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七 西門慶書房賞雪 李瓶兒夢訴幽情

金瓶梅六十七
李瓶兒掀開門簾出現
李瓶兒掀開門簾出現

詞曰:

吹著寒冷的北風,大地像鋪滿了美玉(白雪)。
冰凍的景色連接著水波,水波上堆砌著冰冷的霧氣。
遠山隱沒在紅色的雲彩裡,雲又和水連在一起,
枯萎的草木了無生機,想必也在那紅雲的籠罩之內。

妳的魂魄黯然神傷,我追尋著痛苦的回憶。
除非是夜夜都有好夢,才能讓我安然入睡。
別再獨自倚靠在高樓上,看著那殘缺的月亮,
因為喝進憂愁心腸裡的酒,只會化作思念的眼淚。
原文 詞曰: 朔風天,瓊瑤地。凍色連波,波上寒煙砌。 山隱彤云云接水,衰草無情,想在彤雲內。 黯香魂,追苦意。夜夜除非,好夢留人睡。 殘月高樓休獨倚,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話說西門慶回到後院,因為太累了, 一直睡到第二天太陽都曬屁股了還沒起來。 這時來興兒進來報告說: 「搭棚子的師傅在外頭等著,請問棚子要不要拆了?」 西門慶罵了來興兒幾句,說:「要拆就叫他拆啊,一直問是問什麼!」 搭棚的師傅們於是就把蘆席、繩子、木條都卸下來, 送到對面的空房子裡堆放,這就不多提了。 玉簫進到房間說:「今天天氣真陰得厲害。」 西門慶叫她到溫暖的炕上拿衣服來穿,準備要起床。 月娘就說: 「你昨天辛苦了一整晚,今天天氣又陰,多睡一會兒也好。 急著這麼早爬起來幹嘛?就算今天不去衙門也沒關係。」 西門慶說:「我是可以不去衙門,只怕翟親家派來的人會來拿回信。」 月娘說:「既然這樣,那你起來吧,我去叫丫鬟熬粥等你吃。」 西門慶也沒梳頭洗臉,就披著絨毛外衣, 戴著氈帽,直接走到花園的書房裡去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歸後邊,辛苦的人,直睡至次日日高還未起來。 有來興兒進來說:「搭彩匠外邊伺候,請問拆棚。」 西門慶罵了來興兒幾句,說:「拆棚教他拆就是了,只顧問怎的!」 搭彩匠一面卸下席繩松條,送到對門房子里堆放不題。 玉簫進房說:「天氣好不陰的重。」 西門慶令他向暖炕上取衣裳穿,要起來。 月娘便說: 「你昨日辛苦了一夜,天陰,大睡回兒也好。 慌的老早爬起去做甚麼?就是今日不往衙門裡去也罷了。」 西門慶道:「我不往衙門裡去,只怕翟親家那人來討書。」 月娘道:「既是恁說,你起去,我去叫丫鬟熬下粥等你吃。」 西門慶也不梳頭洗面,披著絨衣,戴著氈巾,徑走到花園裡書房中。
原來,自從書童跑了之後,西門慶就指派王經管理花園的書房, 春鴻則負責整理大廳前面的書房。 冬天的月份,西門慶只在「藏春閣」的書房裡待著。 那裡燒著地炕,地上又放著黃銅火盆,還掛上了防風的暖簾。 外間擺著桃花、各色菊花、清雅的瘦竹和翠綠的幽蘭, 裡面則是筆墨硯台、瓶中梅花,琴書擺設得十分瀟灑。 西門慶一進來,王經就趕忙在小香爐裡點上了龍涎香。 西門慶吩咐王經:「你去叫來安兒,請你應二爹過來。」 王經出來吩咐來安兒去請人了。 這時只見平安走來對王經說:「小周兒在外頭候著。」 王經走進書房跟西門慶說了,西門慶就叫小周兒進來。 小周兒磕了頭,西門慶說:「你來得正好,先幫我梳梳頭,捏捏身體。」 又問:「你怎麼這麼久沒來?」 小周兒說:「小的看六娘過世,您家裡忙,就沒敢來打擾。」 西門慶於是坐在一張醉翁椅上,解開頭髮讓他整理。 這時,來安兒請的應伯爵來了。 他頭戴氈帽,身穿綠色絨襖, 腳上穿著一雙舊的黑靴子,掀開簾子進來打了個招呼。 西門慶正在梳頭,就說:「不用客氣,請坐。」 伯爵拉過一張椅子,就著火盆坐下。 西門慶問:「你今天怎麼穿成這樣?」 伯爵說: 「你不知道,外面在飄雪花了,冷得不得了。 我昨天回家時雞都叫了,今天根本爬不起來。 要不是你派人去叫,我還在睡呢。 哥,你真是好漢,還起得這麼早。要是我,可辦不到。」 西門慶說: 「幸好有你在看著,我哪有時間閒下來! 自從把她送出殯後,又忙著接待黃太尉,接著又是念經,一直忙到現在。 今天家裡太太說:『你辛苦了,多睡一會兒再起來。』 但我又掛念著翟親家派來的人要拿回信,還得看著工人拆棚子, 二十四號又要打發韓伙計他們出發。 辦喪事麻煩了這麼多人,親戚朋友就算了,那些士大夫官員, 如果你不上門去『謝孝』(登門感謝弔唁),禮數上也說不過去。」 伯爵說: 「正是,我也正愁著哥你謝孝這件事。 我看,少不了只能挑幾家最重要的去謝,其他的隨便處理也就算了。 剩下那些交情好的,如果遇到了,當面說聲感謝也就行了。 誰不知道你府上事多,大家心裡有數就好了。」
原文 原來自從書童去了,西門慶就委王經管花園書房,春鴻便收拾大廳前書房。 冬月間,西門慶只在藏春閣書房中坐。那裡燒下地爐暖炕, 地平上又放著黃銅火盆,放下油單絹暖簾來。 明間內擺著夾枝桃,各色菊花,清清瘦竹,翠翠幽蘭,裡面筆硯瓶梅,琴書瀟灑。 西門慶進來,王經連忙向流金小篆炷爇龍涎。 西門慶使王經:「你去叫來安兒請你應二爹去。」 王經出來吩咐來安兒請去了。只見平安走來對王經說:「小周兒在外邊伺候。」 王經走入書房對西門慶說了,西門慶叫進小周兒來,磕了頭,說道: 「你來得好,且與我篦篦頭,捏捏身上。」因說:「你怎一向不來?」 小周兒道:「小的見六娘沒了,忙,沒曾來。」 西門慶於是坐在一張醉翁椅上,打開頭髮教他整理梳篦。 只見來安兒請的應伯爵來了,頭戴氈帽,身穿綠絨襖子,腳穿一雙舊皂靴棕套,掀帘子進來唱喏。 西門慶正篦頭,說道:「不消聲喏,請坐。」 伯爵拉過一張椅子來,就著火盆坐下。 西門慶道:「你今日如何這般打扮?」 伯爵道: 「你不知,外邊飄雪花兒哩,好不寒冷。 昨日家去,雞也叫了,今日白爬不起來。不是大官兒去叫,我還睡哩。 哥,你好漢,還起的早。若是我,成不的。」 西門慶道: 「早是你看著,我怎得個心閑!自從發送他出去了,又亂著接黃太尉,念經,直到如今。 今日房下說:『你辛苦了,大睡回起去。』 我又記掛著翟親家人來討回書,又看著拆棚,二十四日又要打發韓伙計和小價起身。 喪事費勞了人家,親朋罷了,士大夫官員,你不上門謝謝孝,禮也過不去。」 伯爵道: 「正是,我愁著哥謝孝這一節。少不的只摘撥謝幾家要緊的,胡亂也罷了。 其餘相厚的,若會見,告過就是了。誰不知你府上事多,彼此心照罷。」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畫童端來了兩杯用酥油和白糖熬煮的熱牛奶。 應伯爵拿過一杯在手裡,看到那雪白、像鵝油一樣的酥油漂浮在杯子裡, 就說:「好東西,真燙!」喝了一口在嘴裡,又香又甜, 美味極了,不費吹灰之力,幾口就喝光了。 西門慶一直等到頭梳好了,又叫小周兒幫他掏耳朵, 就把那杯牛奶放在桌上,一直沒喝。 伯爵說: 「哥,您先喝點吧?放涼了就可惜了。 像您這樣一大早喝一杯,也挺滋補身體的。」 西門慶說:「我先不喝,你喝了吧,我等一下喝粥就好。」 伯爵聽了,二話不說,拿在手裡,又一口吸個精光。 西門慶掏完耳朵,又叫小周兒拿木製的滾輪在他身上滾動,進行按摩。 伯爵問:「哥,這樣滾著身體,是不是很舒暢自在?」 西門慶說: 「不瞞你說,像我晚上身體常常會發酸,腰酸背痛的, 要是不這樣按一按、捏一捏,根本受不了!」 伯爵說:「您這高大的身材,每天吃這麼油膩,怎麼會沒有痰火!」 西門慶說: 「任醫官常說:『老先生您雖然身體魁梧,但其實非常虛弱。』 他送了我一罐『百補延齡丹』,說是什麼林真人做給皇上吃的, 叫我每天早上用人奶配著吃。 我這兩天心裡亂,也還沒開始吃。 你們只會說我身邊女人多,整天想著那檔事, 但自從她(李瓶兒)死了之後,誰還有什麼心情去理那種事啊!」
原文 正說著,只見畫童兒拿了兩盞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 伯爵取過一盞,拿在手內,見白瀲瀲鵝脂一般酥油飄浮在盞內, 說道:「好東西,滾熱!」呷在口裡,香甜美味,那消氣力,幾口就喝沒了。 西門慶直待篦了頭,又教小周兒替他取耳,把奶子放在桌上,只顧不吃。 伯爵道:「哥且吃些不是?可惜放冷了。象你清晨吃恁一盞兒,倒也滋補身子。」 西門慶道:「我且不吃,你吃了,停會我吃粥罷。」那伯爵得不的一聲,拿在手中,又一吸而盡。 西門慶取畢耳,又叫小周兒拿木滾子滾身上,行按摩導引之術。 伯爵問道:「哥滾著身子,也通泰自在麼?」 西門慶道:「不瞞你說,象我晚夕身上常發酸起來,腰背疼痛,不著這般按捏,通了不得!」 伯爵道:「你這胖大身子,日逐吃了這等厚味,豈無痰火!」 西門慶道: 「任後溪常說:『老先生雖故身體魁偉,而虛之太極。』 送了我一罐兒百補延齡丹,說是林真人合與聖上吃的,教我用人乳常清晨服。 我這兩日心上亂,也還不曾吃。 你們只說我身邊人多,終日有此事,自從他死了,誰有甚麼心緒理論此事!」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韓道國進來,行了個禮,坐下後說: 「剛才各家商行都來開過會了,船已經租好,確定在二十四號出發。」 西門慶吩-咐說: 「叫甘伙計把帳算好,把銀子兌換出來,明天就可以打包了。」 接著問:「兩邊的店舖總共賣了多少銀子?」 韓道國說:「總共湊了六千多兩。」 西門慶說: 「拿兩千兩打包,叫崔本去湖州買綢緞。 剩下的四千兩,你跟來保去松江買布,過年時趕第一班船回來。 你們每個人先拿五兩銀子,回家去收拾行李吧。」 韓道國又說: 「還有一件事:我的身份是跟著鄆王府服役的,如果要本人親自去當差, 卻不繳納官府規定的錢,該怎麼辦?」 西門慶說: 「怎麼能不繳錢?像來保一樣, 他也是在鄆王府當差,每個月也只繳三錢銀子。」 韓道國說: 「保官兒那個情況,多虧了太師老爺那邊有公文註記過, 所以官府才不敢找他麻煩。 我這個是祖傳的差役,還要去應付多出來的差事。」 西門慶說: 「既然是這樣,你寫一份申請報告,我拜託任醫官到王府裡, 替你跟王奉承說一聲,把你的名字從差役名單上註銷掉, 以後就改成固定繳錢就好了。你每個月只要派人去送米就行了。」 韓伙計聽了,作揖道謝。 應伯爵說:「哥,你替他處理好這件事,他出去跑生意也才能放心。」 過了一會兒,小周兒幫西門慶按摩完了, 西門慶就往後院梳頭去了,並吩咐人招待小周兒吃點心。
