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三
李瓶兒頭七 月娘孝髻回禮
詩曰:
心愛的她,離我而去,連香氣也消失了,
我只能遠遠地思念著她。
陰間和陽間,相隔千里,
我們只能感受不同時間的風和月。
相對的時候,春光是那麼地美好,
相隔遙望的時候,景色卻走得那麼慢。
大概是因為分開太久了,
就算在夢裡見到她,我還會懷疑是不是真的。
原文
詩曰:
香杳美人違,遙遙有所思。
幽明千里隔,風月兩邊時。
相對春那劇,相望景偏遲。
當由分別久,夢來還自疑。
再說西門慶被應伯爵勸了一回,擦了眼淚,吩咐小廝到後面拿飯。
過沒多久,吳大舅、吳二舅也都到了。
他們在靈前行完禮,跟西門慶作揖,表達了難過的心情。
西門慶請他們到廂房,跟眾人一起坐。
玳安走到後面,對月娘說:
「怎麼樣?我說娘妳們不信,
應二爺來了之後,說了幾句話,爹就願意吃飯了。」
金蓮說:
「你這個賊鬼,是個老練的死鬼,
成天在外面替他當說客,怎麼會拿不住他的脾氣!」
玳安說:「從小就伺候主人,怎麼會不了解他的心思?」
月娘問:「那幾個人陪他吃飯?」
玳安說:
「大舅、二舅剛來,還有溫師父,
連應二爺、謝爹、韓伙計、姐夫,總共八個人。」
月娘說:「請你姐夫到後面吃就好了,幹嘛也擠在前面!」
玳安說:「姐夫已經坐下了。」
月娘吩咐:
「你跟小廝去廚房拿飯。你另外拿碗粥給他吃,怕他早上沒吃飯。」
玳安說:
「還有誰?只有我在家,其他人都派出去報喪、買東西了。
王經,又派他去張親家那裡借木魚了。」
月娘說:「書童那個死奴才跟你去呀,難道怕弄壞了他的帽子!」
玳安說:
「書童跟畫童兩個在靈前,一個打木魚,一個伺候燒香燒紙。
春鴻,爹又派他跟賁四去換絲絹了
——嫌絲絹不好,要換成一匹六錢的破孝布。」
月娘說:「照理說,五錢的也夠了,幹嘛還要特地去換!」
又說:「妳叫下畫童那個死奴才,跟他趕快去拿,還在磨蹭什麼!」
玳安於是跟畫童兩個人,大盤大碗地拿到前面,擺好八仙桌。
大家正在吃飯,只見平安拿著公文進來報告:
「夏老爺派了文書,送了三班軍人來這裡聽候吩咐。」
西門慶看了,吩咐:
「給他們三錢銀子當賞錢。寫一張『穿孝服』的帖子,
回覆你夏老爺:多謝了!」
原文
話說西門慶被應伯爵勸解了一回,拭淚令小廝後邊看飯去了。
不一時,吳大舅、吳二舅都到了。
靈前行禮畢,與西門慶作揖,道及煩惱之意。
請至廂房中,與眾人同坐。
玳安走至後邊,向月娘說:
「如何?我說娘每不信,怎的應二爹來了,一席話說的爹就吃飯了。」
金蓮道:「你這賊,積年久慣的囚根子,鎮日在外邊替他做牽頭,有個拿不住他性兒的!」
玳安道:「從小兒答應主子,不知心腹?」
月娘問道:「那幾個陪他吃飯?」
玳安道:「大舅、二舅才來,和溫師父,連應二爹、謝爹、韓伙計、姐夫,共爹八個人哩。」
月娘道:「請你姐夫來後邊吃罷了,也擠在上頭!」
玳安道:「姐夫坐下了。」
月娘吩咐:「你和小廝往廚房裡拿飯去。你另拿甌兒粥與他吃,怕清早晨不吃飯。」
玳安道:
「再有誰?止我在家,都使出報喪、買東西,王經,又使他往張親家爹那裡借雲板去了。」
月娘道:「書童那奴才和你拿去是的,怕打了他紗帽展翅兒!」
玳安道:
「書童和畫童兩個在靈前,一個打磐,一個伺候焚香燒紙哩。
春鴻,爹又使他跟賁四換絹去了──嫌絹不好,要換六錢一匹的破孝。」
月娘道:「論起來,五錢的也罷,又巴巴兒換去!」
又道:「你叫下畫童兒那小奴才,和他快拿去,只顧還挨甚麼!」
玳安於是和畫童兩個,大盤大碗拿到前邊,安放八仙桌席。
眾人正吃著飯,只見平安拿進手本來稟:「夏老爹差寫字的,送了三班軍衛來這裡答應。」
西門慶看了,吩咐:「討三錢銀子賞他。寫期服生帖兒回你夏老爹:多謝了!」
西門慶吃完飯,收好餐具。
只見來保請來的畫師韓先生到了。西門慶跟他行完禮,說:
「麻煩先生,在白色的絹布上畫個像。」
那個韓先生說:「小人知道了。」
吳大舅說:「動手得太晚了,只怕容貌都變了。」
韓先生說:「沒關係,就算是白色的,也能畫出來。」
他正喝完茶,忽然平安來報告:「花大舅在門外來了。」
西門慶陪花子由在靈前哭了一會兒,行完禮,跟眾人坐在一起。
花子由問:「是什麼時候沒的?」
西門慶說:
「正好在丑時斷氣。
臨死前說話還很清楚,剛睡下,丫鬟起來看,就沒氣了。」
他看到韓先生旁邊的小童拿著畫板,從袖子裡拿出畫筆和顏料,
花子由說:「姐夫現在要畫像嗎?」
西門慶說:「我心裡很疼她,少不了要留個影像,早晚看著,好懷念她。」
他一面吩咐後院的女眷們躲開,掀開帳子,
帶著韓先生和花大舅他們到靈前。
這個韓先生掀開「千秋幡」,仔細一看,只見李瓶兒頭上盤著烏青色的手帕。
雖然生病很久,但她的臉色還像活著一樣,
容貌沒有改變,黃蠟蠟的,嘴唇卻紅潤可愛。
西門慶忍不住掩面哭泣。
來保跟琴童在旁邊捧著畫板和顏料。
韓先生一見就心裡有數了。
大家圍著他,求他畫。
應伯爵就說:
「先生,這是她生病的樣子,平常好好的時候,臉色飽滿,容貌很漂亮。」
韓先生說:
「不用各位長輩吩咐,小人知道了。
