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八
鄭愛月兒
詞曰:
我對妳的感情太深了,就算到老也無法停止。
月光、露水、雲霧和輕煙,全都是妳的姿態,
更何況我早已向妳這位美人表白了一切。
那些溫柔的話語和叮嚀,那份溫柔婉轉的愛戀,
足以將我如鋼鐵般堅硬的心腸都融化。
然而,我們卻在離別的亭子裡舉杯,正值那流水落花的傷感時節。
原文
詞曰:
鐘情太甚,到老也無休歇。
月露煙雲都是態,況與玉人明說。
軟語叮嚀,柔情婉戀,熔盡肝腸鐵。
岐亭把盞,水流花謝時節。
話說西門慶為李瓶兒燒完紙錢後,就回潘金蓮房裡睡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先是應伯爵家裡送來了「喜麵」(慶祝嬰兒出生的麵條)。
接著,黃四帶著他的小舅子孫文相,
扛著一頭宰好的豬、一壇酒,拿著兩隻燒鵝、四隻燒雞和兩盒水果,
來向西門慶磕頭道謝。
西門慶再三不肯收,黃四卻一直跪在地上不起來,
說:「承蒙老爹您救命的大恩,我們全家感激不盡。
沒什麼好孝敬您的,這一點點薄禮,
是給老爹您賞給下人的,怎麼能不收呢!」
兩人推辭了半天,西門慶最後只收下了豬和酒,
說:「剩下的就留著送給你那位錢老爹吧。」
黃四說:「既然這樣,真是難為小人這點窮酸心意,沒地方表達了。」
他只好把菜餚和水果抬了回去。
他又問:
「請問老爹您什麼時候有空?我問過應二叔了,想私下裡請老爹您吃飯。」
西門慶說:
「你別聽他(應伯爵)亂說!又要讓您破費,那還不如當初別求我了。」
那個黃四和他小舅子聽了,千恩萬謝地出門離開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與李瓶兒燒紙畢,歸潘金蓮房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先是應伯爵家送喜面來。
落後黃四領他小舅子孫文相,宰了一口豬、一壇酒、兩隻燒鵝、四隻燒雞、
兩盒果子來與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再三不受,黃四打旋磨兒跪著說:
「蒙老爹活命之恩,舉家感激不淺。無甚孝順,些微薄禮,與老爹賞人,如何不受!」
推阻了半日,西門慶止受豬酒:「留下送你錢老爹罷。」
黃四道:「既是如此,難為小人一點窮心,無處所盡。」
只得把羹果抬回去。又請問:
「老爹幾時閑暇?小人問了應二叔,裡邊請老爹坐坐。」
西門慶道:「你休聽他哄你哩!又費煩你,不如不央我了。」
那黃四和他小舅子千恩萬謝出門去了。
到了十一月初一,西門慶從衙門回來,又轉往李知縣的官邸去吃酒。
月娘則獨自一人,穿著素雅的服飾,坐著轎子到喬大戶家,
為他們的大女兒慶生。所以兩人都不在家。
到了下午,庵裡的薛姑子聽說月娘答應她初五要念經、拜《血盆懺》,
於是就悄悄瞞著王姑子,買了兩盒禮物來見月娘。
月娘不在家,李嬌兒和孟玉樓就留她喝茶,
說:「大姊姊去喬親家那裡參加生日宴了。
妳可得等她回來,她還有話要跟妳說呢。」
那個薛姑子於是就坐下來等了。
這時,潘金蓮想起玉簫告訴她的事——說月娘是吃了薛姑子的符水才懷上孕的,
她又看到西門慶收用了那個奶媽,心裡害怕萬一奶媽也生出孩子來,
會搶走她的寵愛。
於是,她把薛姑子請到自己前面的房裡,悄悄地拜託薛姑子,
並給了她一兩銀子,要她也幫自己配一副能懷孕的符藥。
這些私下的事,就不再細說了。
原文
到十一月初一日,西門慶往衙門中回來,又往李知縣衙內吃酒去,月娘獨自一人,
素妝打扮,坐轎子往喬大戶家與長姐做生日,都不在家。
到後晌,有庵里薛姑子,聽見月娘許下他初五日念經拜《血盆懺》,
於是悄悄瞞著王姑子,買了兩盒禮物來見月娘。
月娘不在家,李嬌兒、孟玉樓留他吃茶,說:
「大姐姐往喬親家做生日去了。你須等他來,他還和你說話哩。」
那薛姑子就坐住了。
潘金蓮思想著玉簫告他說,月娘吃了他的符水藥才坐了胎氣,
又見西門慶把奶子要了,恐怕一時奶子養出孩子來,攙奪了他寵愛。
於是把薛姑子讓到前邊他房裡,悄悄央薛姑子,
與他一兩銀子,替他配坐胎氣符藥,不在話下。
到了晚上,月娘回到家,就把薛姑子留下來住了一夜。
第二天,月娘向西門慶要了五兩銀子,當作念經辦法事的錢給了她。
這個薛姑子就瞞著王姑子和本師父,到初五那天,
一大早就請了八位尼姑,在花園的亭子裡設立道場,
誦念《華嚴經》、《金剛經》等經文咒語,並且禮拜《血盆寶懺》。
晚上還舉行了「放焰口」的施食儀式(一種超渡餓鬼的法事)。
那天,家裡請了吳大舅媽、花大嫂,
還有男客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來吃齋飯。
那些尼姑們也不敲鑼打鼓,只敲著木魚,
搖著手磬,安靜地念經而已。
原文
到晚夕,等的月娘回家,留他住了一夜。
次日,問西門慶討了五兩銀子經錢寫法與他。
這薛姑子就瞞著王姑子、大師父,到初五日早請了八眾女僧,
在花園捲棚內建立道場,諷誦《華嚴》、《金剛》經咒,禮拜《血盆》寶懺。
晚夕設放焰口施食。
那日請了吳大妗子、花大嫂並官客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吃齋。
尼僧也不動響器,只敲木魚,擊手馨,念經而已。
那天,應伯爵帶著黃四的家人,拿著請帖,要在初七那天,
於妓院裡的鄭愛月兒家擺酒席請西門慶。
西門慶看了請帖,笑著說:
「我初七沒空,要去張西村家吃生日酒。倒是明天有空。」
他又問還有誰參加,伯爵說:
「沒別人了。只請了我跟李三陪著哥您,
另外又叫了四個姑娘來唱《西廂記》。」
西門慶吩咐僕人招待黃四的家人吃了齋飯,
然後打發他回去,把日期改到了初六。
伯爵接著問:「黃四那天買了些什麼禮物來謝你?」
西門慶就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我沒收他的東西,他再三磕頭道謝,我最後只收下了豬和酒。
我自己另外添了兩匹白色的紵絲、兩匹京城來的綢緞,
還有五十兩銀子,拿去答謝龍野的錢公了。」
伯爵說:
「哥,您不收他的錢也就夠了,這份禮是他賺到了。
少說這四匹布料就值三十兩銀子,剩下那二十兩,他上哪裡去找這種門路?
真是便宜他了,救了他父子兩條命!」
當天,他們一直坐到晚上才散會。
西門慶對伯爵說:「你明天還過來這邊。」
伯爵說:「我知道了。」說完便告別離去。
那八位尼姑的法事一直忙到一更天(晚上七點到九點)過後,
道場才功德圓滿,燒完紙紮的箱庫後才散去。
原文
那日伯爵領了黃四家人,具帖初七日在院中鄭愛月兒家置酒請西門慶。
西門慶看了帖兒,笑道:「我初七日不得閑,張西村家吃生日酒。倒是明日空閑。」
問還有誰,伯爵道:「再沒人。只請了我與李三相陪哥,又叫了四個女兒唱《西廂記》。」
西門慶吩咐與黃四家人齋吃了,打發回去,改了初六。
伯爵便問:「黃四那日買了分甚麼禮來謝你?」
西門慶如此這般:
「我不受他的,再三磕頭禮拜,我只受了豬酒。
添了兩匹白鷳紵絲、兩匹京緞、五十兩銀子,謝了龍野錢公了。」
伯爵道:
「哥,你不接錢盡夠了,這個是他落得的。
少說四匹尺頭值三十兩銀子,那二十兩,那裡尋這分上去?便益了他,救了他父子二人性命!」
當日坐至晚夕方散。
西門慶向伯爵說:「你明日還到這邊。」伯爵說:「我知道。」作別去了。
八眾尼僧直亂到一更多,方纔道場圓滿,焚燒箱庫散了。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一早就去衙門了。
且說王姑子打聽到消息,一大清早就跑來,
抱怨薛姑子搶走了念經的差事,還想來要經錢。
月娘責怪她說:
「妳昨天怎麼沒來?她(薛姑子)說妳去王皇親家參加生日宴了。」
王姑子說:
「這就是薛家那個老淫婦搞的鬼!她明明跟我說,咱家把日子改到初六才念經。
難道經錢她全都拿走了,一點都沒留下?」
月娘說:
「還能等到現在嗎?經都還沒念,寫法事的錢早就全給她了。
幸好我還幫妳留了一匹當謝禮的布在這裡。」
月娘叫小玉趕快把昨天剩下的一些齋菜擺出來給她吃了,
然後給了她一匹藍色的布。
這個王姑子嘴裡不停地嘀咕咒罵:
「這個老淫婦,她之前印經文,就賺了六娘那麼多銀子。
本來說好這個經文的差事,咱們兩個一起分,結果妳又自己一個人全包了。」
月娘說:
「老薛說妳之前收了六娘念《血盆經》的五兩銀子,妳怎麼沒替她念?」
王姑子說:
「她老人家『五七』的時候,
我在家裡請了四位師父,念了半個月的經呢!」
月娘說:
「妳念了,怎麼一句話都沒跟我提?
