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四 玉簫跪受三章約 書童私掛一帆風

金瓶梅六十四
書童在碼頭邊等船
書童在碼頭邊等船

詩曰:
心愛的妳,像美玉、珍珠一樣逝去,我默默地思念著,
在光天化日之下,我流著眼淚,在心裡默默地同情妳。

常常夢見妳在花樓下,追逐著蝴蝶,
還記得在綠色的帳子前,模仿鴛鴦戲水的樣子。

只有我的夢魂,能化作淚水像下雨一樣傾瀉而下,
我再也沒有心情,去追求像仙女一樣縹緲的愛情。

妳那紅潤的臉龐、潔白的牙齒,都歸於黃土了,
我只能深情地、徒勞地尋找,與妳再續前緣的機會。
原文 詩曰: 玉殞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淚暗相憐。 常圖蛺蝶花樓下,記效鴛鴦翠幕前。 只有夢魂能結雨,更無心緒學非煙。 朱顏皓齒歸黃土,脈脈空尋再世緣。
再說眾人散去,已經是雞叫的時候了,西門慶去休息了。 玳安拿了一大壺酒和幾碟小菜,想在店裡跟傅伙計、陳敬濟一起吃。 傅伙計這個老人家熬到這時候,已經坐不住了,在炕上鋪了鋪蓋就躺下, 對玳安說:「你自己和平安吃吧,陳姐夫我看也不會來了。」 玳安叫進平安來,兩個人把那壺酒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光了。 收好餐具,平安就到門房裡睡了。 玳安鎖上店門,上炕跟傅伙計腳對著腳睡下了。 傅伙計閒聊起來,對玳安說: 「你六娘(李瓶兒)去世了,這樣辦棺材、念經、送葬,也算夠體面了。」 玳安說: 「她的福氣好,就是不長壽。 我們爹(西門慶)雖然花了這些錢,但都還沒花到我們爹的錢呢。 我六娘嫁給我們爹,瞞不過您老人家,她帶了多少嫁妝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銀子就不用說了,光是金銀珠寶、玉帶、腰帶、髮飾、值錢的寶石, 也不知道有多少。 為什麼我們爹心裡疼她?不是疼人,是疼錢。 如果說起六娘的脾氣,全家沒一個人比得上她,又謙讓又和氣, 看到人就只是笑,從來沒對我們吼過一句, 也沒失口罵過我們一句『奴才』。 叫我們買東西,只給一點點錢。 我們要是說:『娘,拿個秤來,您秤秤看。』 她就笑著說: 『拿去吧,秤什麼。你們不賺點外快要賺什麼?只要替我買得值得就好。』 這一家人,誰沒跟她借錢?只有借出去的,沒有還回來的。 還不還都隨便她。 我們大娘(月娘)跟我們三娘(孟玉樓)花錢也大方。 只有五娘(潘金蓮)跟二娘(李嬌兒),摳得很。 要是她當家,我們就倒楣了。 她去買東西,也不會給足夠的錢,騙人,一兩銀子只給九分半, 急起來只給九分,我們還不是要自己賠出來!」 傅伙計說:「就是你大娘還好一些。」 玳安說: 「雖然我們大娘人不錯,但脾氣很火爆,一回家, 娘兒們親親熱熱地說話,但你只要惹到她,她罵起人來不論是誰。 總不如六娘,萬人無怨,又常在爹面前替我們說好話。 不管多大的事,我們請她去跟爹說,沒有不答應的。 只有五娘,動不動就說:『你看我告不告訴爹!』 老是把威脅掛在嘴邊。 現在春梅姊,又是個愛吵架的。──天生這兩個就在同一間房裡。」 傅伙計說:「你五娘來這裡也好幾年了。」 玳安說: 「您老人家是知道的,還記得她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她連親生母親都不認得,來一次,就要哭著回家。 現在六娘死了,前面又是她的天下了,明天誰管打掃花園, 乾淨不乾淨,還不是要被她罵得狗血淋頭!」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那個傅伙計在枕頭上就打鼾睡著了。 玳安也喝了酒,閉上眼睛,睡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直到太陽曬到三竿高,都還沒起來。
