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六 翟管家寄書致賻 黃真人發牒薦亡

金瓶梅六十六
水火煉度
水火煉度

詞曰:

心裡有千百種的憂愁,
都掛在那棵映著夕陽的樹上。

樹葉長得茂密,自顧自地展現春天的樣貌,
草地上到處都能聽到黃鶯的叫聲。

再也看不到妳輕盈的腳步,
只能空想著妳甜美的聲音。

門外是一座又一座層層疊疊的山,
卻連一條能阻擋憂愁來的路都沒有。
原文 詞曰: 胸中千種愁,掛在斜陽樹。 綠葉陰陰自得春,草滿鶯啼處。 不見凌波步,空想如簧語。 門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
再說西門慶陪著吳大舅、應伯爵等人喝酒的時候,順便問韓道國: 「同行的商船什麼時候要出發?我們也好開始收拾打包。」 韓道國回答:「昨天有人來約,也差不多是在二十四號開船。」 西門慶說:「那等二十號念完經,就可以打包了。」 應伯爵問:「這次出發,是哪兩位要去?」 西門慶說: 「三個人都去。明年先派崔大哥押一船杭州的貨回來, 韓道國跟來保還要再往松江、蘇州一帶,採購一些布料回來賣。 家裡的綢緞跟絲棉都還有貨底。」 伯爵說: 「哥的安排真是太好了。俗話說:什麼貨都要有,才叫做生意。」 說完,已經到了打更(晚上七點)的時候,吳大舅起身說: 「姐夫,你連日來也辛苦了, 我們的酒也喝夠了,先告辭了,你好好休息一下吧。」 西門慶不肯,還一直留他們,叫小藝人來敬酒唱曲, 每個人又喝了三杯才讓他們出門。 西門慶賞了四個小藝人六錢銀子,他們再三不敢收,說: 「是宋老爺發公文叫我們來的, 我們有官職在身,怎麼敢收老爹的重賞?」 西門慶說: 「雖然是官府派來的,但這是我個人賞你的,怕什麼!」 四個人這才磕頭收下。 西門慶接著就回後院休息去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陪吳大舅、應伯爵等飲酒中間,因問韓道國: 「客夥中標船幾時起身?咱好收拾打包。」 韓道國道:「昨日有人來會,也只在二十四日開船。」 西門慶道:「過了二十念經,打包便了。」 伯爵問道:「這遭起身,那兩位去?」 西門慶道: 「三個人都去。明年先打發崔大哥押一船杭州貨來,他與來保還往松江下五處, 置買些布貨來賣。家中緞貨綢綿都還有哩。」 伯爵道:「哥主張極妙。常言道:要的般般有,才是買賣。」 說畢,已有起更時分,吳大舅起身說: 「姐夫連日辛苦,俺每酒已夠了,告回,你可歇息歇息。」 西門慶不肯,還留住,令小優兒奉酒唱曲,每人吃三鐘才放出門。 西門慶賞小優四人六錢銀子,再三不敢接,說: 「宋爺出票叫小的每來,官身如何敢受老爹重賞?」 西門慶道:「雖然官差,此是我賞你,怕怎的!」 四人方磕頭領去。西門慶便歸後邊歇去了。