妳要是跟我說了,我還會再送些香油錢給妳呢。」
那個王姑子聽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尷尬地坐了一會兒,就氣沖沖地往薛姑子家吵架去了。
正是:
佛門的僧尼本該是一家,共同轉動法輪超渡眾生。
但這些人只圖著自己的生計利益,
白白浪費了佛門的金刀,剪下的卻是已凋零的花朵
(比喻做法事只是形式,對亡者並無實質幫助)。
原文
至次日,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去了。
且說王姑子打聽得知,大清早晨走來,說薛姑子攬了經去,要經錢。
月娘怪他道:「你怎的昨日不來?他說你往王皇親家做生日去了。」
王姑子道:
「這個就是薛家老淫婦的鬼。他對著我說咱家挪了日子,到初六念經。
難道經錢他都拿的去了,一些兒不留下?」
月娘道:
「還等到這咱哩?未曾念經,經錢寫法就都找與他了。
早是我還與你留下一匹襯錢布在此。」
教小玉連忙擺了些昨日剩下的齋食與他吃了,把與他一匹藍布。
這王姑子口裡喃喃吶吶罵道:
「這老淫婦,他印造經,賺了六娘許多銀子。
原說這個經兒,咱兩個使,你又獨自掉攬的去了。」
月娘道:「老薛說你接了六娘《血盆經》五兩銀子,你怎的不替他念?」
王姑子道:「他老人家五七時,我在家請了四位師父,念了半個月哩。」
月娘道:「你念了,怎的掛口兒不對我題?你就對我說,我還送些襯施兒與你。」
那王姑子便一聲兒不言語,訕訕的坐了一回,往薛姑子家嚷去了。
正是:
佛會僧尼是一家,法輪常轉度龍華。
此物只好圖生育,枉使金刀剪落花。
再說西門慶從衙門回來,吃完飯,應伯爵早就到了。
他戴著新的綢緞帽子,穿著沉香色的外套,腳踩著粉底黑靴,
向西門慶打招呼,說:
「這都快中午了,該出發了。人家那裡已經派人來催了好幾遍了。」
西門慶說:「我們今天約葵軒(溫秀才)一起去走走吧。」
他吩咐王經:「去對面請你溫師父過來。」
王經去了沒多久,回報說:「溫師父不在家,去拜訪朋友了。」
伯爵便說:
「我們等不了他了。
讀書人拜訪朋友,有重要的也有不重要的,
誰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別耽誤了正事。」
西門慶吩咐琴童:「準備黃色的馬給你應二爹騎。」
伯爵說:
「我不騎馬。
你聽我的:省得大張旗鼓,我先走一步,你坐著轎子慢慢來就好了。」
西門慶說:「你說得對,你先走吧。」
那個伯爵拱了拱手,就先離開了。
原文
卻說西門慶從衙門中回來,吃了飯,應伯爵又早到了。
盔的新緞帽,沉香色𧜽褶,粉底皂靴,向西門慶聲喏,
說:「這天也有晌午,好去了。他那裡使人邀了好幾遍了。」
西門慶道:「咱今邀葵軒同走走去。」使王經:「往對過請你溫師父來。」
王經去不多時,回說:「溫師父不在家,望朋友去了。」
伯爵便說:「咱等不的他。秀才家有要沒緊望朋友,知多咱來?倒沒的誤了勾當。」
西門慶吩咐琴童:「備黃馬與應二爹騎。」
伯爵道:「我不騎。你依我:省的搖鈴打鼓,我先走一步兒,你坐轎子慢慢來就是了。」
西門慶道:「你說的是,你先行罷。」那伯爵舉手先走了。
西門慶吩咐玳安、琴童和四個排軍,收拾好暖轎跟隨出發。
才剛要出門,忽然平安兒慌慌張張地從外面拿著兩張名帖跑來報告說:
「工部的安老爺來拜訪了。
他先派了個官吏送帖子過來,後面的轎子馬上就到。」
西門慶嚇得趕緊吩咐家裡廚房準備飯菜,
又叫來興兒去買攢盤點心來伺候。
過了好一會兒,安郎中到了,西門慶穿戴官帽官服出門迎接。
安郎中穿著繡有雲鷺補子的官袍,繫著嵌金的腰帶。
進門拜見完畢,兩人分賓主坐下,旁邊的人端上茶來。
喝完茶,兩人敘說著分別以來的情誼。
西門慶說:
「老先生高升,我沒能及時祝賀,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前幾天承蒙您送來信件和厚禮,當時家裡正好有喪事,
匆匆忙忙沒能及時向您問安,真是抱歉。」
安郎中說:
「是我失禮,沒能來弔唁,真是罪過!
我到京城後,也曾向雲峰大人(翟管家)轉達過您的意思,
不知他是否有把禮物送到?」
西門慶說:「正是,又承蒙翟親家大老遠地送來奠儀。」
安郎中說:「四泉(西門慶的號)今年一定會有喜事高升。」
西門慶說:「在下才能淺薄、職位又低,哪敢有非分之想。」
又說:「老先生高升到這麼好的職位,足以施展您的雄才大略。
治理河道的功勞,是天下人都敬仰的。」
安郎中說:
「承蒙四泉您過獎了。我一個窮書生,承蒙蔡老先生(蔡京)提拔,
錯誤地讓我掌管水利、修理河道,正值現在民窮財盡的時候。
之前皇船運送花石,毀壞了水閘和堤壩,所到之處民不聊生,
公家私人都困頓到了極點。又加上盜賊橫行,
就算有神仙鬼怪幫忙的才能,也無可奈何啊。」
西門慶說:
「老先生大才得以施展,不久就會有成果,必定會大大高升的。」
接著問:「老先生的聖旨上有期限嗎?」
安郎中說:
「皇上給了三年期限。河道工程結束後,皇上還要派官員來祭祀河神。」
說話之間,西門慶叫人擺設宴席。
安郎中說:「老實說,我還要去黃泰宇那裡拜訪。」
西門慶說:「既然如此,那您少坐片刻,讓您的隨從吃些點心。」
過沒多久,就送上了豐盛的酒菜,一共有十六碗下飯菜,
用金杯溫著酒端上來,下人們也都有攢盤點心和酒肉。
安郎中在席間只喝了三杯酒,就起身告辭,說:
「改天我再來向您請教。」
西門慶挽留不住,把他送到大門口,看著他上轎離去。
回到大廳,西門慶解下官帽官帶,換上便帽和頭巾,
只穿著一件繡有獅子補子的紫色直身袍。
他派人去問:「溫師父回來了沒有?」
玳安回報說:「溫師父還沒回來。
有鄭春和黃四叔家的來定兒來邀約,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天了。」
原文
西門慶吩咐玳安、琴童、四個排軍,收拾下暖轎跟隨。
才待出門,忽平安兒慌慌張張從外拿著雙帖兒來報,說:
「工部安老爹來拜。先差了個吏送帖兒,後邊轎子便來也。」
慌的西門慶吩咐家中廚下備飯,使來興兒買攢盤點心伺候。
良久,安郎中來到,西門慶冠冕出迎。
安郎中穿著妝花雲鷺補子員領,起花萌金帶,進門拜畢,分賓主坐定,左右拿茶上來。
茶罷,敘其間闊之情。
西門慶道:
「老先生榮擢,失賀,心甚缺然。
前日蒙賜華扎厚儀,生正值喪事,匆匆未及奉候起居為歉。」
安郎中道:「學生有失弔問,罪罪!生到京也曾道達雲峰,未知可有禮到否?」
西門慶道:「正是,又承翟親家遠勞致賻。」
安郎中道:「四泉一定今歲恭喜。」
西門慶道,「在下才微任小,豈敢非望。」
又說:「老先生榮擢美差,足展雄才。治河之功,天下所仰。」
安郎中道:
「蒙四泉過譽。一介寒儒,辱蔡老先生抬舉,謬典水利,修理河道,當此民窮財盡之時。
前者皇船載運花石,毀閘折壩,所過倒懸,公私困弊之極。
又兼賊盜梗阻,雖有神輸鬼役之才,亦無如之何矣。」
西門慶道:「老先生大才展佈,不日就緒,必大升擢矣。」
因問:「老先生敕書上有期限否?」
安郎中道:「三年欽限。河工完畢,聖上還要差官來祭謝河神。」
說話中間,西門慶令放桌兒,安郎中道:「學生實說,還要往黃泰宇那裡拜拜去。」
西門慶道:「既如此,少坐片時,教從者吃些點心。」
不一時,就是春盛案酒,一色十六碗下飯,金鐘暖酒斟來,下人俱有攢盤點心酒肉。
安郎中席間只吃了三鐘,就告辭起身,說:「學生容日再來請教。」
西門慶款留不住,送至大門首,上轎而去。
回到廳上,解去冠帶,換了巾幘,止穿紫絨獅補直身。
使人問:「溫師父來了不曾?」
玳安回說:「溫師父尚未回哩。有鄭春和黃四叔家來定兒來邀,在這裡半日了。」
西門慶立刻出門上了轎,左右僕人跟隨著,直接往鄭愛月兒家裡去。
等到進了院子門,其他的僕役們都躲到了一邊,
只有當天當值的樂師們站在兩旁,不敢跪下迎接。
鄭春和來定兒則先進去通報了。
這時,應伯爵正和李三在玩雙陸棋,聽到西門慶來了,連忙收拾都來不及。
鄭愛月兒和鄭愛香兒頭上戴著用海獺毛做的暖帽,
梳著「一窩絲」的杭州時髦髮型,
打扮得像花仙子一樣,都出來到門口迎接。