原文 話說眾人散了,已有雞唱時分,西門慶歇息去了。 玳安拿了一大壺酒、幾碟下飯,在鋪子里還要和傅伙計、陳敬濟同吃。 傅伙計老頭子熬到這咱,已是坐不住,搭下鋪就倒在炕上,向玳安道: 「你自和平安吃罷,陳姐夫想也不來了。」 玳安叫進平安來,兩個把那酒你一鐘我一盞都吃了。 收過傢伙,平安便去門房裡睡了。玳安一面關上鋪子門,上炕和傅伙計兩個對廝腳兒睡下。 傅伙計因閑話,向玳安說道:「你六娘沒了,這等棺槨念經發送,也夠他了。」 玳安道: 「他的福好,只是不長壽。俺爹饒使了這些錢,還使不著俺爹的哩。 俺六娘嫁俺爹,瞞不過你老人家,他帶了多少帶頭來!別人不知道,我知道。 銀子休說,只金珠玩好、玉帶、絛環、鬏髻、值錢的寶石,也不知有多少。 為甚俺爹心裡疼?不是疼人,是疼錢。 若說起六娘的性格兒,一家子都不如他,又謙讓又和氣,見了人,只是一面兒笑, 自來也不曾喝俺每一喝,並沒失口罵俺每一句『奴才』。使俺每買東西,只拈塊兒。 俺每但說:『娘,拿等子,你稱稱。』 他便笑道:『拿去罷,稱什麼。你不圖落圖什麼來?只要替我買值著。』 這一家子,那個不借他銀使?只有借出來,沒有個還進去的。 還也罷,不還也罷。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錢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慳吝的緊。 他當家,俺每就遭瘟來。 會勝買東西,也不與你個足數, 綁著鬼,一錢銀子,只稱九分半,著緊只九分,俺每莫不賠出來!」 傅伙計道:「就是你大娘還好些。」 玳安道: 「雖故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兒,一回家好,娘兒每親親噠噠說話兒, 你只休惱著他,不論誰,他也罵你幾句兒。 總不如六娘,萬人無怨,又常在爹跟前替俺每說方便兒。 隨問天來大事,俺每央他央兒對爹說,無有個不依。 只是五娘,行動就說:『你看我對爹說不說!』把這打只提在口裡。 如今春梅姐,又是個合氣星。──天生的都在他一屋裡。」 傅伙計道:「你五娘來這裡也好幾年了。」 玳安道: 「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想的起他那咱來的光景哩。 他一個親娘也不認的,來一遭,要便搶的哭了家去。 如今六娘死了,這前邊又是他的世界,明日那個管打掃花園, 乾凈不乾凈,還吃他罵的狗血噴了頭哩!」 兩個說了一回,那傅伙計在枕上齁齁就睡著了。 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至紅日三竿,都還未起來。
再說西門慶平常在前廳靈前睡,早上玉簫出來收拾床鋪,西門慶就到後院梳頭。 書童總是蓬頭垢面地, 常常跟他兩個人在前廳打情罵俏、互相調戲,過了很久才進後院去。 沒想到這天西門慶回大娘房間休息去了,玉簫趁沒人, 她偷偷摸摸地走出來,跟書童約好了,跑到花園的書房裡做那檔子事去了。 剛好潘金蓮起得早,突然走到大廳,只見靈前的燈都滅了, 大棚子裡的桌椅東倒西歪,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畫童在那裡掃地。 金蓮說:「你這個死鬼,怎麼只有你在這裡,其他人都跑去哪了?」 畫童說:「他們都還沒起來呢。」 金蓮說: 「你先放下掃把,到前面去跟你姐夫(陳敬濟)說,拿一匹白絹來, 你潘姥姥還少一條孝裙子,再拿一副頭繩和腰帶給她。她今天要回家了。」 畫童說:「姐夫恐怕還在睡覺,等我問他去。」 過了一會兒回來,說: 「姐夫說這不是他管的,書童跟崔本哥管孝服的帳目。 娘妳問書童哥要就好了。」 金蓮說:「誰知道那個死奴才跑哪去了,妳去把他找來。」 畫童朝廂房裡瞧了瞧,說: 「他剛才還在這裡,可能往花園的書房梳頭去了。」 金蓮說:「妳自己掃地,我親自去找這個死鬼問。」 於是她走到花園的書房裡,忽然聽到裡面有人笑的聲音。 她推開門,只見書童和玉簫在床上正在辦事!她就罵道: 「好死鬼,你們兩個幹好事!」 兩個人嚇得手忙腳亂,一起跪在地上求饒。 金蓮說: 「你們兩個死鬼,先拿一匹孝絹、一匹布來,打發你潘姥姥回家去。」 書童趕緊拿來遞上。