西門慶隔天一大早就去衙門了。 吳道官那邊也早就派了一個徒弟和兩個佈置場地的人, 來大廳上搭設壇場,弄得整整齊齊。 西門慶回家看到,就準備了齋飯給他們吃了,打發他們回去。 隨後,他便叫溫秀才寫了請帖,去請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 沈姨丈、孟二舅、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 吳舜臣等許多親戚和他們的太太們,明天一起來參加誦經法會。 家裡的廚師們也全部動員起來,準備齋飯,這些就不多說了。 到了第二天五更天(凌晨三到五點),道士們都來了,進入經壇, 點亮蠟燭、燒上香,敲響法器,開始誦念各種經文。 佈置場地的人在大門口掛起長長的幡旗, 懸掛著榜文,兩旁還貼了一副用黃紙寫的對聯, 上面用大字寫著: 東極垂慈仙識乘晨而超登紫府; (東方的神明慈悲為懷,引領仙魂一大早就超升仙界) 南丹赦罪凈魄受煉而逕上朱陵。 (南方的神明赦免罪過,讓純淨的靈魂受度化而直上天庭) 大廳的經壇前,懸掛著二十個字的齋壇主題,用大字寫著: 「青玄救苦、頒符告簡、五七轉經、水火煉度薦揚齋壇。」 (意思是:這是一場為了超渡亡魂,在五七之期所舉辦的法會, 透過頒發符令、誦經,並以水火之力煉化亡魂,使其得以升天。) 當天,黃真人穿著大紅色的法袍,坐著象牙裝飾的轎子,繫著金帶, 左右跟隨著許多人,儀仗隊伍一路吆喝,直到日上三竿才抵達。 吳道官率領眾道士到壇場迎接,行完禮後, 西門慶才穿著素衣、繫著孝巾,上前拜見、敬茶。 在祭壇旁邊,另外設置了給黃真人專用的法座, 鋪著大紅色的銷金桌圍和繡花椅墊,有兩個小道童在左右侍立。 在發送文書(給陰間)的時候,西門慶準備了一匹金緞作為祭品; 等到要登壇時,黃真人換上了九陽雷巾和繡著白鶴的大紅色金雲法袍。 儀式開始,先由司儀宣讀法會的宗旨,主祭官(西門慶)洗手上香。 然後黃真人焚香淨化壇場,畫符召請神將,發送各式文書符令, 上告天庭、下盟地府。 三巡獻禮完畢後,音樂響起,焚燒紙錢,開始繞行上香。 西門慶和陳敬濟手裡拿著香爐跟在後面, 隊伍前後有四把銷金大傘、三對掛滿流蘇的旗幡,還有衙役在前面開路。 繞行回來後,安座監齋神祇,音樂再次響起, 隊伍前往李瓶兒的靈前召喚亡魂,引領她上朝天庭, 並在一旁設下座位,讓她聆聽經文、開悟得道。 到了中午的法會,主祭的黃真人穿戴全套冠服, 腳踏罡步(一種道教儀式步伐),向天庭呈上紅色的奏表, 派遣神將下到地府。 原來這黃真人年約三十歲,儀表不凡,一經妝扮, 在午朝拜表時,儼然就是一個活神仙。 只見他: 星冠上鑲著玉片,鶴氅上繡著金色雲霞。 神情清朗,如同長江上的皎潔明月; 樣貌古樸,彷彿華山上的挺拔松樹。 腳踩紅色法鞋踏著罡步,彷彿步入雲霄; 口中誦念經文,充滿祥瑞之氣。 留著長髯、面頰寬闊,修行已達最高境界; 牙齒潔白、雙眼明亮,身佩法籙,掌管著五雷號令。 半夜踏著月光行法,鸞鳥的鳴聲傳得很遠; 乘著雲霧萬里遨遊,仙鶴的背影高高在上。 他就像是天上的仙官降臨凡間,也像是廣惠真人來到下方。 拜完呈給天庭的表文後, 吳道官在祭壇上頒發了能讓亡魂升天的「生天寶籙」和 「神虎玉札」(道教的兩種重要符令)。 中午的上香儀式結束後,就在亭子裡擺設齋飯。 黃真人面前擺的是最高等級、有定勝糕等精緻點心的大桌面; 吳道官等人的桌面則稍微差一點; 其餘的普通道士,都只是一般的平頭桌。 