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九
西門慶看王景崇畫像
詞曰:
香爐裡的煙霧繚繞,
絲羅的帷幔和錦繡的床帳裡,風光無限美好。
風光真美好,頭上的金釵歪向一邊,兩個人盡情地翻雲覆雨。
我恍惚之間,還以為自己身在蓬萊仙島,
能與妳偶然相遇,這緣分可真不小。
緣分真不小,最讓我心動開懷的,就是妳那淡淡掃過的蛾眉。
原文
詞曰:
香煙裊,羅幃錦帳風光好。
風光好,金釵斜軃,鳳顛鸞倒。
恍疑身在蓬萊島,邂逅相逢緣不小。
緣不小,最開懷處,蛾眉淡掃。
話說玳安帶著文嫂兒回到家,平安報告說:「爹在對面的房子裡。」
玳安進去通報。
西門慶正好在書房和溫秀才坐著,看到玳安進來,
就隨即走出來,在小客廳裡坐下。
玳安說:「文嫂兒叫來了,正在外頭候著。」
西門慶馬上命令:「叫他進來。」
那個文嫂悄悄掀開暖簾,走進裡面,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說:「文嫂,許久不見妳了。」
文嫂回答:「是,小媳婦在。」
西門慶又問:「妳如今搬到哪裡住了?」
文嫂說:
「小媳婦因不幸為了場官司,
把舊時那房兒棄了,如今搬在大南首王家巷住哩。」
西門慶吩咐道:「起來說話。」那文嫂一面站立在旁邊。
西門慶命令左右的人都出去,平安和畫童都躲在角門外伺候,
只玳安兒隱約在簾子外面偷聽。
西門慶因問:「你常在那幾家大人家走跳?」
文嫂道:
「就是大街皇親家,守備府周爺家,
喬皇親、張二老爹、夏老爹家,都相熟。」
西門慶道:「你認得王招宣府裡不認得?」
文嫂道:
「是小媳婦的固定主顧,太太和三娘常照顧我的花翠生意。」
西門慶道:「你既相熟,我有樁事兒央及你,休要阻了我。」
他從袖中取出五兩一錠銀子與他,悄悄和他說:
「如此這般,你怎的尋個路兒把他太太弔在你那裡,
我會他會兒,我還謝你。」
那個文嫂聽了,哈哈笑道:
「是誰對爹說來?你老人家怎的曉得來?」
西門慶道:常言:「人的名,樹的影」。我怎得不知道!
文嫂道:
「若說起我這太太來,今年屬豬,三十五歲,真的是上等婦人,
百伶百俐,只好比三十歲的。
他雖是乾這營生,好不乾的細密!
就是往那裡去,許多伴當跟隨,徑路儿來,逕路儿去。
三老爹在外為人做人,他怎在人家落腳?──這個人傳的訛了。
倒是在他家裡深宅大院,一時三老爹不在,藏掖個兒去,
人不知鬼不覺,倒還比較有可能。
若是在小媳婦那裡,窄門窄戶,敢招惹這個事?
就是爹賞的這銀子,小媳婦也不敢領去。
寧可領了爹的言語,對太太說就是了。」
西門慶道:
「你不收,便是推託,我就惱了。事成,我還另外賞幾個綢緞你穿。」
文嫂道:
「愁你老人家沒有也怎的?只要您看得起我,就是我的福星降臨了。」
磕了個頭,把銀子接了,說道:
「待小媳婦悄悄對太太說,再來回報您老人家。」
西門慶道:
「你當件事幹,我這裡等著。
你來時,只在這裡來就是了,我不再派小廝去了。」
文嫂道:
「我知道。不是明日,只在後日,隨早隨晚,討了回覆就來了。」
她一面走出來。
玳安道:
「文嫂,隨便妳吧,
我只要妳一兩銀子,也算是我去叫妳一場的跑路費。妳可別想獨吞。」
文嫂道:
「你這猴崽子,隔著牆想撈東西,還不知道撈不撈得到呢!
(意思是:八字還沒一撇呢)」
於是,她出門騎上驢子,由她兒子牽著,一直走了。
西門慶和溫秀才又坐了一會兒,過了不久,夏提刑來了,
西門慶便穿戴好官服,一同前往府裡的羅同知(名叫羅萬象)那裡吃酒去了。
一直到天黑點燈以後才回到家。
原文
話說玳安同文嫂兒到家,平安說:「爹在對門房子里。」進去稟報。
西門慶正在書房中和溫秀才坐的,見玳安,隨即出來,小客位內坐下。
玳安道:「文嫂兒叫了來,在外邊伺候。」西門慶即令:「叫他進來。」
那文嫂悄悄掀開暖簾,進入裡面,向西門慶磕頭。西門慶道:「文嫂,許久不見你。」
文嫂道:「小媳婦有。」西門慶道:「你如今搬在那裡住了?」
文嫂道:「小媳婦因不幸為了場官司,把舊時那房兒棄了,如今搬在大南首王家巷住哩。」
西門慶吩咐道:「起來說話。」那文嫂一面站立在旁邊。
西門慶令左右都出去,那平安和畫童都躲在角門外伺候,只玳安兒影在簾兒外邊聽。
西門慶因問:「你常在那幾家大人家走跳?」
文嫂道:「就是大街皇親家,守備府周爺家,喬皇親、張二老爹、夏老爹家,都相熟。」
西門慶道:「你認的王招宣府里不認的?」
文嫂道:「是小媳婦定門主顧,太太和三娘常照顧我的花翠。」
西門慶道:「你既相熟,我有樁事兒央及你,休要阻了我。」
向袖中取出五兩一錠銀子與他,悄悄和他說:
「如此這般,你怎的尋個路兒把他太太弔在你那裡,我會他會兒,我還謝你。」
那文嫂聽了,哈哈笑道:「是誰對爹說來?你老人家怎的曉得來?」
西門慶道:「常言:人的名兒,樹的影兒。我怎得不知道!」
文嫂道:「若說起我這太太來,今年屬豬,三十五歲,
端的上等婦人,百伶百俐,只好象三十歲的。
他雖是乾這營生,好不乾的細密!就是往那裡去,許多伴當跟隨,徑路兒來,逕路兒去。
三老爹在外為人做人,他怎在人家落腳?
──這個人傳的訛了。倒是他家裡深宅大院,一時三老爹不在,藏掖個兒去,
人不知鬼不覺,倒還許。
若是小媳婦那裡,窄門窄戶,敢招惹這個事?就是爹賞的這銀子,小媳婦也不敢領去。
寧可領了爹言語,對太太說就是了。」
西門慶道:「你不收,便是推託,我就惱了。事成,我還另外賞幾個綢緞你穿。」
文嫂道:「愁你老人家沒有也怎的?上人著眼覷,就是福星臨。」
磕了個頭,把銀子接了,說道:「待小媳婦悄悄對太太說,來回你老人家。」
西門慶道:「你當件事乾,我這裡等著。你來時,只在這裡來就是了,我不使小廝去了。」
文嫂道:「我知道。不在明日,只在後日,隨早隨晚,討了示下就來了。」
一面走出來。
玳安道:「文嫂,隨你罷了,我只要你一兩銀子,也是我叫你一場。你休要獨吃。」
文嫂道:「猢猻兒隔牆掠篩箕,還不知仰著合著哩。」
於是出門騎上驢子,他兒子籠著,一直去了。
西門慶和溫秀才坐了一回,良久,夏提刑來,
就冠冕著同往府里羅同知──名喚羅萬象那裡吃酒去了。直到掌燈以後才來家。
且說文嫂兒拿著西門慶給的五兩銀子,回到家裡高興得不得了,
打發走茶會的客人後,到了下午時分,便走到王招宣的府裡,
見了林太太,行了個萬福禮。
林太太便說:「妳怎麼這兩天都沒來看看我?」
文嫂兒就把家裡辦茶會,還有年底臘月要去泰山進香的事告訴了林氏。
林氏說:「讓妳兒子去,妳自己就別去了吧。」
文嫂兒說:「我哪裡去得了?只能叫文堂代我去進香罷了。」
林氏說:「等快到時候,我送些旅費給妳。」
文嫂兒便說:「多謝太太布施。」
說完,林氏叫她靠近一點烤火,丫鬟端上茶來給她喝了。
這文嫂一面喝著茶,一面問道:「三少爺不在家嗎?」
林氏說:
「他又兩天沒回家了,只在院子裡(妓院)過夜。
整天跟著那群不三不四的人,只會眠花宿柳,
把像花一樣漂亮的媳婦丟在家裡,完全不管,這怎麼得了?」
文嫂又問:「三少奶奶怎麼沒看見?」
林氏說:「她還在房裡沒出來呢。」
這文嫂看四下無人,
便說道:「沒關係,太太您放寬心。
小媳婦有個門路,保證能把那群壞朋友打散了,
讓三少爺收心,再也不進妓院去。
如果太太您允許,小媳婦才敢說;
不允許,我就不敢說了。」
林氏說:「妳說的話,哪一次我不聽妳的?妳有話就儘管說,沒關係。」
這文嫂才開始說道:
「縣衙門前的西門大老爹,現在在提刑院做掌管刑獄的千戶,
家裡放官府的貸款,開了四五家店舖:
綢緞鋪、生藥鋪、綢絹鋪、絨線鋪,外面還有商船在跑江湖生意,
在揚州販賣鹽引,在東平府上繳香燭。
手下的伙計、主管加起來有幾十個。
東京的蔡太師是他乾爹,朱太尉是他的靠山,
翟管家是他親家,連巡撫、巡按都跟他有交情,知府、知縣就更不用說了。
家裡田地多到連成一片,米糧多到在倉庫裡爛掉。
身邊除了大太太──是清河左衛吳千戶的女兒,
是他續弦的太太──光是能上檯面的姨太太,
就有五六個。底下的歌女舞女、受寵的侍妾,不下幾十人。
真的是天天笙歌、夜夜狂歡。
這位老爹今年還不到三十二歲,
正是年富力強的男子漢,高大英挺,一表人才。
也曾吃藥來保養那話兒,最懂得調情;雙陸、象棋,樣樣精通;
踢球、打球,無所不曉;諸子百家,猜字謎、玩文字遊戲,一看就會。
真的是能言善道,聰明伶俐,討人喜歡。
他聽說咱家是世代做官的人家,根基不淺,又看三少爺在武學裡讀書,
也想來跟您家結交,只是因為不曾見過面,不好意思上門。
昨天聽說太太您的生日快到了,
又聽聞您廣結善緣,也一心想來給您拜壽。
小媳婦我就說:
『第一次見面,怎麼好這麼突然就上門拜見。
等我先回報老太太,討個示下,再來請老爹相見。』
今天,老太太您不但可以結識他,以後來往,
還可以拜託他把那些引誘少爺的壞人趕走,
絕對玷污不了咱們家的門戶。」
林氏被文嫂這番話說得心裡七上八下,春心蕩漾,
便向文嫂兒商量道:「人生地不熟的,怎麼好突然就見面?」
文嫂說:
「沒關係,等我對老爹說。
就說太太您想先私下拜託他,要去提刑院告狀,
告那些引誘三少爺的壞人。
先請老爹來私下會個面,這個計策有什麼不好?」
這話說得林氏心中大喜,兩人便約定後天晚上在家等候。
原文
