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五 願同穴一時喪禮盛 守孤靈半夜口脂香

金瓶梅六十五
藏傳佛教儀式
藏傳佛教儀式

詩曰:

湘江邊的草地上,一片青綠色,
我流著眼淚,對著東風思念著我的妻子。

聽說嫦娥可以進入月宮,
我忍不住猜想,神女是不是也能化作雲彩來見我。

她曾在花陰下白天閒坐,拿著金剪刀做女紅,
也曾在竹林裡遊玩,穿著翠綠色的裙子,感覺有點涼意。

如今只留下她畫的圖畫和殘破的錦緞,
看到這些東西,我傷心到不忍心再讀她寫的迴文詩了。
原文 詩曰: 湘皋煙草碧紛紛,淚灑東風憶細君。 見說嫦娥能入月,虛疑神女解為雲。 花陰晝坐閑金剪,竹里游春冷翠裙。 留得丹青殘錦在,傷心不忍讀迴文。
再說到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兒的二七,玉皇廟的吳道官受了齋戒, 請了十六個道士,在家裡掛起幡旗、設立祭壇辦法事。 這時又有安郎中來送信,西門慶招待完來人就讓他們走了。 吳道官的道觀裡抬來了牲禮祭品,還有一匹布料當作奠儀。 道士們圍繞著棺材唸咒,吳道官在靈前行禮參拜。 西門慶跟陳敬濟回禮,說: 「師父您破費了這麼多,我們怎麼擔當得起?」 吳道官說: 「小道非常惶恐慚愧,本來應該幫夫人念經超渡, 但能力有限,只能用這些粗淺的祭品表達心意。」 西門慶叫人收下了,打發抬禮盒的人回去。 那天做了三天的法事,有轉經、演練生神章、打破九幽地獄、 對著靈位召魂等等,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到十月二十八日,是李瓶兒二七,玉皇廟吳道官受齋, 請了十六個道眾,在家中揚幡修建齋壇。 又有安郎中來下書,西門慶管待來人去了。 吳道官廟中抬了三牲祭禮來,又是一匹尺頭以為奠儀。 道眾繞棺傳咒,吳道官靈前展拜。西門慶與敬濟回禮,謝道:「師父多有破費,何以克當?」 吳道官道:「小道甚是惶愧,本該助一經追薦夫人,奈力薄,粗祭表意而已。」 西門慶命收了,打發抬盒人回去。 那日三朝轉經,演生神章,破九幽獄,對靈攝召,整做法事,不必細說。
第二天,先是門外的韓姨丈家來祭拜。 那時候孟玉樓的弟弟孟銳做生意回家,看到西門慶家在辦喪事, 就跟著韓姨丈一起來祭拜,也領了一份孝布,送了很多禮金。 西門慶跟他行完禮,孟銳就進到玉樓的房裡拜見。 西門慶也設宴招待,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那天中午,又是本縣的知縣李拱極、縣丞錢斯成、主簿任良貴、 典史夏恭基,還有陽谷縣知縣狄斯朽,總共五位官員, 都一起湊錢,穿著孝服來燒紙帛弔唁。 西門慶在亭子裡準備酒席招待, 請了吳大舅跟溫秀才作陪,三個小藝人在旁邊彈唱。 正當大家喝酒喝得熱鬧時,忽然有人報告: 「管磚廠的工部黃老爺來弔孝了。」 西門慶嚇得趕緊穿上孝服到靈前伺候,溫秀才也趕緊到大門外迎接, 請他到前廳換了衣服進來。 黃主事的家人手捧著香燭、紙錢、綢緞等來到靈前, 黃主事上了香,行完大禮後,西門慶跟陳敬濟下來回禮。 黃主事說: 「我不知道令夫人過世,來晚了,恕罪,恕罪!」 西門慶說: 「學生一直以來都很失禮,今天又承蒙老先生您大駕光臨弔唁, 還送了厚禮,不勝感激。」 行完禮後,請他到亭子的上座坐下。 西門慶跟溫秀才坐在下面作陪,旁邊的人捧上茶來,黃主事喝了。 黃主事說: 「昨天宋松原(宋御史)特地向我問候您,他也聽說令夫人過世, 本來也要來弔唁,但有太多事情纏身。 他現在在濟州駐紮。您可能還不知道,朝廷現在在修建艮岳, 皇上下令讓朱勔太尉,到江南湖湘地區採集花石綱, 運船正陸續沿著河道過來。第一批快到淮上了。 又欽差殿前六黃太尉來迎接卿雲萬態奇峰──那石頭長兩丈,寬數尺, 都用黃色氈布蓋著,張掛著黃旗,動用了好幾艘船,沿著山東河道而來。 而且河裡沒水,動用了八個郡的百姓來拉船。 官員們貪得無厭,百姓們民不聊生。 宋道長(宋御史)督促州縣,事事都親自經歷,公文堆積如山, 日夜操勞,抽不開身。 況且黃太尉不久就會從京城過來,宋道長說, 他必須帶著三司官員,去迎接他。 他想這邊沒有什麼熟人,所以委託學生來, 想麻煩您府上做個東道主,請六黃太尉吃頓飯,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黃主事喊左右:「叫你宋老爹的承辦人上來。」 有兩個穿青衣的官員跪下,從氈布包裹裡捧出一對綢緞、 一根沉香、兩根白蠟燭和一份棉紙。 黃主事說: 「這是宋大人致贈的奠儀。 那兩封,是兩司八府官員辦酒席的份子錢──兩司官十二位、 府官八位,總共二十二份,共一百零六兩銀子。」 他交給西門慶:「麻煩您費心準備一下,怎麼樣?」 西門慶再三推辭說: 「學生家裡有喪事,實在不方便,怎麼辦,怎麼辦?」 他問:「迎接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黃主事說: 「還早呢,大概要出了這個月半個月。黃太監還沒從京城出發。」 西門慶說: 「學生十月十二日才出殯。既然是宋公祖跟老先生您吩咐了,我怎敢不領命! 但這份子錢我堅決不能收。 該準備多少桌酒席,您儘管吩咐,我一定準備齊全。」 黃主事說: 「四泉(西門慶的號)這個想法就錯了!宋大人是委託我來麻煩您, 這是山東一省官員共同的心意,又不是宋大人自己出的錢,怎麼能推辭? 如果您不收,我馬上回覆宋大人,以後再也不敢麻煩您了!」 西門慶聽了這話,說道:「學生姑且收下。」 他吩咐玳安、王經接過銀子。 他問要準備多少桌酒席,黃主事說: 「給六黃太尉準備一張大桌,宋大人跟兩司的官員都是平頭桌, 下面的府官就散坐就好了。伺候的樂人, 自然會有差撥去準備,府上不用再叫。」 說完,茶水換了兩次,黃主事告辭起身。西門慶挽留,黃主事說: 「學生還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裡拜訪,他以前曾在學生的敝處當縣令, 後來調任成都府推官。現在他的兒子尚兩泉,又跟學生是同年。」 西門慶說: 「學生不知道老先生跟尚兩泉這麼好,尚兩泉也跟學生是朋友。」 黃主事起身,西門慶說: 「麻煩老先生多向宋大人致意,到時候我會在寒舍恭候您。」 黃主事說:「臨近日期,宋大人還會派人來通知您,也不要辦得太奢華。」 西門慶說:「學生知道了。」 他把黃主事送出大門,黃主事就騎馬上路了。