在禮物方面,黃真人和吳道官都獲贈了綢緞布料、四對鮮花和四匹絲綢; 其餘的普通道士則各得一匹布。 宴席上的菜餚,都派人整個抬送到他們的廟裡去; 普通道士們的禮物,則各自有徒弟收進箱子裡,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早起往衙門中去, 早有吳道官差了一個徒弟、兩名鋪排,來大廳上鋪設壇場,鋪設的齊齊整整。 西門慶來家看見,打發徒弟鋪排齋食吃了回去。 隨即令溫秀才寫帖兒,請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 孟二舅、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吳舜臣許多親眷並堂客,明日念經。 家中廚役落作,治辦齋供不題。 次日五更,道眾皆來,進入經壇內,明燭焚香,打動響樂,諷誦諸經, 鋪排大門首掛起長幡,懸吊榜文,兩邊黃紙門對一聯, 大書: 東極垂慈仙識乘晨而超登紫府;南丹赦罪凈魄受煉而逕上朱陵。 大廳經壇,懸掛齋題二十字,大書: 「青玄救苦、頒符告簡、五七轉經、水火煉度薦揚齋壇。」 即日,黃真人穿大紅,坐牙轎,系金帶,左右圍隨,儀從暄喝,日高方到。 吳道官率眾接至壇所,行禮畢,然後西門慶著素衣絰巾,拜見遞茶畢。 洞案旁邊安設經筵法席,大紅銷金桌圍,妝花椅褥,二道童侍立左右。 發文書之時,西門慶備金緞一匹;登壇之時,換了九陽雷巾,大紅金雲白百鶴法氅。 先是表白宣畢齋意,齋官沐手上香。 然後黃真人焚香凈壇,飛符召將,關發一應文書符命,啟奏三天,告盟十地。 三獻禮畢,打動音樂,化財行香。 西門慶與陳敬濟執手爐跟隨,排軍喝路,前後四把銷金傘、三對纓絡挑搭。 行香回來,安請監齋畢,又動音樂, 往李瓶兒靈前攝召引魂,朝參玉陛,旁設幾筵,聞經悟道。 到了午朝,高功冠裳,步罡踏鬥,拜進朱表,遣差神將,飛下羅酆。 原來黃真人年約三旬,儀錶非常,妝束起來,午朝拜表,儼然就是個活神仙。 但見: 星冠攢玉葉,鶴氅縷金霞。 神清似長江皓月,貌古如太華喬松。 踏罡朱履進丹霄,步虛琅函浮瑞氣。 長髯廣頰,修行到無漏之天;皓齒明眸,佩籙掌五雷之令。 三更步月鸞聲遠,萬里乘雲鶴背高。 就是都仙太史臨凡世,廣惠真人降下方。 拜了表文,吳道官當壇頒生天寶籙神虎玉札。 行畢午香,捲棚內擺齋。黃真人前,大桌面定勝; 吳道官等,稍加差小;其餘散眾,俱平頭桌席。 黃真人、吳道官皆襯緞尺頭、四對披花、四匹絲綢,散眾各布一匹。 桌面俱令人抬送廟中,散眾各有手下徒弟收入箱中,不必細說。
吃完中午的齋飯,大家都到花園裡散步消食去了。 僕人們一面收拾餐具,一面重新擺上齋菜, 請吳大舅等眾親戚朋友和伙計們來吃。 大家正在吃飯的時候,忽然有人來報: 「東京的翟管家那裡派人送信來了。」 西門慶馬上走到大廳,請來人進來。 只見來的是一位在官府辦事的差人,穿著青衣窄褲,頭戴萬字頭巾, 腳踩乾黃色的靴子,身上還配著全套弓箭,他上前對西門慶行禮。 西門慶也回了禮。 那人從身上拿出信遞上,另外還有一封奠儀,裡面包著十兩銀子。 西門慶問來人的姓氏,那人說: 「小人姓王名玉,蒙翟管家差遣,送這封信來。 