且說文嫂兒拿著西門慶五兩銀子,到家歡喜無盡,打發會茶人散了。
至後晌時分,走到王招宣府宅里,見了林太太,道了萬福。
林氏便道:「你怎的這兩日不來看看我?」
文嫂便把家中會茶,趕臘月要往頂上進香一節告訴林氏。
林氏道:「你兒子去,你不去罷了。」
文嫂兒道:「我如何得去?只教文[糹堂]代進香去罷了。」
林氏道:「等臨期,我送些盤纏與你。」
文嫂便道:「多謝太太佈施。」
說畢,林氏叫他近前烤火,丫鬟拿茶來吃了。
這文嫂一面吃了茶,問道:「三爹不在家了?」
林氏道:
「他又有兩夜沒回家,只在裡邊歇哩。
逐日搭著這夥喬人,只眠花臥柳,把花枝般媳婦兒丟在房裡,通不顧,如何是好?」
文嫂又問:「三娘怎的不見?」
林氏道:「他還在房裡未出來哩。」
這文嫂見無人,便說道:
「不打緊,太太寬心。小媳婦有個門路兒,管就打散了這夥人,三爹收心,也再不進院去了。
太太容小媳婦,便敢說;不容便不敢說。」
林氏道:「你說的話兒,那遭兒我不依你來?你有話只顧說不妨。」
這文嫂方說道:
「縣門前西門大老爹,如今見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戶,家中放官吏債,開四五處鋪面:
緞子鋪、生藥鋪、綢絹鋪、絨線鋪,外邊江湖又走標船,
揚州興販鹽引,東平府上納香蠟,伙計主管約有數十。
東京蔡太師是他乾爺,朱太尉是他衛主,翟管家是他親家,
巡撫巡按都與他相交,知府知縣是不消說。
家中田連阡陌,米爛成倉,身邊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衛吳千戶之女,
填房與他為繼室──只成房頭、穿袍兒的,也有五六個。
以下歌兒舞女,得寵侍妾,不下數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今老爹不上三十一二年紀,正是當年漢子,大身材,一表人物。
也曾吃藥養龜,慣調風情;雙陸象棋,無所不通;蹴踘打毬,無所不曉;
諸子百家,拆白道字,眼見就會。端的擊玉敲金,百憐百俐。
聞知咱家乃世代簪纓人家,根基非淺,又見三爹在武學肄業,
也要來相交,只是不曾會過,不好來的。
昨日聞知太太貴誕在邇,又四海納賢,也一心要來與太太拜壽。
小媳婦便道:『初會,怎好驟然請見的。待小的達知老太太,討個示下,來請老爹相見。』
今老太太不但結識他來往相交,只央浼他把這乾人斷開了,須玷辱不了咱家門戶。」
林氏被文嫂這篇話說的心中迷留摸亂,情竇已開,便向文嫂兒較計道:
「人生面不熟,怎好遽然相見?」
文嫂道:
「不打緊,等我對老爹說。
只說太太先央浼他要到提刑院遞狀,告引誘三爹這起人,
預先請老爹來私下先會一會,此計有何不可?」
說得林氏心中大喜,約定後日晚夕等候。
這個文嫂拿到婦人的回覆後就回家了。
到了第二天吃飯的時候,她來到西門慶家中。
西門慶正好在對面的書院裡坐著,忽然聽見玳安報告:
「文嫂來了。」
西門慶聽了,立刻走到小客廳,吩咐旁邊的人把簾子放下來。
過了一會兒,文嫂走進裡面,磕了頭。
玳安很識相,自己就退出去了。
文嫂便把她如何說服林氏的過程說了一遍:
「我大力誇獎老爹您的人品和家世,說您如何結交官府,
又是如何地仗義疏財、風流倜儻。
說得她心癢癢,千百個願意,約定好明天晚上,趁三少爺不在家,
在家裡擺好酒席等您。就假借是要來說情的名義,暗中跟您相會。」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
他又叫玳安拿了兩匹綢緞賞給她。
文嫂接著說:
「爹您明天要去的話,千萬不要太早。
要等到天黑點燈、街上沒什麼人的時候,
從他家後門的『扁食巷』進去──他家後門旁邊住著一個段媽媽,
我就在她家等您。
爹您只要派個小廝去敲門,我就會出來帶您進去。
千萬別讓附近的人知道了。」
西門慶說:
「我知道了。妳明天先過去,不要離開半步,我也會準時到。」
說完,文嫂拜別出門,又回去向林氏回報去了。
原文
這文嫂討了婦人示下歸家,到次日飯時,走來西門慶宅內。
西門慶正在對門書院內坐的,忽玳安報:「文嫂來了。」
西門慶聽了,即出小客位,令左右放下簾兒。
良久,文嫂進入裡面,磕了頭,玳安知局,就走出來了。
文嫂便把怎的說念林氏:
「誇獎老爹人品家道,怎樣結識官府,又怎的仗義疏財,風流博浪,說得他千肯萬肯,
約定明日晚間,三爹不在家,家中設席等候。假以說人情為由,暗中相會。」
西門慶聽了,滿心歡喜。又令玳安拿了兩匹綢緞賞他。
文嫂道:
「爹明日要去,休要早了。
直到掌燈,街上人靜時,打他後門首扁食巷中──他後門旁有個住房的段媽媽,我在他家等著。
爹只使大官兒彈門,我就出來引爹入港,休令左近人知道。」
西門慶道:「我知道。你明日先去,不可離寸地,我也依期而至。」
說畢,文嫂拜辭出門,又回林氏話去了。
西門慶於是回到李嬌兒房裡睡了一夜,沒什麼特別的事。
他一心盼著第二天到來,養足了精神。
到了中午,他戴上白色的忠靖巾,
就跟應伯爵一起騎馬去謝希大家參加生日酒宴。
席上有兩個唱曲的助興。
西門慶喝了幾杯酒,大概到了點燈時分,就溜出席,騎上馬,
帶著玳安和琴童兩個小廝跟隨。
那時候大約是十九號,月色朦朧,他戴著眼紗,從大街上穿過,
直接鑽進扁食巷,來到王招宣府的後門。
那時才剛點燈沒多久,街上的人潮才剛散去。
西門慶在他家後門約半條街遠的地方停下馬,叫玳安先去敲段媽媽家的門。
原來這個段媽媽就住在王招宣家的後院房子裡,也是文嫂推薦來的,
平常負責看守後門,開門關門。
只要有「客人」來,就在她家落腳當作掩護。
文嫂在屋裡聽見敲門聲,趕緊開門。
看到西門慶來了,便一面在後門裡等著西門慶下馬、摘下眼紗,
然後引他進來。她吩咐琴童把馬牽到對門人家西邊的屋簷下等候,
玳安則留在段媽媽屋裡。
這個文嫂一面請西門慶進來,一面把後門關上、上了門閂,
沿著夾道往裡走。
轉過一層廂房,就是林太太住的五間正房,旁邊有個小門關著。
文嫂輕輕地敲了敲門環,原來這是有暗號的。
過了一會兒,見一個丫鬟出來,打開了兩扇門。
文嫂引導西門慶來到後堂,掀開門簾,只見裡面燈火通明。
正中央供奉著他家祖先,太原節度使、頒陽郡王王景崇的畫像:
畫中的他穿著大紅色的團龍袖袍,繫著蟒紋玉帶,
坐在虎皮交椅上觀看兵書。樣子很像關公,只是鬍鬚短了些。
門楣上掛著一塊朱紅色的匾額,上面寫著「節義堂」三個字,
兩邊牆上掛著一副隸書對聯:「傳家節操同松竹,報國勛功並鬥山。」
西門慶正看得入神,只聽得門簾上的鈴鐺響起,
文嫂從裡面端了一杯茶給西門慶喝。
西門慶便說:「請老太太出來見個面吧。」
文嫂說:「請老爹您先喝茶,我剛才已經稟告過太太了。」
沒想到,林氏正悄悄地從房門簾子後面往外偷看。
她看到西門慶身材魁梧,一表人才,
頭戴白緞忠靖冠,配著貂皮暖耳,
身穿紫色羊絨大氅,腳踩粉底黑靴,
活脫脫就是個——
有錢又狡猾的奸邪之輩,專門欺壓善良、沉迷酒色之徒。
原文
西門慶那日,歸李嬌兒房中宿歇,一宿無話。
巴不到次日,培養著精神。
午間,戴著白忠靖巾,便同應伯爵騎馬往謝希大家吃生日酒。
席上兩個唱的。西門慶吃了幾杯酒,約掌燈上來,就逃席走出來了。
騎上馬,玳安、琴童兩個小廝跟隨。
那時約十九日,月色朦朧,帶著眼紗由大街抹過,逕穿到扁食巷王招宣府後門來。
那時才上燈一回,街上人初靜之後。西門慶離他後門半舍,把馬勒住,令玳安先彈段媽媽家門。
原來這媽媽就住著王招宣家後房,也是文嫂舉薦,早晚看守後門,開門閉戶。
但有入港,在他家落腳做窩。文嫂在他屋裡聽見彈門,連忙開門。
見西門慶來了,一面在後門裡等的西門慶下了馬,除去眼紗兒,引進來,吩咐琴童牽了馬,
往對門人家西首房檐下那裡等候,玳安便在段媽媽屋裡存身。
這文嫂一面請西門慶入來,便把後門關了,上了栓,由夾道進內。
轉過一層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間正房,旁邊一座便門閉著。
這文嫂輕敲敲門環兒,原來有個聽頭。少頃,見一丫鬟出來,開了雙扉。
文嫂導引西門慶到後堂,掀開簾攏,只見裡面燈燭熒煌,
正面供養著他祖爺太原節度頒陽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圖:
穿著大紅團袖,蟒衣玉帶,虎皮交椅坐著觀看兵書。
有若關王之像,只是髯須短些。
迎門朱紅匾上寫著「節義堂」三字,兩壁隸書一聯:
「傳家節操同松竹,報國勛功並鬥山。」
西門慶正觀看之間,只聽得門簾上鈴兒響,文嫂從里拿出一盞茶來與西門慶吃。
西門慶便道:「請老太太出來拜見。」
文嫂道:「請老爹且吃過茶著,剛纔稟過太太知道了。」
不想林氏悄悄從房門簾里望外邊觀看,見西門慶身材凜凜,一表人物,
頭戴白緞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絨鶴氅,腳下粉底皂靴,
就是個──富而多詐姦邪輩,壓善欺良酒色徒。
林氏一看見西門慶,心裡就非常高興。
她悄悄地叫過文嫂來,問他頭上戴的是誰的孝。
文嫂說:
「是他第六個小老婆的孝,才剛在九月間過世沒多久。
就算少了一個,他家裡現在也還有一大把女人。
他老人家,您看不出來嗎?