西門慶下了轎,走進客廳。
他吩咐不用吹奏音樂,讓鼓樂隊停下來。
先是李三、黃四上前行禮,
然後是鄭家的老鴇出來拜見,最後才是愛月兒姊妹兩人磕頭。
客廳正中央擺了兩張交椅,西門慶和應伯爵坐下,
李智、黃四和鄭家姊妹則坐在橫向的位子。
玳安在旁邊請示:「轎子還在這裡,要讓他們先回家嗎?」
西門慶就命令排軍和轎夫都先回去,
又吩咐琴童:
「回家後,看看你溫師父回來了沒有,如果回來了,就牽黃馬來接他。」
琴童答應後就走了。
應伯爵就問:「哥,您怎麼這麼久才來?」
西門慶就把安郎中前來拜訪、留他吃飯的事情,詳細地說了一遍。
原文
西門慶即出門上轎,左右跟隨,逕往鄭愛月兒家來。
比及進院門,架兒們都躲過一邊,只該日俳長兩邊站立,不敢跪接。
鄭春與來定兒先通報去了。
應伯爵正和李三打雙陸,聽見西門慶來,連忙收拾不及。
鄭愛月兒、愛香兒戴著海獺臥兔兒,一窩絲杭州攢,打扮的花仙也似,都出來門首迎接。
西門慶下了轎,進入客位內。西門慶吩咐不消吹打,止住鼓樂。
先是李三、黃四見畢禮數,然後鄭家鴇子出來拜見了。才是愛月兒姊妹兩個磕頭。
正面安放兩張交椅,西門慶與應伯爵坐下,李智、黃四與鄭家姊妹打橫。
玳安在旁稟問:「轎子在這裡,回了家去?」
西門慶令排軍和轎子都回去,又吩咐琴童:「到家看你溫師父來了,拿黃馬接了來。」
琴童應喏去了。伯爵因問:「哥怎的這半日才來?」
西門慶悉把安郎中來拜留飯之事說了一遍。
過了一會兒,鄭春端上茶來,愛香兒拿了一杯遞給應伯爵。
愛月兒則端了一杯要遞給西門慶。
那伯爵看到,連忙伸手要去接,說:
「哎呀我接錯了,還以為妳是遞給我呢。」
愛月兒說:「我遞給你?──你可沒修來這種福氣!」
伯爵說:
「妳看這個小淫婦,原來只認得她家男人,完全把客人不放在眼裡。」
愛月兒笑道:「今天可輪不到你當客人喔!」
喝完茶,沒多久,那四個要唱《西廂記》的妓女都出來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也一一問了她們的名字。
西門慶對黃四說:
「等一下她們上來唱的時候,只要打鼓伴奏就好了,不要吹奏樂器。」
黃四說:「小人知道了。」
老鴇怕西門慶冷,又叫鄭春把暖簾放下來,
火盆裡也添了很多上好的獸金炭。
這時,只見幾個街頭賣藝的,聽說西門慶在鄭家吃酒,
就跑到門口等著,探頭探腦卻不敢進來。
其中有認識玳安的,就向玳安作揖,拜託他幫忙引薦一下。
玳安便悄悄進來替他們通報,
結果被西門慶大喝一聲,嚇得那群人一溜煙全跑了。
過沒多久,僕人收拾好桌面,把水果點心和酒菜都端了上來。
正中央擺了兩桌酒席:
西門慶自己一桌,應伯爵和溫秀才一桌──左邊還留了溫秀才的位子。
旁邊一桌是李三和黃四,右邊則是鄭家姊妹倆。
席上的菜餚真是山珍海味,花瓶裡也插著美麗的花。
鄭奉和鄭春就在旁邊彈琴唱歌助興。
原文
須臾,鄭春拿上茶來,愛香兒拿了一盞遞與伯爵。
愛月兒便遞西門慶,那伯爵連忙用手去接,說:
「我錯接,只說你遞與我來。」
愛月兒道:「我遞與你?──沒修這樣福來!」
伯爵道:「你看這小淫婦兒,原來只認的他家漢子,倒把客人不著在意里。」
愛月兒笑道:「今日輪不著你做客人哩!」
吃畢茶,須臾四個唱《西廂》妓女都出來與西門慶磕頭,一一問了姓名。
西門慶對黃四說:「等住回上來唱,只打鼓兒,不吹打罷。」
黃四道:「小人知道。」鴇子怕西門慶冷,又教鄭春放下暖簾來,火盆內添上許多獸炭。
只見幾個青衣圓社聽見西門慶在鄭家吃酒,走來門首伺候,探頭舒腦,不敢進去。
有認得玳安的,向玳安打恭,央及作成作成。
玳安悄俏進來替他稟問,被西門慶喝了一聲,唬的眾人一溜煙走了。
不一時,收拾果品案酒上來,正面放兩張桌席:
西門慶獨自一席,伯爵與溫秀才一席──留下溫秀才座位在左首。
旁邊一席李三和黃四,右邊是他姊妹二人。
端的餚堆異品,花插金瓶。鄭奉、鄭春在旁彈唱。
才剛敬完酒入席坐下,就看到溫秀才到了。
他頭戴著過橋巾,身穿綠色的雲紋襖,進門就行了個禮。
應伯爵說:「老先生怎麼來晚了?我們給您留位子留很久了。」
溫秀才說:
「學生有罪,不知道老先生您呼喚,
剛才去了同學那裡討論文章,所以來遲了一步。」
黃四慌忙地幫他擺好杯筷,讓他和伯爵坐在一起。
過沒多久,湯飯端了上來,兩個小藝人彈唱了一會兒就下去了。
接著,那四個妓女才上來唱了一折「游藝中原」。
這時,只見玳安進來說:
「後邊銀姨(吳銀兒)那裡派了吳惠和蠟梅送茶來了。」
原來吳銀兒就住在鄭家後面,只隔了一條巷子。
她聽說西門慶在這裡喝酒,所以特地派人送茶過來。
西門慶叫她們進來,吳惠、蠟梅磕了頭,說:
「銀姐派我送茶來給爹您喝。」
她們打開食盒,倒上茶,每人一杯加了瓜子仁的香茶。
西門慶問:「銀姐在家做什麼呢?」
蠟梅說:「姐兒今天在家沒出門。」
西門慶喝完茶,賞了她們兩個三錢銀子,
馬上就命令玳安跟著吳惠:「你快去把銀姨請過來。」
鄭愛月兒反應很快,馬上就叫鄭春:
「你也跟著去,不管怎樣,硬把銀姨給纏過來。
她要是不來,你就說我明天開始不跟她合作了。」
應伯爵在旁邊說:
「我真是好笑,妳們兩個原來是『賣屄』的合夥人啊。」
溫秀才說:
「南老先生(應伯爵)您說話真不近人情。
自古以來,同類的聲音會互相呼應,相同的氣息會彼此吸引。
本質屬天的會親近上方,本質屬地的會親近下方。
她們一起合作也是理所當然的。」
愛月兒說:「應花子,你跟鄭春他們也都是合夥人,當差唱戲都在一塊兒。」
伯爵說:
「傻孩子,我是老王八!當年我跟你媽交往的時候,妳還在肚子裡呢!」
大家說笑之間,妓女們又上來唱了一套「半萬賊兵」。
西門慶把扮演崔鶯鶯的那個韓家女兒叫到跟前,問:
「妳是韓家誰的女兒?」
愛香兒在旁說:
「爹,您不認得了?她是韓金釧的姪女兒,
小名叫消愁兒,今年才十三歲。」
西門慶說:「這孩子將來會是個大美人。舉止機靈,唱得又好。」
說完,就叫她到酒席上來敬酒。
黃四則在一旁殷勤地幫大家添湯加飯。
原文
才遞酒安席坐下,只見溫秀才到了。
頭戴過橋巾,身穿綠雲襖,進門作揖。
伯爵道:「老先生何來遲也?留席久矣。」
溫秀才道:
「學生有罪,不知老先生呼喚,適往敝同窗處會書,來遲了一步。」
慌的黃四一面安放鐘箸,與伯爵一處坐下。
不一時,湯飯上來,兩個小優兒彈唱一回下去。
四個妓女才上來唱了一折「游藝中原」,只見玳安來說:
「後邊銀姨那裡使了吳惠和蠟梅送茶來了。」
原來吳銀兒就在鄭家後邊住,止隔一條巷。
聽見西門慶在這裡吃酒,故使送茶。
西門慶喚入裡面,吳惠、蠟梅磕了頭,說:「銀姐使我送茶來爹吃。」
揭開盒兒,斟茶上去,每人一盞瓜仁香茶。
西門慶道:「銀姐在家做甚麼哩?」蠟梅道:「姐兒今日在家沒出門。」
西門慶吃了茶,賞了他兩個三錢銀子,即令玳安同吳惠:「你快請銀姨去。」
鄭愛月兒急俐,便就教鄭春:
「你也跟了去,好歹纏了銀姨來。
他若不來,你就說我到明日就不和他做伙計了。」
應伯爵道:「我倒好笑,你兩個原來是販毴的伙計。」
溫秀才道:
「南老好不近人情。自古同聲相應,同氣相求。本乎天者親上,本乎地者親下。
同他做伙計亦是理之當然。」
愛月兒道:「應花子,你與鄭春他們都是伙計,當差供唱都在一處。」
伯爵道:「傻孩子,我是老王八!那咱和你媽相交,你還在肚子里!」
說笑中間,妓女又上來唱了一套「半萬賊兵」。
西門慶叫上唱鶯鶯的韓家女兒近前,問:「你是韓家誰的女兒?」
愛香兒說:「爹,你不認的?他是韓金釧侄女兒,小名消愁兒,今年才十三歲。」
西門慶道:「這孩子到明日成個好婦人兒。舉止伶俐,又唱的好。」
因令他上席遞酒。黃四下湯下飯,極盡殷勤。
過沒多久,吳銀兒就到了。
她頭上戴著白色的紗質髮髻、珍珠髮箍和翠綠色的頭飾,
周圍還插了一圈小髮簪。
身上穿著白色綾羅的對襟上衣,繡著精美的花紋,
下半身是紗綠色的潞州綢裙,裙襬還鑲著羊皮金邊。
腳上穿著一雙深藍色的素面綢緞鞋。
她笑嘻嘻地進了門,先向西門慶磕了頭,
然後再跟溫秀才等各位行了萬福禮。
應伯爵說:
「我真是好笑,妳一來就惹我生氣。
我們難道是後娘養的嗎?妳只認得妳爹,給他磕頭,對著我們就只拜一下。
原來妳們麗春院的姑娘都這麼欺負客人!