原文 第二日,先是門外韓姨夫家來上祭。 那時孟玉樓兄弟孟銳做買賣來家,見西門慶這邊有喪事, 跟隨韓姨夫那邊來上祭,討了一分孝去,送了許多人事。 西門慶敘禮,進入玉樓房中拜見。西門慶亦設席管待,俱不在言表。 那日午間,又是本縣知縣李拱極、縣丞錢斯成、主簿任良貴、典史夏恭基, 又有陽谷縣知縣狄斯朽,共五員官,都鬥了分子,穿孝服來上紙帛弔問。 西門慶備席在捲棚內管待,請了吳大舅與溫秀才相陪,三個小優兒彈唱。 正飲酒到熱鬧處,忽報:「管磚廠工部黃老爹來弔孝。」 慌的西門慶連忙穿孝衣靈前伺侯,溫秀才又早迎接至大門外,讓至前廳,換了衣裳進來。 家人手捧香燭紙匹金段到靈前,黃主事上了香,展拜畢,西門慶同敬濟下來還禮。 黃主事道:「學生不知尊閫沒了,弔遲,恕罪,恕罪!」 西門慶道:「學生一向欠恭,今又承老先生賜弔,兼辱厚儀,不勝感激。」 敘畢禮,讓至捲棚上面坐下。西門慶與溫秀才下邊相陪,左右捧茶上來吃了。 黃主事道: 「昨日宋松原多致意先生,他也聞知令夫人作過,也要來弔問,爭奈有許多事情羈絆。 他如今在濟州住紮。 先生還不知,朝廷如今營建艮岳,敕令太尉朱勔, 往江南湖湘採取花石綱,運船陸續打河道中來。頭一運將到淮上。 又欽差殿前六黃太尉來迎取卿雲萬態奇峰──長二丈,闊數尺, 都用黃氈蓋覆,張打黃旗,費數號船隻,由山東河道而來。 況河中沒水,起八郡民夫牽輓。 官吏倒懸,民不聊生。 宋道長督率州縣,事事皆親身經歷,案牘如山,晝夜勞苦,通不得閑。 況黃太尉不久自京而至,宋道長說,必須率三司官員,要接他一接。 想此間無可相熟者,委託學生來,敬煩尊府做一東,要請六黃大尉一飯,未審尊意允否?」 因喚左右:「叫你宋老爹承差上來。」 有二青衣官吏跪下,氈包內捧出一對金段、一根沉香、兩根白蠟、一分綿紙。 黃主事道: 「此乃宋公致賻之儀。那兩封,是兩司八府官員辦酒分資──兩司官十二員、 府官八員,計二十二分,共一百零六兩。」 交與西門慶:「有勞盛使一備何如?」 西門慶再三辭道:「學生有服在家,奈何,奈何?」 因問:「迎接在於何時?」黃主事道:「還早哩,也得到出月半頭。黃太監京中還未起身。」 西門慶道: 「學生十月十二日才發引。既是宋公祖與老先生吩咐,敢不領命!但這分資決不敢收。 該多少桌席,只顧吩咐,學生無不畢具。」 黃主事道: 「四泉此意差矣!松原委託學生來煩瀆,此乃山東一省各官公禮, 又非松原之己出,何得見卻?如其不納,學生即回松原,再不敢煩瀆矣!」 西門慶聽了此言,說道:「學生權且領下。」 因令玳安、王經接下去。問備多少桌席, 黃主事道: 「六黃備一張吃看大桌面,宋公與兩司都是平頭桌席,以下府官散席而已。 承應樂人,自有差撥伺候,府上不必再叫。」 說畢,茶湯兩換,作辭起身。 西門慶款留,黃主事道: 「學生還要到尚柳塘老先生那裡拜拜,他昔年曾在學生敝處作縣令,然後轉成都府推官。 如今他令郎兩泉,又與學生鄉試同年。」 西門慶道:「學生不知老先生與尚兩泉相厚,兩泉亦與學生相交。」 黃主事起身,西門慶道:「煩老先生多致意宋公祖,至期寒舍拱候矣。」 黃主事道:「臨期,松原還差人來通報先生,亦不可太奢。」 西門慶道,「學生知道。」送出大門,上馬而去。
那些縣裡的官員,聽說黃主事帶著巡按大人(宋御史)那邊的人來了, 嚇得都躲到假山下面的小亭子裡喝酒,還吩咐手下把轎子跟馬藏到旁邊去。 當時,西門慶回到亭子裡跟那些縣官見面, 詳細說明了宋巡按將會帶領兩司八府的人來, 拜託他下個月幫忙迎接六黃太尉的事。 所有縣官都說: 「州縣(我們這些地方官)實在是非常辛苦。 這件事,欽差如果來了,所有迎接、招待、宴請、器具、人力, 全部都要從州縣出錢,州縣就必須從百姓身上拿。 公家私人財物都已經很困難了,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 我們這些人,還希望四泉(西門慶)您在上司面前多美言幾句, 提拔我們一下,那真是太感謝您了。」 說完,他們也不敢久留,紛紛告辭離開了。
原文 那縣中官員,聽見黃主事帶領巡按上司人來, 唬的都躲在山子下小捲棚內飲酒,吩咐手下把轎馬藏過一邊。 當時,西門慶回到捲棚與眾官相見,具說宋巡按率兩司八府來,央煩出月迎請六黃太尉之事。 眾官悉言:「正是州縣不勝憂苦。這件事,欽差若來, 凡一應祇迎、廩餼、公宴、器用、人夫,無不出於州縣,州縣必取之於民, 公私困極,莫此為甚。我輩還望四泉於上司處美言提拔,足見厚愛。」 言訖,都不久坐,告辭起身而去。
閒話不多說。 到了李瓶兒的「三七」(過世後第21天),城外永福寺的道堅長老, 帶了十六個和尚來唸經。他們穿著雲錦袈裟,戴著毗盧帽, 敲著大鈸大鼓,排場非常盛大。 十月初八日是「四七」,又請了西門外寶慶寺的趙喇嘛,也帶了十六個人, 來唸藏傳佛教的經文。 他們設了壇、跳「跳沙」舞,還灑花跟米來上香,嘴裡念著咒語。 吃的齋飯都用牛奶、茶、奶酪之類的東西。 牆上掛的都是九醜天魔的畫像,畫裡的魔鬼身上披著琉璃瓔珞, 脖子上掛著骷髏頭,嘴裡咬著嬰兒,跨坐在妖怪身上,腰上纏著蛇, 有的四個頭八隻手臂,有的手上拿著兵器,紅頭髮藍臉,醜得不得了。 中午吃完齋飯後,就開始吃葷菜喝酒了。 那天西門慶不在家, 他跟陰陽先生徐師傅一起去墳地「破土開穴」了,下午才回來。 晚上,等喇嘛們的法事做完,才送他們離開。
原文 話休饒舌。 到李瓶兒三七,有門外永福寺道堅長老,領十六眾上堂僧來念經, 穿雲錦袈裟,戴毗盧帽,大鈸大鼓,甚是齊整。 十月初八日是四七,請西門外寶慶寺趙喇嘛,亦十六眾,來念番經, 結壇跳沙,灑花米行香,口誦真言。 齋供都用牛乳茶酪之類,懸掛都是九醜天魔變相,身披纓絡琉璃,項掛髑髏, 口咬嬰兒,坐跨妖魅,腰纏蛇螭,或四頭八臂,或手執戈戟, 朱發藍面,醜惡莫比。 午齋以後,就動葷酒。 西門慶那日不在家,同陰陽徐先生往墳上破土開壙去了,後晌方回。 晚夕,打發喇嘛散了。