那是剛出籠的鵪鶉──也是個好鬥的猛將呢。」
這婆娘(林氏)聽了,心裡更是歡喜得不得了。
文嫂催她出去見客,婦人說:
「我害羞,怎麼好意思出去?請他進來見面吧。」
文嫂便走出來,向西門慶說:「太太請老爹到房裡拜見。」
於是趕忙掀開門簾。
西門慶走進房中,只見房內掛著紅色的簾幕,地上鋪著地毯,
麝香和蘭花的香氣瀰漫,溫暖如春。
繡花床上掛著華麗的床帳,錦繡屏風上則映著軒轅皇帝觀月的圖案。
那婦人頭上戴著金絲和翡翠葉子做的頭冠,身穿白色綾羅寬袖襖,
外面罩著一件沉香色、繡滿金花的緞面鶴氅,
下半身是繡著寬邊的大紅色宮錦裙,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高底鞋。
活脫脫就是個華麗閨房裡好色的美嬌娘,
深閨大院中樂善好「施」的活菩薩。
有詩為證:
髮髻上髮油濃厚,畫著長長的黛眉,
蓮步輕移之間,散發出蘭麝的香氣。
酒醉後情意深濃地回到繡帳之中,
這才發現,這位太太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原文
林氏一見滿心歡喜,因悄悄叫過文嫂來,問他戴的孝是誰的。
文嫂道:
「是他第六個娘子的孝,新近九月間沒了不多些時。
饒少殺,家中如今還有一巴掌人兒。
他老人家,你看不出來?出籠兒的鵪鶉──也是個快鬥的。」
這婆娘聽了,越發歡喜無盡。
文嫂催逼他出去,婦人道:「我羞答答怎好出去?請他進來見罷。」
文嫂一面走出來,向西門慶說:「太太請老爹房內拜見哩。」
於是忙掀門簾,西門慶進入房中,但見簾幙垂紅,氈毺鋪地,麝蘭香靄,氣暖如春。
繡榻則鬥帳雲橫,錦屏則軒轅月映。
婦人頭上戴著金絲翠葉冠兒,身穿白綾寬綢襖兒,
沉香色遍地金妝花緞子鶴氅,大紅宮錦寬襴裙子,老鸛白綾高底鞋兒。
就是個綺閣中好色的嬌娘,深閨內施毴的菩薩。
有詩為證:
雲濃脂膩黛痕長,蓮步輕移蘭麝香。
醉後情深歸繡帳,始知太太不尋常。
西門慶一見到她,便彎腰行禮,說道:「請太太上座,讓學生拜見。」
林氏說:「大人您免禮吧。」西門慶不肯,就側過身子磕頭拜了兩拜。
婦人也回了禮。
拜完後,西門慶在正面的椅子上坐了,
林氏就在下邊的梳背椅床沿邊,斜著身子作陪。
文嫂早就把前面的儀門給關上了,後院再沒有半個僕人。
三少爺那邊的角門也關了。
一個名叫芙蓉的小丫鬟端上茶來,林氏陪著西門慶喝了茶。
文嫂就在旁邊開口說道:
「太太久聞老爹您是掌管刑罰的官員,
所以大膽派小媳婦請老爹您來,
想拜託您一件事,不知道老爹您答不答應?」
西門慶說:「不知道老太太有什麼事要吩咐?」
林氏說:
「不瞞大人說,我家雖然世代擔任招宣的官職,
但不幸丈夫過世多年,家裡也沒什麼積蓄。
小兒從小嬌生慣養,還沒能繼承官職,
如今雖然進了武學讀書,卻年紀輕輕就荒廢了學業。
外面有幾個奸詐的不良之徒,整天引誘他在外面喝酒玩樂,
把家裡的事都耽誤了。
我好幾次想去官府告狀,但又怕拋頭露面,會有損先夫的名節。
今天冒昧請大人您到寒舍,向您訴說這份苦衷,就跟遞狀紙一樣。
懇求大人您千萬留情,想個辦法把那些壞人給處理掉,
讓我兒子能改過自新,專心追求功名,以繼承祖業。
這真是大人您再造的大恩大德,我感激不盡,
到時一定會重重答謝。」
西門慶說:
「老太太您怎麼這麼說。貴府是世代簪纓、前朝的將相之家。
令郎既然進了武學,本就應當努力追求功名,繼承祖先的功業,
沒想到聽信那些遊手好閒之徒的哄騙,沉迷花酒,
這實在是年輕人的行為。
太太您既然吩咐了,我回到衙門裡,
立刻就把那些人處分懲治,才能杜絕後患。」
這婦人聽了,連忙起身,向西門慶行了個萬福禮,
說道:「改日我一定會好好答謝大人。」
西門慶說:「你我算是一家人了,何必說這種話。」
原文
西門慶一見便躬身施禮,說道:「請太太轉上,學生拜見。」
林氏道:「大人免禮罷。」西門慶不肯,就側身磕下頭去拜兩拜。
婦人亦敘禮相還。拜畢,西門慶正面椅子上坐了,林氏就在下邊梳背炕沿斜僉相陪。
文嫂又早把前邊儀門閉上了,再無一個僕人在後邊。
三公子那邊角門也關了。
一個小丫鬟名喚芙蓉,拿茶上來,林氏陪西門慶吃了茶,文嫂就在旁說道:
「太太久聞老爹執掌刑名,敢使小媳婦請老爹來央煩樁事兒,未知老爹可依允不依?」
西門慶道:「不知老太太有甚事吩咐?」
林氏道:
「不瞞大人說,寒家雖世代做了這招宣,不幸夫主去世年久,家中無甚積蓄。
小兒年幼優養,未曾考襲,如今雖入武學肄業,年幼失學。
外邊有幾個姦詐不良的人,日逐引誘他在外飄酒,把家事都失了。
幾次欲待要往公門訴狀,誠恐拋頭露面,有失先夫名節。
今日敢請大人至寒家訴其衷曲,就如同遞狀一般。
望乞大人千萬留情把這乾人怎生處斷開了,使小兒改過自新,
專習功名,以承先業,實出大人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淺,自當重謝。」
西門慶道:
「老太太怎生這般說。尊家乃世代簪纓,先朝將相。
令郎既入武學,正當努力功名,承其祖武,
不意聽信游食所哄,留連花酒,實出少年所為。
太太既吩咐,學生到衙門裡,即時把這乾人處分懲治,庶可杜絕將來。」
這婦人聽了,連忙起身,向西門慶道了萬福,說道:「容日妾身致謝大人。」
西門慶道:「你我一家,何出此言。」
兩人說話之間,彼此眉來眼去,互送秋波。
過沒多久,文嫂就擺好桌子,端上酒來。
西門慶故意推辭說:
「學生我第一次上門拜訪,都還沒送禮來,
怎麼反而承受老太太您的盛情款待!」
林氏說:
「不知道大人您會大駕光臨,沒有好好準備。
天冷,隨便準備一杯薄酒,只是表達個心意罷了。」
丫鬟倒上酒來,真是金壺裡裝著美酒,玉盤裡盛著佳餚。
林氏起身捧著酒杯,西門慶也離開座位說:
「應該由我先敬老太太您一杯。」
文嫂兒在旁邊插嘴說:
「老爹您先不用急著敬太太酒。
這個月(十一月)十五號是太太的生日,
您那天再送禮來幫太太祝壽就好了。」
西門慶說:
「哎呀!妳怎麼不早說。今天是初九,還差六天。
到時候我一定上門來為太太拜壽。」
林氏笑道:「哪裡敢勞動大人您!」
過了一會兒,大盤大碗的菜餚就上來了,足足有十六道美味佳餚。
旁邊點著紅色的高燭,底下的金爐也添了炭火。
兩人開始喝起交杯酒,玩起行酒令、猜拳的遊戲,
言談之間充滿了調情與歡笑。
原文
說話之間,彼此眉目顧盼留情。
不一時,文嫂放桌兒擺上酒來,西門慶故意辭道:
「學生初來進謁,倒不曾送禮來,如何反承老太太盛情留坐!」
林氏道:「不知大人下降,沒作整備。寒天聊具一杯水酒,表意麵已。」
丫鬟篩上酒來,端的金壺斟美釀,玉盞貯佳餚。
林氏起身捧酒,西門慶亦下席道:「我當先奉老太太一杯。」
文嫂兒在旁插口說道:
「老爹且不消遞太太酒。這十一月十五日是太太生日,那日送禮來與太太祝壽就是了。」
西門慶道:「阿呀!早時你說。今日是初九,差六日。我在下一定來與太太登堂拜壽。」
林氏笑道:「豈敢動勞大人!」
須臾,大盤大碗,就是十六碗美味佳餚,旁邊絳燭高燒,
下邊金爐添火,交杯一盞,行令猜枚,笑雨嘲雲。
俗話說酒是色膽。
兩人一直喝到夜深、月影西斜的時候,幾杯酒下肚,雙方都已動了情。
文嫂早就躲到一邊去了,連叫了幾次酒也沒人來。
西門慶看左右無人,漸漸地把位子移近,