我要是有權力打五大板,絕對饒不了妳。」
鄭愛月兒在旁邊叫道:
「應花子,你這個不要臉的傢伙!你行頭不怎麼樣,倒挺會擺架子的。」
一面說著,一面安排座位,請吳銀兒就在西門慶的桌邊坐下。
西門慶看她頭上戴著白色的髮髻,就問:「妳這是為誰戴孝?」
吳銀兒說:
「爹您又故意問了,我為娘(李瓶兒)戴孝已經好一陣子了。」
西門慶一聽到她是為李瓶兒戴孝,心裡頓時非常高興,
便讓她緊挨著自己坐下,兩個人開始說起話來。
原文
不一時,吳銀兒來到。
頭上戴著白縐紗鬏髻、珠子箍兒、翠雲鈿兒,周圍撇一溜小簪兒。
上穿白綾對衿襖兒,妝花眉子,下著紗綠潞綢裙,羊皮金滾邊。
腳上墨青素緞鞋兒。笑嘻嘻進門,向西門慶磕了頭,後與溫秀才等各位都道了萬福。
伯爵道:
「我倒好笑,來到就教我惹氣。俺每是後娘養的?只認的你爹,與他磕頭,望著俺每隻一拜。
原來你這麗春院小娘兒這等欺客!我若有五棍兒衙門,定不饒你。」
愛月兒叫:「應花子,好沒羞的孩兒。你行頭不怎麼,光一味好撇。」
一面安座兒,讓銀姐就在西門慶桌邊坐下。
西門慶見他戴著白鬏髻,問:「你戴的誰人孝?」
吳銀兒道:「爹故意又問個兒,與娘戴孝一向了。」
西門慶一聞與李瓶兒戴孝,不覺滿心歡喜,與他側席而坐,兩個說話。
過了一會兒,湯飯端了上來,鄭愛月兒下來幫忙敬酒。
吳銀兒離開座位說:「我還沒去見鄭媽媽呢。」
說著,就走到老鴇的房裡行了禮才出來。
老鴇叫道:
「月姐,快請銀姐坐下。
怕她冷,叫丫頭燒個手爐來,給銀姐烤烤手。」
隨即,僕人換上熱菜。吳銀兒在旁邊只吃了半個點心,喝了兩口湯。
她放下筷子,和西門慶聊天說:「娘前幾天『斷七』(尾七)有念經嗎?」
西門慶說:「『五七』的時候多謝妳們送來的茶點了。」
吳銀兒說:
「那天我們只是送了些粗茶,反而讓爹您回了禮,
又多謝您的重禮,讓我媽惶恐得不得了。
昨天娘『斷七』,我約了月姐和桂姐,
本來也想送茶點來,又不知道您府上到底有沒有念經。」
西門慶說:
「『斷七』那天,就隨便請了幾位尼姑,在家裡拜了拜懺。
親戚一個都沒請,怕太麻煩人家。」
兩人喝酒說話之間,吳銀兒又問:
「家裡大娘和各位娘都好嗎?」西門慶說:「都好。」
吳銀兒說:「爹您剛沒了娘,回到房裡孤零零的,心裡也會想念她吧?」
西門慶說:
「想是不用說的。
前幾天在書房裡,大白天的還夢見她,哭得我難過得不得了。」
吳銀兒說:「熱呼呼的一個人就這麼沒了,當然會想啊!」
應伯爵在旁邊插嘴道:
「你們倆說得這麼投機,把我們都晾在這裡,也不來說一聲敬杯酒,
或是唱首歌給我們聽。我們乾脆起身走了吧!」
李三、黃四嚇得連忙慫恿鄭家姊妹兩個上來敬酒。
她們擺好樂器,吳銀兒也上來了。
三個姑娘家一起坐在席上,圍著火盆,
合著聲音唱了一套《中呂•粉蝶兒》的「三弄梅花」,
那歌聲真是清脆響亮,有繞樑三日之勢。
原文
須臾湯飯上來,愛月兒下來與他遞酒。
吳銀兒下席說:「我還沒見鄭媽哩。」
一面走到鴇子房內見了禮,出來,鴇子叫:
「月姐,讓銀姐坐。只怕冷,教丫頭燒個火籠來,與銀姐烤手兒。」
隨即添換熱菜上來,吳銀兒在旁只吃了半個點心,喝了兩口湯。
放下箸兒,和西門慶攀話道:「娘前日斷七念經來?」
西門慶道:「五七多謝你每茶。」
吳銀兒道:
「那日俺每送了些粗茶,倒教爹把人情回了,又多謝重禮,教媽惶恐的要不的。
昨日娘斷七,我會下月姐和桂姐,也要送茶來,又不知宅內念經不念。」
西門慶道:
「斷七那日,胡亂請了幾位女僧,在家拜了拜懺。親眷一個都沒請,恐怕費煩。」
飲酒說話之間,吳銀兒又問:「家中大娘眾娘每都好?」
西門慶道:「都好。」
吳銀兒道:「爹乍沒了娘,到房裡孤孤兒的,心中也想麼?」
西門慶道:「想是不消說。前日在書房中,白日夢見他,哭的我要不的。」
吳銀兒道:「熱突突沒了,可知想哩!」
伯爵道:
「你每說的知情話,把俺每隻顧旱著,不說來遞鐘酒,也唱個兒與俺聽。俺每起身去罷!」
慌的李三、黃四連忙攛掇他姐兒兩個上來遞酒。
安下樂器,吳銀兒也上來。
三個粉頭一般兒坐在席上,躧著火盆,
合著聲兒唱了套《中呂•粉蝶兒》「三弄梅花」,端的有裂石流雲之響。
唱完之後,西門慶對著應伯爵說:
「你剛剛一直催她們三個唱歌,你也該下去敬她們一杯酒啊。」
伯爵說:
「沒關係,死不了人。等我來打發她們:
不管是仰躺著、直挺挺伸著、側臥著、金雞獨立,隨我享用;
還有,野馬踩場、野狐抽絲、猿猴獻果、黃狗灑尿、
仙人指路──哥,隨便她們挑一樣來。」
愛香兒說:
「我真不好意思罵出口,羞死你這個賊無賴,胡說八道。」
應伯爵用酒盤端了三杯酒,說:
「我的女兒們,妳們在我手上喝兩杯。
要是不喝,我就往妳們身上潑過去。」
愛香兒說:「我今天戒酒。」
愛月兒說:「你跪在你月姨面前,讓我打個巴掌,我才喝。」
伯爵轉頭問:「銀姐,妳怎麼說?」
吳銀兒說:「二爹,我今天心裡不舒服,喝半杯就好了。」
愛月兒堅持道:「你這無賴,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喝。」
黃四在旁勸說:
「二叔,您不跪,就顯得不識相了。這樣吧,跪下就不用打了。」
愛月兒說:「跪下也不多打,就讓我打兩個巴掌就好。」
伯爵說:「溫老先生,您看看,這個怪小淫婦只顧著趕盡殺絕。」
最後,他沒辦法,真的就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那個愛月兒輕輕捲起袖子,露出纖細的手指,
罵道:「你這賊無賴,以後還敢不敢對你月姨無禮了?