第二天, 先把要送到墳地的酒、米、桌椅、菜餚,還有所有要用的東西都運過去。 這件事交給主管跟伙計們負責。 莊園前後都搭起了棚子,墳地墓穴旁邊又蓋了三間棚子。 他們先請了附近的鄰居過來,用大魚大肉好好招待。 等到要離開的時候,每個人都大包小包地扛著東西回家。 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十一號白天,先是請來了戲班子和鑼鼓隊,在靈前表演祭拜。 他們表演了《五鬼鬧判》、《張天師著鬼迷》、《鐘馗戲小鬼》、《老子過函關》、 《六賊鬧彌陀》、《雪裡梅》、《莊周夢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風》、 《洞賓飛劍斬黃龍》、《趙太祖千里送荊娘》等各種戲碼。 表演結束後,女眷們都在簾子後面觀看。 表演的戲班子離開後,家裡家外的親戚都來跟靈位告別、燒紙錢, 大哭了一場。 到了出殯那天,一大早就先把銘旌、各種幡旗、紙紮的亭子都抬了出來。 和尚、道士、鼓手、樂師、僕役們都來伺候。 西門慶預先向周守備的官府要了五十名巡捕軍士,都帶著弓馬,全副武裝。 留下十個人在家看守,四十個人在棺材旁邊開道,分成左右兩隊前進。 衙門裡又派了二十個衙役來開路,照管陪葬的物品。 墳地那邊還有二十個人看門,負責收取祭品。 那天,來送殯的官員、士紳、親友鄰居,車馬喧囂,把整條街都塞爆了。 自家的和親戚的轎子加起來也有一百多頂, 三家妓院的老鴇和姑娘們的小轎也有幾十頂。 陰陽先生徐師傅選定辰時(早上7點到9點)起棺。 西門慶留下孫雪娥和兩個尼姑看家,平安兒跟兩個衙役守著大門。 女婿陳敬濟跪在棺材前摔破瓦盆,六十四個扛夫一起上陣。 有個仵作官員站在抬棺材的大架子上,敲著響板, 指揮六十四個扛夫把棺材抬上肩。 先是請了報恩寺的和尚來為棺木起靈,隊伍轉過大街口,往南邊走去。 路兩旁觀看的人山人人海。 那天剛好是個晴朗的好天氣,出殯的場面果然非常盛大。 只見那場面: 和煦的風吹拂著美麗的道路,細雨滋潤著芬芳的塵土。 東方的太陽剛剛升起,北方的霧氣才剛散去。 咚咚嚨嚨的,出殯的鼓聲響個不停; 叮叮噹噹的,送葬的鑼聲徹夜敲響。 銘旌迎風飄揚,九尺長的紅布上寫著大字; 引路的火把燒得通天,衝散了半天的黃色霧氣。 面目猙獰的開路鬼,斜背著金斧頭; 威風凜凜的險道神,手持著銀戈。 逍遙自在的八仙,身邊圍繞著烏龜和仙鶴; 體態優美的四位仙女,身後跟隨著老虎和鹿。 熱熱鬧鬧的採蓮船表演,一邊搞笑一邊打鬧; 高高大大的踩高蹺的人,穿著盔甲。 清秀的十六個小道童,都穿著彩霞般的道袍、梳著道士頭,奏著仙樂; 二十四個胖胖的大和尚,個個都穿著雲錦袈裟,為亡者做法事超渡。 十二座大的絲絹亭子,每一座都裝飾得五彩繽紛; 二十四座小的絲絹亭子,每一座都點綴著珠翠。 左邊的隊伍,天倉和地庫(紙紮的倉庫)連在一起; 右邊的隊伍,金山和銀山排成一列。 有專門掌管祭品的亭子,陳列著各種山珍海味; 有香燭亭,準備著三巡祭拜的儀式。 六座百花亭,展現出錦繡般的美景; 一頂引魂轎,用黃色的絲線紮了上百個結。 這邊的花朵和雪柳爭奇鬥豔,那邊的寶蓋和銀傘排成隊伍。 金字幡和銀字幡,緊緊地護衛著棺木; 白色的絲絹傘和綠色的絲絹傘,一起圍繞著抬棺的大架子。 功德幡迎風飄揚,家屬的哭聲哀戚。 開路的衙役,拿著棍子在前後呼喝開道; 迎喪的陣頭,在左右盤旋表演武藝。 表演雜技的像老鷹一樣矯健,騎馬的像猿猴一樣靈活。 倒立、翻筋斗、隔著肚子穿錢、金雞獨立,人人喝彩,個個稱讚。 現場人山人海,大家擠來擠去,也分不清誰是聰明人、誰是笨蛋; 爭相目睹,也分不出誰是貴族、誰是平民! 胖子張三,只能不停地喘氣;矮子李四,一直踮著腳尖。 白頭髮的老先生,拄著拐杖,鬍子都快碰到地了; 年輕貌美的佳人,也帶著孩子來看熱鬧。
原文 次日,推運山頭酒米、桌面餚品一應所用之物,又委付主管伙計, 莊上前後搭棚,墳內穴邊又起三間罩棚。 先請附近地鄰來,大酒大肉管待。臨散,皆肩背項負而歸, 俱不必細說。 十一日白日,先是歌郎並鑼鼓地弔來靈前參靈, 弔《五鬼鬧判》、《張天師著鬼迷》、《鐘馗戲小鬼》、《老子過函關》、《六賊鬧彌陀》、 《雪裡梅》、《莊周夢蝴蝶》、《天王降地水火風》、《洞賓飛劍斬黃龍》、《趙太祖千里送荊娘》, 各樣百戲弔罷,堂客都在簾內觀看。 參罷靈去了,內外親戚都來辭靈燒紙,大哭一場。 到次日發引,先絕早抬出名旌、各項幡亭紙紮,僧道、鼓手、細樂、人役都來伺候。 西門慶預先問帥府周守備討了五十名巡捕軍士,都帶弓馬,全裝結束。 留十名在家看守,四十名在材邊擺馬道,分兩翼而行。 衙門裡又是二十名排軍打路,照管冥器。墳頭又是二十名把門,管收祭祀。 那日官員士夫、親鄰朋友來送殯者,車馬喧呼,填街塞巷。 本家並親眷轎子也有百十餘頂,三院鴇子粉頭小轎也有數十。 徐陰陽擇定辰時起棺,西門慶留下孫雪娥並二女僧看家,平安兒同兩名排軍把前門。 女婿陳敬濟跪在柩前摔盆,六十四人上扛,有仵作一員官立於增架上, 敲響板,指撥抬材人上肩。 先是請了報恩寺僧官來起棺,轉過大街口望南走。 兩邊觀看的人山人海。 那日正值晴明天氣,果然好殯。 但見: 和風開綺陌,細雨潤芳塵,東方曉日初升,北陸殘煙乍斂。 鼕鼕嚨嚨,花喪鼓不住聲喧;叮叮噹當,地弔鑼連宵振作。 銘旌招颭,大書九尺紅羅;起火軒天,衝散半天黃霧。 猙獰獰開路鬼,斜擔金斧;忽忽洋洋險道神,端秉銀戈。 逍逍遙遙八洞仙,龜鶴繞定;窈窈窕窕四毛女,虎鹿相隨。 熱熱鬧鬧採蓮船,撒科打諢;長長大大高蹺漢,貫甲頂盔。 清清秀秀小道童一十六眾,都是霞衣道髻,動一派之仙音; 肥肥胖胖大和尚二十四個,個個都是雲錦袈裟,轉五方之法事。 一十二座大絹亭,亭亭皆綠舞紅飛;二十四座小絹亭,座座盡珠圍翠繞。 左勢下,天倉與地庫相連;右勢下,金山與銀山作隊。 掌醢廚,列八珍之罐;香燭亭,供三獻之儀。 六座百花亭,現千團錦繡;一乘引魂轎,扎百結黃絲。 這邊把花與雪柳爭輝,那邊寶蓋與銀幢作隊。 金字幡銀字幡,緊護棺輿;白絹繖綠絹繖,同圍增架。 功布招颭,孝眷聲哀。打路排軍,執欖桿前後呼擁; 迎喪神會,耍武藝左右盤旋。賣解猶如鷹鷂,走馬好似猿猴。 豎肩樁,打斤鬥,隔肚穿錢,金雞獨立,人人喝彩,個個爭誇。 扶肩擠背,不辨賢愚;挨睹並觀,那分貴賤! 張三蠢胖,只把氣吁;李四矮矬,頻將腳跕。 白頭老叟,盡將拐棒拄髭鬚;綠髩佳人,也帶兒童來看殯。