言談也開始輕佻起來,一下捏捏手腕,一下挨著肩膀、摩擦著臂膀。
起初只是開玩笑地摟著婦人的粉頸,婦人只是笑著不說話;
接著,西門慶慢慢地吻上她的紅唇,將舌頭伸進她口中,
吸吮出嘖嘖的聲音,兩人親密地笑著說話。
於是,婦人自己關上了房門,解開衣裳、鬆開腰帶,
輕輕拉開錦緞的床帳,鋪開繡花的被子。
床上橫放著鴛鴦枕,被子裡薰著鳳香。
兩人玉體相依,摟抱著酥胸。
原來西門慶知道這婦人懂得風月,在家裡就帶了助興的淫具在身上,
又吃了胡僧的春藥。
婦人摸到他的陽物非常巨大,西門慶也摸了她的私處,
彼此都非常歡喜,情慾如火。
西門慶伸展雙臂,兩人如蝶浪蜂狂般地交合;
婦人抬起玉腿,哪還顧得上害羞!
正是:
他向來習慣在風月場上縱橫馳騁,
哪裡還管床頭落下的玉釵。
原文
酒為色膽。
看看飲至蓮漏已沉、窗月倒影之際,一雙竹葉穿心,兩個芳情已動。
文嫂已過一邊,連次呼酒不至。
西門慶見左右無人,漸漸促席而坐,言頗涉邪,把手捏腕之際,挨肩擦膀之間。
初時戲摟粉項,婦人則笑而不言;
次後款啟朱唇,西門慶則舌吐其口,鳴咂有聲,笑語密切。
婦人於是自掩房門,解衣松佩,微開錦帳,輕展繡衾,
鴛枕橫床,鳳香薰被,相挨玉體,抱摟酥胸。
原來西門慶知婦人好風月,家中帶了淫器包在身邊,又服了胡僧藥。
婦人摸見他陽物甚大,西門慶亦摸其牝戶,彼此歡欣,情興如火。
展猿臂,不覺蝶浪蜂狂;蹺玉腿,那個羞雲怯雨!
正是:
縱橫慣使風流陣,那管床頭墮玉釵。
西門慶當下使出畢生所有的本事,和那婦人極力纏綿了一場。
一直折騰到夜深時分,才終於洩了精。
婦人弄得髮髻散亂、金釵歪斜,像是被摧殘過的花朵一般疲憊。
兩個人頭靠著頭、腿交疊著腿,摟抱了一會兒,才起身穿衣服。
婦人慢慢地挑亮銀燈,打開房門,
對著鏡子整理儀容,然後叫丫鬟捧水來洗手。
兩人又再次喝起香醇的美酒,互相勸飲。
三杯酒過後,西門慶起身告辭,婦人依依不捨地挽留,再三叮嚀囑咐。
西門慶彎腰答應,不斷地為打擾而道謝,才告別出門。
婦人把他送到角門口才回去。
文嫂預先打開後門,呼喚玳安和琴童把馬牽過來。
西門慶騎上馬回家。
此時街上的更夫已經在喊更巡邏,夜深人靜,
只見滿天寒霜之氣,萬籟俱寂。
西門慶回到家中,一夜無話。
原文
西門慶當下竭平生本事,將婦人儘力盤桓了一場。纏至更深天氣,方纔精泄。
婦人則發亂釵橫,花憔柳困。兩個並頭交股,摟抱片時,起來穿衣。
婦人款剔銀燈,開了房門,照鏡整容,呼丫鬟捧水凈手。
復飲香醪,再勸美酌。三杯之後,西門慶告辭起身,婦人輓留不已,叮嚀頻囑。
西門慶躬身領諾,謝擾不盡,相別出門。
婦人送到角門首回去了。
文嫂先開後門,呼喚玳安、琴童牽馬過來,騎上回家。
街上已喝號提鈴,更深夜靜,但見一天霜氣,萬籟無聲。
西門慶回家,一宿無話。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到衙門處理完公務,
就在後廳叫來了負責該區的官差和捕快,如此這般地吩咐說:
「去查一下王招宣府的三公子,看都是些什麼人在引誘他,
在院子(妓院)裡都跟誰家來往,立刻查訪出名字來,回報給我。」
他又對夏提刑說:
「王三公子非常不學好,昨天他母親再三託人來跟我說,
其實不怪她兒子,都是被那些無賴光棍給帶壞的。
今天如果不嚴加懲治,將來會把好人家的子弟都引誘壞了。」
夏提刑說:「長官您的見解沒錯,確實應該好好整治他們。」
那些官差和捕快領了西門慶的命令,當天就查訪出所有人的姓名,
整理好案情報告,到了下午時分,來到西門慶家中呈上名單。
西門慶看到上面有孫寡嘴、祝實念、小張閑、聶鉞兒、向三、
於寬、白回子,樂妓則是李桂姐和秦玉芝兒。
西門慶拿過筆來,把李桂姐、秦玉芝兒,
還有老孫(孫寡嘴)、祝實念的名字都劃掉了,
吩咐說:
「把小張閑這五個光棍,立刻給我抓起來,明天一早帶到衙門來。」
眾公差答應後就下去了。
到了晚上,他們打聽到王三官那群人正好都在李桂姐家喝酒作樂,
便全都埋伏在房門口。
等到深夜時分,他們剛散場出來,
眾公差就把小張閑、聶鉞、於寬、白回子、向三這五個人全都抓了。
孫寡嘴和祝實念則從李桂姐的後房溜走了,
王三官自己則嚇得藏在李桂姐的床底下,不敢出來。
桂姐一家人嚇得直冒冷汗,
根本不知道是哪裡來的人抓的,到處託人打聽實情。
王三官在床底下躲了一整夜不敢出來。
李家的老鴇又害怕是京城派下來抓人的,等到五更天(凌晨三到五點),
就慫恿李銘幫他換上別的衣服,偷偷地把王三官送回家去了。
原文
到次日,西門慶到衙門中發放已畢,在後廳叫過該地方節級緝捕,吩咐如此這般:
「王招宣府里三公子,看有甚麼人勾引他,院中在何人家行走,即查訪出名字來,報我知道。」
因向夏提刑說:
「王三公子甚不學好,昨日他母親再三央人來對我說,倒不關他兒子事,只被這乾光棍勾引他。
今若不痛加懲治,將來引誘壞了人家子弟。」
夏提刑道:「長官所見不錯,必該治他。」
節級緝捕領了西門慶鈞語,當日即查訪出各人名姓來,打了事件,
到後晌時分來西門慶宅內呈遞揭帖。
西門慶見上面有孫寡嘴、祝實念、小張閑、聶鉞兒、向三、於寬、白回子,
樂婦是李桂姐、秦玉芝兒。
西門慶取過筆來,把李桂姐、秦玉芝兒並老孫、祝實念名字都抹了,
吩咐:「這小張閑等五個光棍,即與我拿了,明日早帶到衙門裡來。」眾公人應諾下去。
至晚,打聽王三官眾人都在李桂姐家吃酒踢行頭,都埋伏在房門首。
深更時分,剛散出來,眾公人把小張閑、聶鉞、於寬、白回子、向三五人都拿了。
孫寡嘴與祝實念扒李桂姐後房去了,王三官藏在李桂姐床底下,不敢出來。
桂姐一家唬的捏兩把汗,更不知是那裡的人,亂央人打聽實信。
王三官躲了一夜不敢出來。
李家鴇子又恐怕東京下來拿人,到五更時分,
攛掇李銘換了衣服,送王三官來家。
官差和捕快把小張閑那群人,抓到辦公室裡吊了一整夜。
到了第二天早上,西門慶和夏提刑到衙門升堂,
堂上兩旁陳列著各種刑具,接著就把人犯帶了上去。
每個人都被用夾棍夾了腳,再重打二十大板,
打得皮開肉綻、鮮血直流,響聲震天,哀號遍地。
西門慶訓斥道:
「我告訴你們這群無賴光棍,專門引誘別人家子弟在妓院鬼混,
不務正業,本來應該要重重處罰你們,今天姑且從輕,只打你們這幾下。
要是再犯在我手裡,一定用枷鎖鎖了,押到妓院門口示眾!」
他大喝一聲,命令左右:「把他們叉出去!」
那群人被拖出去,只覺得叫天不應、叫地不靈,走投無路。
原文
節級緝捕把小張閑等拿在聽事房吊了一夜。
到次日早晨,西門慶進衙門與夏提刑升廳,兩邊刑杖羅列,帶人上去。
每人一夾二十大棍,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響聲震天,哀號慟地。
西門慶囑咐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專一引誘人家子弟在院飄風,不守本分,本當重處,
今姑從輕責你這幾下兒。再若犯在我手裡,定然枷號,在院門首示眾!」
喝令左右:「叉下去!」眾人望外,金命水命,走投無命。
兩位官員處理完公事,便退到後堂喝茶。
夏提刑就提起一件事:
「昨天京城我親戚崔中書那裡來信,
說我們衙門官員的年度考核報告已經送上去了,