──大聲回答!你不回答,我也不喝。」
伯爵沒轍,只得應聲道:「再也不敢冒犯月姨了。」
這愛月兒才真的連打了兩個巴掌,然後才喝下那杯酒。
伯爵站起來說:
「妳這個沒良心的小淫婦,好歹也留一口給我喝啊。
把一杯酒喝得乾乾淨淨。」
愛月兒說:「你再跪下,我賞你一杯喝。」
說著,滿滿地斟上一杯,笑著就往伯爵嘴裡灌。
伯爵說:
「妳這個怪小淫婦,故意惡作劇,把酒都灑在我身上了。
我老實說,我這件衣服,才第一天穿,就被妳弄髒了。
我要跟妳家男人討。」
大家笑了一會兒,才各自回到座位上坐好。
原文
唱畢,西門慶向伯爵說:「你索落他姐兒三個唱,你也下來酬他一杯兒。」
伯爵道:
「不打緊,死不了人。等我打發他:仰靠著,直舒著,側臥著,金雞獨立,隨我受用;
又一件,野馬踩場,野狐抽絲,猿猴獻果,黃狗溺尿,仙人指路,──哥,隨他揀著要。」
愛香道:「我不好罵出來的,汗邪了你這賊花子,胡說亂道的。」
應伯爵用酒碟安三個鐘兒,說:「我兒,你每在我手裡吃兩鐘。不吃,望身上只一潑。」
愛香道:「我今日忌酒。」愛月兒道:「你跪著月姨,教我打個嘴巴兒,我才吃。」
伯爵道:「銀姐,你怎的說?」吳銀兒道:「二爹,我今日心裡不自在,吃半盞兒罷。」
愛月兒道:「花子,你不跪,我一百年也不吃。」
黃四道:「二叔,你不跪,顯的不是趣人。也罷,跪著不打罷。」
愛月兒道:「跪了也不打多,只教我打兩個嘴巴兒罷。」
伯爵道:「溫老先兒,你看著,怪小淫婦兒只顧趕盡殺絕。」
於是奈何不過,真個直撅兒跪在地下。
那愛月兒輕揎彩袖,款露春纖,罵道:
「賊花子,再可敢無禮傷犯月姨了?──高聲兒答應。你不答應,我也不吃。」
伯爵無法可處,只得應聲道:「再不敢傷犯月姨了。」
這愛月兒方連打了兩個嘴巴,方纔吃那鐘酒。
伯爵起來道:「好個沒仁義的小淫婦兒,你也剩一口兒我吃。把一鐘酒都吃的凈凈兒的。」
愛月兒道:「你跪下,等我賞你一鐘吃。」
於是滿滿斟上一杯,笑望伯爵口裡只一灌。
伯爵道:
「怪小淫婦兒,使促狹灌撒了我一身。我老實說,只這件衣服,
新穿了才頭一日兒,就污濁了我的。我問你家漢子要。」
笑了一回,各歸席上坐定。
看看天色晚了,僕人點上了蠟燭。西門慶吩咐拿個骰子盤來。
他先請溫秀才開始,但溫秀才說:
「哪有這個道理!還是從老先生(應伯爵)您先來吧。」
於是,西門慶先和吳銀兒用十二個骰子玩「搶紅」的遊戲,
下面那四個妓女則拿著樂器在旁彈唱。
喝過一輪酒後,吳銀兒轉而過去跟溫秀才、應伯爵玩搶紅;
鄭愛香兒則來到西門慶的酒席邊,陪他敬酒猜拳。
過了一會兒,換成鄭愛月兒上前來和西門慶玩搶紅,
吳銀兒就到下面的酒席去跟李三、黃四敬酒。
原來,鄭愛月兒是剛才悄悄回房裡重新化妝打扮才出來的。
她身上穿著一件煙紅色回紋錦緞的對襟上衣,
搭配鵝黃色的杭州絲綢點翠灑金裙,褲管上繡著花,
腳上穿著大紅色的鳳頭鞋。
在燈光下,她頭上戴的海獺毛暖帽,
更襯托出她那雪白又粉嫩的臉龐。
真是:
芳美的姿態、美麗的資質,更顯得妖嬌豔麗,
眼神像秋水一樣清澈,品格如瑞雪一般高潔。
她就像會說話的鮮花,渾身散發著白玉般的香氣,
這樣的千金良宵,實在是讓人難以消受。
原文
看看天晚,掌燭上來。西門慶吩咐取個骰盆來。
先讓溫秀才,秀才道:「豈有此理!還從老先生來。」
於是西門慶與銀兒用十二個骰兒搶紅,下邊四個妓女拿著樂器彈唱。
飲過一巡,吳銀兒卻轉過來與溫秀才、伯爵搶紅,愛香兒卻來西門慶席上遞酒猜枚。
須臾過去,愛月兒近前與西門慶搶紅,吳銀兒卻往下席遞李三、黃四酒。
原來愛月幾旋往房中新妝打扮出來,
上著煙里火回紋錦對衿襖兒、鵝黃杭絹點翠縷金裙、妝花膝褲、大紅鳳嘴鞋兒,
燈下海獺臥兔兒,越顯的粉濃濃雪白的臉兒。
真是:
芳姿麗質更妖燒,秋水精神瑞雪標。
白玉生香花解語,千金良夜實難消。
西門慶見到她這副模樣,怎麼能不心動。
喝了幾杯酒,有了幾分醉意,忽然想起李瓶兒夢裡說的話:
要他少在外面喝酒喝到半夜。於是他起身說要去後面上廁所。
老鴇嚇得連忙叫丫鬟點燈,引他到後院去。
他上完廁所出來,鄭愛月兒馬上就跟過來伺候。
等他在盆裡洗完手,西門慶就拉著她的手,一起回到房裡。
房間裡早就已經月窗半開,銀色的蠟燭燒得正旺,
屋內溫暖如春,散發著濃郁的蘭麝香氣。
西門慶於是脫掉外袍,只穿著一件白色的綾羅道袍,
兩個人就在床上腿挨著腿坐在一起。
首先是愛月兒問:「爹您今天不回家了吧?」
西門慶說:
「我還是要回去。今天一來是銀兒也在這裡,不好意思;
二來我現在是官員,今年的考核又快到了,怕惹上是非,
所以只是白天來跟妳坐坐罷了。」
他又說:
「前幾天多謝妳送的泡螺點心。妳送了來,倒害我心酸了半天。
以前只有過世的六娘她會做。她走了,現在家裡再也沒人會弄那個了!」
愛月兒說:
「做那個不難,只要掌握到訣竅就好。
還有那個瓜子仁,都是我用嘴巴一顆一顆嗑好的,
結果聽說應花子倒搶去吃了不少。」
西門慶說:
「你問那個厚臉皮的無賴,他兩大把抓去塞進嘴裡。
只剩下沒多少,才被我吃了。」
愛月兒說:「倒便宜了那個賊無賴,剛好就孝順到他了。」
她又說:
「也多謝爹您的『衣梅』。我媽看見了,吃了一顆,高興得不得了。
她常常痰火上升,晚上咳嗽咳半夜,把人吵死了。
平常口又乾,有這麼一顆含在嘴裡,倒能生出不少口水。
結果我跟我姊姊才吃了沒幾個,
連罐子都被她老人家收到房裡,早晚自己吃,誰敢動啊!」
西門慶說:「沒關係,我明天叫小廝再送一罐來給妳吃。」
愛月兒又問:「爹這幾天有跟桂姐(李桂姐)見面嗎?」
西-門慶說:「自從在靈堂那天到現在,誰見過她來?」
愛月兒說:「六娘『五七』的時候,她也送茶點去了嗎?」
西門慶說:「她家是派李銘送來的。」
愛月兒說:「我有句話,您只放在心裡就好。」
西-門慶問:「什麼話?」
那個愛月兒又想了想,說:
「我還是別說了。
如果說了,顯得好像我在背後說姊妹們的壞話一樣,不好意思。」
西門慶一面摟著她的脖子說:
「妳這個油嘴滑舌的小東西,到底是什麼話?
說給我聽,我不會讓妳難做人就是了。」
原文
西門慶見了,如何不愛。
吃了幾鐘酒,半酣上來,因想著李瓶兒夢中之言:
少貪在外夜飲。一面起身後邊凈手。
慌的鴇子連忙叫丫鬟點燈,引到後邊。
解手出來,愛月隨即跟來伺候。
盆中凈手畢,拉著他手兒同到房中。
房中又早月窗半啟,銀燭高燒,氣暖如春,蘭麝馥郁,於是脫了上蓋,
止穿白綾道袍,兩個在床上腿壓腿兒做一處。
先是愛月兒問:「爹今日不家去罷了。」
西門慶道:
「我還去。今日一者銀兒在這裡,不好意思;
二者我居著官,今年考察在邇,恐惹是非,只是白日來和你坐坐罷了。」
又說:
「前日多謝你泡螺兒。你送了去,倒惹的我心酸了半日。
當初止有過世六娘他會揀。他死了,家中再有誰會揀他!」
愛月道:
「揀他不難,只是要拿的著禁節兒便好。
那瓜仁都是我口裡一個個兒嗑的,說應花子倒撾了好些吃了。」
西門慶道:「你問那訕臉花子,兩把撾去喃了好些。只剩下沒多,我吃了。」
愛月兒道:「倒便益了賊花子,恰好只孝順了他。」
又說:
「多謝爹的衣梅。媽看見吃了一個兒,歡喜的要不的。
他要便痰火發了,晚夕咳嗽半夜,把人聒死了。
常時口乾,得恁一個在口裡噙著他,倒生好些津液。
我和俺姐姐吃了沒多幾個兒,連罐兒他老人家都收在房內早晚吃,誰敢動他!」
西門慶道:「不打緊,我明日使小廝再送一罐來你吃。」
愛月又問:「爹連日會桂姐沒有?」西門慶道:「自從孝堂內到如今,誰見他來?」
愛月兒道:「六娘五七,他也送茶去來?」
西門慶道:「他家使李銘送去來。」
愛月道:「我有句話兒,只放在爹心裡。」
西門慶問:「甚麼話?」那愛月又想了想說:
「我不說罷。若說了,顯的姐妹每恰似我背地說他一般,不好意思的。」
西門慶一面摟著他脖子說道:「怪小油嘴兒,甚麼話?說與我,不顯出你來就是了。」
兩人正聊得起勁,應伯爵猛然闖進來大叫一聲:
「你們這對好人,把我們丟下,跑來這裡說悄悄話!」
愛月兒說:
「哎呀,你這個討人厭又厚臉皮的無賴!突然跑進來,嚇了人一大跳!」
西門慶罵道:
「你這個狗才,回前面去吧。
把葵軒(溫秀才)和銀姐(吳銀兒)都丟在那裡,全都跑到後頭來了。」
這個伯爵一屁股就坐在床上,說:
「你把胳膊伸出來,讓我咬一口,我才走。你們兩個在這裡盡情地亂搞!」
於是,他不分青紅皂白,
從愛月兒的袖口邊拉出那像鵝油一樣雪白的手腕,
誇獎道:「我的兒啊,妳這兩隻手,天生就是來玩弄男人那話兒的料。」
愛月兒說:「你這個該死的,我真不好意思罵出口!」
結果被伯爵拉了過去,咬了一口才走。
咬得她哇哇大叫,罵道:「你這個怪無賴,平白無故進來鬼混,煩死了!」
她便叫丫鬟桃花兒:「你看他出去了沒,把走道的門關上。」
愛月兒接著就把李桂姐現在又和王三官兒好上的事,告訴了西門慶:
「還有孫寡嘴、祝麻子、小張閑,以及轎夫于寬、聶鉞兒,
跟班白回子、向三,這些人整天跟著他在李桂姐家進出。
現在王三官丟下齊香兒不管,又跟秦家的玉芝兒打得火熱,兩邊都在花錢。
錢花光了,就把自己的皮襖當了三十兩銀子,
還拿著他老婆的一副金鐲子放在李桂姐家,抵了一個月的過夜費。」
西門慶聽了,嘴裡罵道:
「這個小淫婦,我那樣吩咐她不要跟這個小夥子糾纏,
她不聽,還對著我發毒誓,結果全是在騙我。」
愛月兒說:
「爹您也別生氣。我跟您說個門路,保證能讓王三官吃鱉,替爹您出氣。」
西門慶把她摟在懷裡說:「我的兒啊,有什麼好門路,快說給我聽聽。」
愛月兒說:
「我跟爹您說了,您可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
就是那個應花子也別跟他說,我怕走漏了風聲。」
西門慶說:「妳告訴我,我傻了才會讓別人知道!」
鄭愛月兒說:
「王三官的娘林太太,今年還不到四十歲,長得可漂亮了!