請問老爺,這位夫人,之前五月初一是不是在岳廟裡燒香,我曾見過一面,是嗎?」
西門慶說:
「正是。那時候還好好的呢。
先生,您用心想著,畫一幅大張的全身像,一幅半身像,
供在靈前,我會送您一匹綢緞和十兩銀子。」
韓先生說:「老爺您吩咐了,小人一定盡心盡力。」
過了一會兒,他畫出半身的樣子,真是容貌秀麗、肌膚白嫩,就像一幅美人圖。
西門慶看了,吩咐玳安:
「拿去給妳們娘們看看,看好不好。有哪裡不對,說出來好改。」
原文
一面吃畢飯,收了傢伙。
只見來保請的畫師韓先生來到。
西門慶與他行畢禮,說道:「煩先生揭白傳個神子兒。」
那韓先生道:「小人理會得。」吳大舅道:「動手遲了些,只怕面容改了。」
韓先生道:「也不妨,就是揭白也傳得。」
正吃茶畢,忽見平安來報:「門外花大舅來了。」
西門慶陪花子由靈前哭涕了一回,見畢禮數,與眾人一處,因問:「甚麼時侯?」
西門慶道:
「正醜時斷氣。臨死還伶伶俐俐說話兒,剛睡下,丫頭起來瞧,就沒了氣兒。」
因見韓先生旁邊小童拿著屏插,袖中取出描筆顏色來,
花子由道:「姐夫如今要傳個神子?」
西門慶道:「我心裡疼他,少不得留個影像兒,早晚看著,題念他題念兒。」
一面吩咐後邊堂客躲開,掀起帳子,領韓先生和花大舅眾人到跟前。
這韓先生揭起千秋幡,打一觀看,見李瓶兒勒著鴉青手帕,雖故久病,
其顏色如生,姿容不改,黃懨懨的,嘴唇兒紅潤可愛。
那西門慶由不的掩淚而哭。來保與琴童在旁捧著屏插、顏色。
韓先生一見就知道了。眾人圍著他求畫,
應伯爵便道:「先生,此是病容,平昔好時,還生的面容飽滿,姿容秀麗。」
韓先生道:
「不須尊長吩咐,小人知道。敢問老爹:
此位老夫人,前者五月初一日曾在岳廟裡燒香,親見一面,可是否?」
西門慶道:
「正是。那時還好哩。先生,你用心想著,傳畫一軸大影、一軸半身,
靈前供養,我送先生一匹緞子、十兩銀子。」
韓先生道:「老爹吩咐,小人無不用心。」
須臾,描染出個半身來,端的玉貌幽花秀麗,肌膚嫩玉生香。
拿與眾人瞧,就是一幅美人圖兒。
西門慶看了,吩咐玳安:
「拿與你娘每瞧瞧去,看好不好。有那些兒不是,說來好改。」
玳安把畫像拿到後院,對月娘說:
「爹叫太太們看看,六娘這畫像畫得怎麼樣,
哪裡不像,說出來好讓韓先生改。」
月娘說:「裝模作樣,人也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還畫起像來了。」
潘金蓮接著說:
「她是誰的親生女兒?畫了像,留了影,好替她磕頭祭拜!
到時候六個老婆都死了,畫六個像才好。」
孟玉樓和李嬌兒接過來看,說:
「大娘,妳來看,李大姐這畫像,倒是像她好好的時候的樣子,
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只是嘴唇稍微扁了一點。」
月娘看了說:
「這左邊的額頭稍微低了一點,她的眉毛還要再彎一點。
虧這個畫師,看著遺體怎麼畫出來的!」
玳安說:
「他以前在廟裡見過六娘一面,剛才憑著印象,就畫到這個樣子。」
過了一會兒,只見王經進來說:
「太太們看完了,就叫快點拿出去。
喬親家老爺來了,等著喬親家老爺瞧呢。」
玳安走到前面,對韓先生說:
「裡面說,嘴唇稍微扁了一點,
左邊額頭低了一點,眉毛還要再畫彎一點。」
韓先生說:「這個沒關係。」馬上拿出畫筆改了,呈給喬大戶看。
喬大戶說:「親家母這幅畫像,畫得真好,就是少了一口氣。」
西門慶滿心歡喜,馬上倒了三杯酒給韓先生,請他吃了酒飯。
又叫人拿出了一匹綢緞、十兩銀子給韓先生,吩咐他:
「先趕工把半身像畫好,馬上要掛起來。全身像,不要耽誤出殯的時間就好。
都要用最好的顏料,畫上整齊的官袍,用綾羅裱好,用象牙當捲軸。」
韓先生說:「不用您吩咐,小人知道了。」
他收了銀子,叫小童拿著畫板,拜別出門了。
喬大戶跟眾人又看了一會兒做好的棺木,就問:
「親家母現在已經小殮(穿好衣服)了嗎?」
西門慶說:「現在仵作(處理屍體的人)來了,馬上要小殮。
大殮(入棺)還要等到三天後。」喬大戶喝完茶,就告辭離開了。
原文
玳安拿到後邊,向月娘道:
「爹說叫娘每瞧瞧,六娘這影畫得如何,那些兒不象,說出去教韓先生好改。」
月娘道:「成精鼓搗,人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又描起影來了。」
潘金蓮接說道:
「那個是他的兒女?畫下影,傳下神,好替他磕頭禮拜!到明日六個老婆死了,畫六個影才好。」
孟玉樓和李嬌兒接過來觀看,說道:
「大娘,你來看,李大姐這影,倒象好時模樣,打扮的鮮鮮的,只是嘴唇略扁了些。」
月娘看了道:「這左邊額頭略低了些,他的眉角還彎些。虧這漢子,揭白怎的畫來!」
玳安道:「他在廟上曾見過六娘一面,剛纔想著,就畫到這等模樣。」
少頃,只見王經進來說道:
「娘每看了,就教拿出去。喬親家爹來了,等喬親家爹瞧哩。」
玳安走到前邊,向韓先生道:
「裡邊說來,嘴唇略扁了些,左額角稍低些,眉還要略放彎些兒。」
韓先生道:「這個不打緊。」隨即取描筆改過了,呈與喬大戶瞧。
喬大戶道:「親家母這幅尊像,真畫得好,只少了口氣兒。」