原文 正說著,只見韓道國進來,作揖坐下,說: 「剛纔各家都來會了,船已雇下,準在二十四日起身。」 西門慶吩咐:「甘伙計攢下帳目,兌了銀子,明日打包。」 因問:「兩邊鋪子里賣下多少銀兩?」 韓道國說:「共湊六千餘兩。」 西門慶道: 「兌二千兩一包,著崔本往湖州買綢子去。 那四千兩,你與來保往松江販布,過年趕頭水船來。 你每人先拿五兩銀子,家中收拾行李去。」 韓道國道:「又一件:小人身從鄆王府,要正身上直,不納官錢如何處?」 西門慶道:「怎的不納官錢?象來保一般也是鄆王差事,他每月只納三錢銀子。」 韓道國道: 「保官兒那個,虧了太師老爺那邊文書上註過去,便不敢纏擾。 小人乃是祖役,還要勾當餘丁。」 西門慶道: 「既是如此,你寫個揭帖,我央任後溪到府中替你和王奉承說, 把你名字註銷,常遠納官錢罷。你每月只委人打米就是了。」 韓伙計作揖謝了。 伯爵道:「哥,你替他處了這件事,他就去也放心。」 少頃,小周滾畢身上,西門慶往後邊梳頭去了,吩咐打發小周兒吃點心。
過了好一會兒,西門慶才出來,頭上戴著白絨做的忠靖冠, 身上披著絨毛披風,賞了小周兒三錢銀子。 他又吩咐王經:「去請你溫師父過來。」 沒多久,溫秀才戴著高帽、繫著寬腰帶,儀容整齊地來了。 行完禮後,旁邊的人擺上桌子,端上粥來。 應伯爵和溫秀才坐上座, 西門慶坐在側邊的主位,韓道國則坐在橫向的位子。 西門慶吩咐來安兒:「再拿一碗粥、一雙筷子,請姐夫過來吃粥。」 不一會兒,陳敬濟也來了,他頭戴孝巾,身穿白色綢緞道袍, 跟伯爵等人作揖後,也在橫向的位子坐下。 大家很快吃完了粥,收走了餐具,韓道國就起身離開了。 西門慶這才問溫秀才:「信寫好了嗎?」 溫秀才回答: 「學生已經擬好草稿在這裡了,請老先生您看過之後,才能正式謄寫。」 一面說著,一面從袖子裡拿出草稿,遞給西門慶看。 信的內容如下: 清河晚生西門慶,恭敬地回覆給德高望重、國之棟樑的雲峰老親家大人臺下: 自從在京城偶然相遇後,不知不覺離開您的教誨已有半年之久。 晚生不幸家中妻子亡故,特別感謝親家您遠道送來奠儀, 並承蒙您的關懷教導,足見您對我的情誼深厚。 感激之情銘記在心,終身不敢或忘。 只是恐怕我因官職在身,責任重大, 在處理事務上或有疏忽淺陋的地方,辜負了您當初的推薦與提拔。 這一切還得仰賴您在家父大人(指蔡京)面前,時常為我美言遮掩。 可以說,晚生從頭到尾所蒙受的恩典,都是親家您所賜予的。 現在藉著信使的方便,謹向您問安,心中無限仰慕與思戀。 懇請您明察。不多說了。 另外附上: 揚州縐紗手帕十方、各色綾羅手帕十方、K金牙籤二十副、烏金酒杯十個, 一點微薄心意,聊表敬意,還望您笑納。 西門慶看完,馬上叫陳敬濟到書房裡拿出準備好的禮物,和溫秀才一起封好。 然後將信文謄寫在精美的信紙上,用信封密封好,蓋上印章。 另外又封了五兩白銀,要給送信的王玉。 這些就不再細說了。
原文 良久,西門慶出來,頭戴白絨忠靖冠,身披絨氅,賞了小周三錢銀子。 又使王經:「請你溫師父來。」 不一時,溫秀才峨冠博帶而至。 敘禮已畢,左右放桌兒,拿粥來,伯爵與溫秀才上坐,西門慶關席,韓道國打橫。 西門慶吩咐來安兒:「再取一盞粥、一雙筷兒,請姐夫來吃粥。」 不一時,陳敬濟來到,頭戴孝巾,身穿白綢道袍,與伯爵等作揖,打橫坐下。 須臾吃了粥,收下家火去,韓道國起身去了。 西門慶因問溫秀才:「書寫了不曾?」 溫秀才道:「學生已寫稿在此,與老先生看過,方可謄真。」 一面袖中取出,遞與西門慶觀看。 其書曰: 寓清河眷生西門慶端肅書復大碩德柱國雲峰老親丈大人先生臺下: 自從京邸邂逅,不覺違越光儀,倏忽半載。 生不幸閨人不祿,特蒙親家遠致賻儀,兼領悔教,足見為我之深且厚也。 感刻無任,而終身不能忘矣。 但恐一時官守責成有所疏陋之處,企仰門牆有負薦拔耳,又賴在老爺鈞前常為錦覆。 則生始終蒙恩之處,皆親家所賜也。 今因便鴻謹候起居,不勝馳戀,伏惟照亮,不宣。 外具揚州縐紗汗巾十方、色綾汗巾十方、揀金挑牙二十付、烏金酒鐘十個,少將遠意,希笑納。 西門慶看畢,即令陳敬濟書房內取出人事來,同溫秀才封了, 將書謄寫錦箋,彌封停當,印了圖書。 另外又封五兩白銀與下書人王玉,不在話下。
過了一會兒,看到雪下得更大了,西門慶就留下溫秀才在書房裡賞雪。 他們擦乾淨桌子,端上酒菜來。這時,只見有人在暖簾外面探頭探腦, 西門慶問是誰,王經回答說:「是鄭春。」 西門慶叫他進來。 那個鄭春手裡拿著兩個盒子,舉得高高的,跪在面前, 上面還放著一個描金的小方盒。 西門慶問是什麼東西,鄭春說: 「小的姊姊,月姐(鄭愛月兒),知道爹您昨天為六娘念經辛苦了, 沒什麼好東西,送這兩盒點心來,給您賞人。」 盒子打開,一盒是包著果餡的頂皮酥,一盒是酥油做的泡螺點心。 鄭春說: 「這都是月姐親手挑的。她知道爹您喜歡吃這個,特地送來孝順您。」 西門慶說:「昨天多謝妳們家送茶來,今天你月姐又費心送這個來。」 應伯爵在旁邊說: 「好啊!拿過來,我正要嚐嚐! 我才剛死了一個會挑泡螺點心的女兒(指李瓶兒), 現在又有一個女兒會挑了。」 說著,就先捏了一個放進嘴裡,又拿了一個遞給溫秀才, 說: 「老先生,您也嚐嚐。吃了保證您牙齒重新長出來,脫胎換骨。 俗話說,見到稀奇的東西,勝過多活十年啊。」 溫秀才含在口裡,入口即化,說: 「這東西應該是從西域來的,不是人間該有的。 滋潤心肺,實在是頂級的美味。」 西門慶又問:「那小盒子裡是什麼?」 鄭春悄悄地跪在西門慶跟前,遞上盒子,說: 「這是月姐託我捎給爹您的東西。」 西門慶把盒子放在膝蓋上,才剛揭開準備要看,就被應伯爵一把搶了過去。 打開一看,是一方繡著回紋、打著同心結的桃紅色綾羅手帕, 裡面包著一包鄭愛月兒親口嗑好的瓜子仁。 應伯爵把手帕丟給西門慶,抓起兩大把瓜子仁就往嘴裡塞。 等到西門慶伸手去搶的時候,只剩下沒多少了。 西門慶就罵道: 「你這個貪吃的狗才,是有饞病喔! 留一點給我看看也好啊,這才像個人嘛。」 伯爵說: 「我女兒送來的東西,不孝順我,還能孝順誰? 我的好兒子,你平常吃的夠多了。」 西門慶說: 「溫先生在這裡,我不好意思罵出口,你這個狗才,實在太不像樣了!」 說完,就把手帕收進袖子裡,吩咐王經把點心盒子拿到後院去。
原文 一回見雪下的大了,西門慶留下溫秀才在書房中賞雪。 揩抹桌兒,拿上案酒來。 只見有人在暖簾外探頭兒,西門慶問是誰,王經說:「是鄭春。」 西門慶叫他進來。 那鄭春手內拿著兩個盒兒,舉的高高的,跪在當面,上頭又擱著個小描金方盒兒, 西門慶問是甚麼,鄭春道: 「小的姐姐月姐,知道昨日爹與六娘念經辛苦了,沒甚麼,送這兩盒兒茶食兒來,與爹賞人。」 揭開,一盒果餡頂皮酥、一盒酥油泡螺兒。 鄭春道:「此是月姐親手揀的。知道爹好吃此物,敬來孝順爹。」 西門慶道:「昨日多謝你家送茶,今日你月姐費心又送這個來。」 伯爵道: 「好呀!拿過來,我正要嘗嘗!死了我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如今又是一個女兒會揀了。」 先捏了一個放在口內,又拈了一個遞與溫秀才,說道: 「老先兒,你也嘗嘗。吃了牙老重生,抽胎換骨。眼見希奇物,勝活十年人。」 溫秀才呷在口內,入口而化,說道: 「此物出於西域,非人間可有。沃肺融心,實上方之佳味。」 西門慶又問:「那小盒兒內是甚麼?」 鄭春悄悄跪在西門慶跟前,遞上盒兒,說:「此是月姐捎與爹的物事。」 西門慶把盒子放在膝蓋兒上,揭開才待觀看,早被伯爵一手撾過去, 打開是一方回紋錦同心方勝桃紅綾汗巾兒,裡面裹著一包親口嗑的瓜仁兒。 伯爵把汗巾兒掠與西門慶,將瓜仁兩把喃在口裡都吃了。 比及西門慶用手奪時,只剩下沒多些兒,便罵道: 「怪狗才,你害饞癆饞痞!留些兒與我見見兒,也是人心。」 伯爵道:「我女兒送來,不孝順我,再孝順誰?我兒,你尋常吃的夠了。」 西門慶道:「溫先兒在此,我不好罵出來,你這狗才,忒不象模樣!」 一面把汗巾收入袖中,吩咐王經把盒兒掇到後邊去。
過沒多久,酒菜都擺好了,大家開始倒酒。 才剛喝了一輪,玳安就進來報告: 「李智、黃四他們收完款項,送銀子過來了。」 西門慶問有多少,玳安說: 「他們說這次先送一千兩,剩下的下次再送來。」 應伯爵在旁邊說: 「你看這兩個天殺的,他們連我都瞞著,沒跟我說實話。 難怪昨天您這裡念經他們也沒來,原來是跑到東平府收款去了。 您今天收了這筆錢,也暫時別再把銀子借出去了。 這兩個光棍,外面欠的債可多了,我怕他們以後周轉不靈。 昨天,北邊的徐內相放話,說要親自去東平府搬銀子。 就怕他像給老牛套上嘴套一樣把錢全拿走, 到時候豈不是讓大哥您的本錢受損失!」 西門慶說: 「我才不怕他。我管他是什麼徐內相、李內相, 大不了把他派來的小廝抓到牢裡關著,還怕他不給我銀子。」 說完,他便吩咐陳敬濟: 「你拿天平出去把銀子收進來就好了。我就不出去了。」