描眉畫眼,打扮得像狐狸精一樣。
她兒子整天在妓院鬼混,她就專門在家裡找外遇。
常常假託要去姑姑庵裡拜拜,但每次去,都在媒婆文嫂兒家落腳。
那個文嫂兒專門替她牽線,還說她很懂風情。
我跟爹您說,改天要遇到她也不難。
還有一個更巧的:
王三官的老婆今年才十九歲,是東京六黃太尉的姪女兒,
長得像畫裡的人一樣標緻,雙陸、下棋都會。
王三官常常不在家,她就跟守活寡一樣,氣得要死要活。
為了這事,她還上吊了兩三回,都被救下來了。
爹您只要能先勾搭上她婆婆,就不愁那媳婦兒不是您的了。」
當下,被她這一番話說得西門慶心猿意馬,摟著這個美人說:
「我的親親,妳怎麼會知道這麼多內情?」
愛月兒就不提自己常去王家唱曲的事,
只說:「我一個熟人,
曾經在某個地方和她婆婆見過一面,也是文嫂兒撮合的。」
西門慶問:「那個人是誰?該不會是街坊張大戶的姪子張二官吧?」
愛月兒說:
「那個張懋德,長得那副德性,一臉麻子,兩個眼睛瞇成一條線,
可別噁心死我了!也只有蔣家的那個百家奴才會接他。」
西門慶說:「我猜不著,到底是誰?」
愛月兒說:
「那就讓爹您知道了吧:原本是替我『梳攏』(破處)的一個南方商人。
他一年來這裡做兩次生意,正經在我這裡過夜不超過一兩晚,
倒是在外面常常跟人家偷雞摸狗,幹這種勾當。」
西門慶聽了,覺得這粉頭說的事,都合他的胃口,更加高興了,說:
「我的兒啊,妳既然這麼貼我的心,
我每個月送三十兩銀子給妳媽當生活費,妳也不用再接客了。我有空就來。」
愛月兒說:
「爹,您如果真的有心,什麼三十兩二十兩的。
隨便拿幾兩銀子給我媽,我自然也懶得留別人,就只伺候爹您了。」
西門慶說:「說什麼話!我一定送三十兩銀子來。」
說完,兩個人就上床親熱。床上的被褥鋪得約有一尺高,
愛月兒問:「爹您脫不脫衣服?」
西門慶說:「咱們就穿著衣服玩玩吧,怕他們在前面等著我們。」
他一面拉過枕頭,那粉頭解開下身的衣服,仰躺在枕邊。
西門慶把她兩隻小小的金蓮扛在肩上,解開自己的褲子,
那話兒也戴上了輔助器。
只見花心輕輕顫動,柳腰緩緩擺盪。
正是:
稚嫩的花朵禁不起溫柔的對待,春風卻遲遲不肯停歇。
花心似乎還未滿足,情意綿綿沒有窮盡。
她低聲呼喚著心愛的郎君,這春宵的歡樂還未結束。
兩個人交歡了很久,到了快要洩精的時候,
西門慶幹得氣喘吁吁,那粉頭嬌聲不斷,髮髻散亂在枕上,
滿口只叫:「親達達,慢一點啊!」
過了一會兒,樂極情濃,一洩如注。
雲收雨散後,各自整理好衣服儀容,
洗了手,一同攜手回到了酒席上。
原文
兩個正說得入港,猛然應伯爵入來大叫一聲:
「你兩個好人兒,撇了俺每走在這裡說梯己話兒!」
愛月兒道:「噦,好個不得人意怪訕臉花子!猛可走來,唬了人恁一跳!」
西門慶罵:「怪狗才,前邊去罷。丟的葵軒和銀姐在那裡,都往後頭來了。」
這伯爵一屁股坐在床上,說:
「你拿胳膊來,我且咬口兒,我才去。你兩個在這裡盡著㒲搗!」
於是不由分說,向愛月兒袖口邊勒出那賽鵝脂雪白的手腕兒來,
誇道:「我兒,你這兩隻手兒,天生下就是發雞巴的行貨子。」
愛月兒道:「怪攮刀子的,我不好罵出來!」
被伯爵拉過來,咬了一口走了。咬得老婆怪叫,罵:
「怪花子,平白進來鬼混人死了!」
便叫桃花兒:「你看他出去了,把弄道子門關上。」
愛月便把李桂姐如今又和王三官兒好一節說與西門慶:
「怎的有孫寡嘴、祝麻子、小張閑,架兒於寬、聶鉞兒,踢行頭白回子、向三,
日逐標著在他家行走。
如今丟開齊香兒,又和秦家玉芝兒打熱,兩下里使錢。
使沒了,將皮襖當了三十兩銀子,拿著他娘子兒一副金鐲子放在李桂姐家,算了一個月歇錢。」
西門慶聽了,口中罵道:
「這小淫婦兒,我恁吩咐休和這小廝纏,他不聽,還對著我賭身發咒,恰好只哄著我。」
愛月兒道:「爹也沒要惱。我說與爹個門路兒,管情教王三官打了嘴,替爹出氣。」
西門慶把他摟在懷裡說道:「我的兒,有甚門路兒,說與我知道。」
愛月兒道:「我說與爹,休教一人知道。就是應花子也休對他題,只怕走了風。」
西門慶道:「你告我說,我傻了,肯教人知道!」
鄭愛月道:
「王三官娘林太太,今年不上四十歲,生的好不喬樣!描眉畫眼,打扮的狐狸也似。
他兒子鎮日在院里,他專在家,只尋外遇。
假託在姑姑庵里打齋,但去,就在說媒的文嫂兒家落腳。
文嫂兒單管與他做牽頭,只說好風月。我說與爹,到明日遇他遇兒也不難。
又一個巧宗兒:
王三官娘子兒今才十九歲,是東京六黃太尉侄女兒,上畫般標緻,雙陸、棋子都會。
三官常不在家,他如同守寡一般,好不氣生氣死。
為他也上了兩三遭弔,救下來了。爹難得先刮剌上了他娘,不愁媳婦兒不是你的。」
當下,被他一席話兒說的西門慶心邪意亂,摟著粉頭說:「我的親親,你怎的曉的就裡?」
愛月兒就不說常在他家唱,只說:
「我一個熟人兒,如此這般和他娘在某處會過一面,也是文嫂兒說合。」
西門慶問:「那人是誰?莫不是大街坊張大戶侄兒張二官兒?」
愛月兒道:
「那張懋德兒,好㒲的貨,麻著個臉蛋子,密縫兩個眼,
可不砢硶殺我罷了!只好蔣家百家奴兒接他。」
西門慶道:「我猜不著,端的是誰?」
愛月兒道:
「教爹得知了罷:原是梳籠我的一個南人。
他一年來此做買賣兩遭,正經他在裡邊歇不的一兩夜,
倒只在外邊常和人家偷貓遞狗,乾此勾當。」
西門慶聽了,見粉頭所事,合著他的板眼,亦發歡喜,說:
「我兒,你既貼戀我心,我每月送三十兩銀子與你媽盤纏,也不消接人了。我遇閑就來。」
愛月兒道:
「爹,你若有我心時,甚麼三十兩二十兩,隨著掠幾兩銀子與媽,
我自恁懶待留人,只是伺候爹罷了。」
西門慶道:「甚麼話!我決然送三十兩銀子來。」
說畢,兩個上床交歡。床上鋪的被褥約一尺高,愛月道:「爹脫衣裳不脫?」
西門慶道:
「咱連衣耍耍罷,只怕他們前邊等咱。
「一面扯過枕頭來,粉頭解去下衣,仰臥枕畔,西門慶把他兩隻小小金蓮扛在肩上,
解開藍綾褲子,那話使上托子。但見花心輕折,柳腰款擺。
正是:
花嫩不禁柔,春風卒未休。
花心猶未足,脈脈情無極。
低低喚粉郎,春宵樂未央。
兩個交歡良久,至精欲泄之際,西門慶乾的氣喘吁吁,
粉頭嬌聲不絕,鬢雲拖枕,滿口只教:「親達達,慢著些兒!」
少頃,樂極情濃,一泄如註。
雲收雨散,各整衣理容,凈了手,同攜手來到席上。
吳銀兒和鄭愛香兒正在跟溫葵軒、應伯爵玩擲骰子猜拳的遊戲,
大家你來我往,玩得正熱鬧。
眾人看到西門慶進來,都站了起來讓座。
伯爵說:
「您也真會享受,把我們丟在這裡,自己現在才出來。
先拿杯酒來解解酒氣吧。」
西門慶說:「我們只是說了幾句話,哪有什麼閒工夫!」
伯爵說:「說得好聽,你們兩個本來就是在說悄悄話。」
當下,應伯爵拿起大酒杯,倒上溫酒,眾人陪著西門慶一起喝。
四個妓女拿著樂器在旁彈唱。
這時,玳安在旁邊說:「轎子來了。」
西門慶向他努了努嘴,
那個玳安就趕緊吩咐排軍點亮燈籠,在外頭伺候。
西門慶也不坐下,陪著大家站著乾杯。
他吩咐那四個妓女:「妳們再唱一首『一見嬌羞』給我聽。」
那個韓消愁兒便拿起琵琶,放開嬌柔的嗓音,
有板有眼地唱道:
才一見面就嬌羞不已,纏綿的情意讓兩人心意相投。
我看他千嬌百媚,有著萬種風情,和數不盡的溫柔。
先用書信來傳達情意,再用眼神暗送秋波。
這一切都記在心頭。
心頭啊,不知何時才能成就好事。
原文
吳銀兒和愛香兒正與葵軒、伯爵擲色猜枚,觥籌交錯,耍在熱鬧處。
眾人見西門慶進入,俱立起身來讓坐。
伯爵道:「你也下般的,把俺每丟在這裡,你才出來,拿酒兒且扶扶頭著。」
西門慶道:「俺每說句話兒,有甚閑勾當!」
伯爵道:「好話,你兩個原來說梯己話兒。」
當下伯爵拿大鐘斟上暖酒,眾人陪西門慶吃。
四個妓女拿樂器彈唱。玳安在旁說道:「轎子來了。」
西門慶呶了個嘴兒與他,那玳安連忙吩咐排軍打起燈籠,外邊伺候。
西門慶也不坐,陪眾人執杯立飲。
吩咐四個妓女:「你再唱個『一見嬌羞』我聽。」
那韓消愁兒拿起琵琶來,款放嬌聲,
拿腔唱道:
一見嬌羞,雨意雲情兩意投。
我見他千嬌百媚,萬種妖嬈,一捻溫柔。
通書先把話兒勾,傳情暗裡秋波溜。
記在心頭。心頭,未審何時成就。
韓消愁兒唱完一首,吳銀兒就向西門慶敬酒,
鄭愛香兒便敬應伯爵,鄭愛月兒則敬溫秀才,李智和黃四也都斟上了酒。
四個妓女接著又唱了一首。
喝完後,眾人又彼此交換著敬了兩輪酒,妓女們也再唱了兩首歌。
唱完,大家都喝了酒,西門慶就要起身了。
他一面叫玳安從書袋裡拿出大大小小十一包賞錢來:
四個妓女每人三錢,廚師賞了五錢,吳惠、鄭春、鄭奉每人三錢,
幫忙跑腿倒茶的每人二錢,連丫鬟桃花兒也給了她三錢。
所有人都磕頭道謝。
黃四再三不肯放他走,說:
「應二叔,您老人家也說句話,天還早呢。
老爹您多坐一會兒,也算全了小人的心意,怎麼就要起身了?