金蓮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原文 原來西門慶每常在前邊靈前睡,早晨玉簫出來收疊床鋪,西門慶便往後邊梳頭去。 書童蓬著頭,要便和他兩個在前邊打牙犯嘴,互相嘲逗,半日才進後邊去。 不想這日西門慶歸上房歇去,玉簫趕人沒起來,暗暗走出來, 與書童約了,走在花園書房裡乾營生去了。 不料潘金蓮起的早,驀地走到廳上,只見靈前燈兒也沒了,大棚里丟的桌椅橫三豎四, 沒一個人兒,只有畫童兒在那裡掃地。 金蓮道:「賊囚根子,乾凈只你在這裡,都往那裡去了?」 畫童道:「他每都還沒起來哩。」 金蓮道: 「你且丟下笤帚,到前邊對你姐夫說,有白絹拿一匹來, 你潘姥姥還少一條孝裙子,再拿一副頭須系腰來與他。他今日家去。」 畫童道:「怕不俺姐夫還睡哩,等我問他去。」 良久回來道: 「姐夫說不是他的首尾,書童哥與崔本哥管孝帳。娘問書童哥要就是了。」 金蓮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尋他來。」 畫童向廂房裡瞧了瞧,說道:「才在這裡來,敢往花園書房裡梳頭去了。」 金蓮說道:「你自掃地,等我自家問這囚根子要去。」 因走到花園書房內,忽然聽見裡面有人笑聲。 推開門,只見書童和玉簫在床上正幹得好哩。 便罵道:「好囚根子,你兩個幹得好事!」唬得兩個做手腳不迭,齊跪在地下哀告。 金蓮道:「賊囚根子,你且拿一匹孝絹、一匹布來,打發你潘姥姥家去著。」 書童連忙拿來遞上。 金蓮逕歸房來。
那個玉簫跟到房間裡,繞著潘金蓮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五娘,求求妳千萬不要跟爹說。」 潘金蓮就問: 「妳這個死鬼,老實跟我說,從以前到現在,你們偷情幾次了? 一個字都不要瞞我,我就饒了妳。」 那個玉簫就把她跟書童偷情的經過都說了一遍。 潘金蓮說:「既然要我饒了妳,妳就要答應我三件事。」 玉簫說:「娘如果饒了我,不管幾件事我也會答應您。」 潘金蓮說: 「第一件,妳娘(月娘)房裡,不管是大事還是小事,都要來告訴我。 妳要是不說,被我打聽出來,我絕不饒妳。 第二件,我跟妳要什麼東西,妳就要拿出來給我。 第三件,妳娘以前都沒有懷孕,現在怎麼突然有了?」 玉簫說: 「不瞞五娘說,我娘是這樣這樣, 吃了薛姑子的胎衣符水,才懷孕的。」 潘金蓮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記在心裡,這才沒有去跟西門慶說。
原文 那玉簫跟到房中,打旋磨兒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萬休對爹說。」 金蓮便問:「賊狗肉,你和我實說,從前已往,偷了幾遭?一字兒休瞞我,便罷。」 那玉簫便把和他偷的緣由說了一遍。金蓮道:「既要我饒你,你要依我三件事。」 玉簫道:「娘饒了我,隨問幾件事我也依娘。」 金蓮道: 「第一件,你娘房裡,但凡大小事兒,就來告我說。你不說,我打聽出來,定不饒你。 第二件,我但問你要甚麼,你就捎出來與我。 第三件,你娘向來沒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 玉簫道:「不瞞五娘說,俺娘如此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藥,便有了。」 潘金蓮一一聽記在心,才不對西門慶說了。
書童看到潘金蓮冷笑著把玉簫帶進房間,就知道這件事不太妙了。 他趕快到書房的櫃子裡,收拾了很多手帕、汗巾、牙籤、簪子, 還有他收到的紅包。 他自己本來就存了十幾兩銀子,又跑到前面櫃檯, 騙了傅伙計二十兩,只說是要去買孝絹。 他直接出城外,雇了長途的驢子,到碼頭邊, 搭上了往老家蘇州的船,跑回家鄉去了。 正是: 撞破了玉做的籠子,彩色的鳳凰飛走了, 解開了金色的鎖,蛟龍逃跑了。