但還沒有批示下來。
今天剛好跟長官您見了面,
我們正好可以派個人去懷慶府的同僚林蒼峰那裡,
打聽一下消息。他那裡離京城比較近。」
西門慶說:「長官您的見解非常高明。」
他隨即叫來一名差役,吩咐說:
「給你五錢銀子當旅費,立刻拿著我們兩個的拜帖,
到懷慶府提刑林千戶老爹那裡,打聽京城年度考核報告的批示情況,
看看經歷司有沒有發下公文通知。務必要打聽確實了,再回來報告。」
那名差役領了銀子和拜帖,又到司房整理好行裝,
要了一匹馬,就出長差去了。
兩位官員這才起身各自回家。
原文
兩位官府發放事畢,退廳吃茶。
夏提刑因說起:
「昨日京中舍親崔中書那裡書來,說衙門中考察本上去了,還未下來哩。
今日會了長官,咱倒好差人往懷慶府同僚林蒼峰那裡,打聽打聽消息去。他那裡臨京近。」
西門慶道:「長官所見甚明。」
即喚走差的上來吩咐:
「與你五錢銀子盤纏,即拿俺兩個拜帖,到懷慶府提刑林千戶老爹那裡,
打聽京中考察本示下,看經歷司行下照會來不曾。務要打聽的實,來回報。」
那人領了銀子、拜帖,又到司房結束行裝,討了匹馬,長行去了。
兩位官府才起身回家。
且說小張閑等一行人從提刑院被打出來後,走在路上,各人都在思考,
實在想不透今天這場無妄之災到底是誰在暗中搞鬼,於是互相埋怨起來。
小張閑說:「該不會還是京城那裡來的消息吧?」
白回子說:
「不是。如果是那邊來的消息,怎麼可能這麼輕易就放過我們?」
俗話說得好:
誰也精不過唱戲的,壞不過打銀的,能幹不過跑江湖的。
聶鉞兒一口就斷定說:
「你們都不知道,只有我猜得出來。
這一定是西門大官人跟王三官人生氣,氣他搶了自己的相好(李桂姐),
所以拿咱們來出氣。
正是:龍虎相鬥,苦了我們這些小嘍囉。」
小張閑說:
「各位倒還好,最苦的是我。
孫寡嘴、祝麻子都跟著一起鬼混,結果只抓我們來背黑鍋。」
於寬說:
「你怎麼說這種傻話?
他那兩個是西門慶的朋友,要是把他們也抓來跪在地上,
讓西門慶在上面坐著,這場面要怎麼看?」
小張閑說:「那怎麼不抓那兩個女的?」
聶鉞兒說:
「那兩個女的,都是他的心上人。
李家的桂姐是他的相好,他肯抓才怪!
也別怪別人,是咱們自己倒楣,偏偏撞到這網裡。
剛剛夏老爹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只有西門慶在說話?
這就看得出裡面有鬼了。
現在,我們就去李桂姐家找王三官!
難道白白為他挨了這一頓打,屁股都開花了不成?
就算算了,也要問他要幾兩銀子當醫藥費,
才不會被家裡的老婆笑話。」
於是,他們直接走進妓院區,
卻看見李桂姐家大門關得跟鐵桶一樣緊。
叫了半天門,丫鬟才隔著門問是誰。
小張閑說:「是我們,要找三官兒說話。」
丫鬟回說:
「他從那天半夜就回家去了,不在這裡。
家裡沒人,不敢開門。」
這群人只得回來,直接跑到王招宣府裡,大搖大擺地進到他家客廳坐下。
王三官聽說這群人來找他,嚇得躲在房裡不敢出來。
過了半天,才派出小廝永定兒來說:「我家少爺不在家。」
眾人說:
「他日子過得倒挺逍遙的嘛!不在家,那去哪了?快把他叫出來!」
於寬說:
「老實跟你說了吧,別再裝傻了。
剛才提刑院把我們打了一頓,才放出來。
現在我們還得要他本人去見官呢!
你進去跟他說,我們是為他挨打的,有什麼大不了的!」
說著,便掀起褲管給永定看傷口。
接著,一個個都躺在凳子上唉唉叫痛。
原文
卻說小張閑等從提刑院打出來,走在路上各人思想,
更不料今日受這場虧是那裡藥線,互相埋怨。
小張閑道:「莫不還是東京那裡的消息?」
白回子道:「不是。若是那裡消息,怎肯輕饒素放?」
常言說得好:乖不過唱的,賊不過銀匠,能不過架兒。
聶鉞兒一口就說道:
「你每都不知道,只我猜得著。此一定是西門官府和三官兒上氣,嗔請他表子,故拿俺每煞氣。
正是:龍鬥虎傷,苦了小獐。」
小張閑道:「列位倒罷了,只是苦了我在下了。孫寡嘴、祝麻子都跟著,只把俺每頂缸。」
於寬道:「你怎的說渾話?他兩個是他的朋友,若拿來跪在地下,他在上面坐著,怎生相處?」
小張閑道:「怎的不拿老婆?」
聶鉞道:
「兩個老婆,都是他心上人。李家桂姐是他的表子,他肯拿來!
也休怪人,是俺每的晦氣,偏撞在這網裡。才夏老爹怎生不言語,只是他說話?
這個就見出情弊來了。如今往李桂姐家尋王三官去!白為他打了這一屁股瘡來不成?
便罷了,就問他要幾兩銀子盤纏,也不吃家中老婆笑話。」
於是逕入勾欄,見李桂姐家門關的鐵桶相似。
叫了半日,丫頭隔門問是誰,小張閑道:「是俺每,尋三官兒說話。」
丫頭回說:「他從那日半夜就回家去了,不在這裡。無人在家中,不敢開門。」
這眾人只得回來,到王招宣府內,逕入他客位里坐下。
王三官聽見眾人來尋他,唬得躲在房裡不敢出來。
半日,使出小廝永定兒來說:「俺爹不在家了。」
眾人道:「好自在性兒!不在家了,往那裡去了?叫不將來!」
於寬道:「實和你說了罷,休推睡里夢裡。
剛纔提刑院打了俺每,押將出來。如今還要他正身見官去哩!」
摟起腿來與永定瞧,教他進裡面去說:
「為你打俺每,有甚要緊!」一個個都躺在凳上聲疼叫喊。
那王三官聽了,越發不敢出來,只是一直叫:
「娘,怎麼辦啊?要怎麼才能救我?」
林氏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麼去託人情救你?」
王三官求了半天,外面的那群人也等得不耐煩了,
說要請老太太(林氏)出去說話。那林氏還是不肯出去,只隔著屏風說:
「你們稍微等一等,他真的在莊子上,不在家。我這邊已經派小廝去叫他了。」
小張閑說:
「老太太,您趕快派人找他回來吧!
這個膿包終究是要擠破的,一直拖著也不是辦法。
我們為了他,無端挨了這一頓打。
剛才西門老爹下令把我們放出來,就是要抓他。
他要是不出來,大家都別想安寧,事情鬧僵了就不好看了。」
原文
那王三官兒越發不敢出來,只叫:「娘,怎麼樣兒?如何救我則可。」
林氏道:「我女婦人家,如何尋人情去救得?」
求了半日,見外邊眾人等得急了,要請老太太說話。
那林氏又不出去,只隔著屏風說道:
「你每略等他等,委的在莊上,不在家了。我這裡使小廝叫他去。」
小張閑道:
「老太太,快使人情他來!這個癤子終要出膿,只顧膿著不是事。
俺每為他連累打了這一頓。剛纔老爹吩咐押出俺每來要他。
他若不出來,大家都不得清凈,就弄的不好了。」
林氏聽了這話,連忙叫小廝端出茶來給眾人喝。
王三官嚇得跟鬼一樣,一直逼他娘去託人情。
逼到最急的時候,林氏才說:
「文嫂她只認得提刑院的西門官府家,
以前曾經幫他女兒說過媒,在他家走動得比較熟。」
王三官說:「就算是只認得西門提刑也好。快派小廝去請她來。」
林氏說:
「自從你上次說了她之後,她就耍性子一直沒來走動了,
怎麼好意思又去請她?她也不一定肯來。」
王三官說:
「我的好娘啊,現在事情火燒眉毛了,
請她來,等一下我親自跟她賠個不是就好了。」
林氏便派了永定兒,悄悄地從後門出去,請了文嫂來。
王三官見到她,再三地拜託,一口一聲只叫:
「文媽,您認識提刑西門大官府,無論如何幫我說個人情救救我。」
這個文嫂故意擺出許多姿態,裝模作樣地說:
「以前雖然是幫他家大姑娘說過媒,但這幾年誰還往他家門上走啊!