原文 不一時,杯盤羅列,篩上酒來。才吃了一巡酒,玳安兒來說: 「李智、黃四關了銀子,送銀子來了。」 西門慶問多少,玳安道:「他說一千兩,餘者再一限送來。」 伯爵道: 「你看這兩個天殺的,他連我也瞞了不對我說。 嗔道他昨日你這裡念經他也不來,原來往東平府關銀子去了。 你今收了,也少要發銀子出去了。 這兩個光棍,他攬的人家債多了,只怕往後後手不接。 昨日,北邊徐內相發恨,要親往東平府自家抬銀子去。 只怕他老牛箍嘴箍了去,卻不難為哥的本錢!」 西門慶道: 「我不怕他。我不管甚麼徐內相李內相, 好不好把他小廝提在監里坐著,不怕他不與我銀子。」 一面教陳敬濟:「你拿天平出去收兌了他的就是了。我不出去罷。」
過了好一會兒,陳敬濟走回來報告說: 「銀子已經點收足一千兩,交到後院,大娘收下了。 黃四說,還想請爹您出去說句話。」 西門慶說: 「你就說我正陪著客人。 反正他只想來盧合約的事,叫他過了二十四號再來吧。」 敬濟說:「不是。他說有件事想求老爺您幫忙。」 西門慶說:「什麼事?等我出去看看。」 他一面說著,一面走到大廳。 那個黃四一見到他,馬上磕頭,然後站起來說: 「一千兩銀子,姐夫您收下了。剩下的我下一批再還。 小人現在有件事想求老爺您。」 說著,又跪在地上哭了起來。 西門慶把他拉起來說:「到底有什麼事,你說來聽聽。」 黃四說: 「我的岳父孫清,和一個叫馮二的夥計,在東昌府賣棉花。 沒想到馮二有個兒子叫馮淮,不成材,常常鎖了門就跑出去嫖妓。 那天,他把兩大包棉花搞丟了, 被我岳父說了幾句,馮二就把他兒子打了兩下。 結果他兒子就跟我小舅子孫文相打了起來, 把我小舅子的牙齒打掉了一顆,他自己的頭也磕傷了。 當時被同行的商人勸開了。 沒想到他兒子回家後,過了半個月,竟然因為破傷風死了。 他岳父是河西有名的地方惡霸白五,綽號叫白千金,專門幫強盜銷贓窩藏。 他唆使馮二,捏造罪名,到巡按衙門去告狀, 案子批下來給雷兵備老爺審理。 雷老爺又因為要伺候皇船,沒空,就把案子轉給本府的童推官審。 白家在童推官那裡花了錢,叫鄰居和證人做偽證, 說我岳父當時在旁邊吆喝助陣。 現在童推官已經發了公文要來抓我岳父了。 懇請老爺您千萬可憐我們,幫我討一封信給雷老爺說一聲, 寧可讓我們在監獄裡待幾天,只要能把案卷抽上來, 回到雷老爺那裡審問,我們就有活路了。 他們兩個人打架,真的不關我岳父的事, 而且死亡時間已經超過了法律規定的追訴期。 一開始也是他父親馮二先打人的, 為什麼要把罪過全賴在孫文相一個人身上?」 西門慶看了看黃四遞上來的說帖,上面寫著: 「東昌府在監人犯孫清、孫文相,懇請您多加關照。」 西門慶看完就說: 「雷兵備前幾天是在我這裡喝過酒,但我只跟他見過一面, 也不是很熟,我怎麼好寫信給他?」 黃四馬上跪下,哭哭啼啼地哀求說: 「老爺如果您不可憐我們,我岳父和舅子兩個人就死定了。 現在就算孫文相出不來也罷了,只要能把我岳父救出來, 就是老爺您天大的恩惠了。我岳父今年六十歲了, 家裡沒人照顧,這天寒地凍的再關在牢裡,只有死路一條了。」 西門慶沉思了很久,說: 「好吧,我轉個彎, 拜託鈔關的錢老爹去跟他說說看──他們是同年,都是壬辰年的進士。」 黃四又磕下頭去, 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寫著「一百石白米」的禮帖遞給西門慶, 腰裡還解下兩包銀子來。 西門慶不肯接,說:「我哪裡會要你這點錢!」 黃四說:「老爺您雖然不稀罕,拿去謝錢老爺也是一樣的。」 西門慶說:「沒關係,事情辦成之後,我會自己買禮物去謝他。」
原文 良久,陳敬濟走來回話說: 「銀子已兌足一千兩,交入後邊,大娘收了。黃四說,還要請爹出去說句話兒。」 西門慶道:「你只說我陪著人坐著哩。左右他只要搗合同,教他過了二十四日來罷。」 敬濟道:「不是。他說有樁事兒要央煩爹。」 西門慶道:「甚麼事?等我出去。」 一面走到廳上,那黃四磕頭起來,說: 「銀子一千兩,姐夫收了。餘者下單我還。小人有一樁事兒央煩老爹。」 說著磕在地下哭了。 西門慶拉起來道:「端的有甚麼事,你說來。」 黃四道: 「小的外父孫清,搭了個伙計馮二,在東昌府販綿花。 不想馮二有個兒子馮淮,不守本分,要便鎖了門出去宿娼。 那日把綿花不見了兩大包,被小人丈人說了兩句,馮二將他兒子打了兩下。 他兒子就和俺小舅子孫文相廝打起來,把孫文相牙打落了一個,他亦把頭磕傷。 被客夥中解勸開了。不想他兒子到家,遲了半月,破傷風身死。 他丈人是河西有名土豪白五,綽號白千金,專一與強盜做窩主,教唆馮二, 具狀在巡按衙門朦朧告下來,批雷兵備老爹問。 雷老爹又伺候皇船,不得閑,轉委本府童推官問。 白家在童推官處使了錢,教鄰見人供狀,說小人丈人在旁喝聲來。 如今童推官行牌來提俺丈人。望乞老爹千萬垂憐,討封書對雷老爹說,寧可監幾日, 抽上文書去,還見雷老爹問,就有生路了。 他兩人廝打,委的不管小人丈人事,又系歇後身死,出於保辜限外。 先是他父馮二打來,何必獨賴孫文相一人身上?」 西門慶看了說帖,寫著:「東昌府見監犯人孫清、孫文相,乞青目。」 因說:「雷兵備前日在我這裡吃酒,我只會了一面,又不甚相熟,我怎好寫書與他?」 黃四就跪下哭哭啼啼哀告說: 「老爹若不可憐見,小的丈人子父兩個就都是死數了。 如今隨孫文相出去罷了,只是分豁小人外父出來,就是老爹莫大之恩。 小人外父今年六十歲,家下無人,冬寒時月再放在監里,就死罷了。」 西門慶沉吟良久,說: 「也罷,我轉央鈔關錢老爹和他說說去──與他是同年,都是壬辰進士。」 黃四又磕下頭去,向袖中取出「一百石白米」帖兒遞與西門慶,腰裡就解兩封銀子來。 西門慶不接,說道:「我那裡要你這行錢!」 黃四道:「老爹不稀罕,謝錢老爹也是一般。」 西門慶道:「不打緊,事成我買禮謝他。」
兩人正說著話,只見應伯爵從旁邊的角門走出來,說: 「哥,你別幫黃四哥說情了。他這人就是『閒時不燒香,忙時抱佛腳』。 昨天哥你這裡念經,他連杯茶都沒送來, 人也沒來走動一下,今天倒有臉來說人情!」 那個黃四趕緊對著伯爵作揖,說: 「我的好二叔,您老人家可真是要我的命啊!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跑了整整半個月,哪有時間過來? 昨天又去官府領這筆銀子,今天一來就是為了交銀子,順便求情救我岳父。 老爹再三不肯收這份禮物,看來還是不肯眷顧小人。」 伯爵看到一百兩雪白的官銀就放在面前,於是問西門慶: 「哥,你到底幫不幫他說情?」 西門慶說: 「我跟雷兵備不熟,現在打算轉個彎,拜託鈔關的錢主政去幫他說。 到時候,我再自己買份禮物去謝謝老錢就行了,收他的禮做什麼?」 伯爵說: 「哥,您這樣就不對了。 難道他來求情,結果反倒是哥您要倒貼禮物去謝別人?沒這個道理。 您不收,好像是嫌少一樣。您聽我的,就收下吧。 雖然您不稀罕,但明天拿去謝錢公也是一樣的。」 伯爵又對著黃四說: 「黃四哥你聽著: 看你岳父跟你小舅子的造化了,這次求了信去,很難得兩個都能沒事出來。 你老爹他本來就不稀罕你的錢, 你改天在院子裡老老實實、大大方方地擺一桌酒,請我們玩一天就好了。」 黃四說: 「二叔,您老人家費心了,我擺酒是不用說的, 到時候還會叫我岳父買禮物來,親自磕頭感謝您老人家。 不瞞您說,我為了他們父子倆這場官司,日夜替他奔走,都還找不到門路。 老爹要再不可憐我們,那該怎麼辦!」 伯爵說:「傻瓜,你都抱著人家女兒睡了,你不替他著急誰著急?」 黃四說:「我老婆在家只會哭啊。」 西門慶被伯爵這麼一說,就把禮帖收下了,但說禮物還是讓他拿回去。 黃四說:「您老人家真是沒見過大事,怎麼這麼計較!」 說著就要往外走。 伯爵說:「你過來,我跟你說:你的信什麼時候要?」 黃四說: 「現在是火燒眉毛等著救命,希望老爹今天就把信寫好,派個下人, 我明天一早叫我兒子跟他一起去一趟。 不知道是派哪位大官去,我好先跟他見個面。」 西門慶說:「我馬上就替你寫信。」 接著叫過玳安來吩咐:「你明天就跟黃大官一起去一趟。」
原文 正說著,只見應伯爵從角門首出來,說: 「哥,休替黃四哥說人情。他閑時不燒香,忙時抱佛腿。 昨日哥這裡念經,連茶兒也不送,也不來走走兒,今日還來說人情!」 那黃四便與伯爵唱喏,說道: 「好二叔,你老人家殺人哩!我因這件事,整走了這半月,誰得閑來? 昨日又去府里領這銀子,今日一來交銀子,就央說此事,救俺丈人。 老爹再三不肯收這禮物,還是不下顧小人。」 伯爵看見一百兩雪花官銀放在面前,因問:「哥,你替他去說不說?」 西門慶道: 「我與雷兵備不熟,如今要轉央鈔關錢主政替他說去。 到明日,我買分禮謝老錢就是了,又收他禮做甚麼?」 伯爵道: 「哥,你這等就不是了。 難道他來說人情,哥你倒陪出禮去謝人?也無此道理。你不收,恰似嫌少的一般。 你依我收下。雖你不稀罕,明日謝錢公也是一般。 黃四哥在這裡聽著:看你外父和你小舅子造化,這一回求了書去,難得兩個都沒事出來。 你老爹他恆是不稀罕你錢,你在院里老實大大擺一席酒,請俺們耍一日就是了。」 黃四道: 「二叔,你老人家費心,小人擺酒不消說,還叫俺丈人買禮來,磕頭酬謝你老人家。 不瞞說,我為他爺兒兩個這一場事,晝夜替他走跳,還尋不出個門路來。 老爹再不可憐怎了!」 伯爵道:「傻瓜,你摟著他女兒,你不替他上緊誰上緊?」 黃四道:「房下在家只是哭。」 西門慶被伯爵說著,把禮帖收了,說禮物還令他拿回去。 黃四道:「你老人家沒見好大事,這般多計較!」就往外走。 伯爵道:「你過來,我和你說:你書幾時要?」 黃四道: 「如今緊等著救命,望老爹今日寫了書,差下人,明早我使小兒同去走遭。 不知差那位大官兒去,我會他會。」 西門慶道:「我就替你寫書。」 因叫過玳安來吩咐:「你明日就同黃大官一路去。」