原文 書童見潘金蓮冷笑領進玉簫去了,知此事有幾分不諧。 向書房廚櫃內收拾了許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紐,並收的人情, 他自己也攢有十來兩銀子,又到前邊柜上誆了傅伙計二十兩, 只說要買孝絹,逕出城外,雇了長行頭口,到碼頭上, 搭在鄉裡船上,往蘇州原籍家去了。 正是: 撞碎玉籠飛彩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那天,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都要回家了。 薛內相、劉內相一大早就派人抬了牲禮桌來祭拜燒紙。 每個人又送了一兩銀子當作守靈的奠儀, 還叫了兩個唱道情的來,白天要陪西門慶坐坐。 大家急著要發放孝絹,結果要找書童拿鑰匙,怎麼找也找不到人。 傅伙計說: 「他早上跟我從櫃檯要了二十兩銀子說要去買孝絹, 他說是爹吩咐的,孝絹不夠,可能是到城外去買了吧?」 西門慶說:「我根本沒吩咐他,他怎麼會跟你拿銀子?」 西門慶馬上派人到城外的布店找,哪裡找得到人! 月娘對西門慶說: 「我猜這個奴才有點古怪,不知道搞了什麼花招,拐了幾兩銀子跑了。 你那書房裡還要再仔細看看,說不定還拿了什麼東西。」 西門慶走到兩個書房裡都瞧了一遍,只見庫房的鑰匙掛在牆上, 但大櫃子裡不見了許多手帕、汗巾,還有收到的禮金、牙籤、鈕扣之類的。 西門慶心裡大怒,叫來負責管轄這區的傭人,吩咐: 「去各處大街小巷,給我找人。」 哪裡找得到人! 正是: 不只是懷念家鄉的人歸心似箭, 廣闊的五湖煙水,前途正是一片茫茫。
原文 那日,李桂姐、吳銀兒、鄭愛月都要回家去了。 薛內相、劉內相早晨差人抬三牲桌面來祭奠燒紙。 又每人送了一兩銀子伴宿分資,叫了兩個唱道情的來,白日里要和西門慶坐坐。 緊等著要打發孝絹,尋書童兒要鑰匙,一地裡尋不著。 傅伙計道: 「他早晨問我柜上要了二十兩銀子買孝絹去了,口稱爹吩咐他孝絹不夠,敢是向門外買去了?」 西門慶道:「我並沒吩咐他,如何問你要銀子?」 一面使人往門外絹鋪找尋,那裡得來! 月娘向西門慶說: 「我猜這奴才有些蹺蹊,不知弄下甚麼硶兒,拐了幾兩銀子走了。 你那書房裡還大瞧瞧,只怕還拿甚麼去了。」 西門慶走到兩個書房裡都瞧了,只見庫房裡鑰匙掛在牆上,大櫥櫃里不見了許多汗巾手帕, 並書禮銀子、挑牙紐扣之類,西門慶心中大怒,叫將該地方管役來,吩咐: 「各處三街兩巷與我訪緝。」 那裡得來! 正是: 不獨懷家歸興急,五湖煙水正茫茫。
再說那天,薛內相從中午就坐轎子來了。 西門慶請了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作陪。 薛內相先到靈前上香,打了個問訊,然後跟西門慶行禮,說: 「真是可惜,可惜!夫人是得了什麼病走的?」 西門慶說:「不幸得了血崩的病去世了,多謝公公您費心。」 薛內相說:「沒多少,只是稍微表達一下心意罷了。」 他看到掛著的畫像,說: 「真是個漂亮的娘子!本來正是享受福氣的好年紀,可惜去世得太早了。」 溫秀才在旁邊說: 「東西不一致,是世間的常情。 人生的窮困、順遂、長壽、短命,都有定數,連聖人也無法強求。」 薛內相轉過頭來,看到溫秀才穿著讀書人的衣服,就問: 「這位老先生是哪個學堂的?」 溫秀才彎著腰說:「學生不才,是在府學裡唸書的。」 薛內相說:「我瞧瞧娘子的棺木。」 西門慶馬上叫旁邊的人把兩邊的布幔掀起來, 薛內相走進去仔細看了一遍, 極力稱讚說:「好一副棺材!請問花了多少錢買的?」 西門慶說:「也是親戚家的一副木材,我跟他換回來的。」 應伯爵說: 「請公公您試著估估看,這是哪裡的木材,是什麼名號?」 薛內相仔細看了說:「這木材不是建昌的,就是鎮遠的。」 伯爵說:「就算是鎮遠的,也不值多少錢。」 薛內相說:「最好的,一定是楊宣榆。」 伯爵說: 「楊宣榆的木材單薄又短小,怎麼能看上眼!這副木材還在楊宣榆之上, 名叫桃花洞,產自湖廣武陵川中。 以前唐朝的漁夫進入這個洞中, 曾看到秦朝的毛女在這裡躲避戰亂,是個人跡罕至的地方。 這副木材七尺多長,四寸厚,二尺五寬。 還看在親家的情面上,也要了三百七十兩銀子呢。 公公,您沒看見,解開來香氣撲鼻,裡外都有花紋。」 薛內相說: 「是娘子福氣這麼大,才能享用這副木材。 我們這些內官,到時候死了,還沒有這麼隆重的送葬呢。」 吳大舅說: 「公公您說笑了,跟朝廷有關係的人,享大爵祿,我們這些外官哪裡能趕得上。 公公您日近清光(接近皇帝),代替萬歲爺傳達金口。 現在童老爺加封王爵,子孫都穿著蟒袍玉帶,有什麼做不到的!」 薛內相便說:「這位很會說話的大哥,請問貴姓?」 西門慶說:「這是我太太的哥哥吳大哥,現在擔任本衛的千戶。」 薛內相說:「就是這位娘子的哥哥嗎?」 西門慶說:「不是。是我正房太太的哥哥。」 薛內相轉頭又對吳大舅作揖說:「吳大人,失敬了!」