本來不知道老爹您家中有喪事,是收到安郎中的信才知道的。」 西門慶問:「你安老爹(安郎中)的信是什麼時候到的?」 那人說: 「十月才到京城。因為他催辦皇木滿一年,升官當了都水司郎中。 現在又奉皇命去修理河道,要等到工程結束才能回京城。」 西門慶問完, 就叫來保到廂房裡用齋飯招待他,並吩咐他明天再來拿回信。 那人問: 「韓老爹住在哪裡?宅裡有捎信給他。 我見了他之後,還要趕著去東平府送信。」 西門慶馬上叫出韓道國來見那人, 韓道國陪他吃完齋飯後,兩人就一起回家去了。
原文 吃畢午齋,都往花園內遊玩散食去了。 一面收下家火,從新擺上齋饌,請吳大舅等眾親朋伙計來吃。 正吃之間,忽報:「東京翟爺那裡差人下書。」 西門慶即出廳上,請來人進來。 只見是府前承差乾辦,青衣窄褲,萬字頭巾,乾黃靴,全副弓箭,向前施禮。 西門慶答禮相還。那人向身邊取出書來遞上,又是一封折賻儀銀十兩。 問來人上姓,那人道: 「小人姓王名玉,蒙翟爺差遣,送此書來。不知老爹這邊有喪事,安老爹書到才知。」 西門慶問道:「你安老爹書幾時到的?」 那人說: 「十月才到京。因催皇木一年已滿,升都水司郎中。如今又奉敕修理河道,直到工完回京。」 西門慶問了一遍,即令來保廂房中管待齋飯,吩咐明日來討回書。 那人問:「韓老爹在那裡住?宅內捎信在此。小的見了,還要趕往東平府下書去。」 西門慶即喚出韓道國來見那人,陪吃齋飯畢,同往家中去了。
西門慶拆開信讀了裡面的內容,於是很高興地拿著信到亭子裡給溫秀才看。 他說: 「你照這封信的意思幫我回一封信,順便捎去十條縐紗手帕、 十條綾羅手帕、十副金牙籤、十個烏金酒杯當作回禮。 他明天就要來拿回信。」 溫秀才接過信來看,信上寫著: 寄居在京城的晚生翟謙,叩首 書信呈給即將高升的西門四泉親家大人門下: 自從在京城府邸一別之後,一直沒有機會能好好跟您敘舊, 心裡感到非常抱歉。 您所交辦的事情,晚生已經在家父(蔡京)面前全部詳細報告過了。 最近,收到安鳳山(安郎中)的信,才 知道親家您有喪妻之痛(鼓盆之嘆),只恨自己不能親自前去弔唁, 實在遺憾!希望您能節哀順變。 另外附上一些奠儀,表達一點微薄的心意,還請您收下。 又長久以來,聽聞您在任內德政卓著, 百姓們有「五絝之歌」的傳唱(稱讚官員廉潔), 境內有「三留之譽」的美名(稱讚官員受人民愛戴), 今年年終考核,必定會得到提拔高升。 昨天在「神運都功」(一個工程名稱)的兩次工部會議上, 晚生已經向家父提了,把親家您的名字安插上去了。 等到工程結束上奏朝廷時,必定會有恩典, 親家您肯定會有掌管刑獄方面的好消息。 夏大人年終的考績報告,也必定會轉任京城擔任指揮官的職位。 謹以此信預先向您報告喜訊,還望您明鑑。不多說了。 附註一:此信請您自己看,不可讓其他人知道。千萬保密,千萬保密! 附註二:楊老爺(楊提督)上個月二十九號在獄中過世了。 初冬上旬 筆