官宦人家,深宅大院的,沒事不去打擾人家。」
王三官連忙跪下說道:
「文媽,您救我,這份恩情我一定重重回報,不敢忘記。
那幾個人就在前廳等著,非要我去見官,我怎麼去得了?」
文嫂只用眼睛看著他娘,他娘才說:
「好吧,那妳就幫他說說情吧。」
文嫂說:
「我一個人去不了。三少爺,您穿好衣服,
等一下我帶您親自到西門老爹府上,
您自己當面拜見、求他,我在旁邊幫腔,
保證一天之內事情就解決了。」
王三官說:「現在那群人在前廳催得這麼急,萬一被他們看見了怎麼辦?」
文嫂說:
「這有什麼困難的?
等我出去安撫他們,再安排些酒肉點心茶水哄著他們吃,
我再悄悄地帶你從後門出去。
等事情辦完了回來,他們根本也不會知道。」
原文
林氏聽言,連忙使小廝拿出茶來與眾人吃。
王三官唬的鬼也似,逼他娘尋人情。
直到至急之處,林氏方纔說道:
「文嫂他只認的提刑西門官府家,昔年曾與他女兒說媒來,在他宅中走的熟。」
王三官道:「就認的西門提刑也罷。快使小廝請他來。」
林氏道:「他自從你前番說了他,使性兒一向不來走動,怎好又請他?他也不肯來。」
王三官道:「好娘,如今事在至急,請他來,等我與他陪個禮兒便了。」
林氏便使永定兒悄悄打後門出去,請了文嫂來。
王三官再三央及他,一口一聲只叫:「文媽,你認的提刑西門大官府,好歹說個人情救我。」
這文嫂故意做出許多喬張致來,說道:
「舊時雖故與他宅內大姑娘說媒,這幾年誰往他門上走!大人家深宅大院,不去纏他。」
王三官連忙跪下說道:
「文媽,你救我,恩有重報,不敢有忘。那幾個人在前邊只要出官,我怎去得?」
文嫂只把眼看他娘,他娘道:「也罷,你便替他說說罷了。」
文嫂道:
「我獨自個去不得。三叔,你衣巾著,等我領你親自到西門老爹宅上,
你自拜見央浼他,等我在旁再說,管情一天事就了了。」
王三官道:「見今他眾人在前邊催逼甚急,只怕一時被他看見怎了?」
文嫂道:
「有甚難處勾當?等我出去安撫他,再安排些酒肉點心茶水哄他吃著,
我悄悄領你從後門出去,幹事回來,他就便也不知道。」
這個文嫂一面走出前廳,向眾人拜了兩拜,說道:
「太太叫我出來,向各位大哥問好。
本來三少爺是去莊子上了,不在家,已經派人去請了,馬上就回來。
你們各位稍微坐一下。讓各位受打受罵,連累了大家。
誰不是為了混口飯吃,等三少爺回來,我會叫他好好補償你們。
你們也是聽命辦事,身不由己,大家都是想把事情了結。
上司派的差事,自己也做不了主。只要三少爺出來,天大的事都能解決。」
眾人聽了,一齊說:
「還是文媽您見多識廣,
您老人家要是早點出來說句公道話,我們也不會急成這樣。
硬要說人不在家,難道這事是我們自己搞出來的嗎?
你家連累我們挨了官府的板子,上頭要抓你,你卻假裝不在家。
難道喝酒吃肉,也能叫人代替嗎?
文媽,您是明理的人,您出來,我們還能給您指條路——花點錢,
找個有頭有臉的人說說情,大家把事情了結。
您要是不出來見我們,這事情也得有個交代,
一個官府衙門,難道平白無故就算了嗎?」
文嫂兒說:
「各位大哥說的是。你們稍微坐一下,我跟太太說,
安排些酒飯來招待各位。你們來了這半天,也餓了吧。」
眾人都說:
「還是我們的文媽知道人家的辛苦。不瞞文媽說,
我們從衙門被打出來,連一口酒都還沒喝到呢!」
這個文嫂走到後院,一力慫恿林氏,拿了二錢銀子的酒,
買了一錢銀子的點心,豬、羊、牛肉各切了幾大盤,
端了出去,一面哄著那群人在前廳大吃大喝。
原文
這文嫂一面走出前廳,向眾人拜了兩拜,說道:
「太太教我出來,多上覆列位哥每:本等三叔往莊上去了,不在家,使人請去了,便來也。
你每略坐坐兒。吃打受罵,連累了列位。
誰人不吃鹽米,等三叔來,教他知遇你們。你們千差萬差來人不差,恆屬大家只要圖了事。
上司差派,不由自己。有了三叔出來,一天大事都了了。」
眾人聽了,一齊道:
「還是文媽見的多,你老人家早出來說恁句有南北的話兒,俺每也不急的要不的。
執殺法兒只回不在家,莫不俺每自做出來的事?
你恁帶累俺每吃官棒,上司要你,假推不在家。
吃酒吃肉,教人替你不成?文媽,你是曉道理的,
你出來,俺每還透個路兒與你──破些東西兒,尋個分上兒說說,大家了事。
你不出來見俺每,這事情也要消繳,一個緝捕問刑衙門,平不答的就罷了?」
文嫂兒道:
「哥每說的是。你每略坐坐兒,我對太太說,安排些酒飯兒管待你每。你每來了這半日也餓了。」
眾人都道:
「還是我的文媽知人苦辣。不瞞文媽說,俺每從衙門裡打出來,黃湯兒也沒曾嘗著哩!」
這文嫂走到後邊,一力竄掇,打了二錢銀子酒,買了一錢銀子點心,
豬羊牛肉各切幾大盤,拿將出去,一壁哄他眾人在前邊大酒大肉吃著。
這個王三官換上讀書人的頭巾和青色衣服,寫好了名帖,
由文嫂領著,戴上眼紗,悄悄地從後門出來,走路直接往西門慶家來。
到了大門口,平安兒認得文嫂,說道:
「爹剛才還在大廳,現在進後院去了。文媽有什麼話要說?」
文嫂遞給他拜帖,說道:「好哥哥,勞煩你幫忙通報一聲。」
她連忙向王三官要了二錢銀子遞給平安兒,
那個平安兒這才進去替他稟報西門慶。
西門慶看了名帖,上面寫著:「姻親晚輩王采叩首百拜。」
他一面先叫文嫂進去問話,
然後才打開大廳的格子門,派小廝請王三官進去。
西門慶頭戴忠靖巾,穿著便服出來迎接。
他看到王三官穿戴整齊地進來,就故意說:
「文嫂怎麼不早點說?我還穿著便服呢。」
便命令左右:「快去拿我的禮服來。」
王三官嚇得連忙上前攔住說:
「世伯您請便就好,小姪冒昧前來打擾,哪裡敢勞煩您!」
到了廳內,王三官堅持要請西門慶坐上座,好讓他行大禮。
西門慶笑道:「這裡是我家。」再三不肯。
最後,西門慶還是先拜了下去,王三官說:
「小姪身負罪過,久仰大名,一直未能前來拜見。」
西門慶說:「彼此就不用多禮了。」
王三官還是請西門慶接受他的行禮,說:
「在小姪家裡,老伯您自然當得起這個禮,也好寬恕我拜見來遲的罪過。」
他堅持再三,終於讓西門慶接受了他兩拜。
西門慶請他入座,王三官又推讓了一會兒,
然後才把椅子挪開一點,斜著身子坐下。
原文
這王三官儒巾青衣,
寫了揭帖,文嫂領著,帶上眼紗,悄悄從後門出來,步行徑往西門慶家來。
到了大門首,平安兒認的文嫂,說道:「爹才在廳上,進去了。文媽有甚話說?」
文嫂遞與他拜帖,說道:「哥哥,累你替他稟稟去。」
連忙問王三官要了二錢銀子遞與他,那平安兒方進去替他稟知西門慶。
西門慶見了手本拜帖,上寫著:「眷晚生王採頓首百拜。」
一面先叫進文嫂,問了回話,然後才開大廳槅子門,使小廝請王三官進去。
西門慶頭戴忠靖巾,便衣出來迎接,見王三衣巾進來,故意說道:
「文嫂怎不早說?我褻衣在此。」便令左右:「取我衣服來。」
慌的王三官向前攔住道:「尊伯尊便,小侄敢來拜瀆,豈敢動勞!」
至廳內,王三官務請西門慶轉上行禮。
西門慶笑道:「此是舍下。」
再三不肯。西門慶居先拜下去,王三官說道:「小侄有罪在身,久仰,欠拜。」
西門慶道:「彼此少禮。」
王三官因請西門慶受禮,說道:
「小侄人家,老伯當得受禮,以恕拜遲之罪。」
務讓起來,受了兩禮。
西門慶讓坐,王三官又讓了一回,然後挪座兒斜僉坐的。
過了一會兒,喝完茶,王三官對西門慶說:
「小姪有事,不敢冒犯您的尊嚴。」
他從袖子裡拿出陳情書遞上,隨即離開座位跪了下來。
西門慶一把將他拉住,說道:「賢姪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王三官就說:
「小姪不成材,實在是得罪了您,
懇求老伯看在我過世父親曾與您同朝為官的份上,
寬恕小姪無知的罪過,保全我的顏面,免得我去見官。
如果能如此,那小姪就算死,也像是重獲新生一樣。
我一定會銜環結草來報答您的大恩,實在是萬分惶恐!」
西門慶展開陳情書,看到上面有小張閑等五個人的名字,
說道:「這群無賴,我今天在衙門裡,已經各自重重地責罰過了,
也饒了他們,怎麼又跑去麻煩你了?」
王三官說:
「他們說,老伯您雖然在衙門裡處罰了他們,
但把他們放出來後,還要小姪我去見官。
他們在我家百般辱罵、喧嘩,勒索銀兩,害得我們不得安寧,
又無處申訴,所以特地來老伯您這裡請罪。」