那個黃四見到玳安後,就向西門慶告辭出門了。 走到門口,他跟玳安要裝銀子用的錢袋。 玳安進到後院,月娘房裡,她正跟玉簫、小玉在裁縫衣服。 看到玳安站在那裡等錢袋, 玉簫就說:「手邊正忙著,沒空騰出來。叫他明天再來拿就好了。」 玳安說: 「黃四急著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東昌府, 來不了了,妳還是抽空拿給他吧。」 月娘便說: 「妳拿給他不就好了,幹嘛老讓人等著。」 玉簫說:「銀子不就還攤在床邊的地上嗎?」 她走到裡面的房間,把錢袋裡的銀子往床上一倒,拿出錢袋, 說:「拿去!你這個死鬼,誰會貪他這條錢袋, 一直像個螞蝗一樣黏在這裡要!」 玳安說:「人家如果不要,誰會特地來拿!」 於是,他把錢袋拿了出去。 走到儀門口的時候,還從錢袋裡抖出一塊三兩重的元寶來。 原來是包銀子的紙破了, 哪經得起玉簫耍性子那樣一倒,漏了一塊在錢袋底下。 玳安心想:「太好了,我撿到一筆橫財。」 於是就把銀子塞進袖子裡。 他走到前面把錢袋遞給黃四,兩人約好了明天一早出發。
原文 那黃四見了玳安,辭西門慶出門。 走到門首,問玳安要盛銀子的褡褳。 玳安進入後邊,月娘房裡正與玉簫、小玉裁衣裳,見玳安站著等褡褳, 玉簫道:「使著手,不得閑謄。教他明日來與他就是了。」 玳安道:「黃四等緊著明日早起身東昌府去,不得來了,你謄謄與他罷。」 月娘便說:「你拿與他就是了,只教人家等著。」 玉簫道:「銀子還在床地平上掠著不是?」 走到裡間,把銀子往床上只一倒,掠出褡褳來, 說:「拿了去!怪囚根子,那個吃了他這條褡褳,只顧立叮螞蝗的要!」 玳安道:「人家不要,那個好來取的!」 於是拿了出去,走到儀門首,還抖出三兩一塊麻姑頭銀子來。 原來紙包破了,怎禁玉簫使性子那一倒,漏下一塊在褡褳底內。 玳安道:「且喜得我拾個白財。」於是褪入袖中。 到前邊遞與黃四,約會下明早起身。
且說西門慶回到書房中,馬上叫溫秀才寫好了信,交給玳安去辦,這就不提了。 他看著門外下著大雪,雪花紛紛揚揚, 就像被風吹起的柳絮,又像是漫天飛舞的梨花。 西門慶另外打開一壇加倍釀造的麻姑酒,叫春鴻用布過濾後溫上來。 鄭春在一旁彈著箏,低聲唱著歌,西門慶點了一套「柳底風微」讓他唱。 正唱著,只見琴童進來說:「韓大叔叫我拿這個帖子給爹您瞧瞧。」 西門慶看了,吩咐說: 「你就拿去門外任醫官家,替他說說情。 麻煩他明天到王府的承奉處,替韓大叔說情,把他的差役註銷掉。」 琴童說:「今天天晚了,我明天一早再去吧。」 西門慶說:「明早去也好。」 過沒多久,來安兒用方盒拿來了八碗下酒菜, 另外還有兩大盤用玫瑰鵝油做的燙麵蒸餅, 連同陳敬濟總共四個人一起吃了。 西門慶叫王經用盤子拿兩碗菜、一盤點心給鄭春吃,又賞了他兩大杯酒。 鄭春跪下稟報說:「小的酒量不好,喝不了。」 應伯爵說: 「傻孩子,天氣冷颼颼的,你爹賞你的酒怎麼不喝。 你看你哥(鄭奉)他怎麼就能喝?」 鄭春說:「我哥能喝,但我本來就不能喝。」 伯爵說:「那你就喝一杯吧,另外一杯我叫王經替你喝。」 王經說:「二爹,小的也不能喝。」 伯爵說: 「你這個傻孩子,你就替他喝一點也無妨。 別說這點小事了,俗話說『長者賜,少者不敢辭』。」說著, 他站起來說:「我說什麼也要讓你喝下這一杯。」 那個王經只好捏著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 西門慶說:「你這個狗才,這小傢伙他喝不了,幹嘛這樣為難他!」 杯裡還剩下半杯,應伯爵就叫春鴻替他喝了,接著就要叫鄭春上來唱南曲。 西門慶說:「我們跟溫老先生玩個行酒令,喝酒的時候讓他唱才有趣。」 於是,他叫王經拿來骰子盤,「就由溫老先生先開始吧。」 溫秀才說:「學生我哪敢僭越,還是從應老先生開始吧。」 接著問:「請問老先生您的號是?」 伯爵說:「在下號『南坡』。」 西門慶開玩笑說: 「老先生您不知道,他相好多,到了晚上把馬桶搬出來, 不敢在附近倒,怕被街坊鄰居罵, 就叫丫鬟一直搬到最南邊的縣倉牆角下那裡去潑, 所以才取號叫做『南潑』。」 溫秀才笑著說: 「此『坡』字不同。那個『潑』字是三點水的『發』, 這個『坡』字卻是『土』字旁邊一個『皮』字。」 西門慶說:「老先生您倒猜對了,他老婆整天用皮鞭纏著他呢!」 溫秀才笑道:「豈有此理?」 伯爵說: 「葵軒(溫秀才的號),你不知道,他這個人向來就愛開黃腔傷人。」 溫秀才說:「自古以來,話不帶點顏色就不會有趣。」 伯爵說: 「老先生,都耽誤我們行酒令了,跟他囉嗦什麼, 他這個人講話跟噴屎一樣快又傷人!現在輪到您,就不用客氣了。」 溫秀才說: 「擲出幾點,不管詩詞歌賦, 都要有個『雪』字,而且要對上點數。 說得出來,喝一小杯;說不出來,罰一大杯。」 溫秀才擲出了一個一點,說道: 「學生有了:雪殘鸂𪄠亦多時。 (第一個字是雪)」 骰子盤推過去,輪到應伯爵,擲出了一個五點。 伯爵想了半天,都想不出來,說:「這真是要我的老命啊!」 過了很久,才說:「有了有了。」 他說:「雪裡梅花雪裡開。──好不好?」 溫秀-才說: 「南老先生說錯了,犯了規矩, 用了兩個『雪』字,開頭多了一個『雪』。」 伯爵辯解說:「開頭只是下小雪,後來才下大雪了。」 西門慶說:「你這個狗才,只會胡說八道。」 他叫王經倒上一大杯酒,春鴻在一旁拍手唱起了南曲。 《駐馬聽》 寒冷的夜裡沒有茶喝,只好走向前方的村子找個店家。 這雪輕輕地飄落在和尚的房舍, 綿密地灑在歌樓之上,遙遙地阻斷了回家的船隻。 我興致勃勃地到江邊尋賞梅花, 或是在庭院裡點燃銀色蠟燭歡樂地欣賞雪景。 放眼望去一片無邊無際,真像那灞橋邊的柳絮,漫天飛舞而下。
原文 且說西門慶回到書房中,即時教溫秀才修了書,付與玳安不題。 一面覷那門外下雪,紛紛揚揚,猶如風飄柳絮,亂舞梨花相似。 西門慶另打開一壇雙料麻姑酒,教春鴻用布甑篩上來, 鄭春在旁彈箏低唱,西門慶令他唱一套「柳底風微」。 正唱著,只見琴童進來說:「韓大叔教小的拿了這個帖兒與爹瞧。」 西門慶看了,吩咐:「你就拿往門外任醫官家,替他說說去。 央他明日到府中承奉處替他說說,註銷差事。」 琴童道:「今日晚了,小的明早去罷。」 西門慶道:「明早去也罷。」 不一時,來安兒用方盒拿了八碗下飯,又是兩大盤玫瑰鵝油燙麵蒸餅,連陳敬濟共四人吃了。 西門慶教王經盒盤兒拿兩碗下飯、一盤點心與鄭春吃,又賞了他兩大鐘酒。 鄭春跪稟:「小的吃不的。」 伯爵道:「傻孩子,冷呵呵的,你爹賞你不吃。你哥他怎的吃來?」 鄭春道:「小的哥吃的,小的本吃不的。」 伯爵道:「你只吃一鐘罷,那一鐘我教王經替你吃罷。」 王經說道:「二爹,小的也吃不的。」 伯爵道:「你這傻孩兒,你就替他吃些兒也罷。休說一個大分上,自古長者賜,少者不敢辭。」 一面站起來說:「我好歹教你吃這一杯。」 那王經捏著鼻子,一吸而飲。 西門慶道:「怪狗才,小行貨子他吃不的,只恁奈何他!」 還剩下半盞,應伯爵教春鴻替他吃了,就要令他上來唱南曲。 西門慶道:「咱每和溫老先兒行個令,飲酒之時教他唱便有趣。」 於是教王經取過骰盆兒,「就是溫老先兒先起。」 溫秀才道:「學生豈敢僭,還從應老翁來。」因問:「老翁尊號?」 伯爵道:「在下號南坡。」 西門慶戲道: 「老先生你不知,他孤老多,到晚夕桶子掇出來,不敢在左近倒,恐怕街坊人罵, 教丫頭直掇到大南首縣倉牆底下那裡潑去,因起號叫做『南潑』。」 溫秀才笑道:「此『坡』字不同。那『潑』字乃點水邊之『發』, 這『坡』字卻是『土』字旁邊著個『皮』字。」 西門慶道:「老先兒倒猜得著,他娘子鎮日著皮子纏著哩。」 溫秀才笑道:「豈有此說?」 伯爵道:「葵軒,你不知道,他自來有些快傷叔人家。」 溫秀才道:「自古言不褻不笑。」 伯爵道:「老先兒,誤了咱每行令,只顧和他說甚麼,他快屎口傷人!你就在手,不勞謙遜。」 溫秀才道: 「擲出幾點,不拘詩詞歌賦,要個『雪』字,就照依點數兒上。 說過來,飲一小杯;說不過來,吃一大盞。」 溫秀才擲了個幺點,說道:「學生有了:雪殘鸂𪄠亦多時。」 推過去,該應伯爵行,擲出個五點來。伯爵想了半日,想不起來, 說:「逼我老人家命也!」良久,說道:「可怎的也有了。」 說道:「雪裡梅花雪裡開。──好不好?」 溫秀才道:「南老說差了,犯了兩個『雪』字,頭上多了一個『雪』字。」 伯爵道:「頭上只小雪,後來下大雪來了。」 西門慶道:「這狗才,單管胡說。」 教王經斟上大鐘,春鴻拍手唱南曲 《駐馬聽》: 寒夜無茶,走向前村覓店家。 這雪輕飄僧舍,密灑歌樓,遙阻歸槎。 江邊乘興探梅花,庭中歡賞燒銀蠟。 一望無涯,有似灞橋柳絮滿天飛下。
應伯爵才正要拿起酒來喝,只見來安兒從後院拿來了幾碟水果點心, 裡面有一碟酥油泡螺,還有一碟黑黑的、圓圓的、用橘子葉包著的東西。 伯爵拿了一個起來,聞起來香氣撲鼻, 吃進嘴裡像麥芽糖一樣,又細又甜,味道好極了, 但不知道是什麼東西。西門慶說:「你猜猜看?」 伯爵說:「難道是糖做的肥皂?」 西門慶笑道:「糖肥皂哪有這麼好吃。」 伯爵又說:「想說是梅酥丸,但裡面又有果核。」 西門慶說: 「你這狗才過來,我告訴你吧,你做夢也夢不到。 這是昨天小廝從杭州的船上捎來的,名字叫做『衣梅』。 都是用各種藥材和蜂蜜煉製過,裹在楊梅上, 外面再用薄荷、橘葉包裹,才有這種美味。 每天早上含一顆在嘴裡, 能生津補肺、去除口臭、化痰降火、解酒助消化,比梅酥丸還厲害。」 伯-爵說:「您不說,我哪裡會知道。」 接著又說:「溫老先生,咱們再吃一個。」 又叫王經:「拿張紙來,我包兩顆,回家帶給你二娘吃。」 他又拿起泡螺點心問鄭春: 「這泡螺果然是你家月姐親手做的嗎?」 鄭春跪下說: 「二爹,小的哪敢說謊? 不知道月姐花了多少心思,才挑出這幾個來孝順爹。」 伯爵說: 「也真是難為她了,上面的紋路, 就像真的螺螄一樣,有粉紅、純白兩種顏色。」 西門慶說: 「我的兒啊,這東西不免讓我傷心。 只有死了的六娘她會做,她走了之後,現在家裡誰還會弄這個!」 伯爵說: 「我剛才不就說了,我愁什麼? 才死了一個會做泡螺孝順我的女兒,現在又鑽出一個女兒會做了。 也只有你這麼會找,找的都是這種奇才。」 西門慶被他說得笑到眼睛都瞇成一條線,追著伯爵打,說: 「你這個狗才,只會胡說八道。」 溫秀才說:「兩位老先生的交情,可以說是好到極點了。」 伯爵說:「老先生您不知道,他可是您『小侄』(我)家的人。」 西門慶說:「我是他家二十年的老相好了。」 陳敬濟看到兩個人又在開黃腔,就起身先走了。 那個溫秀才只是摀著嘴偷笑。