原文 西門慶拆看書中之意,於是乘著喜歡,將書拿到捲棚內教溫秀才看。 說:「你照此修一封回書答他,就捎寄十方縐紗汗巾、十方綾汗巾、 十副揀金挑牙、十個烏金酒盃作回奉之禮。他明日就來取回書。」 溫秀才接過書來觀看, 其書曰: 寓京都眷生翟謙頓首,書奉即擢大錦堂西門四泉親家大人門下: 自京邸話別之後,未得從容相敘,心甚歉然。 其領教之意,生已於家老爺前悉陳之矣。 邇者,安鳳山書到,方知老親家有鼓盆之嘆, 但恨不能一弔為悵,奈何,奈何!伏望以禮節哀可也。 外具賻儀,少表微忱,希管納。又久仰貴任榮修德政, 舉民有五絝之歌,境內有三留之譽,今歲考績,必有甄升。 昨日神運都功,兩次工上,生已對老爺說了,安上親家名字。 工完題奏,必有恩典,親家必有掌刑之喜。 夏大人年終類本,必轉京堂指揮列銜矣。 謹此預報,伏惟高照,不宣。 附雲:此書可自省覽,不可使聞之於渠。謹密,謹密! 又雲:楊老爺前月二十九日卒於獄。 冬上浣具
溫秀才看完信,才剛要把信收到袖子裡,就被應伯爵一把拿了過去, 看了一遍,才還給溫秀才收好。 應伯爵就說: 「溫老先生,這封回信您可要用心寫好一點。 翟大人家裡人才很多,可別讓人家笑話了。」 溫秀才謙虛地說: 「哎呀,這真是『貂不足,狗尾續』了 (比喻拿不出好的東西,只能用差的來湊數)。 我沒什麼才能,哪敢在魯班門前耍大刀啊! 不過是盡力完成任務罷了。」 西門慶說:「溫老先生他自己有分寸,你這個狗才懂什麼!」 過了一會兒,大家吃完齋飯,西門慶就吩咐來興兒, 把齋飯分送給各個親戚和左鄰右舍。 他又叫玳安準備回禮,送到妓院裡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 韓釧兒、洪四兒、齊香兒這六戶人家去。 每戶人家回送一匹粗布和一兩銀子。
原文 溫秀才看畢,才待袖,早被應伯爵取過來,觀看了一遍,還付與溫秀才收了。 說道:「老先生把回書千萬加意做好些。翟公府中人才極多,休要教他笑話。」 溫秀才道: 「貂不足,狗尾續。學生匪才,焉能在班門中弄大斧!不過乎塞責而已。」 西門慶道:「溫老先他自有個主意,你這狗才曉的甚麼!」 須臾,吃罷午齋,西門慶吩咐來興兒打發齋饌,送各親眷街鄰。 又使玳安回院中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兒、韓釧兒、洪四兒、 齊香兒六家香儀人情禮去。 每家回答一匹大布、一兩銀子。
下午,西門慶又叫了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小藝人來伺候。 過了一會兒,道士們登上祭壇、敲響法鼓, 接著舉行朝拜、懺悔、觀燈等儀式,最後解散祭壇、恭送神明。 天色漸漸晚了。 等到晚上的法會都設置好時,已經到了打更(晚上七點)的時候。 門外的花大舅被西門慶留下來,沒有回家。 喬大戶、沈姨丈、孟二舅則告辭離開了。 只剩下吳大舅、吳二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 常峙節和眾伙計們在這裡, 準備晚上觀看「水火煉度」(一種超渡亡魂的道教儀式)。 他們就在大廳的棚子裡搭起高台,架設了彩色的橋, 還設置了象徵性的水池和火坑,並擺放出要施捨給孤魂野鬼的食物。 李瓶兒的靈位則另外用布幕圍起來,供品擺設得非常整齊。 旁邊立著一幡魂幡、一幡紅幡、一幡黃幡, 上面寫著「制魔保舉,受煉南宮」 (意思是:降伏心魔、保舉亡魂,使其在南宮仙府受到煉化超脫)。 儀式開始,先是道士們奏起音樂,分坐兩旁,手上拿著法器。 四個小道童侍立在兩邊。 黃真人頭戴黃金打造的降魔冠,身穿紅色的雲霞法衣, 登上高台,口中念念有詞。 他宣讀了一首偈語: 太乙救苦天尊駕臨此地, 黑夜中陰間的關口一一開啟。 金童玉女在前方雙雙引導, 逝去的亡魂將受洗煉,踏上通往天界的雲梯。