原文 那日,薛內相從晌午就坐轎來了。西門慶請下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相陪。 先到靈前上香,打了個問訊,然後與西門慶敘禮,說道: 「可傷,可傷!如夫人是甚病兒歿了?」 西門慶道:「不幸患崩瀉之疾歿了,多謝老公公費心。」 薛內相道:「沒多兒,將就表意罷了。」 因看見掛的影,說道:「好位標緻娘子!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 溫秀才在旁道:「物之不齊,物之情也。窮通壽夭,自有個定數,雖聖人亦不能強。」 薛內相扭回頭來,見溫秀才穿著衣巾,因說道:「此位老先兒是那學里的?」 溫秀才躬身道:「學生不才,備名府庠。」 薛內相道:「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兒。」 西門慶即令左右把兩邊帳子撩起,薛內相進去觀看了一遍,極口稱贊道: 「好副板兒!請問多少價買的?」 西門慶道:「也是舍親的一副板,學生回了他的來了。」 應伯爵道:「請老公公試估估,那裡地道,甚麼名色?」 薛內相仔細看了說:「此板不是建昌,就是副鎮遠。」 伯爵道:「就是鎮遠,也值不多。」薛內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楊宣榆。」 伯爵道: 「楊宣榆單薄短小,怎麼看得過!此板還在楊宣榆之上,名喚做桃花洞,在於湖廣武陵川中。 昔日唐漁父入此洞中,曾見秦時毛女在此避兵,是個人跡罕到之處。 此板七尺多長,四寸厚,二尺五寬。還看一半親家分上,還要了三百七十兩銀子哩。 公公,你不曾看見,解開噴鼻香的,裡外俱有花色。」 薛內相道: 「是娘子這等大福,才享用了這板。俺每內官家,到明日死了,還沒有這等發送哩。」 吳大舅道: 「老公公好說,與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祿,俺們外官焉能趕的上。 老公公日近清光,代萬歲傳宣金口。 見今童老爺加封王爵,子孫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 薛內相便道:「此位會說話的兄,請問上姓?」 西門慶道:「此是妻兄吳大哥,見居本衛千戶之職。」 薛內相道:「就是此位娘子令兄麼?」 西門慶道:「不是。乃賤荊之兄。」 薛內相復於吳大舅聲諾說道:「吳大人,失瞻!」
看了一會兒,西門慶請薛內相到亭子裡, 中間放了一張交椅,薛內相坐下。 泡茶的端上茶來,薛內相喝了。 薛內相說:「劉公公怎麼這麼晚還沒到?叫我的人去迎一迎。」 穿青衣的僕人跪下稟報: 「小的已經去請劉公公了,他的轎子已經準備好,馬上就來。」 薛內相又問:「那兩個唱道情的來了沒?」 西門慶說:「早上就來了。──叫他們上來!」 沒多久,兩個人走到前面磕頭。薛內相問:「你們吃過飯了沒?」 那兩個人說:「小的們吃過了。」 薛內相說:「既然吃了飯,你們今天用心點伺候,我會重重賞你們。」 西門慶說:「公公,我這裡還準備了一個戲班子,唱給您聽。」 薛內相問:「是哪裡的戲子?」西門慶說:「是一班海鹽的戲子。」 薛內相說: 「那種粗俗的腔調,誰知道他在唱什麼! 那些窮酸的讀書人,在寒窗苦讀、九年遊學,背著書箱琴劍來京城考試, 好不容易得了個官,身邊又沒老婆小孩,他們才稀罕這樣的人。 你我一個單身漢、一個老太監,要那種戲子做什麼?」 溫秀才在旁邊笑著說: 「公公您說話,太不近人情了。 『住在齊國就說齊國話,住在楚國就說楚國話。』 公公您住在高樓大廈裡,難道就沒有一點心動的時候嗎?」 這個薛內相就拍手大笑起來,說: 「我差點忘了溫先生在這裡。你們這些當官的,果然只會袒護當官的。」 溫秀才說: 「雖然是士大夫,但也是從秀才做起的。 公公您砍掉一根樹枝,卻損害了整個樹林,這叫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薛內相說:「不是這樣。一個地方,有賢明的人,也有愚笨的人。」
