮物,一面拉著椅子, 請西門慶入座,分賓主坐下,僕人隨即捧上茶來。 喝茶之間,兩人互問名號。 西門慶道:「學生賤號四泉。」 何千戶道:「學生賤號天泉。」 他又問:「長官今日已經拜見完部裡長官了?」 西門慶說: 「從宮裡蒙公公賜酒出來後,就拜見完部裡長官, 又到自己衙門報到,繳交了公文,也拜見了各司官員。 本想出來後就來拜訪長官您,沒想到反而勞煩您先到我那裡去了。」 何千戶接著問:「長官今天和夏公都一起去朝見了嗎?」 西門慶說: 「夏龍溪(夏提刑)已經升為指揮直駕,今天我們是一起去朝見謝恩的, 只是到衙門報到時,他另外準備了名帖單獨參見。」 說完,何千戶問: 「咱們是應該先去拜見直屬上司(本主老爹),還是先去領任命公文?」 西門慶說: 「依照我親戚(翟管家)的說法, 咱們應該先到衛所主官(朱太尉)的宅邸送禮, 然後再等候朝廷的正式引見。 最後才回到咱們自己的衙門,和大家一起領取任命公文。」 何千戶說:「既然如此,那咱們明天一早就備好禮物去拜見吧。」 於是,兩人商定了各自要送的禮數。 何千戶準備的是兩匹蟒袍料、一束玉帶; 西門慶則是一匹大紅麒麟金緞、 一匹青絨蟒袍料、一個金鑲玉的腰帶環,另外各準備金華酒四壇。 約好明天早上在朱太尉的宅邸前會合。 約定好之後,茶水換了兩巡, 西門慶便告辭回家,並且完全沒有跟夏延齡提起這件事。 一個晚上的光景就先不提了。
原文 二人歸到崔宅,王經向前稟說: 「新升何老爹來拜,下馬到廳。小的回部中還未來家。 何老爹說多拜上夏老爹、崔老爹,都投下帖。午間又差人送了兩匹金緞來。」 宛紅帖兒拿與西門慶看,上寫著: 「謹具緞帕二端,奉引贄敬。寅侍教生何永壽頓首拜。」 西門慶看了,連忙差王經封了兩匹南京五彩獅補員領,寫了禮帖。 吃了飯,連忙往何家回拜去。 到於廳上,何千戶忙出來迎接,烏紗皂履,年紀不上二十歲, 生的面如傅粉,唇若塗朱,趨下階來揖讓,退遜謙恭特甚。 二人到廳上敘禮,西門慶令玳安捧上贄見之禮,拜下去,說道: 「適承光顧,兼領厚儀,又失迎迓。今早又蒙老公公值房賜饌,感德不盡。」 何千戶忙還禮說: 「學生叨受微職,忝與長官同例,早晚得領教益,實為三生有幸。 適間進拜不遇,又承垂顧,蓬篳光生。」 令左右收下去,一面扯椅兒分賓主坐下,左右捧茶上來。 吃茶之間,彼此問號,西門慶道:「學生賤號四泉。」 何千戶道:「學生賤號天泉。」 又問:「長官今日拜畢部堂了?」 西門慶道: 「從內里蒙公公賜酒出來,拜畢部,又到本衙門見堂,繳了札付,拜了所司。 出來就要奉謁長官,不知反先辱長官下顧。」 何千戶因問:「長官今日與夏公都見朝來?」 西門慶道: 「夏龍溪已升了指揮直駕,今日都見朝謝恩在一處,只到衙門見堂之時,他另具手本參見。」 說畢,何千戶道:「咱每還是先與本主老爹進禮,還是先領札付?」 西門慶道: 「依著舍親說,咱每先在衛主宅中進了禮, 然後大朝引奏,還在本衙門到堂同眾領札付。」 何千戶道:「既是如此,咱每明早備禮進了罷。」 於是都會下各人禮數,何千戶是兩匹蟒衣、一束玉帶, 西門慶是一匹大紅麒麟金緞、一匹青絨蟒衣、一柄金鑲玉絛環,各金華酒四壇。 明早在朱太尉宅前取齊。 約會已定,茶湯兩換,西門慶告辭而回,並不與夏延齡題此事。 一宿晚景題過。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一早就到了何千戶家。 