西門慶滿心歡喜,一面遞了三鐘酒與韓先生,管待了酒飯,
又教取出一匹尺頭、十兩白金與韓先生,教他:
「先攢造出半身來,就要掛,大影,不誤出殯就是了。
俱要用大青大綠,冠袍齊整,綾裱牙軸。」
韓先生道:「不必吩咐,小人知道。」領了銀子,教小童拿著插屏,拜辭出門。
喬大戶與眾人又看了一回做成的棺木,便道:「親家母今已小殮罷了?」
西門慶道:「如今仵作行人來就小殮。大殮還等到三日。」喬大戶吃畢茶,就告辭去了。
過沒多久,仵作(處理屍體的人)來準備,
他們鋪上紙錢、捲好裹屍布,鋪好衣被。
西門慶堅持要親自替她「開光明」(用手替死者抹眼睛),
又硬拉著陳敬濟當孝子,替李瓶兒合上眼睛。
西門慶接著拿出一顆胡珠(珍珠)放在她嘴裡。
一下子就小殮完畢,將遺體照樣停放端正,全家大小又哭了一場。
來興又趕快從冥衣店買了四座堆金、
灑粉的「捧盆巾盥櫛毛女兒」(紙紮的、專門捧著洗臉水和梳子等用品的女僕),
一邊擺兩座。靈前的銅製香爐、花瓶、燭臺、香盒,都叫錫匠打造好,
擺在桌上,閃閃發光。
他又換了十兩銀子,叫銀匠打了三副銀酒杯。
他同時請應伯爵負責喪禮的簿記:
先換了五百兩銀子、一百串銅錢,委託給韓伙計管賬;
賁四和來興負責採買,兼管外面的廚房;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甘伙計輪流接待弔客;
崔本專門管理發送孝服的帳目;來保管理外面的倉庫;
王經管理酒水;春鴻和畫童專門伺候靈前;
平安和四個傭人,專門負責有人來時打木魚、捧香紙;
他又叫一個抄寫的帶著四個傭人,在大門口登記訪客名單,
到了念經的日子,負責撐傘和拿幡旗。
所有職務都分配好了,寫了公告,貼在照壁上,大家各自去遵守執行了。
這時,只見皇莊上的薛內相派人送來了六十根杉木、三十條毛竹、
三百領蘆席、一百條麻繩。
西門慶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拿了回帖打發他走了。
西門慶吩咐搭棚子的師傅,把棚子搭得高大一點,
留兩個門可以走,把照壁夾在中間。
前面的廚房再搭三間棚子,大門口搭七間棚子,
請報恩寺的十二個和尚先來念「倒頭經」,每天派兩個人伺候茶水。
原文
不一時,仵作行人來伺候,紙札打捲,鋪下衣衾,
西門慶要親與他開光明,強著陳敬濟做孝子,與他抿了目,
西門慶旋尋出一顆胡珠,安放在他口裡。
登時小殮停當,照前停放端正,合家大小哭了一場。
來興又早冥衣鋪里,做了四座堆金瀝粉捧盆巾盥櫛毛女兒,一邊兩座擺下。
靈前的彝爐商瓶、燭臺香盒,教錫匠打造停當,擺在桌上,耀日爭輝。
又兌了十兩銀子,教銀匠打了三副銀爵盞。
又與應伯爵定管喪禮簿籍:先兌了五百兩銀子、一百弔錢來,委付與韓伙計管帳;
賁四與來興兒管買辦,兼管外廚房;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甘伙計輪番陪待弔客;
崔本專管付孝帳;來保管外庫房;王經管酒房;春鴻與畫童專管靈前伺候;
平安與四名排軍,單管人來打雲板、捧香紙;
又叫一個寫字帶領四名排軍,在大門首記門簿,值念經日期,打傘挑幡幢。
都派委已定,寫了告示,貼在影壁上,各遵守去訖。
只見皇莊上薛內相差人送了六十根杉條、三十條毛竹、三百領蘆席、一百條麻繩,
西門慶賞了來人五錢銀子,拿期服生回帖兒打發去了。
吩咐搭採匠把棚起脊搭大些,留兩個門走,把影壁夾在中間,前廚房內還搭三間罩棚,
大門首扎七間榜棚,請報恩寺十二眾僧人先念倒頭經,每日兩個茶酒伺候茶水。
花大舅、吳二舅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了。
西門慶交給溫秀才寫訃聞,要拿去印刷,
他吩咐要寫「荊婦奄逝」(指妻子過世)。
溫秀才悄悄地拿給應伯爵看,伯爵說:
「這個不合禮數。
家裡現在還有吳家嫂子(月娘)是正房,怎麼可以這樣寫?
這樣一出去,不會被人議論嗎!連吳大哥心裡也會不舒服。
等我慢慢再跟他溝通,你先不要寫。」
他們陪坐到晚上,各自回家去了。
西門慶晚上也不去後院,就在李瓶兒的靈旁,搭了一張涼床,
用屏風圍著,一個人睡覺。
只有春鴻和書童兒在旁邊伺候。
天亮後,他才到月娘的房間梳洗,
穿戴了白色的頭巾、孝帽、孝服、白絨襪、白布鞋,身上繫著麻帶。
第二天清晨,夏提刑就來探望弔唁,安慰他節哀。
西門慶還完禮後,溫秀才陪著他,喝完茶後夏提刑就走了。
夏提刑走到門口,吩咐那個抄寫的:
「好好地接待,查查看有沒有沒到的傭人,呈報到衙門內懲罰。」
說完,騎馬走了。
西門慶叫溫秀才發帖子,派人去請各位親戚,
說三天後誦經,要早點來吃齋飯。
下午,大家開始佈置道場,懸掛佛像,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原文
花大舅、吳二舅坐了一回,起身去了。
西門慶交溫秀才寫孝帖兒,要刊去,令寫「荊婦奄逝」,溫秀才悄悄拿與應伯爵看,
伯爵道:
「這個禮上說不通。見有如今吳家嫂子在正室,如何使得?