原文 看了一回,西門慶讓至捲棚內,正面安放一把交椅,薛內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來吃了。 薛內相道:「劉公公怎的這咱還不到?叫我答應的迎迎去。」 青衣人跪下稟道:「小的邀劉公公去來,劉公公轎已伺候下了,便來也。」 薛內相又問道:「那兩個唱道情的來了不曾?」 西門慶道:「早上就來了。──叫上來!」不一時,走來面前磕頭。 薛內相道:「你每吃了飯不曾?」那人道:「小的每吃了飯了。」 薛內相道:「既吃了飯,你每今日用心答應,我重賞你。」 西門慶道:「老公公,學生這裡還預備著一起戲子,唱與老公公聽。」 薛內相問:「是那裡戲子?」西門慶道:「是一班海鹽戲子。」 薛內相道: 「那蠻聲哈剌,誰曉的他唱的是甚麼!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載遨遊, 背著琴劍書箱來京應舉,得了個官,又無妻小在身邊,便希罕他這樣人。 你我一個光身漢、老內相,要他做甚麼?」 溫秀才在旁邊笑說道: 「老公公說話,太不近情了。居之齊則齊聲,居之楚則楚聲。 老公公處於高堂廣廈,豈無一動其心哉?」 這薛內相便拍手笑將起來道:「我就忘了溫先兒在這裡。你每外官,原來只護外官。」 溫秀才道: 「雖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老公公砍一枝損百林,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薛內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賢有愚。」
他們正說著話,忽然旁邊的人來報告:「劉公公下轎子了。」 吳大舅他們出去迎接進來,劉公公先到靈前作揖。 行完禮後,薛內相說:「劉公公,您怎麼現在才來?」 劉內相說: 「北邊的徐同家來拜訪,陪他坐了一會兒,才打發他走。」 劉內相一面分桌坐下,旁邊的人遞上茶來。 他問伺候的人:「祭拜的供桌都擺好了沒?」下面的人說:「都準備好了。」 劉內相說:「那我們去燒個紙吧。」 西門慶說:「公公您不用這麼客氣,之前已經行過禮了。」 劉內相說:「我來這裡幹嘛?還是要親自祭拜一下。」 於是,旁邊的人捧過香來,兩個內相上了香,敬了三杯酒,跪下去。 西門慶說:「公公請起來。」他們於是拜了兩拜起來, 西門慶還了禮,又回到亭子裡坐下。 然後大家開始收拾,擺桌敬酒入座。 兩位內相分坐左右,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按順序坐著, 西門慶坐在下面作陪。 戲班子的鑼鼓響起來,有人遞上了戲單。 兩位內相看了一會兒,選了一段《劉智遠白兔記》。 唱了沒幾折,他們就覺得不耐煩了**。 他們馬上叫那兩個唱道情的上去,敲起漁鼓,並肩朝著上面, 高聲唱了一套「韓文公雪擁藍關」的故事,然後就下去了。
原文 正說著,忽左右來報:「劉公公下轎了。」吳大舅等出去迎接進來,向靈前作了揖。 敘禮已畢,薛內相道:「劉公公,你怎的這咱才來?」 劉內相道:「北邊徐同家來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發去了。」一面分席坐下,左右遞茶上去。 因問答應的:「祭奠桌面兒都擺上了不曾?」下邊人說:「都排停當了。」 劉內相道:「咱每去燒了紙罷。」西門慶道:「老公公不消多禮,頭裡已是見過禮了。」 劉內相道:「此來為何?還當親祭祭。」 當下,左右捧過香來,兩個內相上了香,遞了三鐘酒,拜下去。 西門慶道:「老公公請起。」 於是拜了兩拜起來,西門慶還了禮,復至捲棚內坐下。 然後收拾安席,遞酒上坐。兩位內相分左右坐了, 吳大舅、溫秀才、應伯爵從次,西門慶下邊相陪。 子弟鼓板響動,遞了關目揭帖。 兩位內相看了一回,揀了一段《劉智遠白兔記》。 唱了還未幾折,心下不耐煩,一面叫上兩個唱道情的去, 打起漁鼓,並肩朝上,高聲唱了一套「韓文公雪擁藍關」故事下去。