我的月姨,妳也幫忙留一下啊。」
愛月兒說:「我留他,他也未必肯坐。」
西門慶說:「你們不知道,我明天還有事。」
他一面對著黃四作揖說:「真是受您款待,打擾了!」
黃四說:
「太惶恐了!沒能好好招待老爹,讓您受餓,
您又不肯多坐一會兒,還是小人招待不周。」
說著,那三個唱曲的姑娘都磕頭說:
「爹您回家後,多幫我們向大娘和眾位娘問好。
我們有空了,會約銀姐一起到府上拜見大娘。」
西門慶說:「你們有空就來坐一天吧。」
僕人們點亮了燈籠,西門慶走下台階,鄭家的老鴇迎上來行了個萬福禮,
說道:「老爹您多坐一會兒,這麼急著走,是嫌我們家的東西不好吃嗎?
還有一道米飯都還沒上呢!」
西門慶說:
「夠了夠了。我明天還要早起,衙門裡有公事。
應二哥他沒事,讓他多坐一會兒吧。」
那個伯爵一聽,馬上就要跟著站起來,被黃四使勁攔住,
說:「我的二爺,您要是走了,那就太沒意思了。」
伯爵說:
「不是這樣,你別攔我。你有本事把溫老先生留下,我就算你好漢。」
那個溫秀才見狀,轉身就要往門外跑,被黃家的小廝來定兒攔腰抱住。
西門慶到了大門口,問琴童:「溫師父有坐騎在這裡嗎?」
琴童說:「備了驢子在這裡,畫童兒看著呢。」
西門慶就向溫秀才說:
「既然有驢子,那好吧,老先生您再陪應二哥坐坐,我先走了。」
於是,所有人都出來送他到門口。
那鄭月兒拉著西門慶的手,悄悄地捏了一下,說:
「我說的話,爹您多放在心上,
記住,法不傳六耳(秘密不可讓第三人知道)。」
西門慶說:「知道了。」
愛月兒又叫鄭春:「你送老爹回家。」
西門慶這才上了轎離開。
吳銀兒就在門口跟眾人以及鄭家姊妹告辭,由吳惠打著燈籠回家去了。
鄭月兒還對著吳銀兒喊:
「銀姐,見了那個負心人,千萬別亂說。」
吳銀兒回道:「我知道了。」
剩下的人回到酒席上,重新添上上好的木炭,再次倒滿美酒,
唱歌跳舞、吹奏彈琴,歡樂暢飲,一直玩到三更半夜才散去。
黃四辦了這場酒席,西門慶也給了他十兩銀子,這就不再細說了。
當天,西門慶坐著轎子,兩個排軍打著燈籠,直接出了院子門,先把鄭春送回家。
原文
唱了一個,吳銀兒遞西門慶酒,鄭香兒便遞伯爵,愛月兒奉溫秀才,李智、黃四都斟上。
四妓女又唱了一個。
吃畢,眾人又彼此交換遞了兩轉,妓女又唱了兩個。
唱畢,都飲過,西門慶就起身。
一面令玳安向書袋內取出大小十一包賞賜來:
四個妓女每人三錢,廚役賞了五錢,吳惠、鄭春、鄭奉每人三錢,
攛掇打茶的每人二錢,丫頭桃花兒也與了他三錢。
俱磕頭謝了。
黃四再三不肯放,道:
「應二叔,你老人家說聲,天還早哩。老爹大坐坐,也盡小人之情,如何就要起身?
我的月姨,你也留留兒。」
愛月兒道:「我留他,他白不肯坐。」
西門慶道:「你每不知,我明日還有事。」
一面向黃四作揖道:「生受打攪!」
黃四道:「惶恐!沒的請老爹來受餓,又不肯久坐,還是小人沒敬心。」
說著,三個唱的都磕頭說道:
「爹到家多頂上大娘和眾娘們,俺每閑了,會了銀姐往宅內看看大娘去。」
西門慶道:「你每閑了去坐上一日來。」
一面掌起燈籠,西門慶下臺磯,鄭家鴇子迎著道萬福,說道:
「老爹大坐回兒,慌的就起身,嫌俺家東西不美口?還有一道米飯兒未曾上哩!」
西門慶道:「夠了。我明日還要起早,衙門中有勾當。應二哥他沒事,教他大坐回兒罷。」
那伯爵就要跟著起來,被黃四使力攔住,說道:
「我的二爺,你若去了,就沒趣死了。」
伯爵道:「不是,你休攔我。你把溫老先生有本事留下,我就算你好漢。」
那溫秀才奪門就走,被黃家小廝來定兒攔腰抱住。
西門慶到了大門首,因問琴童兒:「溫師父有頭口在這裡沒有?」
琴童道:「備了驢子在此,畫童兒看著哩。」
西門慶向溫秀才道:「既有頭口,也罷,老先兒你再陪應二哥坐坐,我先去罷。」
於是,都送出門來。
那鄭月兒拉著西門慶手兒悄悄捏了一把,說道:
「我說的話,爹你在心些,法不傳六耳。」
西門慶道:「知道了。」愛月又叫鄭春:「你送老爹到家。」
西門慶才上轎去了。
吳銀兒就在門首作辭了眾人並鄭家姐兒兩個,吳惠打著燈回家去了。
鄭月兒便叫:「銀姐,見了那個流人兒,好歹休要說。」
吳銀兒道:「我知道。」
眾人回至席上,重添獸炭,再泛流霞,歌舞吹彈,歡娛樂飲,直耍了三更方散。
黃四擺了這席酒,也與了他十兩銀子,不在話下。
當日西門慶坐轎子,兩個排軍打著燈,逕出院門,打發鄭春回家。
一個晚上的光景就先不提了。
到了第二天,夏提刑派了聽差的僕人來,
請西門慶一早就到衙門裡去審問盜賊的案情等事,一直忙到中午才回家。
吃完飯,沈姨丈就派了僕人沈定,拿著帖子送了一個年輕人過來,
要安排在綢緞店裡煮飯當廚師,名叫劉包。
西門慶把他留下了,人正在書房裡,就寫了回帖讓沈定帶回家去了。
這時,只見玳安站在旁邊,西門慶便問他:「溫師父昨天什麼時候回來的?」
玳安說:
「小的在店舖裡睡了好一陣子,只聽到畫童兒在敲對面的門,
那時候大概有三更天(半夜十一點到一點)了,溫師父才回來。
今天早上問了一下,溫師父倒沒怎麼醉;
反而是應二爹醉得厲害,吐了一地。
月姨(鄭愛月兒)怕夜深了,就叫鄭春送他回家去了。」
西門慶聽了,哈哈大笑。
他接著把玳安叫到跟前,說道:
「以前幫你姐夫(陳敬濟)做媒的那個文嫂兒住在哪裡?