這一齣去,不被人議論!就是吳大哥,心內也不自在。
等我慢慢再與他講,你且休要寫著。」
陪坐至晚,各散歸家去了。
西門慶晚夕也不進後邊去,就在李瓶兒靈旁裝一張涼床,
拿圍屏圍著,獨自宿歇,止春鴻、書童兒近前伏侍。
天明便往月娘房裡梳洗,穿戴了白唐巾孝冠孝衣、白絨襪、白履鞋,絰帶隨身。
第二日清晨,夏提刑就來探喪弔問,慰其節哀。
西門慶還禮畢,溫秀才相陪,待茶而去。到門首,吩咐寫字的:
「好生答應,查有不到的排軍,呈來衙門內懲治。」
說畢,騎馬去了。
西門慶令溫秀才發帖兒,差人請各親眷,三日誦經,早來吃齋。
後晌,鋪排來收拾道場,懸掛佛像,不必細說。
那天,吳銀兒打聽到了這個消息,就坐著轎子來靈前哭泣、燒紙錢。
到了後院,月娘出來接待她。
吳銀兒向月娘磕頭,哭著說:
「六娘過世了,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連個通知我的人都沒有。
真是太可憐、太讓人傷心了!」
孟玉樓說:
「妳是她的乾女兒,她病了這麼久,妳都不來看她一下嗎?」
吳銀兒說:
「好三娘,我要是知道,哪有不來看她的道理?
我如果說一句假話就死了!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月娘說:
「妳沒來看妳娘,她倒還掛念著妳,留了點東西給妳做紀念,我替妳收著呢。」
她就叫小玉:「妳拿出來給銀姐看。」
小玉走到房間裡,拿出包袱,
打開是一套綢緞衣服、兩根金頭簪子和一枝金花。
吳銀兒哭得像下雨一樣,說:
「我早知道她老人家身體不好,一定會來伺候兩天。」
說完,她馬上拜謝了月娘。
月娘請她喝茶,留她住到三天後再走。
原文
那日,吳銀兒打聽得知,坐轎子來靈前哭泣上紙。
到後邊,月娘相接。吳銀兒與月娘磕頭,哭道:
「六娘沒了,我通一字不知,就沒個人兒和我說聲兒。可憐,傷感人也!」
孟玉樓道:「你是他乾女兒,他不好了這些時,你就不來看他看兒?」
吳銀兒道:「好三娘,我但知道,有個不來看的?說句假就死了!委實不知道。」
月娘道:「你不來看你娘,他倒還掛牽著你,留下件東西兒,與你做一念兒,我替你收著哩。」
因令小玉:「你取出來與銀姐看。」
小玉走到裡面,取出包袱,打開是一套緞子衣服、兩根金頭簪兒、一枝金花。
把吳銀兒哭的淚如雨點相似,說道:「我早知他老人家不好,也來伏侍兩日兒。」
說畢,一面拜謝了月娘。月娘待茶與他吃,留他過了三日去。
到了第三天,和尚敲起木魚,道場開始誦經,然後挑出紙錢去燒。
全家大小都披麻帶孝。
陳敬濟穿著重孝服,在佛前跪拜行禮,街坊鄰居、
親朋好友和官員都來弔唁,燒紙錢祭拜的人,數也數不清。
陰陽先生徐師傅一早就來伺候大殮(入棺)。
祭拜結束後,仵作將屍體抬入棺材。
西門慶叫吳月娘又找出他四套最好的衣服,放進棺材裡,
四個角落還放了四錠小銀子。
花子由說:
「姐夫,不用放金銀在裡面,時間久了,金銀一定會跑出來,這不是長久之計。」
西門慶不肯,堅持要放。
沒多久,放下了七星板,蓋上棺蓋,
仵作四面用長釘子一起釘起來,全家大小放聲大哭。
西門慶也哭得呆住了,嘴裡不停地叫著:
「我那年輕的姊姊啊,再也見不到妳了!」
哭了很久之後,他請徐師傅吃了齋飯,送他走了。
全家的伙計都穿著孝服,在行香的時候,門口一片都是白色。
溫秀才推薦,北邊的杜中書可以來題寫銘旌。
杜中書名叫子春,號雲野,以前在真宗的寧和殿當差,現在閒居在家。
西門慶準備了金銀布帛請他來。在亭子裡準備了水果點心,
西門慶親自敬了三杯酒,應伯爵跟溫秀才陪著。
杜中書在大紅色的官服布料上題寫銘旌,
西門慶本來要寫「詔封錦衣西門恭人李氏柩」十一個字,
但應伯爵再三反對,說:「現在正房太太還在,怎麼可以這樣寫!」
杜中書說:「她生過兒子,按禮數來說也沒關係。」
討論了半天,才把「恭」字去掉,改成了「室人」。
溫秀才解釋說:
「『恭人』是有爵位的命婦;
『室人』是室內之人,只是個普通通用的稱呼。」
於是杜中書用白粉寫完,把「詔封」兩個字貼了金箔,懸掛在靈前。
他又寫了神主牌。
西門慶叩謝了杜中書,請他吃了酒菜,他才告辭離去。
原文
到三日,和尚打起磐子,道場誦經,挑出紙錢去。
合家大小都披麻帶孝。陳敬濟穿重孝絰巾,佛前拜禮,
街坊鄰舍、親朋長官都來弔問,上紙祭奠者,不論其數。
陰陽徐先生早來伺候大殮。
祭告已畢,抬屍入棺,西門慶交吳月娘又尋出他四套上色衣服來,
裝在棺內,四角又安放了四錠小銀子兒。
花子由說:「姐夫,倒不消安他在裡面,金銀日久定要出世,倒非久遠之計。」
西門慶不肯,定要安放。