原文 後晌,就叫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小優兒來伺候。 良久,道眾升壇發擂,上朝拜懺觀燈,解壇送聖。 天色漸晚。比及設了醮,就有起更天氣。 門外花大舅被西門慶留下不去了,喬大戶、沈姨夫、孟二舅告辭回家。 止有吳大舅、二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並眾伙計在此,晚夕觀看水火練度。 就在大廳棚內搭高座,扎彩橋,安設水池火沼,放擺斛食。 李瓶兒靈位另有幾筵幃幕,供獻齊整。 旁邊一首魂幡、一首紅幡、一首黃幡,上書「制魔保舉,受煉南宮」。 先是道眾音樂,兩邊列座,持節捧盂劍,四個道童侍立兩邊。 黃真人頭戴黃金降魔冠,身披絳綃雲霞衣,登高座,口中念念有詞。 宣偈雲: 太乙慈尊降駕來,夜壑幽關次第開。 童子雙雙前引導,死魂受煉步雲階。
宣讀完偈語,黃真人又進行薰香沐浴,然後念道: 「伏惟我道教開創以來,就是為了廣開超渡陰間眾生的大門; 正一道派流傳科儀,是為了讓亡魂能洗鍊形體、得道升天。 恩澤遍及所有幽魂,惠及所有飢苦的生靈。 我們謹慎地點燃這真香, 誠心誠意地恭請東方的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 以及十方救苦的各位真人聖眾, 希望您們能駕著這香煙,降臨這場法會。 究其根本,人活在凡塵俗世,每天被俗事纏身, 不知道死亡將至,只想要貪戀生命。 很少有人能種下善根, 大多數人反而隨著惡業墮入惡道, 執迷不悟,放縱自己的慾望和嗔恨。 總以為自己能長生不死,哪裡相信無常很快就會到來! 一旦生命逝去,所有事情都成空。 業障纏身,只能在陰間受苦。 今天,我們這些信奉道教的人,為了已故的妻子李氏的靈魂, 她一朝離開塵世,就長久地沉淪在冥界長夜之中。 如果不為她拔除罪愆,必定難以逃脫痛苦的果報。 我們恭敬地叩請天尊,本著您愛護生命的大仁之心, 拯救這聞聲求救的苦難靈魂。 灑下您的甘露,普遍地滋潤所有生靈; 放出您的祥光,照亮所有昏暗的道路。 請您命令三官(天官、地官、水官)放寬審查的條例, 下詔給地府十殿閻君,讓他們放下審判的筆。 開釋囚禁的亡魂,赦免他們的過錯,化解他們的冤孽。 讓所有亡魂都跟隨符令使者,全部走出幽暗的關口。 命令他們全都進入這水火之池,洗淨他們在黃泉路上的形體。 凡是得到新生的,都能歸於道法的彼岸。 現在焚燒這『靈寶煉形真符』,謹慎地向您們宣讀奏報: 太微星君搖動黃旗, 無英天神下令靈幡,