何千戶又預備了豐盛的早餐小席,大盤大碗,菜色齊全, 連隨行的下人都飽餐了一頓,然後才一同前往朱太尉的宅邸門前。 賁四和何家的家僕則押著禮物跟在後面。 那時正好朱太尉新加封為太保, 皇帝又派他去南壇視察祭祀用的牲畜,還沒回來。 各家前來饋贈賀禮以及拜見的官員們,黑壓壓地在門口等候。 何千戶和西門慶下了馬,在附近一戶相識的人家裡坐著, 派人去打聽,只要老爺的儀仗隊伍一有動靜就來通報。 他們一直等到下午,忽然看見一個人騎著快馬飛奔而來, 傳話說:「老爺視察祭祀回來,已經進南薰門了!」 接著又吩咐閒雜人等散開。 過沒多久,又有人騎馬回報,傳話:「老爺已經過了天漢橋了。」 又過了一會兒,只見官吏和軍士們各自舉著執事旗牌, 一對一對地傳呼開道,走了好半天,才遠遠望見朱太尉的八人抬大轎。 他頭戴烏紗帽,身穿猩紅色的鬥牛紋絨袍,腰間繫著荊山白玉帶, 懸掛著太保的象牙牌和黃金魚鑰匙,顯得無比威嚴顯赫! 儀仗隊伍到了宅邸門口,全都一字排開,大聲喝令「肅靜迴避」, 現場頓時鴉雀無聲。 那些前來拜見的官吏們,黑壓壓地一大群跪在街前。 過了許久,太尉的轎子到了跟前,左右侍衛喝道: 「起來伺候!」那群官員一齊應諾,聲音確實響徹雲霄。 只聽見東邊傳來咚咚的鼓樂聲,原來是本衙門的六位太尉同僚, 見朱太尉新加封了光祿大夫、太保,又恩蔭一子為千戶, 都各自準備了大禮,辦酒席為他慶賀, 所以才有許多教坊司的樂官在此演奏。 太尉剛下轎,音樂就停止了。各級官吏都準備好要進見。 忽然一聲開道鑼響,一個穿青衣的差人手拿兩張紅色的拜帖, 飛快地跑來,遞給門上的人說:「禮部的張爺和學士蔡爺前來拜見。」 門人連忙稟報進去。 不一會兒轎子就到了門口, 尚書張邦昌和侍郎蔡攸,都穿著紅色的吉服,配著孔雀補子, 一個繫著犀牛角腰帶,一個繫著金帶, 進去拜見完畢,喝過茶,才被送出來。 接著又是吏部尚書王祖道和左右侍郎韓侶、尹京也來拜見, 朱太尉也都一一招待喝茶後送走。 再來是皇親喜國公、樞密使鄭居中、駙馬兼宗人府主管王晉卿, 都繫著紫花玉帶來拜見。只有鄭居中坐轎,另外兩位都騎馬。 等這些人都送出去後,才輪到本衙門的六位太尉同僚抵達: 第一位是提督管兩廂捉察使孫榮, 第二位是管機察梁應龍, 第三位是管內外觀察典牧皇畿的童大尉姪子童天胤, 第四位是提督京城十三門巡察使黃經臣, 第五位是管京營衛緝察皇城使竇監, 第六位是督管京城內外巡捕使陳宗善。 他們都穿著大紅色官服,頭戴貂蟬冠,只有孫榮是太子太保, 繫著玉帶,其餘的人都繫金帶。 他們下馬後便走了進去,各家都準備了金錢布帛等禮物。 過了一會兒,裡面樂聲響起,眾位太尉頭上插著金花, 與朱太尉舉杯敬酒,階下傳來陣陣美妙的韶樂,兩旁絲竹齊鳴。 宴席極其豐盛豪華,場面如錦花般燦爛。 要如何形容這位太尉的富貴呢? 但見: 官居一品,位列三公。官署赫赫,相府深深。 門庭羅列著代表軍權的虎符和代表使臣的玉節,衛兵的盔甲武器散發著寒光; 宴會上擺著象牙拍板和銀製的古箏,豪華的排場熱鬧非凡。 整天來拜見的,無非是皇親國戚、公子王孫; 每年跟隨出遊的,全都是達官顯貴之家。 他哪裡懂得調和治理國家,只一味地趨炎附勢、阿諛奉承。 確實能在談笑之間挑起戰爭,也真的能靠吹噓來震動山河。 用假傳的聖旨能讓八位大臣都拱手聽命, 用巧妙的言詞能讓九重宮闕裡的天子都點頭同意。 他督辦採集花石綱,讓江南淮北都遭了殃; 他進獻珍奇的黃楊木,讓國庫民財都為之枯竭。 正是:京城之下權勢第一的豪強,人間富貴無雙的人物。