原文 伯爵才待拿起酒來吃,只見來安兒後邊拿了幾碟果食,內有一碟酥油泡螺, 又一碟黑黑的團兒,用桔葉裹著。 伯爵拈將起來,聞著噴鼻香,吃到口猶如飴蜜,細甜美味,不知甚物。 西門慶道:「你猜?」伯爵道:「莫非是糖肥皂?」 西門慶笑道:「糖肥皂那有這等好吃。」伯爵道:「待要說是梅酥丸,裡面又有核兒。」 西門慶道: 「狗才過來,我說與你罷,你做夢也夢不著。是昨日小價杭州船上捎來,名喚做衣梅。 都是各樣藥料和蜜煉製過,滾在楊梅上,外用薄荷、桔葉包裹,才有這般美味。 每日清晨噙一枚在口內,生津補肺,去惡味,煞痰火,解酒克食,比梅酥丸更妙。」 伯爵道:「你不說,我怎的曉得。」 因說:「溫老先兒,咱再吃個兒。」 教王經:「拿張紙兒來,我包兩丸兒,到家捎與你二娘吃。」 又拿起泡螺兒來問鄭春:「這泡螺兒果然是你家月姐親手揀的?」 鄭春跪下說:「二爹,莫不小的敢說謊?不知月姐費了多少心,只揀了這幾個兒來孝順爹。」 伯爵道:「可也虧他,上頭紋溜,就象螺螄兒一般,粉紅、純白兩樣兒。」 西門慶道: 「我兒,此物不免使我傷心。 惟有死了的六娘他會揀,他沒了,如今家中誰會弄他!」 伯爵道: 「我頭裡不說的,我愁甚麼? 死了一個女兒會揀泡螺兒孝順我,如今又鑽出個女兒會揀了。 偏你也會尋,尋的都是妙人兒。」 西門慶笑的兩眼沒縫兒,趕著伯爵打,說:「你這狗才,單管只胡說。」 溫秀才道:「二位老先生可謂厚之至極。」 伯爵道:「老先兒你不知,他是你小侄人家。」 西門慶道:「我是他家二十年舊孤老。」陳敬濟見二人犯言,就起身走了。 那溫秀才只是掩口而笑。
過了一會兒,應伯爵喝完那一大杯罰酒,接著輪到西門慶擲骰子。 他擲出了一個七點,想了半天,說: 「我說《香羅帶》裡的一句唱詞:『東君去意切,梨花似雪。』」 伯爵說:「你說錯了,『雪』字在第九個字上,規則不符,罰一大杯。」 於是,他滿滿地斟了一大杯酒,放在西門慶面前,還叫春鴻唱歌助興, 說:「我的兒啊,你肚子裡能有多少墨水──還能唱幾句!」 春鴻只好又拍著手唱了一首。 大家就這樣喝酒直到黃昏,點上了蠟燭。 西門慶喝完罰酒,伯爵說: 「姐夫(陳敬濟)不在,溫老先生,您還得把酒令行完。」 溫秀才拿起骰子,擲出了一個一點。 他想了想,看到牆上掛著一副對聯,上面用金泥寫著: 「風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春。」 他就念了後面那句:「雪點寒梅小院春。」 伯爵說:「不算,不算!這不是你自己想出來的。該罰一大杯!」 春鴻倒上酒,但那溫秀才已經酒量不行了, 坐在椅子上直打瞌睡,只好起身告辭。 伯爵還想留他,西門慶說: 「算了算了!老先生是讀書人,喝不了這麼多。」 他吩咐畫童:「你好好送你溫師父回去休息。」 溫秀才二話不說,道別後就走了。 伯爵說: 「今天葵軒(溫秀才)真不行,才喝了多少酒?就醉了。」 於是,他們又喝了好一陣子,伯爵才起身說: 「地上濕滑,我的酒也夠了。」 接著又提醒:「哥,明天你早點叫玳安去送信。」 西門慶說:「你沒看到我已經把信交給他了嗎?明天一早就去了。」 伯爵掀開簾子,看到天色已暗,地上濕滑, 就要了個燈籠,和鄭春一起結伴離開。 西門慶另外又給了鄭春五錢銀子, 還從食盒裡回了一罐「衣梅」,讓他帶給姊姊鄭愛月兒吃。 臨出門時,西門慶開玩笑地對伯爵說: 「你們『哥兒倆』好好走啊。」 伯爵回敬道: 「你少囉嗦。俗話說『父子上山,各自努力』。 信不信,我現在就跑去跟鄭愛月兒那個小淫婦兒打情罵俏去。」 說著,琴童就把他們送出門了。
原文 須臾,伯爵飲過大鐘,次該西門慶擲骰兒。 於是擲出個七點來,想了半日說:「我說《香羅帶》上一句唱: 『東君去意切,梨花似雪。』」 伯爵道:「你說差了,此在第九個字上了,且吃一大鐘。」 於是流沿兒斟了一銀衢花鐘,放在西門慶面前,教春鴻唱, 說道:「我的兒,你肚子里裹棗核解板兒──能有幾句!」春鴻又拍手唱了一個。 看看飲酒至昏,掌燭上來。 西門慶飲過,伯爵道:「姐夫不在,溫老先生你還該完令。」 溫秀才拿起骰兒,擲出個幺點,想了想,見壁上掛著一幅弔屏,泥金書一聯: 「風飄弱柳平橋晚;雪點寒梅小院春。」就說了末後一句。 伯爵道:「不算,不算,不是你心上發出來的。該吃一大鐘。」 春鴻斟上,那溫秀才不勝酒力,坐在椅上只顧打盹,起來告辭。 伯爵還要留他,西門慶道:「罷罷!老先兒他斯文人,吃不的。」 令畫童兒:「你好好送你溫師父那邊歇去。」 溫秀才得不的一聲,作別去了。 伯爵道:「今日葵軒不濟,吃了多少酒兒?就醉了。」 於是又飲夠多時,伯爵起身說:「地下滑,我也酒夠了。」 因說:「哥,明日你早教玳安替他下書去。」 西門慶道:「你不見我交與他書,明日早去了。」 伯爵掀開帘子,見天陰地下滑,旋要了個燈籠,和鄭春一路去。 西門慶又與了鄭春五錢銀子,盒內回了一罐衣梅,捎與他姐姐鄭月兒吃。 臨出門,西門慶因戲伯爵:「你哥兒兩個好好去。」 伯爵道: 「你多說話。父子上山,各人努力。 好不好,我如今就和鄭月兒那小淫婦兒答話去。」 說著,琴童送出門去了。
西門慶看著僕人收拾好東西,然後扶著來安兒,打著燈籠走進旁邊的角門。 他經過潘金蓮門口時,看到角門關著,就悄悄地往李瓶兒的房間走去。 他輕輕敲了敲門,繡春開了門,來安就先出去了。 西門慶走進外間,看到李瓶兒的畫像,就問:「供奉羹飯了嗎?」 如意兒(奶媽)馬上出來回答說: 「剛才我和姊姊(迎春)已經供奉過了。」 西門慶在椅子上坐下,迎春端茶來給他喝了。 西門慶叫她幫忙解開衣帶,如意兒就知道他今晚要在這房裡睡, 趕忙去收拾床鋪, 用「湯婆子」(熱水袋)把被窩弄得暖烘烘的,伺候他睡下。 繡春把角門關上,和迎春都在外間地上用板凳支著床板,鋪好床睡了。 西門慶半夜想喝茶,迎春和繡春兩人已經知道規矩, 趕緊慫恿奶媽進去陪他睡。 奶媽脫了衣服,鑽進被窩裡。 西門慶藉著酒興吃了助興藥,那話兒也戴上了輔助器。 奶媽仰躺在炕上,抬起雙腿,西門慶便極盡所能地折騰她, 兩人翻雲覆覆雨,搞得奶媽舌尖冰冷, 淫水直流,嘴裡不停地喊著「達達」。 夜深人靜,那聲音好幾間房外都聽得見。 西門慶看見奶媽的身體像棉花一樣柔軟,就用雙臂摟著她, 讓她蹲下身子,在被窩裡用嘴巴服務。奶媽無不順從地承歡。 西門慶說: 「我的寶貝,原來妳的身材皮膚也跟妳娘(李瓶兒)一樣白淨, 我摟著妳,就好像跟她睡覺一樣。 妳可要用心伺候我,我會好好照顧妳的。」 奶媽說: 「爹您別這麼說,拿我跟天比,真是折煞我了! 我的男人已經死了,爹您不嫌我醜陋,早晚只要能看我一眼就夠了。」 西門慶便問:「妳今年幾歲了?」 奶媽說:「我今年屬兔的,三十一歲了。」 西門慶說:「妳原來比我小一歲。」 他看她很會說話,在床上又很懂風情,心裡非常高興。 隔天早上起來,奶媽伺候他穿鞋襪、打理梳洗,極盡殷勤, 把迎春和繡春都晾在一邊。 她又向西門慶要了淺綠色的綢子,說是「要做件披襖,替娘穿孝。」 西門慶一一答應她。 馬上就叫小廝從店舖裡拿三匹淺綠色的綢子來,說: 「你們每個人裁一件。」 他就這樣瞞著月娘,私底下給了奶媽無數的銀錢、衣服和首飾!
原文 西門慶看收了傢伙,扶著來安兒,打燈籠入角門,從潘金蓮門首過, 見角門關著,悄悄就往李瓶兒房裡來。 彈了彈門,繡春開了門,來安就出去了。 西門慶進入明間,見李瓶兒影,就問:「供養了羹飯不曾?」 如意兒就出來應道:「剛纔我和姐供養了。」 西門慶椅上坐了,迎春拿茶來吃了。 西門慶令他解衣帶,如意兒就知他在這房裡歇, 連忙收拾床鋪,用湯婆熨的被窩暖洞洞的,打發他歇下。 繡春把角門關了,都在明間地平上支著板凳,打鋪睡下。 西門慶要茶吃,兩個已知科範,連忙攛掇奶子進去和他睡。 老婆脫衣服鑽入被窩內,西門慶乘酒興服了藥,那話上使了托子, 老婆仰臥炕上,架起腿來,極力鼓搗,沒高低扇磞, 扇磞的老婆舌尖冰冷,淫水溢下,口中呼「達達」不絕。 夜靜時分,其聲遠聆數室。西門慶見老婆身上如綿瓜子相似, 用一雙胳膊摟著他,令他蹲下身子,在被窩內咂雞巴,老婆無不曲體承奉。 西門慶說: 「我兒,你原來身體皮肉也和你娘一般白凈,我摟著你,就如和他睡一般。 你須用心伏侍我,我看顧你。」 老婆道: 「爹沒的說,將天比地,折殺奴婢! 奴婢男子漢已沒了,爹不嫌醜陋,早晚只看奴婢一眼兒就夠了。」 西門慶便問:「你年紀多少?」 老婆道:「我今年屬免的,三十一歲了。」 西門慶道:「你原來小我一歲。」見他會說話兒,枕上又好風月,心下甚喜。 早晨起來,老婆伏侍拿鞋襪,打發梳洗,極盡殷勤,把迎春、繡春打靠後。 又問西門慶討蔥白綢子:「做披襖子,與娘穿孝。」西門慶一一許他。 就教小廝鋪子里拿三匹蔥白綢來:「你每一家裁一件。」 瞞著月娘,背地銀錢、衣服、首飾,甚麼不與他!