不一時,放下了七星板,擱上紫蓋,仵作四面用長命釘一齊釘起來,一家大小放聲號哭。
西門慶亦哭的呆了,口口聲聲只叫:「我的年小的姐姐,再不得見你了!」
良久哭畢,管待徐先生齋饌,打發去了。
闔傢伙計都是巾帶孝服,行香之時,門首一片皆白。
溫秀才舉薦,北邊杜中書來題銘旌。
杜中書名子春,號雲野,原侍真宗寧和殿,今坐閑在家,西門慶備金帛請來。
在捲棚內備果盒,西門慶親遞三杯酒,應伯爵與溫秀才相陪。
鋪大紅官紵題旌,西門慶要寫「詔封錦衣西門恭人李氏柩」十一字,伯爵再三不肯,
說:「見有正室夫人在,如何使得!」
杜中書道:「曾生過子,於禮也無礙。」
講了半日,去了「恭」字,改了「室人」。
溫秀才道:「恭人系命婦,有爵;室人乃室內之人,只是個渾然通常之稱。」
於是用白粉題畢,「詔封」二字貼了金,懸於靈前。
又題了神主。叩謝杜中書,管待酒饌,拜辭而去。
那天,喬大戶、吳大舅、花大舅、韓姨丈、沈姨丈他們家,
都準備了牲禮桌來燒紙錢。
喬大戶太太、吳大舅媽、吳二舅媽、花大舅媽,
都坐著轎子來弔唁、祭拜、哭泣。
月娘她們都梳著孝髻,頭上繫著麻繩,穿著麻布孝裙,出來回禮,一起哭喪,
然後請她們到後面喝茶、吃齋飯。
只有花大舅媽和花大舅是穿著重孝服,其他人都是輕孝服。
那天,李桂姐打聽到了消息,也坐著轎子來燒紙錢。
她看到吳銀兒在這裡,就說:
「妳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也不通知我一聲?好啊,原來妳只顧著自己!」
吳銀兒說:「我也不知道娘去世了,早知道我也會來看看了。」
月娘在後面招待她們,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很快地,日子過去了,到了頭七。
這天請了報恩寺的十六個僧人,由朗僧官帶頭,舉行水陸道場,
誦念《法華經》,拜三昧水懺。親朋好友和伙計們都來參加了。
那天,玉皇廟的吳道官也來燒紙弔唁,
他主動攬下了「二七」的誦經法事。
西門慶就留他在亭子裡吃齋飯。
忽然,小廝來報告:「韓先生把半身畫像送來了。」
眾人一看,只見畫像上李瓶兒頭戴鑲金戴玉的官帽,雙鳳珠子頭飾,
穿著大紅色的花紋長袍,臉色白皙紅潤,活像真人一樣。
西門慶看了,心裡非常高興。
他把畫像掛在棺材前面,眾人無不稱讚:
「畫得真是好,就只差一口氣了!」
西門慶一面請韓先生到亭子裡吃齋飯,
一面囑咐他:「全身像還要再多花點功夫畫。」
韓先生說:「小人只是隨手潤飾,哪裡敢粗心!」
西門慶重重地賞賜了他,他就告辭離開了。
原文
那日,喬大戶、吳大舅、花大舅、韓姨夫、沈姨夫各家都是三牲祭桌來燒紙。
喬大戶娘子並吳大妗子、二妗子、花大妗子,坐轎子來弔喪,祭祀哭泣。
月娘等皆孝髻,頭須系腰,麻布孝裙,出來回禮舉哀,讓後邊待茶擺齋。
惟花大妗子與花大舅便是重孝直身,餘者都是輕孝。
那日李桂姐打聽得知,坐轎子也來上紙,看見吳銀兒在這裡,說道:
「你幾時來的?怎的也不會我會兒?好人兒,原來只顧你!」
吳銀兒道:「我也不知道娘沒了,早知也來看看了。」
月娘後邊管待,俱不必細說。
須臾過了,看看到首七,又是報恩寺十六眾上僧,
朗僧官為首座,引領做水陸道場,誦《法華經》,拜三昧水懺。
親朋伙計無不畢集。
那日,玉皇廟吳道官來上紙弔孝,就攬二七經,西門慶留在捲棚內吃齋。
忽見小廝來報:「韓先生送半身影來。」
眾人觀看,但見頭戴金翠圍冠,雙鳳珠子挑牌、大紅妝花袍兒,白馥馥臉兒,儼然如生。
西門慶見了,滿心歡喜。懸掛材頭,眾人無不誇獎:「只少口氣兒!」
一面讓捲棚內吃齋,囑咐:「大影還要加工夫些。」
韓先生道:「小人隨筆潤色,豈敢粗心!」西門慶厚賞而去。
午餐時間,喬大戶來祭拜,準備了豬、羊等祭品、紙紮的金銀山、
綢緞布匹、紙錢和香燭,總共約五十幾抬。
隊伍浩浩蕩蕩,鼓樂喧天,非常熱鬧地來到門口。
西門慶跟陳敬濟穿著孝服,在靈前還禮。
喬大戶邀請了尚舉人、朱堂官、吳大舅、劉學官、花千戶、
段親家這七八位親朋好友,各自在靈前上香。
祭拜完三巡酒之後,大家跪著聽陰陽生唸祭文:
祭文
時為政和七年,丁酉歲,九月庚申朔,二十二日辛巳這一天,
姻親喬洪等人,謹以豬羊等祭品,
祭拜故親家母西門孺人李氏的在天之靈:
唉!孺人您的性情,寬厚溫和,持家勤儉,待人慈祥,
完整地盡了婦道,美名傳遍鄉里。
您是閨房裡的秀氣佳人,像蘭花一樣芬芳,
早早就嫁給了西門大人,像鸞鳳一樣匹配。
美玉已經種下(指生子),
明珠也已發光(指留下了財產)。
本來期望能和諧美滿、長命百歲。
為什麼一場病,人生就像黃粱一夢?
像您這樣的好人過世,誰不悲傷?