原文 宣偈畢,又熏沐焚香,念曰: 「伏以玄皇闡教,廣開度於冥途;正一垂科,俾煉形而升舉。 恩沾幽爽,澤被飢噓。謹運真香,志誠上請東極大慈仁者太乙救苦天尊、十方救苦諸真人聖眾, 仗此真香,來臨法會。切以人處塵凡,日縈俗務,不知有死,惟欲貪生。 鮮能種於善根,多隨入於惡趣,昏迷弗省,恣欲貪嗔。 將謂自己長存,豈信無常易到!一朝傾逝,萬事皆空。業障纏身,冥司受苦。 今奉道伏為亡過室人李氏靈魂,一棄塵緣,久淪長夜。 若非薦拔於愆辜,必致難逃於苦報。恭惟天尊秉好生之仁,救尋聲之苦。 灑甘露而普滋群類,放瑞光而遍燭昏衢。命三官寬考較之條,詔十殿閣推研之筆。 開囚釋禁,宥過解冤。各隨符使,盡出幽關。 咸令登火池之沼,悉蕩滌黃華之形。凡得更生,俱歸道岸。 茲焚靈寶煉形真符, 謹當宣奏: 太微回黃旗,無英命靈幡, 攝召長夜府,開度受生魂。」
道士們先將代表亡魂的「魂幡」安放在水池裡, 燒化了「結靈符」,然後換上紅色的幡旗; 接著在火坑裡燒化了「鬱儀符」,再換上黃色的幡旗。 主祭的黃真人念道: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相煉化,才能成就真實的形體。」 煉度儀式結束後,道士們便請出神主牌位,為其穿上道袍、戴上冠冕, 引領它走過象徵性的金橋,朝拜天庭,皈依道、經、師三寶。 接著是朝拜玉清聖境的儀式,所有道眾一同唱誦《五供養》。 唱誦完畢,黃真人說:「既然已經皈依三寶,應當宣讀九戒。」 九戒宣讀完畢後,道眾奏起音樂,宣讀符令和《十類孤魂》等經文。 整個煉度儀式結束後,黃真人走下高台, 道眾們奏著音樂將他送到門外,然後焚燒紙錢、 紙紮的箱子和庫房等供品。
原文 道眾先將魂幡安於水池內,焚結靈符,換紅幡; 次於火沼內焚鬱儀符,換黃幡。 高功念:「天一生水,地二生火,水火交煉,乃成真形。」 煉度畢,請神主冠帔步金橋,朝參玉陛,皈依三寶,朝玉清,眾舉《五供養》。 舉畢,高功曰:「既受三皈,當宣九戒。」 九戒畢,道眾舉音樂,宣念符命並《十類孤魂》。 煉度已畢,黃真人下高座,道眾音樂送至門外,化財焚燒箱庫。
法會結束回來後,整場功德圓滿,道士們都換下了法袍, 佈置場地的人也開始收拾神明畫像。 西門慶這邊,早就已經在大廳點亮了所有華麗的蠟燭, 豐盛的酒席也全部擺好了。 三個小藝人彈著琴唱著歌,眾多親朋好友都坐在堂前。 西門慶首先向黃真人敬酒, 旁邊的人捧著一匹天青色的雲鶴金緞、一匹色緞、還有十兩白銀。 西門慶向他叩首下拜說: 「過世的妻子今天全靠我師父您的法力功德來救拔,才得以超生, 我們全家都感激不盡。這點微薄的禮物,只是聊表寸心。」 黃真人回答說: 「貧道只是僥倖穿著這身道袍,濫竽充數地奉行道法, 哪有什麼功德能通達天庭? 這全是靠大人您的一片誠心感動上天,夫人的靈魂才能回歸天界。 如果收下這份厚禮,實在是讓我感到汗顏。」 西門慶堅持說:「這點薄禮,實在是褻瀆了真人您,還懇請您笑納!」 黃真人這才讓小道童收下。 西門慶敬完黃真人的酒,又向吳道官敬酒, 禮物是一匹金緞、五兩白銀,另外還有十兩的經文錢。 吳道官只肯收下經文錢,其他的都不肯收,他說: 「小道平常就承蒙您厚愛,本來就該盡力誦經, 超渡夫人往生仙界,以盡我的心意。 收下這經文錢已經覺得不妥,又怎麼敢當得起這份大禮呢!」 西門慶說: 「師父您錯了。