說著,又把禮金單遞了上來。
西門慶一看,便道:
「豈有此理!這群無賴真是可惡。
我都已經饒了他們,怎麼還跑去你那裡鬧!」
他把禮金單還給王三官,不肯收下,說:
「賢姪你先請回吧,我就不留你坐了。
我現在就派人去把那群無賴抓起來。改天再請你。」
王三官說:
「哪裡敢當!承蒙老伯不嫌棄,小姪改日一定再來叩謝。」
他千恩萬謝地出門了。
西門慶把他送到二門口,說:「我穿著便服,就不遠送了。」
那個王三官自己走出門,還是戴上眼紗,由小廝跟隨著離開了。
文嫂還留下來等西門慶的指示。
西門慶吩咐她:「不要驚動他(王三官),我這裡會派人去抓人。」
原文
少頃,吃了茶,王三官向西門慶說道:「小侄有事,不敢奉瀆尊嚴。」
因向袖中取出揭帖遞上,隨即離座跪下。
被西門慶一手拉住,說道:「賢契有甚話,但說何害!」
王三官就說:
「小侄不才,誠為得罪,望乞老伯念先父武弁一殿之臣,
寬恕小侄無知之罪,完其廉恥,免令出官,則小侄垂死之日,實再生之幸也。
銜結圖報,惶恐,惶恐!」
西門慶展開揭帖,上面有小張閑等五人名字,
說道:「這起光棍,我今日衙門裡,已各重責發落,饒恕了他,怎的又央你去?」
王三官道:
「他說老伯衙門中責罰了他,押出他來,還要小侄見官。
在家百般辱罵喧嚷,索詐銀兩,不得安生,無處控訴,特來老伯這裡請罪。」
又把禮帖遞上。
西門慶一見,便道:「豈有此理!這起光棍可惡。我倒饒了他,如何倒往那裡去攪擾!」
把禮帖還與王三官收了,道:
「賢契請回,我且不留你坐。如今就差人拿這起光棍去。容日奉招。」
王三官道:「豈敢!蒙老伯不棄,小侄容當叩謝。」千恩萬謝出門。
西門慶送至二門首,說:「我褻服不好送的。」
那王三官自出門來,還帶上眼紗,小廝跟隨去了。
文嫂還討了西門慶話。
西門慶吩咐:「休要驚動他,我這裡差人拿去。」
這邊文嫂陪著王三官偷偷地回到家。
沒想到西門慶立刻就派了一名官差和四個排軍,
直接走到王招宣的宅邸內。
那群人(小張閑等人)正在那裡喝酒喧鬧,
被公差進去,不分青紅皂白,全部抓了起來,戴上手銬。
這群人嚇得臉色慘白,
說道:「王三官幹的好事!把我們穩穩地留在家裡,
結果反過來拿鋤頭害我們自己!」
那個官差罵道:
「你這傢伙還在胡說,有什麼用?
你們各自到西門老爹面前好好哀求,討回你們那條小命才是正經事。」
小張閑說:「大爺您教訓的是。」
原文
這文嫂同王三官暗暗到家。
不想西門慶隨即差了一名節級、四個排軍,走到王招宣宅內。
那起人正在那裡飲酒喧鬧,被公人進去不由分說都拿了,帶上鐲子。
唬得眾人面如土色,說道:
「王三官乾的好事,把俺每穩住在家,倒把鋤頭反弄俺每來了。」
那個節級排軍罵道:
「你這廝還胡說,當的甚麼?各人到老爹跟前哀告,討你那命是正經。」
小張閑道:「大爺教導的是。」
過沒多久,那群人都被帶到西門慶家門口。
門口的排軍和平安兒都伸著手跟他們要錢,才肯進去通報。
眾人沒辦法,只好脫下身上的外套,
連頭上的簪子、頭箍都拿下來,打發妥當了,裡面才同意讓他們進去。
過了半天,西門慶才出來在大廳坐下,
官差把那群人帶進去,跪在廳堂下。
西門慶罵道:
「我告訴你們這群無賴,我都已經將就你們了,
你們怎麼還敢冒用我衙門的名義,跑到他家去訛詐?
老實說,到底騙了多少錢?
要是不說,來人啊,拿夾棍來給我好好地夾!」
他才剛說完,
旁邊的排軍立刻就拿了五六副新的夾棍(夾手指的刑具)來伺候。
小張閑那群人只顧著磕頭哀求說:
「小的們真的沒有訛詐一分一毫的財物,
只是跟他說我們從衙門被打出來了,知會他一聲。
是他家自己拿出酒菜來招待我們,我們真的沒有跟他要任何東西。」
西門慶說:
「你們也不該跑到他家去。
你們這些光棍,專門設計欺騙良家子弟,空手套白狼地要錢,實在可恨!
既然不肯老實招供,全都給我帶到衙門關進大牢,
明天嚴加審問,再戴上枷鎖示眾!」
眾人一聽,全都哀號哭了起來:
「青天大老爺啊,饒了我們的小命吧!我們再也不敢上他家門去騷擾了。
別說戴枷示眾,這一送進牢裡,天寒地凍的,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西門慶說:
「我告訴你們這群光棍,這次放你們出去,都要洗心革面,好好做生意。
不准你們再混跡街坊、出入妓院,引誘別人家子弟,詐騙財物。
要是再被抓到我衙門裡來,就把你們全都活活打死!」
他大喝一聲:「叉出去!」
眾人撿回一條命,沒命地往外飛奔。
正是:
敲碎了玉做的牢籠,飛出了彩色的鳳凰;
掙開了金色的枷鎖,逃走了被困的蛟龍。
原文
不一時,都拿到西門慶宅門首,門上排軍並平安兒都張著手兒要錢,才替他稟。
眾人不免脫下褶兒,並拿頭上簪圈下來,打發停當,方纔說進去。
半日,西門慶出來坐廳,節級帶進去跪在廳下。
西門慶罵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我倒將就了你,你如何指稱我衙門往他家訛詐去?
實說詐了多少錢?若不說,令左右拿拶子與我著實拶起來!」
當下只說了聲,那左右排軍登時拿了五六把新拶子來伺候。
小張閑等只顧叩頭哀告道:
「小的每並沒訛詐分文財物,只說衙門中打出來,對他說聲。
他家拿出些酒食來管待小的們,小的每並沒需索他的。」
西門慶道:
「你也不該往他家去。
你這些光棍,設騙良家子弟,白手要錢,深為可恨!
既不肯實供,都與我帶了衙門裡收監,明日嚴審取供,枷號示眾!」
眾人一齊哀告,哭道:
「天官爺,超生小的每罷,小的再不敢上他門纏擾了。
休說枷號,這一送到監里去,冬寒時月,小的每都是死數。」
西門慶道:
「我把你這起光棍,饒出你去,都要洗心改過,務要生理。
不許你挨坊靠院,引誘人家子弟,詐騙財物。
再拿到我衙門裡來,都活打死了。」
喝令:「叉出去!」眾人得了個性命,往外飛跑。
正是:
敲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西門慶打發走那群人後,回到後院房裡。
月娘問道:「這是哪個王三官兒?」
西門慶說:
「這就是王招宣府的三公子,之前李桂兒那場風波就是為了他。
今天,那個賊小淫婦死性不改,又跟他廝混,
每個月拿三十兩銀子讓他包養。
難怪她一直以來都在騙我!沒想到有個知情的人又來告訴我,
我就派人把那些跟他鬼混的傢伙抓了,到衙門裡用夾棍打了一頓。
結果那群人又跑到他家裡去鬧事,想訛詐他幾兩銀子,
還謊稱是衙門要抓他。
他從沒見過官,一聽就慌了,
託了文嫂兒拿著五十兩的禮金單來求我說情。
我剛才又把那群人抓了過來,教訓了一頓,替他杜絕了後患。」
西門慶接著抱怨道:
「人家真是倒楣,偏偏生出這種不成材的子弟。
——你家祖父是什麼樣的根基,又做到招宣的官位,你自己也進了武學讀書,
放著正經事不幹,家裡丟著像花一樣漂亮的老婆不去理會,
白天黑夜只跟著這群無賴在妓院鬼混。
今年還不到二十歲,年紀輕輕的,完全不成器!」
月娘聽了便回敬道:
「你這就像烏鴉笑豬黑,原來燈臺只照別人不照自己。
你說你自己有多成材?你也同樣是出來鬼混的,什麼事沒做過,
又比別人乾淨到哪裡去?還有臉去管教別人!」
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啞口無言。
原文
西門慶發了眾人去,回至後房,月娘問道:「這是那個王三官兒?」
西門慶道:
「此是王招宣府中三公子,前日李桂兒為那場事就是他。
今日賊小淫婦兒不改,又和他纏,每月三十兩銀子教他包著。
嗔道一向只哄著我!不想有個底腳裡人兒又告我說,
教我差幹事的拿了這乾人,到衙門裡都夾打了。
不想這乾人又到他家裡嚷賴,指望要詐他幾兩銀子,只說衙門中要他。
他從沒見官,慌了,央文嫂兒拿了五十兩禮帖來求我說人情。
我剛纔把那起人又拿了來,扎發了一頓,替他杜絕了。
人家倒運,偏生這樣不肖子弟出來。
──你家祖父何等根基,又做招宣,你又見入武學,放著那名兒不乾,
家中丟著花枝般媳婦兒不去理論,白日黑夜只跟著這夥光棍在院里嫖弄。
今年不上二十歲,年小小兒的,通不成器!」
月娘道:「你乳老鴉笑話豬兒足,原來燈臺不照自。你自道成器的?