原文 到次日,早到何千戶家。 何千戶又預備頭腦小席,大盤大碗,齊齊整整,連手下人飽餐一頓,然後同往大尉宅門前來。 賁四同何家人押著禮物。那時正值朱太尉新加太保, 微宗天子又差使往南壇視牲未回,各家饋送賀禮並參見官吏人等,黑壓壓在門首等候。 何千戶同西門慶下了馬,在左近一相識人家坐的,差人打聽老爺道子響就來通報。 直等到午後,忽見一人飛馬而來,傳報道:「老爺視牲回來,進南薰門了。」吩咐閑雜人打開。 不一時,又騎報回來,傳:「老爺過天漢橋了。」 少頃,只見官吏軍士各打執事旗牌,一對一對傳呼,走了半日, 才遠遠望見朱太尉八抬八簇肩輿明轎,頭戴烏紗,身穿猩紅鬥牛絨袍,腰橫荊山白玉, 懸掛太保牙牌、黃金魚鑰,好不顯赫威嚴!執事到了宅門首,都一字兒擺開, 喝的肅靜迴避,無一人聲嗽。 那來見的官吏人等,黑壓壓一群跪在街前。 良久,太尉轎到跟前,左右喝聲:「起來伺候!」那眾人一齊應諾,誠然聲震雲霄。 只聽東邊咚咚鼓樂響動,原來本衙門六員太尉堂官, 見朱太尉新加光祿大夫、太保,又蔭一子為千戶,都各備大禮, 治酒慶賀,故有許多教坊伶官在此動樂。 太尉才下轎,樂就止了。各項官吏人等,預備進見。 忽然一聲道子響,一青衣承差手拿兩個紅拜帖,飛走而來,遞與門上人說: 「禮部張爺與學士蔡爺來拜。」連忙稟報進去。 須臾轎在門首,尚書張邦昌與侍郎蔡攸,都是紅吉服孔雀補子, 一個犀帶,一個金帶,進去拜畢,待茶畢,送出來。 又是吏部尚書王祖道與左侍郎韓侶、右侍郎尹京也來拜,朱太尉都待茶送了。 又是皇親喜國公、樞密使鄭居中、駙馬掌宗人府王晉卿,都是紫花玉帶來拜。 唯鄭居中坐轎,這兩個都騎馬。送出去,方是本衙堂上六員太尉到了: 頭一位是提督管兩廂捉察使孫榮, 第二位管機察梁應龍, 第三管內外觀察典牧皇畿童大尉侄兒童天胤, 第四提督京城十三門巡察使黃經臣, 第五管京營衛緝察皇城使竇監, 第六督管京城內外巡捕使陳宗善。 都穿大紅,頭戴貂蟬,惟孫榮是太子太保玉帶,餘者都是金帶。 下馬進去。各家都有金幣禮物。 少頃,裡面樂聲響動,眾太尉插金花,與朱太尉把盞遞酒, 階下一派簫韶盈耳,兩行絲竹和鳴。端的食前方丈,花簇錦筵。 怎見得太尉的富貴? 但見: 官居一品,位列三台。 赫赫公堂,潭潭相府。 虎符玉節,門庭甲仗生寒; 象板銀箏,磈礧排場熱鬧。 終朝謁見,無非公子王孫; 逐歲追游,儘是侯門戚里。 那裡解調和燮理,一味能趨諂逢迎。 端的談笑起干戈,真個吹噓驚海岳。 假旨令八位大臣拱手,巧辭使九重天子點頭。 督擇花石,江南淮北盡災殃;進獻黃楊,國庫民財皆匱竭。 正是:輦下權豪第一,人間富貴無雙。
同僚們敬酒完畢,便入席坐下。 一班五個樂師,在上方彈奏著箏、琴、琵琶、方響、箜篌等樂器, 敲打著象牙拍板,唱了一套「享富貴,受皇恩」的曲子。 當時酒過三巡,曲唱一套,六位太尉便起身告辭, 朱太尉親自將他們送出門。 回到大廳後,樂聲暫時停止,管家上前稟報事務, 朱太尉便開始接見各處前來拜見的官員。 他吩咐左右抬上公務桌案,就在大廳坐下,然後吩咐外面, 先讓皇親國戚、高官權貴們派來送禮的家人進來。 過了一會兒,打發走這批人, 才輪到他自己衛所裡的各級官員, 從紀錄、南北兩衛的緝查官、到各所各司的巡察官、指揮、千百戶等等, 各自拿著名帖呈遞上來。 然後才傳話出去, 叫兩淮、兩浙、山東、山西、關東、關西、河東、河北、 福建、廣南、四川等十三省的提刑官,按照次序進來拜見。 