黃真人雖然是主祭, 但所有文書、法事,都是師父您在費心。 這份禮是應該給師父您的酬勞,怎麼會不行呢?」 吳道官推辭不過,才收了下來,再三地道謝。 西門慶向所有道士敬完酒後, 接著,換吳大舅、應伯爵等人上前來, 向西門慶「散福」敬酒 (一種儀式,表示功德圓滿,賓客向主人致意)。 吳大舅拿著酒杯,應伯爵負責倒酒,謝希大捧著菜,三個人一齊跪下。 應伯爵說: 「嫂子今天能有這場圓滿的法事,幸運地請到了黃真人, 又有吳師父您費心,嫂子自然得到了好處。 這雖然是靠真人的超渡之力,但實際上更是大哥您的虔誠之心, 以及嫂子自己的福氣造化啊。」說完,滿滿地斟了一杯酒送給西門慶。 西門慶說:「多謝各位連日來的勞心勞力,感激不盡。」 說完,一飲而盡。伯爵又斟了一杯,說: 「哥,喝個雙杯,不要喝單杯。」謝希大趕緊遞上一筷子菜讓他吃了。 西門慶回敬完眾人,大家才入席坐下。 小藝人開始彈唱,廚房也端上了肉菜。 當天晚上,大家在酒席上猜拳行令,聽著吹簫彈琴的音樂, 一直吃到二更時-分(晚上九點到十一點), 西門慶已經有了幾分醉意,眾人才告辭起身離開。 西門慶進房前,賞了小藝人們三錢銀子,然後就回後院去了。 正是: 人生在世有酒就應該盡情喝醉, 因為沒有一滴酒曾經能送到九泉之下。
原文 回來,齋功圓滿,道眾都換了冠服,鋪排收捲道像。 西門慶又早大廳上畫燭齊明,酒筵羅列。 三個小優彈唱,眾親友都在堂前。 西門慶先與黃真人把盞,左右捧著一匹天青雲鶴金緞、一匹色緞、十兩白銀,叩首下拜道: 「亡室今日賴我師經功救拔,得遂超生,均感不淺,微禮聊表寸心。」 黃真人道: 「小道謬忝冠裳,濫膺玄教,有何德以達人天? 皆賴大人一誠感格,而尊夫人已駕景朝元矣。此禮若受,實為赧顏。」 西門慶道:「此禮甚薄,有褻真人,伏乞笑納!」 黃真人方令小童收了。 西門慶遞了真人酒,又與吳道官把盞,乃一匹金緞、五兩白銀,又是十兩經資。 吳道官只受經資,餘者不肯受,說: 「小道素蒙厚愛,自恁效勞誦經,追拔夫人往生仙界,以盡其心。 受此經資尚為不可,又豈敢當此盛禮乎!」 西門慶道: 「師父差矣。真人掌壇,其一應文簡法事,皆乃師父費心。此禮當與師父酬勞,何為不可?」 吳道官不得已,方領下,再三致謝。 西門慶與道眾遞酒已畢,然後吳大舅、應伯爵等上來與西門慶散福遞酒。 吳大舅把盞,伯爵執壺,謝希大捧菜,一齊跪下。 伯爵道: 「嫂子今日做此好事,幸請得真人在此,又是吳師父費心,嫂子自得好處。 此雖賴真人追薦之力,實是哥的虔心,嫂子的造化。」 於是滿斟一杯送與西門慶。 西門慶道:「多蒙列位連日勞神,言謝不盡。」 說畢,一飲而盡。伯爵又斟一盞,說:「哥,吃個雙杯,不要吃單杯。」 謝希大慌忙遞一箸菜來吃了。西門慶回敬眾人畢,安席坐下。 小優彈唱起來,廚役上割道。當夜在席前猜拳行令,品竹彈絲, 直吃到二更時分,西門慶已帶半酣,眾人方作辭起身而去。 西門慶進來賞小優兒三錢銀子,往後邊去了。 正是: 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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