薛內相就和劉內相兩個人開始聊天, 說:「劉哥,你不知道,昨天八月初十,下了大暴雨, 雷電把宮裡凝神殿上的屋脊裝飾打碎了,嚇死了好多宮女。 皇上非常害怕,命令各級官員自我檢討,每天在上清宮唸經辦法會。 全國禁屠十天,法院停止行刑,所有官員不准上奏。 昨天大金國派使臣進貢,要求割讓內地三座城鎮。 依著蔡京那個老賊的意思,馬上就要答應了。 他們想撤掉童掌事手裡的兵權, 讓都御史譚積、黃安十個人去節制邊境的軍隊, 但是童掌事又不肯,還讓很多官員一起討論。 昨天立冬,皇上出來祭拜太廟,太常寺有個博士,名叫方軫, 早上打掃時,看到太廟磚縫裡流出血水, 大殿東北角的地板塌陷了一塊,他寫奏章稟報給皇上。 科道官又上奏,極力說童掌事權力太大,太監不應該被封王。 現在馬上派了官員,拿著金牌去把童掌事叫回京城。」 劉內相說: 「我們現在在外面當地方官,朝廷的事也不關我們的事。 俗話說,過一天是一天。就算天塌下來,還有四個大漢子頂著。 照這樣下去,明天大宋的江山肯定會被這些窮酸讀書人給弄垮的。 王十九,我們只管喝酒!」 他於是叫唱道情的上來,吩咐: 「你唱一個『李白好貪杯』的故事。」 那個人就站在酒席前,敲起漁鼓,又唱了一回。
原文 薛內相便與劉內相兩個說說話兒,道: 「劉哥,你不知道,昨日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註, 雷電把內里凝神殿上鴟尾裘碎了,唬死了許多宮人。 朝廷大懼,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宮宣《精靈疏》建醮。 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許奏事。 昨日大金遣使臣進表,要割內地三鎮,依著蔡京那老賊,就要許他。 掣童掌事的兵馬,交都御史譚積、黃安十大使節制三邊兵馬,又不肯,還交多官計議。 昨日立冬,萬歲出來祭太廟,太常寺一員博士,名喚方軫,早晨打掃,看見太廟磚縫出血, 殿東北上地陷了一角,寫表奏知萬歲。 科道官上本,極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 如今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 劉內相道: 「你我如今出來在外做土官,那朝事也不乾咱每。 俗語道,咱過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還有四個大漢。 到明天,大宋江山管情被這些酸子弄壞了。王十九,咱每隻吃酒!」 因叫唱道情的上來,吩咐:「你唱個『李白好貪杯』的故事。」 那人立在席前,打動漁鼓,又唱了一回。
大家一直吃到太陽快下山,薛、劉兩位公公才吩咐下人準備轎子要走。 西門慶怎麼留都留不住,把他們送出大門,他們就鳴鑼開道地走了。 西門慶回來,吩咐點上蠟燭,桌子上的酒菜先不要收, 留下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繼續坐。 他又叫小廝去請傅伙計、甘伙計、韓道國、賁四、崔本和陳敬濟回來一起坐。 他叫來戲班子,吩咐:「把昨天那齣《玉環記》接下去演。」 西門慶對應伯爵說: 「這些太監不懂得南戲的味道。早知道他們不聽,我今天就不留他們了。」 應伯爵說: 「哥,你白費心思了。 那些內官做的是偏門生意,他們只喜歡《藍關記》那種山歌野調, 哪裡懂得大戲裡面的悲歡離合!」 於是下面敲鑼打鼓,將昨天《玉環記》沒演完的折子, 快慢有序地,全部都演了出來。 西門慶叫小廝在酒席上不停地斟好酒。 應伯爵跟西門慶同桌而坐, 就問:「那三個姊妹還沒回家嗎?怎麼不叫她們出來敬杯酒?」 西門慶說:「你還在想你那個夢啊,她們已經待到很不耐煩了!」 應伯爵說:「她們在這裡住了有兩三天了吧?」 西門慶說:「吳銀兒住得最久。」 那天,眾人坐到半夜三更,戲演完了,大家才起身各自散去。 西門慶留下吳大舅,請他明天早點來,陪同祭拜的官員。 西門慶給了戲子四兩銀子,打發他們出門了。