西門慶和何千戶排在第五批,抬著禮物進去。 管家接過禮單,鋪在書案上,他們兩個人就站在台階下,等著上面叫名字。 西門慶抬頭看見正前方是五間開闊的大廳, 上面掛著朱紅色的牌匾, 懸著徽宗皇帝御筆親賜的「執金吾堂」四個斗大的金字,非常氣派顯赫。 過了一會兒,叫到他們的名字,兩人應聲走上台階, 到屋簷滴水處躬身參拜,行了四拜一跪的大禮,等候指示。 朱太尉說:「你們這兩位千戶,怎麼又叫府上的公公來送禮了?」 他命令左右收下禮物,吩咐道: 「在地方上要謹慎做官,我這裡自然會公正處理。 等候朝廷的引見儀式結束後,再來衙門裡領取任命公文,上任去吧。」 兩人齊聲答應。 左右侍衛喝道:「起來,退下!」他們便從左邊的角門走了出來。 剛走出大門,找到賁四等人,抬著禮物正要離開, 忽然看見一個人拿著紅色的名帖, 騎著快馬來通報,說道:「王爺、高爺來了!」 西門慶和何千戶趕緊閃到別人家門裡觀看。 過了一會兒,軍士開道喝令, 只見總督京營八十萬禁軍的隴西公王燁, 以及提督神策御林軍總兵官太尉高俅, 都穿著大紅色官服,繫著玉帶,坐著轎子來到。 那些原本在等待拜見的各省官員一窩蜂地湧了出來,結果又見不成了。 西門慶和何千戶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叫來隨從牽過馬來,兩人才騎上馬, 回到住處。 正是: 權臣奸佞禍國殃民,禍根深種, 無論開國還是持家,都必須警戒小人。 就算把叛逆的賊寇殺盡了,又有什麼用呢? 可嘆的是,最終竟讓兩位聖上(徽宗、欽宗)被擄到遠方蒙塵受辱。
原文 須臾遞畢,安席坐下。 一班兒五個俳優,朝上箏琴琵琶,方響箜篌,紅牙象板, 唱了一套「享富貴,受皇恩」。 當時酒進三巡,歌吟一套,六員太尉起身,朱太尉親送出來, 回到廳,樂聲暫止,管家稟事,各處官員進見。 朱太尉令左右抬公案,當廳坐下,吩咐出來,先令各勛戚中貴仕宦家人送禮的進去。 須臾打發出來,才是本衛紀事、南北衛兩廂、五所、七司捉察、譏察、觀察、巡察、 典牧、直駕、提牢、指揮、千百戶等官,各具手本呈遞。 然後才傳出來,叫兩淮、兩浙、山東、山西、關東、關西、河東、河北、 福建、廣南、四川十三省提刑官挨次進見。 西門慶與何千戶在第五起上,抬進禮物去,管家接了禮帖,鋪在書案上, 二人立在階下,等上邊叫名字。 西門慶抬頭見正面五間廠廳,上面朱紅牌匾, 懸著徽宗皇帝御筆欽賜「執金吾堂」斗大四個金字,甚是顯赫。 須臾叫名,二人應諾升階,到滴水檐前躬身參謁,四拜一跪,聽發放。 朱太尉道:「那兩員千戶,怎的又叫你家太監送禮來?」 令左右收了,吩咐: 「在地方謹慎做官,我這裡自有公道。伺候大朝引奏畢,來衙門中領札赴任。」 二人齊聲應諾。左右喝:「起去!」由左角門出來。 剛出大門來,尋見賁四等抬擔出來,正要走,忽見一人拿宛紅帖飛馬來報, 說道:「王爺、高爺來了。」西門慶與何千戶閃在人家門裡觀看。 須臾,軍牢喝道,只見總督京營八十萬禁軍隴西公王燁, 同提督神策御林軍總兵官太尉高俅,俱大紅玉帶,坐轎而至。 那各省參見官員一湧出來,又不得見了。 西門慶與何千戶走到僻處,呼跟隨人扯過馬來,二人方騎上馬回寓。 正是: 權姦誤國禍機深,開國承家戒小人。 逆賊深誅何足道,奈何二聖遠蒙塵。
前往 金瓶梅七十一 返回 World of Kennes 首頁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