您留下的女兒(指大姐)還在襁褓之中,受到親戚們的喜愛。
沒想到半路上,老天爺不從人願,夫妻分離。
恨只恨陰陽相隔,再也見不到您的身影。
這份長久的情誼,都寄託在這杯酒裡。
願您的在天之靈能知道,前來享用這些祭品。
尚饗(請享用)。
官員們祭拜完,行完禮,西門慶請他們到亭子裡入座吃飯。
然後換喬大戶太太、崔親家母、朱堂官太太、尚舉人太太、
段大姐等女眷來祭拜。
隊伍也是鼓樂喧天,在靈前跳鬼判隊舞(一種喪葬儀式中的舞蹈)。
吳月娘陪著大家哭完,請她們到後院喝茶、擺桌吃飯,
準備了豐盛的菜餚,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原文
午間,喬大戶來上祭,豬羊祭品、金銀山、緞帛彩繒、冥紙炷香共約五十餘抬,
地弔高撬,鑼鼓細樂吹打,纓絡喧闐而至。
西門慶與陳敬濟穿孝衣在靈前還禮。
喬大戶邀了尚舉人、朱堂官、吳大舅、劉學官、花千戶、
段親家七八位親朋,各在靈前上香。
三獻已畢,俱跪聽陰陽生讀祝文曰:
維政和七年,歲次丁酉,九月庚申朔,越二十二日辛巳,
眷生喬洪等謹以剛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於故親家母西門孺人李氏之靈曰:
嗚呼!孺人之性,寬裕溫良,治家勤儉,御眾慈祥,克全婦道,譽動鄉邦。
閨閫之秀,蘭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鸞凰。
藍玉已種,浦珠已光。正期諧琴瑟於有永,享彌壽於無疆。
胡為一病,夢斷黃粱?善人之歿,孰不哀傷?弱女襁褓,沐愛姻嬙。
不期中道,天不從願,鴛伴失行。
恨隔幽冥,莫睹行藏。悠悠情誼,寓此一觴。靈其有知,來格來歆。
尚饗。
官客祭畢,回禮畢,讓捲棚內桌席管待。
然後喬大戶娘子、崔親家母、朱堂官娘子、尚舉人娘子、段大姐眾堂客女眷祭奠,
地弔鑼鼓,靈前弔鬼判隊舞。
吳月娘陪著哭畢,請去後邊待茶設席,三湯五割,俱不必細說。
西門慶正在亭子裡陪客人喝酒,忽然前面敲響了喪事的木魚聲。
伺候的人慌慌張張地進來報告:
「本府的胡老爺來燒紙錢了,正在門口下轎子。」
西門慶嚇得趕緊穿上孝服,到靈前伺候。
他馬上叫溫秀才穿著素色的衣服和帽子出去迎接。
旁邊的人先捧進香和紙錢,然後胡府尹穿著素服、繫著金帶進來。
許多官員圍在他身邊,幫他整理衣服和腰帶。
胡府尹來到靈前,春鴻跪著,高高地捧著香,胡府尹上了香,跪拜了兩次。
西門慶趕緊說:「老先生請起來,讓您勞累了。」連忙下跪回禮。
胡府尹說:
「令夫人什麼時候過世的?我昨天才知道。來晚了,來晚了!」
西門慶說:「小老婆生病沒救了,勞駕老先生您特地前來弔唁。」
溫秀才在旁邊行完禮,請胡府尹到大廳喝了杯茶。
胡府尹起身,溫秀才送他出大門,他上轎離開了。
來祭拜的人一直吃到下午才散去。
第二天,妓院裡的鄭愛月兒來燒紙錢。
愛月兒來到靈前,燒了紙。
月娘看到她抬了八盤油炸點心和牲禮湯飯來祭拜,
趕緊拿了一匹完整的絹布孝裙給她。
吳銀兒跟李桂姐都是各自包了三錢的奠儀,跟西門慶說。
西門慶說:「才多少錢,每個人都給她們一匹完整的絹布就好了。」
月娘請她們到後面的房間,擺茶招待,讓她們留下來過夜。
原文
西門慶正在捲棚內陪人吃酒,忽前邊打的雲板響。
答應的慌慌張張進來稟報:「本府胡爺上紙來了,在門首下轎子。」
慌的西門慶連忙穿孝衣,靈前伺候。即使溫秀才衣巾素服出迎,
左右先捧進香紙,然後胡府尹素服金帶進來。
許多官吏圍隨,扶衣搊帶,到了靈前,春鴻跪著,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兩禮。
西門慶便道:「老先生請起,多有勞動。」連忙下來回禮。
胡府尹道,「令夫人幾時沒了?學生昨日才知。弔遲,弔遲!」
西門慶道:「側室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弔。」
溫秀才在旁作揖畢,請到廳上待茶一杯,胡府尹起身,溫秀才送出大門,上轎而去。
上祭人吃至後晌方散。
第二日,院中鄭愛月兒家來上紙。愛月兒進至靈前,燒了紙。
月娘見他抬了八盤餅饊、三牲湯飯來祭奠,連忙討了一匹整絹孝裙與他。
吳銀兒與李桂姐都是三錢奠儀,告西門慶說。
西門慶道:「值甚麼,每人都與他一匹整絹就是了。」
月娘邀到後邊房裡,擺茶管待,過夜。
晚上,親戚和伙計們來守夜,叫了一班海鹽的戲班子來演戲。
李銘、吳惠、鄭奉、鄭春都在這裡伺候。
西門慶在大棚裡擺了十五桌酒席,
主桌坐著的有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丈、韓姨丈、
倪秀才、溫秀才、任醫官、李智、黃四、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
孫寡嘴、白賚光、常峙節、傅日新、韓道國、甘出身、賁四、吳舜臣、
兩個外甥,還有六七位街坊鄰居,大家都圍著桌子坐。
點起了十幾根大蠟燭,女眷們就在靈前,
圍著屏風,垂下簾子擺桌吃飯,往外面看戲。
當時眾人祭拜完,西門慶跟陳敬濟回完禮,大家入座。
下面的戲子敲鑼打鼓,演出《玉環記》,講韋皋、玉簫女兩世的姻緣故事。
沒多久,演到一個段落,男主角韋皋扮相出來,唱了一段就下去了。
女主角玉簫扮相出來,又唱了一段就下去了。
廚房送上了湯、飯和烤鵝。
應伯爵就對西門慶說:
「我聽說妓院那三個姊妹在這裡,怎麼不請出來,
跟喬老親家、老舅在酒席上敬個酒?