第二天,潘金蓮很快就打聽到這件事,她跑到後院對吳月娘說: 「大姊姊,妳怎麼不說他幾句!那個不要臉的東西, 昨天竟然偷偷摸摸地鑽到那邊房裡,跟那個奶媽睡了一整夜。 真是餓壞了看到瓜皮也搶(比喻饑不擇食),什麼貨色都要。 這樣不明不白地亂搞,萬一明天弄出個孩子來,要算誰的? 又搞得像之前來旺的媳婦那樣,以後讓她越來越囂張, 爬到我們頭上,成何體統!」 月娘說: 「妳們就只會慫恿我去說他。 他要是收了那個死人的媳婦(指奶媽),妳們背地裡都當好人, 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當壞人。 我現在才不做這種傻事呢!妳們有話就自己去跟他講, 我才不管妳們這些閒事。」 金蓮看月娘這麼說,一句話也沒回,就走回自己房間去了。
原文 次日,潘金蓮就打聽得知,走到後邊對月娘說: 「大姐姐,你不說他幾句!賊沒廉恥貨,昨日悄悄鑽到那邊房裡,與老婆歇了一夜。 餓眼見瓜皮,甚麼行貨子,好的歹的攬搭下。 不明不暗,到明日弄出個孩子來算誰的? 又象來旺兒媳婦子,往後教他上頭上臉,甚麼張致!」 月娘道: 「你們只要栽派教我說,他要了死了的媳婦子, 你每背地都做好人兒,只把我合在缸底下。 我如今又做傻子哩!你每說只顧和他說,我是不管你這閑帳。」 金蓮見月娘這般說,一聲兒不言語,走回房去了。
西門慶一大早起來,看到天氣放晴了,就派玳安去錢主事家送信。 從衙門回來後,平安兒來報告:「翟管家的人來拿回信了。」 西門慶把信交給他,順便問那個人:「你怎麼昨天沒來拿?」 那人說:「小的又跑去巡撫侯大人那裡送信,所以耽擱了兩天。」 說完,就領了信出門了。 西門慶吃完飯,就到對面的店舖裡, 看著伙計們點收銀子、打包貨物、登記帳目。 到了二十四號那天,他燒了紙錢, 送韓伙計、崔本以及年輕的伙計榮海、胡秀總共五個人, 出發往南方去了。 他另外寫了一封信,託他們順道帶給苗小湖,感謝他之前送的厚禮。
原文 西門慶早起見天晴了,打發玳安往錢主事家下書去了。 往衙門回來,平安兒來稟:「翟爹人來討書。」 西門慶打發書與他,因問那人:「你怎的昨日不來取?」 那人說:「小的又往巡撫侯爺那裡下書來,耽擱了兩日。」說畢,領書出門。 西門慶吃了飯就過對門房子里,看著兌銀、打包、寫書帳。 二十四日燒紙,打發韓伙計、崔本並後生榮海、胡秀五人起身往南邊去。 寫了一封書捎與苗小湖,就謝他重禮。
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二十五、二十六號, 西門慶的「謝孝」(喪事後的答謝)也告一段落了。 一天早上,他在正房吃完飯坐著。 月娘就說: 「下個月初一是喬親家大女兒的生日,我們也該買份禮物送過去。 俗話說『一旦認了親,關係就不會改』,總不能因為我們家孩子沒了, 就斷了禮數不送禮了吧?」 西門慶說:「怎麼能不送!」 於是,他吩咐來興兒去買四盒禮物, 另外還準備了一套繡花綢緞的衣服、兩條銷金手帕、一盒花朵首飾。 寫好帖子,叫王經送了過去。 西門慶吩咐完,就到花園的「藏春閣」書房裡坐著。 這時,只見玳安送完信回來報告,說: 「錢老爹看了爹您的帖子,馬上就寫了信,派了一位官吏, 跟我和黃四的兒子一起到東昌府的兵備道,把信交給雷老爹。 雷老爹立刻就行文給童推官, 催他把案卷和犯人一起移交上來,重新審理。 結果,連他家兒子孫文相都一起放出來了, 只判賠了十兩銀子的喪葬費, 罪名是『鬥毆致死,不應抵命』,判了杖打七十下, 但可以罰錢贖罪。 後來,我們又回到鈔關向錢老爹報告, 拿了回帖,這才回來。」 西門慶看玳安這麼能幹,心裡非常高興。 他拆開回帖來看,原來雷兵備回給錢主事的信也在裡面。 信上寫道: 您來信所提之事,都已處理完畢。 但考量到馮二先前就曾責打過自己的兒子, 何況又是與孫文相互相鬥毆,彼此都受了傷, 而且是在事後才死亡, 時間也超過了法律規定的追訴期(保辜限外), 若判處死刑,難以公平。 因此,酌情判處賠償喪葬費十兩銀子給馮二。 特此回覆。 信末署名:「您的同年後輩,雷啟元,再次叩拜。」
原文 看看過了二十五六,西門慶謝畢孝,一日早晨,在上房吃了飯坐的。 月娘便說: 「這出月初一日,是喬親家長姐生日,咱也還買份禮兒送了去。 常言先親後不改,莫非咱家孩兒沒了,就斷禮不送了?」 西門慶道:「怎的不送!」 於是吩咐來興買四盒禮,又是一套妝花緞子衣服、兩方銷金汗巾、一盒花翠。 寫帖兒,叫王經送了去。這西門慶吩咐畢,就往花園藏春閣書房中坐的。 只見玳安下了書回來回話,說: 「錢老爹見了爹的帖子,隨即寫書差了一吏, 同小的和黃四兒子到東昌府兵備道下與雷老爹。 雷老爹旋行牌問童推官催文書,連犯人提上去從新問理。 連他家兒子孫文相都開出來,只追了十兩燒埋錢, 問了個不應罪名,杖七十,罰贖。 復又到鈔關上回了錢老爹話,討了回帖,才來了。」 西門慶見玳安中用,心中大喜。 拆開回帖觀看,原來雷兵備回錢主事帖子都在裡面。 上寫道: 來諭悉已處分,但馮二已曾責子在先,何況與孫文相忿毆,彼此俱傷,歇後身死, 又在保辜限外,問之抵命,難以平允。 量追燒埋錢十兩給與馮二,相應發落。謹此回覆。 下書:「年侍生雷啟元再拜。」
西門慶看完信後非常高興,就問:「黃四的舅子在哪裡?」 玳安回答: 「他們出來後都直接回家了。說明天會跟黃四一起來給爹您磕頭。 黃四的岳父另外給了我一兩銀子。」 西門慶就吩咐他拿錢去做鞋穿,玳安磕頭後就出去了。 西門慶隨即歪在床炕上睡著了。 王經在桌上的小香爐裡點上香,也悄悄地出去了。 過了很久,西門慶忽然聽到有人掀門簾的聲音,只見李瓶兒突然走了進來。 她身穿深紫色的衫子、白色的絹裙,烏黑的頭髮隨意盤著,臉色蠟黃。 她走到床前叫道: 「我的哥哥,原來你在這裡睡覺,我特地來見你一面。 我被那個傢伙(指花子虛)告了一狀,把我關在監獄裡, 到處都是淋漓的血水,跟髒東西混在一起,受了好長一段時間的苦。 昨天多虧你在陽間幫我說情,才減輕了我三等的罪。 但那個傢伙再三不肯罷休,還放狠話說要來告你、抓你。 我本來想不來告訴你,但實在怕你早晚會暗中遭到毒手。 我現在要去找個安身的地方去了,你一定要多加防範他。 沒事少在外面喝花酒喝到半夜,不管去哪,都要早點回家。 千萬要牢記我的話,不要忘了!」 說完,兩個人抱頭痛哭。 西門慶就問:「姊姊,妳要去哪裡?告訴我一聲。」 李瓶兒突然掙脫,西門慶一放手,才發現原來是南柯一夢。 西門慶從睡夢中直接哭醒過來,看見窗簾的影子映入房內, 正是中午時分,忍不住心中一陣劇痛。 正是: 花朵凋落,被土掩埋後,再也聞不到香氣; 鏡子空了,鸞鳥的影子消失,大夢才剛初醒。 有詩為證: 殘雪初晴,陽光照在紙窗上, 地爐裡的灰燼已冷,寒氣侵襲著床鋪。 就在這當中,偶然做了一個相思的夢, 夢醒時,只聞到一陣風吹過梅花的香氣,飄進帳中。
原文 西門慶看了歡喜,因問:「黃四舅子在那裡?」 玳安道: 「他出來都往家去了。明日同黃四來與爹磕頭。黃四丈人與了小的一兩銀子。」 西門慶吩咐置鞋腳穿,玳安磕頭而出。西門慶就歪在床炕上眠著了。 王經在桌上小篆內炷了香,悄悄出來了。 良久,忽聽有人掀的簾兒響,只見李瓶兒驀地進來,身穿糝紫衫、白絹裙,亂輓烏雲, 黃懨懨面容,向床前叫道: 「我的哥哥,你在這裡睡哩,奴來見你一面。 我被那廝告了一狀,把我監在獄中,血水淋漓,與穢污在一處,整受了這些時苦。 昨日蒙你堂上說了人情,減我三等之罪。 那廝再三不肯,發恨還要告了來拿你。我待要不來對你說,誠恐你早晚暗遭毒手。 我今尋安身之處去也,你須防範他。 沒事少要在外吃夜酒,往那去,早早來家。千萬牢記奴言,休要忘了!」 說畢,二人抱頭而哭。 西門慶便問:「姐姐,你往那去?對我說。」 李瓶兒頓脫,撒手卻是南柯一夢。 西門慶從睡夢中直哭醒來,看見簾影射入,正當日午,由不的心中痛切。 正是:花落土埋香不見,鏡空鸞影夢初醒。 有詩不證: 殘雪初晴照紙窗,地爐灰燼冷侵床。 個中邂逅相思夢,風撲梅花鬥帳香。
沒想到,早上才剛送了禮去喬親家, 喬大戶的太太就派了僕人喬通送來請帖,邀請月娘和眾姊妹們過去。 小廝說:「爹還在書房裡睡覺呢。」大家都不敢去叫他。 月娘在後院招待喬通,潘金蓮就說:「把帖子給我,我去問他。」 於是,她猛地推開書房門,看見西門慶斜躺著。 她一屁股就坐在旁邊,說: 「我的兒啊,一個人自言自語地,在這裡做什麼呢? 難怪找不到你,原來在這裡睡得這麼香!」 她一面說話,一面看著西門慶,接著問:「你的眼睛怎麼揉得這麼紅?」 西門慶說:「大概是我趴著頭睡的關係吧。」 金蓮說:「倒比較像剛哭過的樣子。」 西門慶說:「妳這怪奴才,我平白無故哭什麼?」 金蓮說:「只怕是你一時想起哪個心上人了吧。」 西門慶說:「別胡說,哪有什麼心上人、心下人的?」 金蓮說: 「李瓶兒是你的心上人,那個奶媽是你的心下人, 我們這些人都是你心外的人,根本排不上號。」 西門慶說:「妳這個怪小淫婦,又在胡說八道了。」 接著問: 「我跟妳說正經的──前幾天李大姊入殮的時候, 妳們替她穿了什麼貼身的衣服?」 金蓮問:「你問這個幹嘛?」 西門慶說:「沒幹嘛,就問一聲。」 金蓮說: 「你問,必定有原因。 上面穿了兩套繡滿金線的綢緞衣服,底下是白綾襖、黃綢裙, 最貼身的是紫綾小襖、白絹裙和一件大紅色的內衣。」 西門慶點了點頭。 金蓮說: 「我當了二十年的獸醫,還猜不出一頭驢子肚子裡有什麼病嗎? 你如果不是想她,問這些幹嘛?」 西門慶說:「我剛才夢到她了。」 金蓮說: 「俗話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嘛。就算她死了,你還這麼想念她。 像我們這些人,都是入不了你心坎的, 到時候死了,恐怕連個想念的人都沒有!」 西門慶聽了,上前一把摟住她的脖子,就親了個嘴,說: 「妳這個油嘴滑舌的小東西,就妳嘴巴最壞。」 金蓮說:「我的兒啊,老娘我還猜不透你那點花花腸子!」 兩個人又親熱了一會兒,只覺得口中的甜唾融化了心, 唇上滿是香氣,身上散發出蘭麝的香味。 西門慶於是淫心大起,把她摟在懷裡。 潘金蓮便順勢仰靠在椅背上,露出那話兒來,讓他「品簫」。 潘金蓮真的就低下頭,吞吐吸吮,發出嘖嘖的聲音。 西門慶看她頭上戴著金飾,髮髻上圍著翠綠的梅花髮簪, 後腦勺的珠飾參差錯落,興致高到無法遏止。 正進行到興頭上時,忽然聽見來安兒隔著簾子說:「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說:「請他進來。」 潘金蓮嚇得不停地小聲叫: 「來安你這個死鬼,先不要叫他進來,等我出去再說。」 來安兒說:「已經進來了,就在小院子裡。」 潘金蓮說:「還不快去叫他躲一躲!」 那個來安兒跑過去,說:「二爹您先迴避一下,屋裡有人。」 這個應伯爵於是就走到松樹牆旁邊,假裝看著竹子上堆積的白雪。 王經掀起軟簾,只聽見裙子「唰」的一聲, 潘金蓮像一溜煙似的往後院跑掉了。 正是: 白鷺鷥隱藏在雪中,直到牠飛起時才被看見; 鸚鵡藏身在柳樹裡,直到牠開口說話才被發現。