吳月娘和李嬌兒等本家的十幾頂轎子,排成一列,緊緊地跟在棺材後面。 西門慶穿戴著全套孝服,和眾多親朋好友一起走在棺材後方, 女婿陳敬濟則緊緊地扶著棺木,隊伍走出了東邊的街口。 西門慶依照禮數,請來了玉皇廟的吳道官主持「懸真」(懸掛畫像)儀式。 吳道官身穿大紅色、繡著五彩仙鶴的道袍,頭戴九陽雷巾,腳踩紅色高底鞋, 手裡拿著象牙笏板,坐在四個人抬的轎子上,迎著送葬隊伍而來。 他將李瓶兒的大幅畫像捧在手中,陳敬濟跪在前面,整個隊伍都停了下來。 眾人聽著吳道官在高處大聲地宣讀: 悼詞 恭敬地悼念已故的錦衣西門恭人李氏之靈,在世時享年二十七歲, 生肖屬羊,於正月十五日午時出生,在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丑時不幸離世。 懷念您的靈魂,出身名門,是個美麗又嬌貴的女子。 有著如花似月的容貌,散發著蘭花般美好的氣質。 您的品德溫柔婉約,個性溫和。嫁給我西門大人,夫妻和睦。 在家中賢慧淑德,夫妻感情融洽。 曾經生下貴子(種下藍田美玉),可惜兒子早夭(感嘆楚國的蘭花凋謝)。 本應享福百年,可惜在二十七歲這年華就逝去。 唉!明月容易缺角,美好的事物難以十全十美。 善良的人壽命不一定長,生命的長短自有定數。 今天,棺木已經上路,紅色的旗幡迎風飄揚, 您的丈夫在棺前悲痛欲絕,孝順的家眷在街上哀傷不已。 離別的情感深厚難以停止,您的音容笑貌隨著時間流逝而日益淡忘。 我們這些人僥倖身為道士,慚愧地奉行著道教的教義。 慚愧我們沒有漢代方士新垣平那樣能讓亡者顯靈的神術, 只能恪守道教祖師的遺訓。 只能徒勞地展現您鏡中的容顏,卻難以喚回像莊周夢中蝴蝶般逝去的生命。 願您飲下甘露瓊漿,超脫凡俗,登上仙界; 身披百寶,面見七位真人,引領您純淨的靈魂走出陰間。 願您心中再無牽掛,看透世間一切皆空。 苦啊!苦啊!苦啊!您的氣息化作清風,身體回歸塵土。 一個真實的靈魂離去不再回來,只能不斷地改頭換面,輪迴無數次。 眾人聽著最後一句: 唉!您的魂魄不知道去了哪裡,只留下這真實的畫像給後人觀看。
原文 吳月娘與李嬌兒等本家轎子十餘頂,一字兒緊跟材後。 西門慶總冠孝服同眾親朋在材後,陳敬濟緊扶棺輿,走出東街口。 西門慶具禮,請玉皇廟吳道官來懸真。 身穿大紅五彩鶴氅,頭戴九陽雷巾,腳登丹舄,手執牙笏,坐在四人肩輿上,迎殯而來。 將李瓶兒大影捧於手內,陳敬濟跪在前面,那殯停住了。 眾人聽他在上高聲宣念: 恭惟故錦衣西門恭人李氏之靈,存日陽年二十七歲, 元命辛未相,正月十五日午時受生,大限於政和七年九月十七日醜時分身故。 伏以尊靈,名家秀質,綺閣嬌姝。稟花月之儀容,蘊蕙蘭之佳氣。 鬱德柔婉,賦性溫和。配我西君,克諧伉儷。 處閨門而賢淑,資琴瑟以好和。曾種藍田,尋嗟楚畹。 正宜享福百年,可惜春光三九。 嗚呼!明月易缺,好物難全。善類無常,修短有數。 今日棺輿載道,丹旆迎風,良夫躃踴於柩前,孝眷哀矜於巷陌。 離別情深而難已,音容日遠以日忘。某等謬忝冠簪,愧領玄教。 愧無新垣平之神術,恪遵玄元始之遺風。 徒展崔巍鏡里之容,難返莊周夢中之蝶。漱甘露而沃瓊漿,超知識登於紫府; 披百寶而面七真,引凈魄出於冥途。 一心無掛,四大皆空。 苦,苦,苦!氣化清風形歸土。一靈真性去弗回,改頭換面無遍數。 眾聽末後一句: 咦!精爽不知何處去,真容留與後人看。
吳道官唸完悼詞,就端坐在轎子上,轎子轉身向後退開了。 這裡,鼓樂聲響徹雲霄,哭聲震動大地, 送葬的隊伍才正式出發,浩浩蕩蕩地出了南門。 眾多親朋好友陪著西門慶,一直走到城門口才上馬。 女婿陳敬濟扶著棺木,隊伍來到了城外五里遠的山頭。 原來,張團練帶著兩百名士兵,和劉、薛兩位內相, 早就已經在墳地前的高地上搭好了帳篷,吹奏著樂器, 敲打著銅鑼銅鼓,迎接送葬隊伍的到來。 他們看著僕役們焚燒紙紮的陪葬品,濃煙直衝天際。 棺木抬到山下,徐先生率領著仵作,依照羅盤測定的方位, 在巳時(上午9點到11點)祭告完土地神之後, 才將棺木下葬、覆蓋泥土。 西門慶換了衣服,準備了一份厚禮, 請周守備來為神主牌「點主」(一種儀式,象徵賦予牌位靈性)。 衛所的官員和親朋好友、伙計們,都搶著跟西門慶敬酒, 現場鼓樂喧天,煙火瀰漫,場面非常熱鬧豐盛, 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吃完飯,下午舉行「回靈」儀式。 吳月娘坐在魂轎裡,抱著神主牌和魂幡, 陳敬濟扶著靈床,鼓手、樂師和十六個小道童在兩旁吹奏。 吳大舅、喬大戶、吳二舅、花大舅、沈姨丈、孟二舅、應伯爵、 謝希大、溫秀才,還有眾主管伙計,都陪著西門慶進城。 女眷的轎子跟在最後面。 回到家門口,大家跨過火盆(燎火,一種去霉運的儀式)才進門。 李瓶兒房中安放好靈位之後, 徐先生在前廳祭拜神明、灑掃潔淨,每個門戶都貼上了驅邪的黃符。 西門慶送給徐先生一匹布和五兩銀子, 將他送出門,並打發了所有幫忙的人。 他又拿出二十串銅錢,五串賞給巡捕軍人, 五串給衙門的衙役,十串賞給兵營的人馬。 又拿了謝帖去回謝周守備、張團練、夏提刑,這些就不再細說。 西門慶還想留喬大戶、吳大舅等眾人多坐一會兒, 但大家都不肯,紛紛告辭起身。 來保進來報告說:「搭棚子的師傅在外頭等著,明天要來拆棚子。」 西門慶說: 「棚子先不用拆,等到幫你宋老爹辦完酒席後再來拆吧。」 說完,就打發搭棚的師傅走了。 後院裡,花大舅的太太和喬大戶的太太等女眷, 還等著靈位安放好,又大哭了一場,才離開。
原文 吳道官念畢,端坐轎上,那轎捲坐退下去了。 這裡鼓樂喧天,哀聲動地,殯才起身,迤邐出南門。 眾親朋陪西門慶,走至門上方乘馬,陳敬濟扶柩,到於山頭五里原。 原來坐營張團練,帶領二百名軍,同劉、薛二內相,又早在墳前高阜處搭帳房, 吹響器,打銅鑼銅鼓,迎接殯到,看著裝燒冥器紙紮,煙焰漲天。 棺輿到山下扛,徐先生率仵作,依羅經弔向,巳時祭告后土方隅後,才下葬掩土。 西門慶易服,備一對尺頭禮,請帥府周守備點主。 衛中官員並親朋伙計,皆爭拉西門慶遞酒,鼓樂喧天,煙火匝地,熱鬧豐盛, 不必細說。 吃畢,後晌回靈,吳月娘坐魂轎,抱神主魂幡,陳敬濟扶靈床,鼓手細樂十六眾小道童兩邊吹打。 吳大舅並喬大戶、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孟二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眾主管伙計, 都陪著西門慶進城,堂客轎子壓後,到家門首燎火而入。 李瓶兒房中安靈已畢,徐先生前廳祭神灑掃,麼門戶皆貼闢非黃符。 謝徐先生一匹尺頭、五兩銀子出門,各項人役打發散了。 又拿出二十弔錢來,五弔賞巡捕軍人,五弔與衙門中排軍,十弔賞營裡人馬。 拿帖兒回謝周守備、張團練、夏提刑,俱不在話下。 西門慶還要留喬大戶、吳大舅眾人坐,眾人都不肯,作辭起身。 來保進說:「搭棚在外伺候,明日來拆棚。」 西門慶道:「棚且不消拆,亦發過了你宋老爹擺酒日子來拆罷。」 打發搭彩匠去了。 後邊花大娘子與喬大戶娘子眾堂客,還等著安畢靈,哭了一場,方纔去了。