原文 直吃至日暮時分,吩咐下人,看轎起身。 西門慶款留不住,送出大門,喝道而去。 回來,吩咐點起燭來,把桌席休動,留下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坐的, 又使小廝請傅伙計、甘伙計、韓道國、賁第傳、崔本和陳敬濟復坐。 叫上子弟來吩咐:「還找著昨日《玉環記》上來。」 因向伯爵道:「內相家不曉的南戲滋味。早知他不聽,我今日不留他。」 伯爵道: 「哥,到辜負你的意思。內臣斜局的營生,他只喜《藍關記》、搗喇小子山歌野調, 那裡曉的大關目悲歡離合!」 於是下邊打動鼓板,將昨日《玉環記》做不完的折數,一一緊做慢唱,都搬演出來。 西門慶令小廝席上頻斟美酒。 伯爵與西門慶同桌而坐,便問:「他姐兒三個還沒家去,怎的不叫出來遞杯酒兒?」 西門慶道:「你還想那一夢兒,他每去的不耐煩了!」 伯爵道:「他每在這裡住了有兩三日?」 西門慶道:「吳銀兒住的久了。」 當日,眾人坐到三更時分,搬戲已完,方起身各散。 西門慶邀下吳大舅,明日早些來陪上祭官員。 與了戲子四兩銀子,打發出門。
到了第二天,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夏提刑,整個衛所的許多官員, 都一起湊錢,辦了一桌豬羊牲禮來祭拜,還有禮生在唸祭文。 西門慶這邊準備了酒席,李銘那三個小藝人在旁邊伺候。 到了中午,只聽到鼓聲響起,祭品到了。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在門口迎接, 只見前呼後擁,眾官員下馬,在前廳換衣服。 過了一會兒,祭品擺好,所有官員都來到靈前,西門慶跟陳敬濟回禮。 禮生高喊儀式,祭拜完三巡酒,大家跪在旁邊聽祭文,祭拜完畢。 西門慶下來答謝眾官員,吳大舅他們請眾官員到亭子裡,脫下素服, 喝完茶,就入座喝酒,大家互相敬酒,熱情地勸酒。 李銘那三個小藝人,彈著銀箏、敲著檀板,朝著上面彈唱。 眾官員高興地喝酒,一直到太陽下山才散去。 西門慶還想留吳大舅他們多坐一會兒,吳大舅說: 「大家連日來都來打擾,姐夫您也辛苦了,各自回去休息吧。」 說完就告辭回家了。 正是: 天上的碧桃是帶著露水種植的, 太陽旁的紅杏是靠著雲彩栽種的。(比喻珍貴或地位崇高) 家裡有錢就有很多人來巴結, 手頭寬裕時,就別去計較那些錢財了。
原文 到次日,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夏提刑,合衛許多官員,都合了分資, 辦了一副豬羊吃桌祭奠,有禮生讀祝。 西門慶預備酒席,李銘等三個小優兒伺候答應。 到晌午,只聽鼓響,祭禮到了。 吳大舅、應伯爵、溫秀才在門首迎接,只見後擁前呼,眾官員下馬,在前廳換衣服。 良久,把祭品擺下,眾官齊到靈前,西門慶與陳敬濟還禮。 禮生喝禮,三獻畢,跪在旁邊讀祝,祭畢。 西門慶下來謝禮已畢,吳大舅等讓眾官至捲棚內,寬去素服,待畢茶, 就安席上坐,觥籌交錯,殷勤勸酒。 李銘等三個小優兒,銀箏檀板,朝上彈唱。眾官歡飲,直到日暮方散。 西門慶還要留吳大舅眾人坐,吳大舅道: 「各人連日打攪,姐夫也辛苦了,各自歇息去罷。」當時告辭回家。 正是: 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栽。 家中巨富人趨附,手內多時莫論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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