原文 不想早晨送了喬親家禮,喬大戶娘子使了喬通來送請帖兒,請月娘眾姊妹。 小廝說:「爹在書房中睡哩。」都不敢來問。月娘在後邊管待喬通, 潘金蓮說:「拿帖兒,等我問他去。」 於是驀地推開書房門,見西門慶歪著,他一屁股就坐在旁邊, 說:「我的兒,獨自個自言自語,在這裡做甚麼?嗔道不見你,原來在這裡好睡也!」 一面說話,一面看著西門慶,因問:「你的眼怎生揉的恁紅紅的?」 西門慶道:「想是我控著頭睡來。」金蓮道:「到只象哭的一般。」 西門慶道:「怪奴才,我平白怎的哭?」金蓮道:「只怕你一時想起甚心上人兒來是的。」 西門慶道:「沒的胡說,有甚心上人、心下人?」 金蓮道:「李瓶兒是心上的,奶子是心下的,俺們是心外的人,入不上數。」 西門慶道:「怪小淫婦兒,又六說白道起來。」 因問:「我和你說正經話──前日李大姐裝槨,你每替他穿了甚麼衣服在身底下來?」 金蓮道:「你問怎的?」西門慶道:「不怎的,我問聲兒。」 金蓮道: 「你問必有緣故。上面穿兩套遍地金緞子衣服, 底下是白綾襖、黃綢裙,貼身是紫綾小襖、白絹裙、大紅小衣。」 西門慶點了點頭兒。 金蓮道:「我做獸醫二十年,猜不著驢肚裡病?你不想他,問他怎的?」 西門慶道:「我才方夢見他來。」 金蓮道: 「夢是心頭想,噴涕鼻子癢。饒他死了,你還這等念他。 象俺每都是可不著你心的人,到明日死了,苦惱也沒那人想念!」 西門慶向前一手摟過他脖子來,就親個嘴,說:「怪小油嘴,你有這些賊嘴賊舌的。」 金蓮道:「我的兒,老娘猜不著你那黃貓黑尾的心兒!」 兩個又咂了一回舌頭,自覺甜唾溶心,脂滿香唇,身邊蘭麝襲人。 西門慶於是淫心輒起,摟他在懷裡。他便仰靠梳背,露出那話來,叫婦人品簫。 婦人真個低垂粉頭,吞吐裹沒,往來鳴咂有聲。 西門慶見他頭上戴金赤虎分心,香雲上圍著翠梅花鈿兒,後髩上珠翹錯落,興不可遏。 正做到美處,忽見來安兒隔簾說:「應二爹來了。」 西門慶道:「請進來。」慌的婦人沒口子叫:「來安兒賊囚,且不要叫他進來,等我出去著。」 來安兒道:「進來了,在小院內。」 婦人道:「還不去教他躲躲兒!」那來安兒走去,說:「二爹且閃閃兒,有人在屋裡。」 這伯爵便走到松牆旁邊,看雪培竹子。 王經掀著軟簾,只聽裙子響,金蓮一溜煙後邊走了。 正是: 雪隱鷺鷥飛始見,柳藏鸚鵡語方知。
應伯爵進來後,看到西門慶,打了個招呼就坐下了。 西門慶問:「你這幾天怎麼都沒來?」 伯爵說:「哥,我最近煩都煩死了。」 西門慶問:「又怎麼了?你跟我說說。」 伯爵說: 「家裡本來就沒錢,昨天我老婆又沒來由地生了個孩子。 白天還好,能應付得過去,但半夜三更,她又這裡痛那裡痛的。 我少不了要爬起來收拾草紙、被褥,還要去叫產婆。 偏偏應保又被我哥派去莊子上載草了。 忙得找不到半個人幫忙,只好我自己打著燈籠去巷口叫了鄧老娘來。 等到進門,孩子已經生下來了。」 西門慶問:「生了個什麼?」 伯爵說:「生了個兒子。」 西門慶罵道: 「你這個傻瓜,生了兒子還不好,怎麼反而煩惱起來了? 是春花兒那個奴才生的嗎?」 伯爵笑道:「就是你春姨啦。」 西門慶說: 「那個只會拍馬屁的奴才,誰叫你要她了?叫產婆還抱怨!」 伯爵說: 「哥,你不知道,這天寒地凍的,比不上你們這些有錢人家, 又有這麼大的前程,生個兒子是錦上添花,當然高興。 我們連自己都嫌多餘了,要他做什麼! 家裡一大家子要吃要穿,我都快愁死了。 應保每天都得去當差,我哥那裡又不管。 大女兒是送出去了,老天爺在上,多虧了哥你幫忙。 眼看著這第二個孩子也大了,明年就十三歲了。 昨天媒人還來要生辰八字。我說:『還早呢,你先回去吧。』 本來就已經夠焦頭爛額了,結果半夜又鑽出這個小冤家來。 那黑燈瞎火的,我哪裡變得出錢來? 我老婆看我抱怨,沒辦法,只好把她一根銀簪子給了產婆。 明天『洗三』(新生兒出生第三天的慶祝儀式), 一嚷嚷出去,大家都知道了,等到滿月的時候要拿什麼錢出來辦? 到時候我乾脆不在家,隨便找個寺廟住幾天算了。」 西門慶笑道: 「你走了,剛好讓和尚來睡你的熱被窩。 你這個狗才,到頭來還是想佔點小便宜。」 又笑了一會兒,那個應伯爵故意嘟著嘴不說話。 西門慶說: 「我的兒啊,別煩惱了,你需要多少銀子,跟我說,我幫你處理。」 伯爵說:「能有多少?」 西門慶說:「也夠你忙的了。到時候不夠了,又得拿衣服去典當。」 伯爵說: 「哥如果肯幫忙,二十兩銀子就夠了,我寫個借據在這裡。 麻煩哥太多了,不好意思開口,也不敢填數字,隨哥您的意思就好了。」 西門慶也不接他的借據,說:「別胡扯了,朋友之間,寫什麼借據!」 正說著,只見來安兒拿茶進來。 西門慶叫小廝:「你放下茶杯,叫王經來。」不一會兒,王經來了。 西門慶吩咐: 「你到後院對你大娘說,我房間床後面的櫃子上, 有前幾天巡按宋老爹辦酒席的兩封銀子,拿一封過來。」 王經答應後,不多時就拿了銀子來。 西門慶就把銀子遞給應伯爵,說: 「這封五十兩,你都拿去用吧。還是原封沒動,你打開看看。」 伯爵說:「太多了。」 西門慶說: 「多的你就收著,眼看你二女兒也快長大了, 你也該替她做些新鞋新衣裳,到時候滿月也好看些。」 伯爵說:「哥說的是。」 他將銀子拆開,都是各級官府湊的份子錢, 每錠三兩,成色十足,滿心歡喜,連忙作揖道謝 ,說道:「哥的盛情,誰能比得上!真的不收借據嗎?」 西門慶說: 「傻孩子,誰跟你這麼計較? 反正我是你家老爺,不然你一有事就來纏我? 這孩子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孩子,算是咱們兩個一起養的。 老實跟你說,等過了滿月,把春花兒那個奴才叫過來, 先伺候我一段時間,就當作利息好了。」 伯爵說:「你春姨這兩天瘦得跟你娘一樣呢!」 兩個開了一會兒玩笑,伯爵就問:「黃四岳父那件事怎麼樣了?」 西門慶說: 「錢龍野(錢主政)的信一到,雷兵備馬上就行文, 把犯人提到上面重新審理,把孫文相父子兩個都放出來了, 只判賠了十兩銀子的喪葬費。」 伯爵說: 「算他走運了。他就點著燈籠,也找不到這種人情可求! 你不收他的東西,就乾脆都不要收。雖然你不稀罕,但留著送給錢大人也好。 別饒了他,叫他好歹擺一桌大酒席,私下裡請咱們坐一坐。 你不說,等我去跟他說。 饒了他小舅子一條死罪,這可不是小事!」 這裡說話先不提。
原文 伯爵進來,見西門慶,唱喏坐下。西門慶道:「你連日怎的不來?」 伯爵道:「哥,惱的我要不的在這裡。」西門慶問道:「又怎的惱?你告我說。」 伯爵道: 「緊自家中沒錢,昨日俺房下那個,平白又桶出個孩兒來。 白日里還好撾撓,半夜三更,房下又七痛八病。 少不得扒起來收拾草紙被褥,叫老娘去。打緊應保又被俺家兄使了往莊子上馱草去了。 百忙撾不著個人,我自家打燈籠叫了巷口鄧老娘來。及至進門,養下來了。」 西門慶問:「養個甚麼?」 伯爵道:「養了個小廝。」 西門慶罵道:「傻狗才,生了兒子倒不好,如何反惱?是春花兒那奴才生的?」 伯爵笑道:「是你春姨。」 西門慶道:「那賊狗掇腿的奴才,誰教你要他來?叫叫老娘還抱怨!」 伯爵道: 「哥,你不知,冬寒時月,比不的你們有錢的人家,又有偌大前程,生個兒子錦上添花,便喜歡。 俺們連自家還多著個影兒哩,要他做甚麼!家中一窩子人口要吃穿,巴劫的魂也沒了。 應保逐日該操當他的差事去了,家兄那裡是不管的。 大小女便打發出去了,天理在頭上,多虧了哥你。 眼見的這第二個孩兒又大了,交年便是十三歲。昨日媒人來討帖兒。 我說:『早哩,你且去著。』緊自焦的魂也沒了,猛可半夜又鑽出這個業障來。 那黑天摸地,那裡活變錢去?房下見我抱怨,沒奈何,把他一根銀挖兒與了老娘去了。 明日洗三,嚷的人家知道了,到滿月拿甚麼使? 到那日我也不在家,信信拖拖到那寺院里且住幾日去罷。」 西門慶笑道:「你去了,好了和尚來趕熱被窩兒。你這狗才,到底佔小便益兒。」 又笑了一回,那應伯爵故意把嘴谷都著不做聲。 西門慶道:「我的兒,不要惱,你用多少銀子,對我說,等我與你處。」 伯爵道:「有甚多少?」西門慶道:「也夠你攪纏是的。到其間不夠了,又拿衣服當去。」 伯爵道: 「哥若肯下顧,二十兩銀子就夠了,我寫個符兒在此。 費煩的哥多了,不好開口的,也不敢填數兒,隨哥尊意便了。」 西門慶也不接他文約,說:「沒的扯淡,朋友家,什麼符兒!」 正說著,只見來安兒拿茶進來。 西門慶叫小廝:「你放下盞兒,喚王經來。」 不一時,王經來到。 西門慶吩咐: 「你往後邊對你大娘說,我裡間床背閣上,有前日巡按宋老爹擺酒兩封銀子,拿一封來。」 王經應諾,不多時拿了銀子來。西門慶就遞與應伯爵,說: 「這封五十兩,你都拿了使去。原封未動,你打開看看。」 伯爵道:「忒多了。」 西門慶道:「多的你收著,眼下你二令愛不大了?你可也替他做些鞋腳衣裳,到滿月也好看。」 伯爵道:「哥說的是。」 將銀子拆開,都是兩司各府傾就分資,三兩一錠,松紋足色,滿心歡喜,連忙打恭致謝, 說道:「哥的盛情,誰肯!真個不收符兒?」 西門慶道: 「傻孩兒,誰和你一般計較?左右我是你老爺老娘家,不然你但有事就來纏我? 這孩子也不是你的孩子,自是咱兩個分養的。 實和你說,過了滿月,把春花兒那奴才叫了來,且答應我些時兒,只當利錢不算罷。」 伯爵道:「你春姨這兩日瘦的象你娘那樣哩!」兩個戲了一回, 伯爵因問:「黃四丈人那事怎樣了?」 西門慶說: 「錢龍野書到,雷兵備旋行牌提了犯人上去從新問理, 把孫文相父子兩個都開出來,只認了十兩燒埋錢。」 伯爵道: 「造化他了。他就點著燈兒,那裡尋這人情去!你不受他的,乾不受他的。 雖然你不稀罕,留送錢大人也好。別要饒了他,教他好歹擺一席大酒,裡邊請俺們坐一坐。 你不說,等我和他說。饒了他小舅一個死罪,當別的小可事兒!」 這裡說話不題。