她們倒是在看戲,反而便宜她們了!」
西門慶就叫玳安進去說:「請她們三個姊妹出來。」
喬大戶說:
「這就不太對了吧。她們是來弔喪的,怎麼可以叫她們出來敬酒?」
伯爵說:
「老親家,您不知道,像這種小淫婦,別讓她們閒著。
──快點給我叫出來!你就說應二爺說的,六娘去世了,
就當是盡一份孝心,也該給我們每人敬杯酒!」
玳安進去半天,回來說:「她們聽說應二爺在坐,都不出來。」
伯爵說:「既然這樣,那我去吧。」走了兩步,又回頭坐下。
西門慶笑著說:「你怎麼又回來了?」
伯爵說:
「我本來想把那三個小淫婦拉出來,等我罵她們幾句,出了氣,我才去。」
後來又叫玳安請了一次,她們三個才慢吞吞地出來。
她們都穿著白色綾羅對襟上衣、藍色綢緞裙子,
對著酒席上的人隨便拜了拜,笑嘻嘻地站在旁邊。
應伯爵說:「我們在這裡,妳們怎麼一直推三阻四,不肯出來?」
那三個人也不回答,往上面敬了一輪酒,
然後在旁邊設了一桌坐下。
下面的鼓樂又響起來,戲劇開始演,
生扮韋皋,凈扮包知木,
兩個人一起來到玉簫家。那老鴇出來迎接,
包知木說:「妳去叫那個姊妹出來。」
老鴇說:
「包官人,您這話說得不對,我們女兒不輕易出來。
再怎麼樣也要說個『請』字,您怎麼說『叫她出來』?」
那李桂姐對著酒席上笑著說:
「這個姓包的,就跟應花子一樣,真是個不知趣的笨蛋!」
伯爵說:「小淫婦,我不識趣,妳家媽媽怎麼會喜歡我?」
桂姐說:「她喜歡你?走開啦!」
西門慶說:「看戲吧,說什麼呢。再講話,罰一大杯酒!」
那個伯爵這才不說話了。
下面的戲子又演了一段,就告一段落了。
原文
晚夕,親朋伙計來伴宿,叫了一起海鹽子弟搬演戲文。
李銘、吳惠、鄭奉、鄭春都在這裡答應。
西門慶在大棚內放十五張桌席,為首的就是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
韓姨夫、倪秀才、溫秀才、任醫官、李智、黃四、應伯爵、謝希大、祝實念、孫寡嘴、
白賚光、常峙節、傅日新、韓道國、甘出身、賁第傳、吳舜臣、兩個外甥,
還有街坊六七位人,都是開桌兒。
點起十數枝大燭來,堂客便在靈前圍著圍屏,垂簾放桌席,往外觀戲。
當時眾人祭奠畢,西門慶與敬濟回畢禮,安席上坐。
下邊戲子打動鑼鼓,搬演的是韋皋、玉簫女兩世姻緣《玉環記》。
不一時弔場,生扮韋皋,唱了一回下去。貼旦扮玉簫,又唱了一回下去。廚役上湯飯割鵝。
應伯爵便向西門慶說:
「我聞的院里姐兒三個在這裡,何不請出來,與喬老親家、老舅席上遞杯酒兒。
他倒是會看戲文,倒便益了他!」
西門慶便使玳安進入說去:「請他姐兒三個出來。」
喬大戶道:「這個卻不當。他來弔喪,如何叫他遞起酒來?」
伯爵道:
「老親家,你不知,象這樣小淫婦兒,別要閑著他。
──快與我牽出來!你說應二爹說,六娘沒了,只當行孝順,也該與俺每人遞杯酒兒。」
玳安進去半日,說:「聽見應二爹在坐,都不出來哩。」
伯爵道:「既恁說,我去罷。」走了兩步,又回坐下。
西門慶笑道:「你怎的又回了?」
伯爵道:「我有心待要扯那三個小淫婦出來,等我罵兩句,出了我氣,我才去。」
落後又使玳安請了一遍,三個才慢條條出來。
都一色穿著白綾對衿襖兒、藍緞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兒,笑嘻嘻立在旁邊。
應伯爵道:「俺每在這裡,你如何只顧推三阻四,不肯出來?」
那三個也不答應,向上邊遞了回酒,設一席坐著。
下邊鼓樂響動,關目上來,生扮韋皋,凈扮包知木,同到勾欄里玉簫家來。
那媽兒出來迎接,包知木道:「你去叫那姐兒出來。」
媽雲:「包官人,你好不著人,俺女兒等閑不便出來。
說不得一個『請』字兒,你如何說『叫他出來』?」
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這個姓包的,就和應花子一般,就是個不知趣的蹇味兒!」
伯爵道:「小淫婦,我不知趣,你家媽怎喜歡我?」
桂姐道:「他喜歡你?過一邊兒!」
西門慶道:「看戲罷,且說甚麼。再言語,罰一大杯酒!」
那伯爵才不言語了。
那戲子又做了一回,並下。
廳裡左邊拉起簾子看戲的,是吳大舅媽、二舅媽、楊姑娘、潘姥姥、
吳大姨、孟大姨、吳舜臣的媳婦鄭三姐、段大姐,還有家裡的月娘姊妹。
右邊拉起簾子看戲的,
是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小玉,大家都擠在一起看。
那個泡茶的鄭紀,正拿著一盤果仁泡的茶,從簾子底下經過,
被春梅叫住,問:「拿茶給誰喝?」
鄭紀說:「給那邊的六舅媽她們要吃的。」
這個春梅就拿了一盞茶在手上。
沒想到小玉聽到下面演戲的旦角名字也叫玉簫,
便拉著王玉簫說:「淫婦,妳的老相好來了。老鴇叫妳接客,妳還不出去。」
她使勁往外一推,把玉簫推出了簾子外面,春梅手上的茶就潑了玉簫一身。
春梅罵玉簫:
「妳這個怪淫婦,不知道在搞什麼鬼,玩得這麼瘋!