你也吃這井裡水,無所不為,清潔了些甚麼兒?還要禁人!」
幾句說的西門慶不言語了。
正擺上飯來吃的時候,來安進來報告:「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吩咐:「請他到書房坐,我馬上就來。」
王經連忙打開大廳的書房門,伯爵進去裡面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西門慶才出來。
兩人打過招呼後,就坐在炕上說話。
伯爵問:「哥,你前幾天在謝二哥家,怎麼那麼早就走了?」
西門慶說:
「我這幾天有事要辦,年度考核又快到了,
還派了人去京城打聽消息。我哪像你們這些閒人?」
伯爵又問:「哥,這幾天衙門裡有事嗎?」
西門慶說:「事情哪天沒有!」
伯爵又說:
「王三官兒說,哥您在衙門裡把小張閑他們五個,
初八晚上在李桂姐家全都抓走了,只跑了老孫和祝麻子兩個。
今天早上押到衙門裡,全都打了一頓放出來了,
結果那群人又跑到王招宣府去纏著王三官。
您怎麼還瞞著我,不跟我說呢?」
西門慶說:
「你這傻瓜,誰跟你說的?你肯定是聽錯了。
大概不是我衙門抓的,恐怕是周守備府裡抓的吧?」
伯爵說:「守備府哪裡會管這種閒事!」
西門慶說:「那只怕是京城來抓人的?」
伯爵說:
「也不是。今天早上李銘跟我說,那天把他一家人嚇得魂都沒了,
李桂兒到現在還嚇得躺在床上,沒起來呢。
本來還怕又是京城下來抓人,今天一打聽,才知道是提刑院抓的人。」
西門慶說:
「我這幾天沒進衙門,完全不知道。
李桂兒既然發過誓不接他(王三官)了,
隨便官府怎麼抓人,她又害怕到躺下幹嘛?」
伯爵看西門慶板著臉又想笑的樣子,便說道:
「哥,您真是個人物,連我都瞞著。
今天他(王三官)跟我說了之後,我就知道是哥您的意思了。
為什麼祝麻子、老孫跑了?一個官府衙門,哪有讓人跑掉的道理?
這是哥您故意虛晃一招,嚇唬嚇唬李桂兒家,讓她知道哥您的手段。
要是把人都抓到衙門去,彼此就撕破臉,斷了情義,那就太沒意思了。
凡事可一不可再。
現在就算是老孫、祝麻子見到哥,心裡也有幾分慚愧。
哥您這招,正是『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的計策。
休怪我直說,哥您這一招做得太絕了。
這就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要是當面就翻臉,那就不是聰明人了。
還是哥您有智謀,見識廣。」
這幾句話說得西門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說:「我哪有什麼大智謀?」
伯爵說:
「我猜一定還有內線跟哥您通報,不然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真的是有鬼神莫測的計謀啊!」
西門慶說:「你這傻瓜,俗話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伯爵說:「那哥您衙門裡現在是不打算追究王三官兒了?」
西門慶說:
「誰要理他做什麼?
當初辦事的人把名單報上來,我就把王三官、祝麻子、老孫,
還有李桂兒、秦玉芝的名字都劃掉了,只抓了幾個無賴來打一頓。」
伯爵說:「那他們現在怎麼還去纏著王三官?」
西門慶說:
「我老實跟你說吧,他們是想去訛詐他幾兩銀子。
沒想到,剛才王三官親自上門來拜見,給我磕了頭、賠了不是。
我又派人把那幾個無賴抓了回來,本來要用枷鎖示眾,
但他們再三哀求,說再也不敢上門去纏他了。
王三官一口一聲稱呼我『老伯』,
還拿了五十兩銀子的禮金單來,我沒收他的。
他到明天還要來家裡請我,當面道謝呢。」
伯爵驚訝地說:「真的?他真的來跟哥您賠不是了?」
西門慶說:「我難道會騙你嗎?」
他接著叫王經:「拿王三官的拜帖給你應二爹瞧瞧。」
那個王經從房裡拿出拜帖,上面寫著:「姻親晚輩王采叩首百拜。」
伯爵見了,極力稱讚道:「哥您的算計,真是神機妙算,深不可測。」
西門慶吩咐伯爵:「你如果看見他們,只說我不知道這件事。」
伯爵說:「我曉得。機密不可洩漏,我怎麼肯跟他們說!」
坐了一會兒,喝了茶,伯爵說:
「哥,我先走了,只怕等一下老孫和祝麻子會摸過來。
我就說我沒來過這裡。」
西門慶說:「他就算來了,我也不見他。」
他一面叫來門房的人,都吩咐好了:
「只要是他們兩個,就回答說我不在家。」
西門慶從此便不再與李桂姐上門走動,
家中擺酒也不再叫李銘來唱曲,就這樣疏遠了。
正是:
昨夜浣花溪上飄著細雨,
那翠綠的楊柳與芬芳的青草,是為誰而生呢?
原文
正擺上飯來吃,來安來報:「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吩咐:「請書房裡坐,我就來。」
王經連忙開了廳上書房門,伯爵進裡面坐了。
良久,西門慶出來。聲喏畢,就坐在炕上,兩個說話。
伯爵道:「哥,你前日在謝二哥家,怎老早就起身?」
西門慶道:
「我連日有勾當,又考察在邇,差人東京打聽消息。我比你每閑人兒?」
伯爵又問:「哥,連日衙門中有事沒有?」
西門慶道:「事,那日沒有!」
伯爵又道:「王三官兒說,哥衙門中把小張閑他每五個,初八日晚夕,
在李桂姐屋裡都拿的去了,只走了老孫、祝麻子兩個。
今早解到衙門裡,都打出來了,眾人都往招宣府纏王三官去了。怎的還瞞著我不說?」
西門慶道:「傻狗才,誰對你說來?你敢錯聽了。敢不是我衙門裡,敢是周守備府里?」
伯爵道:「守備府中那裡管這閑事!」
西門慶道:「只怕是京中提人?」
伯爵道:
「也不是。今早李銘對我說,那日把他一家子唬的魂也沒了,
李桂兒至今唬的睡倒了,還沒曾起炕兒。
怕又是東京下來拿人,今早打聽,方知是提刑院拿人。」
西門慶道:
「我連日不進衙門,並沒知道。李桂兒既賭過誓不接他,隨他拿亂去,又害怕睡倒怎的?」
伯爵見西門慶迸著臉兒待笑,說道:
「哥,你是個人,連我也瞞著起來。今日他告我說,我就知道哥的情。
怎的祝麻子、老孫走了?一個緝捕衙門,有個走脫了人的?
此是哥打著綿羊駒䮫戰,使李桂兒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
若都拿到衙門去,彼此絕了情意,都沒趣了。事情許一不許二。
如今就是老孫、祝麻子見哥也有幾分慚愧。此是哥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計策。
休怪我說,哥這一著做的絕了。這一個叫做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若明逞了臉,就不是乖人兒了。還是哥智謀大,見的多。」
幾句說的西門慶撲吃的笑了,說道:「我有甚麼大智謀?」
伯爵道:
「我猜一定還有底腳裡人兒對哥說,怎得知道這等切?端的有鬼神不測之機!」
西門慶道:「傻狗才,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伯爵道:「哥衙門中如今不要王三官兒罷了。」
西門慶道:
「誰要他做甚麼?當初幹事的打上事件,
我就把王三官、祝麻子、老孫並李桂兒、秦玉芝名字都抹了,只拿幾個光棍來打了。」
伯爵道:「他如今怎的還纏他?」
西門慶道:
「我實和你說罷,他指望訛詐他幾兩銀子。
不想剛纔王三官親上門來拜見,與我磕了頭,陪了不是。
我又差人把那幾個光棍拿了,要枷號,他眾人再三哀告說,再不敢上門纏他了。
王三官一口一聲稱我是老伯,拿了五十兩禮帖兒,我不受他的。
他到明日還要請我家中知謝我去。」
伯爵失驚道:「真個他來和哥陪不是來了?」
西門慶道:「我莫不哄你?」
因喚王經:「拿王三官拜帖兒與應二爹瞧。」
那王經向房子里取出拜帖,上面寫著:「眷晚生王採頓首百拜。」
伯爵見了,極口稱贊道:「哥的所算,神妙不測。」
西門慶吩咐伯爵:「你若看見他每,只說我不知道。」
伯爵道:「我曉得。機不可泄,我怎肯和他說!」
坐了一回,吃了茶,
伯爵道:「哥,我去罷,只怕一時老孫和祝麻子摸將來。只說我沒到這裡。」
西門慶道。「他就來,我也不見他。」一面叫將門上人來,
都吩咐了:「但是他二人,只答應不在家。」
西門慶從此不與李桂姐上門走動,
家中擺酒也不叫李銘唱曲,就疏淡了。
正是:
昨夜浣花溪上雨,綠楊芳草為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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