西門慶捨不得馬上離開,晚上又來到李瓶兒的房間,想陪著靈位過夜。 他看到靈床擺在正中央,大幅的畫像掛在旁邊,靈床內安放著半身的畫像。 裡面鋪著小小的錦被,擺設著床、桌、衣服、化妝盒之類的東西, 沒有一樣不齊全。 下面還放著她的一雙小巧的金蓮鞋, 桌上供奉著香、花、燈燭、金盤、酒器,各式各樣的供品。 西門慶看到這些,忍不住又大哭起來。他叫迎春就在對面的炕上打地鋪。 到了半夜,他對著孤單的燈火,看著窗外傾斜的月亮, 翻來覆去睡不著,不停地長吁短嘆,思念著他心愛的人。 有詩為證: 對著深鎖的窗戶,我長吁短嘆, 看著跳舞的鸞鳥只剩下孤單的身影,我的心都碎了。 楚國園子裡的蘭花,在三秋的雨中枯萎了 (比喻兒子夭折), 吳江邊的楓葉,在一夜的寒霜中凋零了 (比喻愛人逝去)。 前世已經違背了我們永結連理的誓言, 這一生也難以找到能讓妳起死回生的仙藥。 黃泉之下如果真的有妳的靈魂, 那麼無論在地下或人間,我們倆都同樣地心碎斷腸。
原文 西門慶不忍遽舍,晚夕還來李瓶兒房中,要伴靈宿歇。 見靈床安在正面,大影掛在旁邊,靈床內安著半身, 裡面小錦被褥,床幾、衣服、妝奩之類,無不畢具, 下邊放著他的一對小小金蓮,桌上香花燈燭、金碟樽俎,般般供養,西門慶大哭不止。 令迎春就在對面炕上搭鋪, 到夜半,對著孤燈,半窗斜月,翻覆無寐,長吁短嘆,思想佳人。 有詩為證: 短嘆長吁對鎖窗,舞鸞孤影寸心傷。 蘭枯楚畹三秋雨,楓落吳江一夜霜。 夙世已違連理願,此生難覓返魂香。 九泉果有精靈在,地下人間兩斷腸。
白天供奉茶飯的時候,西門慶都親自看著丫鬟擺好, 然後他就坐在對面,跟她的靈位一起吃飯。 他舉起筷子說:「妳吃點飯吧!」好像李瓶兒還活著時的樣子。 丫鬟和奶媽們都忍不住摀著臉哭。 奶媽如意兒,沒人的時候常在他面前遞茶送水, 不時地靠近他、碰碰他,又掐又捏,還會插話回答, 不用三兩天,兩人就熟稔了。 這天,西門慶因為請了很多官員和女眷,從墳地「暖墓」回來, 陪客人喝得醉醺醺的。 他進房後,迎春伺候他睡下。 到了半夜,他想喝茶,叫迎春沒人應,如意兒就過來遞茶。 西門慶接過茶杯時,看到被子拖到床下,就伸手去拉被子, 這時一時性起,就摟住如意兒的脖子親了一口,把舌頭伸進她嘴裡。 那奶媽也吸吮起來,一句話也沒說。 西門慶叫她脫掉衣服上床,兩個人就摟在被窩裡,翻雲覆雨,極盡歡娛。 奶媽說: 「既然老爺您看得起我,娘也過世了, 我情願不離開您家,隨便老爺您使喚就好了。」 西門慶就叫:「我的寶貝,妳只要用心伺候我,還怕養不活妳嗎!」 那奶媽聽了,在床上百般奉承,任由他擺布,西門慶高興得不得了。
原文 白日間供養茶飯,西門慶俱親看著丫鬟擺下,他便對面和他同吃。 舉起箸兒來:「你請些飯兒!」行如在之禮。丫鬟養娘都忍不住掩淚而哭。 奶子如意兒,無人處常在跟前遞茶遞水,挨挨搶搶,掐掐捏捏,插話兒應答,那消三夜兩夜。 這日,西門慶因請了許多官客堂客,墳上暖墓來家,陪人吃得醉了。 進來,迎春打發歇下。到夜間要茶吃,叫迎春不應,如意兒便來遞茶。 因見被拖下炕來,接過茶盞,用手扶被,西門慶一時興動, 摟過脖子就親了個嘴,遞舌頭在他口內。 老婆就咂起來,一聲兒不言語。 西門慶令脫去衣服上炕,兩個摟在被窩內,不勝歡娛,雲雨一處。 老婆說:「既是爹抬舉,娘也沒了,小媳婦情願不出爹家門,隨爹收用便了。」 西門慶便叫:「我兒,你只用心伏侍我,愁養活不過你來!」 這老婆聽了,枕席之間,無不奉承,顛鸞倒鳳,隨手而轉,把西門慶歡喜的要不的。
第二天,那個奶媽一大早就起來,幫西門慶拿鞋、摺棉被, 再也不靠迎春幫忙,自己極盡殷勤,什麼都做。 西門慶打開櫃子,找出李瓶兒的四根簪子賞給她,奶媽趕緊磕頭道謝。 迎春知道西門慶已經收用了她,兩人也就沆瀣一氣了。 奶媽自以為得到寵幸,地位穩固了,再也不用求別人, 行為舉止跟以前完全不同,打扮得花枝招展,在丫鬟堆裡有說有笑的。 這一切,早就被潘金蓮看在眼裡了。 早上,西門慶正陪著應伯爵坐著,忽然有人來報, 說宋御史派人送來了要給黃太尉的一整桌金銀酒器: 兩把金壺、兩副金杯盤、 十副小銀杯、兩副銀摺疊碗、四副賞賜用的大銀杯; 還有兩匹大紅色的彩蟒袍料、兩匹金緞、十壇酒、兩頭羊。 派來的人傳話說: 「太尉的船已經到了東昌地界, 麻煩老爺您這邊早點準備酒席,準時在十八號那天設宴迎接。」 西門慶收下東西,給了來人一兩銀子當小費,寫了回帖打發他回去了。 他隨即拿銀子給賁四和來興兒,讓他們去訂酒席、買果品,張羅採買, 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西門慶對著應伯爵抱怨說: 「自從她(李瓶兒)生病以來,到現在,我沒有一天心裡得閒。 才剛把喪事辦完,又冒出這種事來,搞得我手忙腳亂。」 伯爵說: 「大哥這您就不用抱怨了, 這事又不是您自己去攬的,是他自己上門來拜託您。 雖然這場酒席您要多花幾兩銀子,但到時候,先不說朝廷派來的欽差、 殿前大太尉能來咱們家坐一坐,光是這山東一省的官員, 包含巡撫、巡按,還有各級官吏,也能為咱們家增添許多光彩。」 西門慶說: 「不是這個意思,我本來以為他要二十號以後才來, 沒想到十八號就要迎接,實在太趕了。 那天又剛好是她的『五七』(過世後第35天), 我已經把辦法事的錢都給吳道官了,怎麼改! 不然兩頭的大事都擠在一起,怎麼忙得過來?」 應伯爵說: 「這個沒關係,我算了一下,嫂子是九月十七日過世的, 這個月二十一日才是她的五七。 您十八號辦完酒席,二十號再替嫂子念經也不遲。」 西門慶說: 「你說得對,我馬上叫小廝去回覆吳道官,把日子改一下。」 伯爵又說: 「大哥,我還有個建議:東京的黃真人,朝廷派他來泰安州進香, 要舉辦法力高強的『羅天大醮』,現在人還在廟裡住著。 趁他還沒走,正好可以叫吳道官請他那天來當『高功』(主祭法師), 主持法事。咱們圖他一個名聲,場面也好看。」 西門慶說: 「大家都說這個黃真人很厲害,能請他來當然好, 但是吳道官辦齋事時我們已經收了他的祭禮, 出殯又勞煩他來懸掛畫像、派道童送行,都還沒好好酬謝他, 本來想讓他念這個經,只是表示個心意。 現在又另外請黃真人來主持,豈不是讓他很為難?」 伯爵說: 「齋禮還是照樣給他收,只要讓他去請黃真人來當主祭法師就好了。 大哥您只不過是多花幾兩銀子,這都是為了嫂子,又不是為了別人。」 西門慶聽了,馬上叫陳敬濟寫了帖子,又多包了五兩銀子, 要他趕快去請黃真人,把念經的日子改到二十號, 請二十四位道士,辦法事超渡亡魂一整天。 隨即就命令玳安騎馬出門辦理去了。