你把她找來,讓她在對面的空房子裡見我。我有話要跟她說。」
玳安說:「小的不認得文嫂兒家住哪,等我問過姐夫再去。」
西門慶說:「你問了他,就快去。」
原文
一宿晚景題過。
到次日,夏提刑差答應的來請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審問賊情等事,直問到晌午來家。
吃了飯,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拿帖兒送了個後生來,在緞子鋪煮飯做火頭,名喚劉包。
西門慶留下了,正在書房中,拿帖兒與沈定回家去了。
只見玳安在旁邊站立,西門慶便問道:「溫師父昨日多咱來的?」
玳安道:
「小的鋪子里睡了好一回,只聽見畫童兒打對過門,那咱有三更時分才來了。
今早問,溫師父倒沒酒;應二爹醉了,唾了一地,月姨恐怕夜深了,使鄭春送了他家去了。」
西門慶聽了,哈哈笑了,因叫過玳安近前,說道:
「舊時與你姐夫說媒的文嫂兒在那裡住?你尋了他來,對門房子里見我。我和他說話。」
玳安道:「小的不認的文嫂兒家,等我問了姐夫去。」
西門慶道:「你問了他快去。」
玳安走到店舖裡問陳敬濟,敬濟問:「找她幹嘛?」
玳安說:「誰知道他要幹嘛,突然叫我去找她。」
敬濟說:
「出了東大街一直往南走,過了同仁橋牌坊後轉向東邊,從王家巷進去,
巷子半中央有個發放公文給巡捕的辦公室,對面有個石橋。
轉過石橋,緊靠著一個尼姑庵,旁邊有個小巷子。
進了小巷子往西走,
第三家豆腐店隔壁的上坡處,有個雙扇紅色對開門的就是她家。
你只要叫『文媽』,她就會出來應門了。」
玳安聽了說:
「就這樣?這路也太囉嗦了吧。你再說一遍我聽聽,我怕我忘了。」
陳敬濟又重複說了一遍,玳安說:「路還真近!等我騎馬去。」
他一面牽出大白馬騎上,打了馬一鞭,那馬就蹦跳著跑走了。
出了東大街一直往南,過了同仁橋牌坊,由王家巷進去,
果然中間有個巡捕的辦公室,對面也是一座破舊的石橋,
裡面有半截紅牆的是大悲庵。
往西邊的小巷子上去,看到一個掛著「豆腐」招牌的店家,
門口只見一個老婆婆在曬馬糞。
玳安在馬上就問:「老媽媽,這裡有個說媒的文嫂兒嗎?」
那個老婆婆說:「就在隔壁的對面那戶就是了。」
原文
玳安走到鋪子里問陳敬濟,敬濟道:「問他做甚麼?」
玳安道:「誰知他做甚麼,猛可教我抓尋他去。」
敬濟道:
「出了東大街一直往南去,過了同仁橋牌坊轉過往東,
打王家巷進去,半中腰裡有個發放巡捕的廳兒,對門有個石橋兒,轉過石橋兒,
緊靠著個姑姑庵兒,旁邊有個小衚衕兒,進小衚衕往西走,
第三家豆腐鋪隔壁上坡兒,有雙扇紅對門兒的就是他家。
你只叫文媽,他就出來答應你。」
玳安聽了說道:
「再沒有?小爐匠跟著行香的走──瑣碎一浪蕩。你再說一遍我聽,只怕我忘了。」
那陳敬濟又說了一遍,玳安道:「好近路兒!等我騎了馬去。」
一面牽出大白馬來騎上,打了一鞭,那馬跑踍跳躍,一直去了。
出了東大街逕往南,過同仁橋牌坊,由王家巷進去,果然中間有個巡捕廳兒,
對門亦是座破石橋兒,里首半截紅牆是大悲庵兒,往西小衚衕上坡,
挑著個豆腐牌兒,門首只見一個媽媽曬馬糞。
玳安在馬上就問:「老媽媽,這裡有個說媒的文嫂兒?」
那媽媽道:「這隔壁對門兒就是。」
玳安來到她家門口,果然是兩扇紅色的對開門。
他連忙跳下馬,用馬鞭敲著門叫道:「文嫂在家嗎?」
只見她兒子文堂開了門,問:「是從哪裡來的?」
玳安說:
「我是縣衙門前提刑西門老爹家的,來請文媽快點過去一趟。」
文堂一聽是西門大官府裡來的,便請他進屋裡坐。
那玳安把馬拴好,走了進去。
只見屋裡上方供奉著財神爺的紙像,有幾個人正在那裡算進香的帳。
過了半天,文堂才端了杯茶出來,說:
「我媽不在家。她回來我會跟她說,讓她明天一早過去吧。」
玳安說:「驢子明明就在家裡,怎麼推說不在?」
說著,就側身直接往後院走。
不料文嫂正和她媳婦,陪著幾個道姑在喝茶,想躲也來不及,被他看見了。
玳安說:「這不是文媽嗎?還跟我說不在家!」
文嫂笑哈哈地向玳安行了個萬福禮,
說:「勞煩哥哥跑一趟,我今天家裡有茶會。
不知道老爹找我有什麼事,我明天一早過去吧。」
玳安說:
「他只吩咐我來找妳,誰知道他要幹嘛。
原來妳住在這種犄角樓裡,找得我頭昏眼花。」
文嫂兒說:
「他老人家這幾年買丫鬟、說媒、用人,
自然有老馮和薛嫂、王媽媽她們在走動,哪裡還稀罕我們!
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冷灶裡爆豆子,
我猜啊,肯定是妳六娘過世了,
他一定是要叫我幫他打聽親事,找個人來補妳六娘的缺。」
玳安說:「我不知道。妳到那裡,我們爹自然有話跟妳說。」
文嫂兒說:
「既然這樣,那哥哥你稍微坐一下,
等我把茶會的客人送走,就跟你一起去。」
玳安說:
「我們爹在家裡等得火冒三丈,吩咐了又吩咐,叫妳趕快過去。
跟妳說完話,他還要往府裡的羅同知老爺家吃酒去呢。」
文嫂兒說:「好吧,等我拿點心給你吃了,我們就一起去。」
玳安說:「不吃了。」
文嫂順便問:「你大娘生了孩子沒有?」
玳安說:「還沒呢。」
文嫂一面打發玳安吃了點心,一面穿上衣服,說道:
「你騎馬先走一步,我慢慢走過去。」
玳安說:「您老人家明明有驢子,怎麼不牽出來騎?」
文嫂兒說:
「我哪來的驢子?
那驢子是隔壁豆腐店的,借我們院子餵一下,你就當成是我的了。」
玳安說:「我記得您老人家以前騎著一匹驢子來的,跑哪去了?」
文嫂兒說:
「還提那個!那年為了丫鬟上吊自殺的事,
打官司把舊房子都賣了,更別提驢子了!」
玳安說:
「房子倒沒關係,好歹也該留下那頭驢子,跟妳早晚做個伴嘛。
別的不說,我看過牠平常垂下來那根『大鞭子』可不小呢。」
文嫂兒哈哈大笑說:
「你這怪猴崽子,短命鬼!老娘還以為是什麼好話,歪著耳朵專心聽呢。
幾年不見,你也學得這麼油嘴滑舌。到時候,還不是要我幫你找對象!」
玳安說:
「我的馬走得快,妳用走的,慢慢磨要磨到多晚,不怕惹爹生氣?
不然妳也上馬,咱們兩個疊著騎吧。」
文嫂兒說:
「你這小短命鬼,我又不是妳的相好!街上人來人往的,多難看啊。」
玳安說:「再不然,妳去借豆腐店的驢子騎,到了那裡我給他錢就是了。」
文嫂兒說:「這還像句人話。」
她一面叫文堂把驢子備好,自己戴上眼紗,騎了上去。
玳安便與她一同出發,徑直往西門慶家中走去。
正是:
想要到那深閨中求得美麗佳人,
全得憑藉那傳遞情意的紅葉作為好媒人。
原文
玳安到他門首,果然是兩扇紅對門兒,連忙跳下馬來,拿鞭兒敲著門叫道:
「文嫂在家不在?」只見他兒子文[糹堂]開了門,問道:「是那裡來的?」
玳安道:「我是縣門前提刑西門老爹家,來請,教文媽快去哩。」
文[糹堂]聽見是提刑西門大官府里來的,便讓家裡坐。
那玳安把馬拴住,進入裡面。見上面供養著利市紙,有幾個人在那裡算進香帳哩。
半日拿了鐘茶出來,說道:「俺媽不在了。來家說了,明日早去罷。」
玳安道:「驢子見在家裡,如何推不在?」側身逕往後走。
不料文嫂和他媳婦兒,陪著幾個道媽媽子正吃茶,躲不及,被他看見了,
說道:「這個不是文媽?就回我不在家!」文嫂笑哈哈與玳安道了個萬福,
說道:「累哥哥到家回聲,我今日家裡會茶。不知老爹呼喚我做甚麼,我明日早去罷。」
玳安道:
「只分忖我來尋你,誰知他做甚麼。原來你在這咭溜搭剌兒里住,教我抓尋了個小發昏。」
文嫂兒道:
「他老人家這幾年買使女,說媒,用花兒,自有老馮和薛嫂兒、王媽媽子走跳,
稀罕俺每!今日忽剌八又冷鍋中豆兒爆,我猜著你六娘沒了,
一定教我去替他打聽親事,要補你六娘的窩兒。」
玳安道:「我不知道。你到那裡,俺爹自有話和你說。」
文嫂兒道:「既如此,哥哥你略坐坐兒,等我打發會茶人去了,同你去罷。」
玳安道:
「俺爹在家緊等的火里火發,吩咐了又吩咐,教你快去哩。
和你說了話,還要往府里羅同知老爹家吃酒去哩。」
文嫂道:「也罷,等我拿點心你吃了,同你去。」
玳安道:「不吃罷。」文嫂因問:「你大娘生了孩兒沒有?」
玳安道:「還不曾見哩。」
文嫂一面打發玳安吃了點心,穿上衣裳,說道:
「你騎馬先行一步兒,我慢慢走。」
玳安道:「你老人家放著驢子,怎不備上騎?」
文嫂兒道:
「我那討個驢子來?那驢子是隔壁豆腐鋪里的,借俺院兒里喂喂兒,你就當我的。」
玳安道:「記的你老人家騎著匹驢兒來,往那去了?」
文嫂兒道:「這咱哩!那一年弔死人家丫頭,打官司把舊房兒也賣了,且說驢子哩!」
玳安道:
「房子到不打緊,且留著那驢子和你早晚做伴兒也罷了。
別的罷了,我見他常時落下來好個大鞭子。」
文嫂哈哈笑道:
「怪猴子,短壽命,老娘還只當好話兒,側著耳朵聽。
幾年不見,你也學的恁油嘴滑舌的。到明日,還教我尋親事哩!」
玳安道:
「我的馬走的快,你步行,赤道挨磨到多咱晚,不惹的爹說?
你也上馬,咱兩個疊騎著罷。」
文嫂兒道:「怪小短命兒,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著,怪剌剌的。」
玳安道:「再不,你備豆腐鋪里驢子騎了去,到那裡等我打發他錢就是了。」
文嫂兒道:「這還是話。」
一面教文[糹堂]將驢子備了,帶上眼紗,騎上,
玳安與他同行,逕往西門慶宅中來。
正是:
欲向深閨求艷質,全憑紅葉是良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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