且說吳月娘正在正房,只見孟玉樓走進來,說起她弟弟孟銳: 「他不久又要出發去四川、廣東一帶辦雜貨了。 今天特地來跟爹(西門慶)辭行,現在正在我房裡坐著。 爹在哪裡?姊姊妳派個小廝去跟他說一聲。」 月娘說:「他正在花園書房跟應二爺坐著呢。 還說要請他爹哩,剛剛潘六姊去請,倒請得『真好』! 喬家僕人喬通送請帖來,等著要個回話,我們明天到底去不去。 我就把喬通留下來,招待他喝茶, 左等右等都等不到他(西門慶)來,等到喬通都先走了。 過了半天,才看見他從前院走過來,我問他:『你跟喬通說了沒有?』 他沒話好回,只打個嗝說:『我就忘了。』 請帖還塞在袖子裡。 原來是這麼個沒頭沒尾的傢伙!不知道在前面搞什麼勾當, 忙了半天才進來,結果正事還沒說。被我唸了兩句,又往前院去了。」 過了一會兒,來安進來,月娘就派他去請西門慶,說孟二舅來了。 西門慶聽了便起身,留下應伯爵說:「你別走,我馬上就回來。」他走到後院, 月娘先把喬家送請帖來的事說了。 西門慶說: 「那天妳一個人去就好了。家裡還在守孝,總不能全家都跑出去吧!」 月娘說: 「他孟二舅來跟你辭行,一兩天就要出發去四川、廣東了。 現在正在三姊(玉樓)房裡坐著。」 她又問:「剛剛你要的那封銀子,是給誰的?」 西門慶說: 「應二哥家裡的春花兒,昨晚生了個兒子,他跟我借幾兩銀子用。 還跟我訴苦說,他第二個女兒也大了,愁得不得了。」 月娘說: 「那很好啊!他這麼大年紀,才盼到這個孩子,應二嫂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到時候,我們也少不了要送些米和補品過去。」 西門慶說: 「那還用說。 等到滿月的時候,可不能饒了那個傢伙,非得逼他發帖子, 請妳們去他家坐坐,順便瞧瞧春花兒長什麼樣子。」 月娘笑道: 「反正跟你家的也差不多,有鼻子有眼睛的,難道還會差到哪裡去!」 說完,就派來安去請孟二舅過來。
原文 且說月娘在上房,只見孟玉樓走來,說他兄弟孟銳: 「不久又起身往川廣販雜貨去。今來辭辭他爹,在我屋裡坐著哩。 他在那裡?姐姐使個小廝對他說聲兒。」 月娘道: 「他在花園書房和應二坐著哩。又說請他爹哩,頭裡潘六姐到請的好! 喬通送帖兒來,等著討個話兒,到明日咱們好去不去。 我便把喬通留下,打發吃茶,長等短等不見來,熬的喬通也去了。 半日,只見他從前邊走將來,教我問他:『你對他說了不曾?』 他沒的話回,只噦了一聲:『我就忘了。』帖子還袖在袖子里。 原來是恁個沒尾巴行貨子!不知前頭乾甚麼營生,那半日才進來,恰好還不曾說。 吃我訌了兩句,往前去了。」 少頃,來安進來,月娘使他請西門慶,說孟二舅來了。 西門慶便起身,留伯爵:「你休去了,我就來。」 走到後邊,月娘先把喬家送帖來請說了。 西門慶說:「那日只你一人去罷。熱孝在身,莫不一家子都出來!」 月娘說:「他孟二舅來辭辭你,一兩日就起身往川廣去。在三姐屋裡坐著哩。」 又問:「頭裡你要那封銀子與誰?」 西門慶道: 「應二哥房裡春花兒,昨晚生了個兒子,問我借幾兩銀子使。 告我說,他第二個女兒又大,愁的要不的。」 月娘道: 「好,好。他恁大年紀,也才見這個孩子,應二嫂不知怎的喜歡哩! 到明日,咱也少不的送些粥米兒與他。」 西門慶道: 「這個不消說。到滿月,不要饒花子,奈何他好歹發帖兒, 請你們往他家走走去,就瞧瞧春花兒怎麼模樣。」 月娘笑道:「左右和你家一般樣兒,也有鼻兒也有眼兒,莫不差別些兒!」 一面使來安請孟二舅來。
過沒多久,孟玉樓就帶著她弟弟孟銳過來拜見。 行完禮後,西門慶陪他聊了一會兒,然後請他到前院的書房裡, 跟應伯爵見面。 西門慶吩咐小廝準備菜餚,擺好桌子倒上酒,三個人就開始喝酒。 西門慶又叫人再拿一副杯筷來,說:「去對面請溫師父來陪你二舅坐坐。」 來安過沒多久回報說:「溫師父不在,去拜訪倪師父了。」 西門慶說:「那請你姐夫過來坐坐。」 過了好一會兒,陳敬濟來了,跟孟二舅見過禮後,就在橫向的位子坐下。 西門慶問:「二舅你什麼時候出發?要去多久?」 孟銳回答: 「下個月初二準時出發。 時間不一定,還要到荊州買紙,再到四川、廣東一帶買賣香燭, 順利的話也得一兩年。等貨賣完了就回家。 這次去是走河南、陝西、漢州那條路, 回來的時候走水路,從長江三峽、荊州那條路回來, 來回大概有七八千里遠。」 應伯爵問:「二舅您今年貴庚啊?」 孟銳說:「在下虛度了二十六歲。」 伯爵說: 「真佩服您年紀輕輕,就懂得這麼多江湖上的路子, 像我們這些人白活了這麼大歲數,只會待在家裡。」 過了一會兒,僕人又換上新菜,桌上擺滿了杯盤。 孟二舅一直吃到太陽快下山的時候,才起身告辭離開。
原文 不一時,孟玉樓同他兄弟來拜見。 敘禮已畢,西門慶陪他敘了回話,讓至前邊書房內與伯爵相見。 吩咐小廝看菜兒,放桌兒篩酒上來,三人飲酒。西門慶教再取雙鐘箸: 「對門請溫師父陪你二舅坐。」來安不一時回說:「溫師父不在,望倪師父去了。」 西門慶說:「請你姐夫來坐坐。」良久,陳敬濟來,與二舅見了禮,打橫坐下。 西門慶問:「二舅幾時起身,去多少時?」孟銳道:「出月初二日準起身。 定不的年歲,還到荊州買紙,川廣販香蠟,著緊一二年也不止。販畢貨就來家了。 此去從河南、陝西、漢州去,回來打水路從峽江、荊州那條路來,往回七八千里地。」 伯爵問:「二舅貴庚多少?」 孟銳道:「在下虛度二十六歲。」 伯爵道:「虧你年小小的,曉的這許多江湖道路,似俺們虛老了,只在家裡坐著。」 須臾添換上來,杯盤羅列,孟二舅吃至日西時分,告辭去了。
西門慶送走孟銳回來,又跟應伯爵喝了一會兒。 這時,只見僕人買了兩座紙紮的庫房回來, 西門慶就交代陳敬濟負責把東西裝進去。 他問月娘找出李瓶兒的兩套錦緞衣服,連同金銀紙錢一起裝在庫房裡。 他邊弄邊對伯爵說: 「今天是她的『六七』(過世後第42天),就不念經了,燒座庫房給她吧。」 伯爵說:「時間過得真快,嫂子轉眼就走了一個半月了。」 西門慶說: 「下個月初五是她的『斷七』(尾七),少不了還是要替她念個經。」 伯爵說:「這次哥您就念佛經吧。」 西門慶說: 「大老婆(月娘)說,她(李瓶兒)在世的時候,因為生孩子, 曾經許願要念些《血盆經懺》。 到時候就請家裡常走動的那兩個尼姑當住持, 再請幾位師父,替她拜幾卷懺經就好了。」 說完,伯爵看天色晚了,就說: 「我該走了。您還要為嫂子燒紙錢呢。」 他又深深地作揖說:「承蒙大哥的厚愛,這份恩情我到死都忘不了!」 西門慶說: 「忘不忘得了是一回事,我的兒啊,你可別裝睡作夢啊! 你家那些太太們,等到滿月那天,可是都要買禮物過去祝賀的。」 伯爵說: 「還買什麼禮物? 就算我頭磕到地上,也一定會請各位嫂子到我家光臨指導。」 西門慶說: 「到那天,你說什麼也要把春花兒那個奴才打扮打扮,牽來給我瞧瞧。」 伯爵說:「你春姨說了,她現在有兒子了,用不著你了。」 西門慶說: 「你別急,等我見到那個奴才,我自然會跟她『溝通溝通』。」 伯爵笑著離開了。
原文 西門慶送了回來,還和伯爵吃了一回。 只見買了兩座庫來,西門慶委付陳敬濟裝庫。 問月娘尋出李瓶兒兩套錦衣,攪金銀錢紙裝在庫內。 因向伯爵說:「今日是他六七,不念經,燒座庫兒。」 伯爵道:「好快光陰,嫂子又早沒了個半月了。」 西門慶道:「這出月初五日是他斷七,少不的替他念個經兒。」 伯爵道:「這遭哥念佛經罷了。」 西門慶道:「大房下說,他在時,因生小兒,許了些《血盆經懺》, 許下家中走的兩個女僧做首座,請幾眾尼僧,替他禮拜幾捲懺兒罷了。」 說畢,伯爵見天晚,說道:「我去罷。只怕你與嫂子燒紙。」 又深深打恭說:「蒙哥厚情,死生難忘!」 西門慶道:「難忘不難忘,我兒,你休推夢裡睡哩!你眾娘到滿月那日,買禮都要去哩。」 伯爵道:「又買禮做甚?我就頭著地,好歹請眾嫂子到寒家光降光降。」 西門慶道:「到那日,好歹把春花兒那奴才收拾起來,牽了來我瞧瞧。」 伯爵道:「你春姨他說來,有了兒子,不用著你了。」 西門慶道:「不要慌,我見了那奴才和他答話。」伯爵笑的去了。
西門慶叫小廝收拾好餐具,然後走到李瓶兒的房裡。 陳敬濟和玳安已經把紙紮的庫房都裝好、封好了。 那天,玉皇廟、永福寺和報恩寺也都送來了祭文。 西門慶看著迎春把飯菜都擺設齊全,端上餃子, 點上香燭,然後派繡春去請吳月娘和其他太太們過來。 西門慶為李瓶兒燒完紙錢,便叫人把紙紮的庫房抬出去, 交代陳敬濟看著,在大門口燒掉。 正是: 美好的魂魄想必不會隨著灰燼消逝, 必定會再次連結來生那未了的因緣。
原文 西門慶令小廝收了傢伙,走到李瓶兒房裡。 陳敬濟和玳安已把庫裝封停當。那日玉皇廟、永福寺、報恩寺都送疏來。 西門慶看著迎春擺設羹飯完備,下出匾食來,點上香燭,使繡春請了吳月娘眾人來。 西門慶與李瓶兒燒了紙,抬出庫去,教敬濟看著,大門首焚化。 正是: 芳魂料不隨灰死,再結來生未了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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