原文 次日,老婆早晨起來,與西門慶拿鞋腳,疊被褥,就不靠迎春,極盡殷勤,無所不至。 西門慶開門尋出李瓶兒四根簪兒來賞他,老婆磕頭謝了。 迎春知收用了他,兩個打成一路。 老婆自恃得寵,腳跟已牢,無復求告於人,就不同往日, 打扮喬模喬樣,在丫鬟夥內,說也有,笑也有。 早被潘金蓮看在眼裡。 早晨,西門慶正陪應伯爵坐的,忽報宋御史差人來送賀黃太尉一桌金銀酒器: 兩把金壺、兩副金台盞、十副小銀鐘、兩副銀折盂、四副銀賞鐘; 兩匹大紅彩蟒、兩匹金緞、十壇酒、兩牽羊。 傳報:「太尉船隻已到東昌地方,煩老爹這裡早備酒席,準在十八日迎請。」 西門慶收入明白,與了來人一兩銀子,用手本打發回去。 隨即兌銀與賁四、來興兒,定桌面,粘果品,買辦整理,不必細說。 因向伯爵說: 「自從他不好起,到而今,我再沒一日兒心閑。 剛剛打發喪事出去了,又鑽出這等勾當來,教我手忙腳亂。」 伯爵道: 「這個哥不消抱怨,你又不曾兜攬他,他上門兒來央煩你。 雖然你這席酒替他陪幾兩銀子,到明日,休說朝廷一位欽差殿前大太尉來咱家坐一坐, 只這山東一省官員,並巡撫巡按、人馬散級,也與咱門戶添許多光輝。」 西門慶道: 「不是此說,我承望他到二十已外也罷,不想十八日就迎接,忒促急促忙。 這日又是他五七,我已與了吳道官寫法銀子去了,如何又改! 不然,雙頭火杖都擠在一處,怎亂得過來?」 應伯爵道: 「這個不打緊,我算來,嫂子是九月十七日沒了,此月二十一日正是五七。 你十八日擺了酒,二十日與嫂子念經也不遲。」 西門慶道:「你說的是,我就使小廝回吳道官改日子去。」 伯爵道: 「哥,我又一件:東京黃真人,朝廷差他來泰安州進金鈴吊掛御香, 建七晝夜羅天大醮,如今在廟裡住。 趁他未起身,倒好教吳道官請他那日來做高功,領行法事。咱圖他個名聲,也好看。」 西門慶道: 「都說這黃真人有利益,請他到好,爭奈吳道官齋日受他祭禮,出殯又起動他懸真, 道童送殯,沒的酬謝他,教他念這個經兒,表意而已。今又請黃真人主行,卻不難為他?」 伯爵道: 「齋一般還是他受,只教他請黃真人做高功就是了。 哥只多費幾兩銀子,為嫂子,沒曾為了別人。」 西門慶一面教陳敬濟寫帖子,又多封了五兩銀子,教他早請黃真人,改在二十日念經, 二十四眾道士,水火煉度一晝夜。即令玳安騎頭口去了。
西門慶送走應伯爵後,就進到後院。 只見吳月娘說: 「賁四嫂買了兩個禮盒來,她大女兒訂給人家了,特地來磕頭。」 西門慶就問:「是許給誰家?」 賁四嫂子領著她女兒,穿著大紅色的綢緞襖、黃色的綢裙, 頭上戴著花飾,對著西門慶點燭磕了四個頭。 月娘在旁邊說: 「我們也不知道,原來這孩子給了夏大人家裡收房。 昨天才剛訂下來,這個月二十四號就要娶進門,只拿了人家三十兩銀子。 說起來,這孩子身材倒還不錯,不像十五歲,倒像有十六七歲了。 好久不見,就長這麼大了。」 西-門慶說: 「他前幾天在酒席上跟我說,想收兩個孩子學彈唱, 不知道是你家的孩子給了他。」 於是,他叫月娘請她們到房裡,擺茶招待。 後來,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大姐也都來見禮陪坐。 等到要走的時候,月娘送了一套厚實的絲絹衣服、一兩銀子, 李嬌兒她們也都送了些花飾、手帕、化妝品之類的東西。 晚上,玳安回來報告: 「吳道官收下銀子,事情已經知道了。 黃真人還在廟裡住著,要過了二十號才會回東京去。 他說十九號早上會來佈置壇場。」
原文 西門慶打發伯爵去訖,進入後邊。 只見吳月娘說:「賁四嫂買了兩個盒兒,他女兒長姐定與人家,來磕頭。」 西門慶便問:「誰家?」 賁四娘子領他女兒,穿著大紅緞襖兒、黃綢裙子,戴著花翠,插燭向西門慶磕了四個頭。 月娘在旁說: 「咱也不知道,原來這孩子與了夏大人房裡抬舉,昨日才相定下。 這二十四日就娶過門,只得了他三十兩銀子。 論起來,這孩子倒也好身量,不象十五歲,到有十六七歲的。 多少時不見,就長的成成的。」 西門慶道:「他前日在酒席上和我說,要抬舉兩個孩子學彈唱,不知你家孩子與了他。」 於是教月娘讓至房內,擺茶留坐。 落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大姐都來見禮陪坐。 臨去,月娘與了一套重絹衣服、一兩銀子,李嬌兒眾人都有與花翠、汗巾、脂粉之類。 晚上,玳安回話: 「吳道官收了銀子,知道了。 黃真人還在廟裡住,過二十頭才回東京去。十九日早來鋪設壇場。」
隔天, 西門慶家裡的廚師們就全部動工準備酒席,要求一定要辦得非常豐盛體面。 大門口搭了一座七層樓高的彩樓,大廳前面也搭了一座五層樓高的彩樓。 十七號那天,宋御史派了兩位縣官過來察看酒席的安排: 大廳正中央,擺著孔雀開屏的屏風,地上鋪滿了高級地毯。 桌子上都鋪著錦繡桌巾,椅子上也都有繡花椅墊。 黃太尉的席位: 是最高等級的「大插桌」, 擺滿了精緻的「簇盤」(堆疊成塔的菜餚)和「定勝糕」(一種點心)。 陪客席位:旁邊擺了兩張「小插桌」,是給巡撫和巡按大人陪坐的。 三司官員席位: 兩邊依照「三司」(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揮使司)的官位, 都設有座位。 其他官員席位: 其餘八府的官員,則安排在廳外棚子裡的兩旁, 只是一般的「平頭桌」,備有五種水果和五道菜。 那兩位縣官看完之後,西門慶請他們喝了茶,他們就起身回去報告了。
原文 西門慶次日,家中廚役落作治辦酒席,務要齊整,大門上扎七級彩山,廳前五級彩山。 十七日,宋御史差委兩員縣官來觀看筵席: 廳正面,屏開孔雀,地匝氍毹,都是錦繡桌幃,妝花椅甸。 黃太尉便是肘件大飯簇盤、定勝方糖,吃看大插桌; 觀席兩張小插桌,是巡撫、巡按陪坐; 兩邊布按三司,有桌席列坐。其餘八府官,都在廳外棚內兩邊,只是五果五菜平頭桌席。 看畢,西門慶待茶,起身回話去了。