把人家的茶都潑了,還好沒打破杯子。」
西門慶聽到了,就叫來安兒來問:「誰在裡面吵鬧?」
春梅坐在椅子上說:
「你去說,玉簫這個浪蕩淫婦,看到男人就這麼浪。」
西門慶問了一回,因為酒席上在敬酒,也就不了了之。
月娘就走到那邊數落小玉:
「妳出來一整天了,也回房裡看看去。妳們都在這裡,房裡誰在顧?」
小玉說:「大姊姊剛才回去了,兩位師父也在房裡坐著。」
月娘說:「叫妳們這些死鬼在這裡看著,就這麼愛惹事生非。」
春梅看到月娘過來,趕緊站起來說:
「娘,妳問她。
一個個都像得了羊癲瘋一樣,發狂到不像話,
嘻嘻哈哈的,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見。」
月娘數落了一回,又回到那邊去了。
原文
廳內左邊弔帘子看戲的,是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吳大姨、孟大姨、
吳舜臣媳婦鄭三姐、段大姐,並本家月娘姊妹;
右邊弔帘子看戲的,是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小玉,都擠著觀看。
那打茶的鄭紀,正拿著一盤果仁泡茶從簾下過,被春梅叫住,問道:「拿茶與誰吃?」
鄭紀道:「那邊六妗子娘每要吃。」
這春梅取一盞在手。不想小玉聽見下邊扮戲的旦兒名字也叫玉簫,
便把王簫拉著說道:「淫婦,你的孤老漢子來了。鴇子叫你接客哩,你還不出去。」
使力往外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裡拿著茶,推潑一身。
罵玉簫:「怪淫婦,不知甚麼張致,都頑的這等!把人的茶都推潑了,早是沒曾打碎盞兒。」
西門慶聽得,使下來安兒來問:「誰在裡面喧嚷?」
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說,玉簫浪淫婦,見了漢子這等浪。」
那西門慶問了一回,亂著席上遞酒,就罷了。
月娘便走過那邊數落小玉:「你出來這一日,也往屋裡瞧瞧去。都在這裡,屋裡有誰?」
小玉道:「大姐剛纔後邊去的,兩位師父也在屋裡坐著。」
月娘道:「教你們賊狗胎在這裡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
春梅見月娘過來,連忙立起身來說道:
「娘,你問他。都一個個只象有風病的,狂的通沒些成色兒,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
那月娘數落了一回,仍過那邊去了。
那時候,喬大戶跟倪秀才先起身離開了。
沈姨丈、任醫官、韓姨丈也要起身,被應伯爵攔住說:
「東家,你也說句話啊。我們是朋友,不敢散,一個親家也要走。
沈姨丈又不隔壁,韓姨丈、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門外。
這都快半夜三更了,城門都還沒開,急什麼?
大家再來多坐一會兒,戲還沒演完呢。」
西門慶又叫小廝提了四壇麻姑酒,放在大家面前,說:
「各位把這四壇酒喝完,我就不留大家了。」
他拿起大酒杯,放在吳大舅面前,說:
「誰要是離席要走,就由吳大舅罰酒。」於是眾人又坐了下來。
西門慶吩咐書童:
「催促戲班子,快點把戲接上去,叫他們挑熱鬧的唱。」
過了一會兒,敲鑼打鼓,扮演末角(男配角)的上來,
問西門慶:「『寄真容』那一折要唱嗎?」
西門慶說:「我不管你,只要熱鬧就好。」
貼旦(女主角)扮演玉簫,唱了一段。
西門慶看戲唱到「今生難會面,因此上寄丹青」這一句時,
忽然想起李瓶兒生病的樣子,不自覺地心裡難過起來,
止不住眼淚直流,不停地拿手帕擦拭。
這一切都被潘金蓮在簾子後面冷眼看到了,她指給月娘看,說:
「大娘,你看他這個沒來由的傢伙,
怎麼喝著酒,看見演戲的就哭起來了?」
孟玉樓說:
「妳這麼聰明,連這點事都不知道?
戲裡有悲歡離合,大概是看到那一段觸動了他的心,
他睹物思人、見鞍思馬,才會掉眼淚吧。」
金蓮說:
「我不信。看戲掉眼淚──替古人擔憂,這些都是假的。
如果他唱得我哭了,我才算他是好戲子。」
月娘說:「六姊,小聲一點,我們聽戲吧。」
玉樓就對吳大舅媽說:「我們六姊不知道怎麼了,就愛逞口舌之快。」
原文
那時,喬大戶與倪秀才先起身去了。
沈姨夫與任醫官、韓姨夫也要起身,被應伯爵攔住道:
「東家,你也說聲兒。俺每倒是朋友,不敢散,一個親家都要去。
沈姨夫又不隔門,韓姨夫與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門外。
這咱晚三更天氣,門也還未開,慌的甚麼?都來大坐回兒,左右關目還未了哩。」
西門慶又令小廝提四壇麻姑酒,放在面前,說:「列位只了此四壇酒,我也不留了。」
因拿大賞鐘放在吳大舅面前,說道:「那位離席破坐說起身者,任大舅舉罰。」
於是眾人又復坐下了。
西門慶令書童:「催促子弟,快弔關目上來,吩咐揀著熱鬧處唱罷。」
須臾打動鼓板,扮末的上來,請問面門慶:「『寄真容』那一折可要唱?」
西門慶道:「我不管你,只要熱鬧。」貼旦扮玉簫唱了回。
西門慶看唱到「今生難會面,因此上寄丹青」
一句,忽想起李瓶兒病時模樣,不覺心中感觸起來,止不住眼中淚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兒搽拭。
又早被潘金蓮在簾內冷眼看見,指與月娘瞧,說道:
「大娘,你看他好個沒來頭的行貨子,如何吃著酒,看見扮戲的哭起來?」
盂玉樓道:
「你聰明一場,這些兒就不知道了?樂有悲歡離合,想必看見那一段兒觸著他心,
他睹物思人,見鞍思馬,才掉淚來。」
金蓮道:
「我不信。打談的掉眼淚──替古人耽憂,這些都是虛。
他若唱的我淚出來,我才算他好戲子。」
月娘道:「六姐,悄悄兒,咱每聽罷。」
玉樓因向大妗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說嘴。」
那個戲子又演了一陣子,差不多到了五更天(凌晨四點),大家就都起身了。
西門慶拿著大杯子,在門口攔著敬酒,但留不住,只好把大家都送出門。
他看著大家收拾完東西,把戲服跟道具留了下來,說:
「明天有劉公公跟薛公公要來祭拜,還要再演一天。」戲子們答應了。
西門慶請他們吃了酒飯,他們就回住處休息去了。
李銘那四個小藝人也各自回家,這個就先不提了。
西門慶看天色快亮了,就回到後院休息去了。
正是,
紅色的太陽照在窗戶上,寒冷的感覺變淡了,
淡淡的煙霧籠罩著竹林,微微露出了一絲曙光。
原文
那戲子又做了一回,約有五更時分,眾人齊起身。
西門慶拿大杯攔門遞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門。
看收了傢伙,留下戲廂:「明日有劉公公、薛公公來祭奠,還做一日。」
眾戲子答應。管待了酒飯,歸下處歇去了。
李銘等四個亦歸家不題。西門慶見天色已將曉,就歸後邊歇息去了。
正是,
得多少──
紅日映窗寒色淺,淡煙籠竹曙光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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