到了第二天,巡撫和巡按大人率領著大批官員和人馬, 一早就到船上迎接黃太尉。 隊伍前方張掛著寫有「欽差」兩個字的黃色大旗, 有人捧著皇帝的聖旨走在最前面。 地方的統制、守御、都監、團練,以及各衛所的掌印武官, 全都穿著全副軍裝盔甲,各自帶領部隊人馬, 將隊伍團團圍住,儀仗隊伍綿延了好幾里遠。 黃太尉穿著大紅色的五彩雙掛蟒袍, 坐著八個人抬、周圍有八簇裝飾的銀頂暖轎,頭上張著茶褐色的傘。 後面跟隨著無數的執事和僕役,騎著駿馬, 氣勢非凡,場面像萬朵花繡成的錦緞一樣燦爛,跟隨著鼓樂隊前進。 路上鋪滿了黃土淨道,沿途連雞犬的聲音都聽不到, 砍柴的、採集的人全都躲得不見蹤影。 人馬經過東平府,進入清河縣,縣官們黑壓壓地一大片跪在路旁迎接, 但旁邊的侍衛大聲喝斥,叫他們起來離開。 沿路不斷有人傳報,隊伍一直來到西門慶家門口。 教坊司的鼓樂聲響徹雲霄,門兩旁的執事僕役都穿著青衣, 像大雁翅膀一樣排開。 西門慶穿著青色的禮服,戴著官帽, 遠遠地看著揚起的塵土,恭敬地拱手等候。 過了很久,人馬才走完,黃太尉下了轎子進來, 後面跟著巡撫、巡按,率領著大大小小的官員,一窩蜂地湧了進來。 一進到大廳,又是箏、琴、方響、雲璈、龍笛、鳳管等各種精緻的樂器齊鳴。 整個過程階級分明,從回禮的方式就可以看出官位的高低: 最高層級: 首先是山東巡撫都御史侯濛、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 上前行大禮參見,黃太尉也依照完整的禮數回禮。 第二層級: 接著是山東的左布政使龔共、 左參政何其高...等兩司的官員上前參見,黃太尉也稍微客氣地回了禮。 第三層級: 等到東昌府、東平府、兗州府... 等八個府的官員行「廳參」之禮時,黃太尉只用深深一鞠躬來回應。 第四層級: 至於統制、守御、都監等武官,黃太尉則是端坐不動,根本沒起身。 所有官員參見完畢,聽候差遣,都退到外面伺候。 然後,才輪到西門慶和夏提刑上前拜見、獻茶。 侯巡撫和宋巡按上前為黃太尉敬酒,下面鼓樂大作, 接著有專人上來為太尉戴上金花,並捧上玉杯敬酒,大家互相飲宴。 敬酒完畢,黃太尉在首席坐下,巡撫和巡按坐在下邊的主位, 其餘的官員和西門慶等人,也各自按照順序坐好。 教坊司的樂官遞上節目單,開始演奏音樂。 各種彈唱、舞蹈表演,都有一定的次序,場面極盡奢華。 宴席上搬演的戲碼是《裴晉公還帶記》。 唱完一折,廚房就端上烤鹿肉、花白豬、百寶湯和大盤燒賣。 另外還有四位樂官,拿著箏、琴、琵琶、箜篌,上來清彈小唱。
原文 到次日,撫按率領多官人馬,早迎到船上,張打黃旗「欽差」二字, 捧著敕書在頭裡走,地方統制、守御、都監、團練,各衛掌印武官, 皆戎服甲胄,各領所部人馬,圍隨,儀杖擺數里之遠。 黃太尉穿大紅五彩雙掛繡蟒,坐八抬八簇銀頂暖轎,張打茶褐傘。 後邊名下執事人役跟隨無數,皆駿騎咆哮,如萬花之燦錦,隨鼓吹而行。 黃土塾道,雞犬不聞,樵採遁跡。 人馬過東平府,進清河縣,縣官黑壓壓跪於道旁迎接,左右喝叱起去。 隨路傳報,直到西門慶門首。 教坊鼓樂,聲震雲霄,兩邊執事人役皆青衣排伏,雁翅而列。 西門慶青衣冠冕,望塵拱伺。 良久,人馬過盡,太尉落轎進來,後面撫按率領大小官員,一擁而入。 到於廳上,又是箏琴、方晌、雲璈、龍笛、鳳管,細樂響動。 為首就是山東巡撫都御史侯濛、巡按監察御史宋喬年參見,大尉還依禮答之。 其次就是山東左布政龔共、左參政何其高、右布政陳四箴、右參政季侃廷、參議馮廷鵠、 右參議汪伯彥、廉使趙訥、採訪使韓文光、提學副使陳正匯、 兵備副使雷啟元等兩司官參見,太尉稍加優禮。 及至東昌府徐崧、東平府胡師文、兗州府凌雲翼、徐州府韓邦奇、濟南府張叔夜、 青州府王士奇、登州府黃甲、萊州府葉遷等八府官行廳參之禮,太尉答以長揖而已 至於統制、制置、守御、都監、團練等官,太尉則端坐。 各官聽其發放,外邊伺候。 然後,西門慶與夏提刑上來拜見獻茶,侯巡撫、宋巡按向前把盞,下邊動鼓樂, 來與太尉簪金花,捧玉斝,彼此酬飲。遞酒已畢,太尉正席坐下,撫按下邊主席, 其餘官員並西門慶等,各依次第坐了。 教坊伶官遞上手本奏樂,一應彈唱隊舞,各有節次,極盡聲容之盛。 當筵搬演《裴晉公還帶記》,一折下來,廚役割獻燒鹿、花豬、百寶攢湯、大飯燒賣。 又有四員伶官,箏琴、琵琶、箜篌,上來清彈小唱。
小唱表演完,湯上了兩道,音樂也演奏了三輪。 黃太尉的那些隨從執事等人,宋御史派了兩名州官, 在西門慶家的亭子裡另外設宴招待他們。 至於守御、都監等官員, 西門慶則都安排在前廳的客座,也都有各自的位子。 黃太尉叫左右拿來十兩銀子,賞賜給所有幫忙的僕役, 隨即就吩咐準備轎子要起身離開。 眾官員再三挽留也留不住,只好將他送到大門口。 一時間,鼓樂齊鳴, 兩旁街道的儀仗隊伍喧鬧起來,前方有人鳴鑼開道,人馬排列整齊。 許多官員都上了馬,準備要遠送他一程, 但黃太尉全都叫他們免禮,自己舉了舉手,就上轎離開了。
原文 唱畢,湯未兩陳,樂已三奏。 下邊跟從執事人等,宋御史差兩員州官,在西門慶捲棚內自有桌席管待。 守御、都監等官,西門慶都安在前邊客位,自有坐處。 黃太尉令左右拿十兩銀子來賞賜各項人役,隨即看轎起身。 眾官再三款留不住,即送出大門。 鼓樂笙簧迭奏,兩街儀衛喧闐,清蹕傳道,人馬森列。 多官俱上馬遠送,太尉悉令免之,舉手上轎而去。
宋御史和侯巡撫吩咐都監以下的軍官和相關人員, 必須一路護送到皇船那邊,然後回來報告。 宴席上用剩的桌面器皿、回禮的羊和酒,他們也寫了公文, 派遣東平府知府胡師文和守御周秀,親自送到船上,交接清楚。 胡、周兩人回到西門慶家的大廳,向西門慶拜謝說: 「今天真是辛苦您、打擾您了,非常感謝! 大家湊的份子錢可能不夠,之後再補上。」 西門慶趕緊彎腰行禮說: 「小的一直以來承蒙各位大人的教導與愛護,多次勞煩您們送來厚禮, 昨天又收到奠儀。 我這裡實在簡陋,恐怕有招待不周的地方,還望大人您千萬海涵!」 宋御史答謝完畢,就吩咐左右準備轎子,和侯巡撫一同起身。 兩司八府的官員也都一一拜別離開。 所有幫忙的僕役,也一哄而散。 西門慶回到大廳,用酒飯賞賜了樂師和藝人,叫他們都散了, 只留下四個有官職身份的小藝人伺候。 廳內外各個官員桌上的剩菜,自然有他們自己的手下人來領走, 這就不多提了。
原文 宋御史、候巡撫吩咐都監以下軍衛有司,直護送至皇船上來回話。 桌面器皿,答賀羊酒,具手本差東平府知府胡師文與守御周秀,親送到船所,交付明白。 回至廳上,拜謝西門慶說:「今日負累取擾,深感,深感!分資有所不足,容當奉補。」 西門慶慌躬身施禮道: 「卑職重承教愛,累辱盛儀,日昨又蒙賻禮,蝸居卑陋,猶恐有不到處,萬里公祖諒宥,幸甚!」 宋御史謝畢,即令左右看轎,與候巡撫一同起身,兩司八府官員皆拜辭而去。 各項人役,一鬨而散。 西門慶回至廳上,將伶官樂人賞以酒食,俱令散了, 止留下四名官身小優兒伺候。 廳內外各官桌面,自有本官手下人領不題。
西門慶看天色還早,就把東西收拾好,湊了四桌酒席, 派人去請吳大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傅自新、甘出身、 韓道國、賁四、崔本,還有女婿陳敬濟 ——他們從五更天(凌晨三到五點)就起來,幫忙照管各項事務, 非常辛苦,請他們來喝幾杯。 過沒多久,眾人都到了,大家擺上酒開始喝。 伯爵問:「哥,今天黃太尉坐了多久?他高不高興啊?」 韓道國說: 「今天六黃老公公看到咱們家酒席辦得這麼豐盛,沒有不高興的。 巡撫、巡按兩位大人更是感激不盡,謝了又謝。」 伯爵說: 「要是換作別家,也辦不成這場酒席。 沒有咱們家這麼大的地方,也沒有府上這麼多的人手。 今天少說也有一千人進來,全都要招待好才能送走。 哥你就算多花了幾兩銀子,咱們在山東這一省也打響名號了。」 溫秀才說: 「學生的宗師,提學陳老先生,今天也在這裡參加宴席。」 西門慶問了他的名字,溫秀才說: 「他名叫陳正匯,是諫官陳了翁先生的兒子,老家在河南鄄城縣。 他十八歲就考上科舉,中了壬辰年的進士, 現在擔任本地的提學副使,非常有學問。」 西門慶問:「他今年才二十四歲?」 大家正說著話,湯和飯就端上來了。
原文 西門慶見天色尚早,收拾傢伙停當,攢下四張桌席, 使人請吳大舅、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傅自新、甘出身、韓道國、賁四、 崔本及女婿陳敬濟,──從五更起來,各項照管辛苦,坐飲三杯。 不一時,眾人來到,擺上酒來飲酒。 伯爵道:「哥,今日黃太尉坐了多大一回?歡喜不歡喜?」 韓道國道: 「今日六黃老公公見咱家酒席齊整,無個不歡喜的。 巡撫、巡按兩位甚是知感不盡,謝了又謝。」 伯爵道: 「若是第二家擺這席酒也成不的,也沒咱家恁大地方,也沒府上這些人手。 今日少說也有上千人進來,都要管待出去。 哥就陪了幾兩銀子,咱山東一省也響出名去了。」 溫秀才道:「學生宗主提學陳老先生,也在這裡預席。」 西門慶問其名,溫秀才道: 「名陳正匯者,乃諫垣陳了翁先生乃郎,本貫河南鄄城縣人,十八歲科舉, 中壬辰進士,今任本處提學副使,極有學問。」 西門慶道:「他今年才二十四歲?」 正說著,湯飯上來。
眾人吃完飯,西門慶叫來四個小藝人, 問道:「你們四個人叫什麼名字?」 他們回答說:「小的叫周採、梁鐸、馬真、韓畢。」 伯爵問:「你跟韓金釧兒是同一家的嗎?」 韓畢跪下說:「金釧兒、玉釧兒是我的妹妹。」 西門慶因此又想起了李瓶兒, 感嘆道:「今天擺酒,就看不到她了。」 他吩咐小藝人們: 「你們把樂器拿過來,唱一首『洛陽花,梁園月』給我聽。」 韓畢和周採一面彈著箏、撥著阮咸, 唱道: 【普天樂】 洛陽城裡的花,梁王園中的月。 美麗的花總是要花錢買,皎潔的月光卻能暫時借來欣賞。 曾靠著欄杆看那繁花燦爛地盛開, 也曾舉杯對著月亮感嘆團圓的夜晚。 月亮會有圓有缺,花朵會開也會凋謝。 想來人生最痛苦的,莫過於離別了。 花謝了,春天很快就會再來; 月缺了,中秋佳節總會來到; 但是人走了,哪一天才能回來呢?
原文 眾人吃畢,西門慶叫上四個小優兒,問道:「你四人叫甚名字?」 答道:「小的叫周採、梁鐸、馬真、韓畢。」 伯爵道:「你不是韓金釧兒一家?」 韓畢跪下說道:「金釧兒、玉釧兒是小的妹子。」 西門慶因想起李瓶兒來:「今日擺酒,就不見他。」 吩咐小優兒:「你們拿樂器過來,唱個『洛陽花,梁園月』我聽。」 韓畢與周採一面搊箏撥阮, 唱道: 【普天樂】 洛陽花,梁園月。 好花須買,皓月須賒。 花倚欄桿看爛熳開,月曾把酒問團圞夜。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離別。 花謝了,三春近也; 月缺了,中秋到也; 人去了,何日來也?
唱完之後,應伯爵看到西門慶眼眶紅紅的,就說: 「哥,你叫他們唱這首曲子,難道是想起過世的嫂子了嗎?」 西門慶看到後面端上來的點心水果盤,就說: 「應二哥,你別怪我說,如果她還在,這些東西都是她親手打理得好好的。 自從她走了,就隨便讓丫鬟們亂弄, 你看這像什麼樣子?連一道合我胃口的菜都沒有!」 溫秀才說: 「這麼豐盛的菜餚,老先生您家裡也不算沒人打理,這樣已經很足夠了。」 伯爵說: 「哥,別說這種話。 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得不得了,才會這麼說, 但恐怕會一時冷淡了其他嫂子們的心啊。」
原文 唱畢,應伯爵見西門慶眼裡酸酸的, 便道:「哥教唱此曲,莫非想起過世嫂子來?」 西門慶看見後邊上果碟兒,叫: 「應二哥,你只嗔我說,有他在,就是他經手整定。 從他沒了,隨著丫鬟撮弄,你看象甚模樣? 好應口菜也沒一根我吃!」 溫秀才道:「這等盛設,老先生中饋也不謂無人,足可以夠了。」 伯爵道: 「哥休說此話。 你心間疼不過,便是這等說,恐一時冷淡了別的嫂子們心。」
這裡酒席上正在說話,沒想到潘金蓮在旁邊的軟隔間後面聽歌, 聽見西門慶說了那些話,就跑到後院,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月娘。 月娘說: 「隨他說去就好了,妳現在又能怎麼樣? 前幾天她(李瓶兒)還在的時候,我就答應把繡春給李嬌兒伺候, 結果他倒好,睜大眼睛對我吼,說: 『才死多久,就要把她房裡的丫鬟都分掉!』 害我一句話都不敢再說。 這兩天,靠著那個奶媽和兩個丫鬟,狂得不得了, 我只要一開口,他就說我們在排擠她。」 金蓮說: 「那個奶媽這兩天樣子有點不一樣,我看那個不要臉的傢伙, 整天待在那房間裡,搞不好跟那奶媽有一腿了。 我聽說,前幾天他給了奶媽兩對簪子, 奶媽戴在頭上,到處拿給這個看、拿給那個瞧。」 月娘說:「豆芽菜能有多重!(意思是:小角色成不了氣候!)」 她們在背地裡,其實心裡都很不爽。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前人留下的東西總是特別容易被人看見,(就像有了錢) 就多買一點胭脂來畫那富貴的牡丹花。(比喻人一得勢就開始炫耀。)
原文 這裡酒席上說話,不想潘金蓮在軟壁後聽唱,聽見西門慶說此話, 走到後邊,一五一十告訴月娘。 月娘道: 「隨他說去就是了,你如今卻怎樣的? 前日他在時,即許下把繡春教伏侍李嬌兒,他到睜著眼與我叫,說: 『死了多少時,就分散他房裡丫頭!』 教我就一聲兒再沒言語。 這兩日憑著他那媳婦子和兩個丫頭,狂的有些樣兒?我但開口,就說咱們擠撮他。」 金蓮道: 「這老婆這兩日有些別改模樣,只怕賊沒廉恥貨,鎮日在那屋裡,纏了這老婆也不見的。 我聽見說,前日與了他兩對簪子,老婆戴在頭上,拿與這個瞧,拿與那個瞧。」 月娘道:「豆芽菜兒──有甚捆兒!」眾人背地裡都不喜歡。 正是: 遺蹤堪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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