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二
潘道士
詩曰:
我們就像兩隻分開的玉釵,再也無法重新組合在一起,
一個像深潭裡的魚,一個像天上的鶴,再也無法相見。
高興的紫鸞啊,別再對著鏡子跳舞了,
傳送信件的青鳥啊,也請不要再叼著信件了。
打翻了的金盆,水再也收不回來了,
珍貴的琴弦被收起來,再也無法彈奏出樂曲。
如果有一天,妳經過長滿香草的山下,
請妳遙遠地,為我灑下幾滴紅色的眼淚,到我所在的九泉之下吧。
原文
詩曰:
玉釵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鶴在天。
得意紫鸞休舞鏡,傳言青鳥罷銜箋。
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籠不續弦。
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再說西門慶看到李瓶兒吃藥沒有用,求神問卜,
結果都是凶多吉少,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開始,李瓶兒還能勉強梳洗,下床去上廁所。
但後來,她漸漸吃得越來越少,人也越來越瘦,沒過多久,
一個像花一樣的人,瘦得像黃葉一樣,也不下床了,
只在床墊上鋪著草紙。
她怕別人嫌髒,就叫丫鬟在房間裡燒香。
西門慶看到她胳膊瘦得像銀條一樣,只能守在房間裡哭,
衙門那邊隔天才去一趟。
李瓶兒說:
「我的男人,你還是去衙門吧,免得耽誤你的公事。
我沒事,只是下面流血流得虛弱,如果能止住,再把胃口打開,
吃些東西,就好了。
你一個大男人,整天待在我房間裡做什麼!」
西門慶哭著說:「我的姊姊,看妳這個樣子,我心裡捨不得妳。」
李瓶兒說:「傻瓜,我只是還沒死,如果真的要死,你擋得住嗎!」
她又說:
「我有句話要跟你說:我不知道怎麼了,只要房間裡沒人,
我心裡就很害怕,好像模模糊糊地有人在旁邊一樣。
晚上都會夢到他,拿著刀子,跟我吵架,孩子也在他懷裡。
我去搶,反而被他推倒,他說他又買了房子,來纏了我好幾次,
一直叫我過去。只是我不好意思跟你說。」
西門慶聽了,說:
「人死了就像燈滅了,這幾年誰知道他去了哪裡!
這都是妳病久了,神虛氣弱了,哪有什麼妖魔鬼怪、家裡的鬼魂啊!
我現在去吳道官的道觀裡,討兩道符來,貼在房門上,看有沒有邪祟。」
原文
話說西門慶見李瓶兒服藥無效,求神問卜發課,皆有凶無吉,無法可處。
初時,李瓶兒還𨴃著梳頭洗臉,下炕來坐凈桶,次後漸漸飲食減少,
形容消瘦,那消幾時,把個花朵般人兒,瘦弱得黃葉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鋪墊草紙。
恐怕人嫌穢惡,教丫頭只燒著香。
西門慶見他胳膊兒瘦得銀條相似,只守著在房內哭泣,衙門中隔日去走一走。
李瓶兒道:「我的哥,你還往衙門中去,只怕誤了你公事。我不妨事,
只吃下邊流的虧,若得止住了,再把口裡放開,吃些飲食兒,就好了。
你男子漢,常絆在我房中做甚麼!」
西門慶哭道:「我的姐姐,我見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
李瓶兒道:「好傻子,只不死,死將來你攔的住那些!」
又道:
「我有句話要對你說:我不知怎的,但沒人在房裡,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綽綽有人在跟前一般。
夜裡要便夢見他,拿刀弄杖,和我廝嚷,孩子也在他懷裡。
我去奪,反被他推我一交,說他又買了房子,來纏了好幾遍,只叫我去。
只不好對你說。」
西門慶聽了說道:
「人死如燈滅,這幾年知道他往那裡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虛氣弱了,
那裡有甚麼邪魔魍魎、家親外祟!
我如今往吳道官廟裡,討兩道符來,貼在房門上,看有邪祟沒有。」
西門慶說完,走到前面,馬上派玳安騎馬去玉皇廟討符。
走到路上,遇到應伯爵跟謝希大,趕緊下馬。
伯爵問:「你上哪去?你爹在家嗎?」
玳安說:「爹在家,我正要去玉皇廟討符。」
伯爵跟謝希大到了西門慶家,伯爵說:
「謝子純聽說嫂子身體不好,嚇了一跳,特地來問候。」
西門慶說:
「這兩天她瘦得完全不像人樣了,
把我弄得進退兩難,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伯爵說:「大哥,你派玳安去廟裡做什麼?」
西門慶就把李瓶兒害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我怕她遇到邪祟,所以叫小廝去討兩道符來鎮一鎮。」
謝希大說:「大哥,這是嫂子氣虛體弱,哪有什麼邪祟!」
伯爵說:
「大哥如果真要驅邪也不難,城外五嶽觀有個潘道士,
他學的是『天心五雷法』,很會驅邪,人稱『潘捉鬼』,常常用符水救人。
大哥,你派人去請他來,讓他看看嫂子房裡有沒有邪祟,他馬上就知道。
你也可以叫他治病,他也會治。」
西門慶說:
「等我討了吳道官的符再看看。他住在哪?沒辦法,你就帶小廝騎馬去請他來吧。」
伯爵說:
「沒關係,我來去就好。
老天爺可憐,只要嫂子能好起來,我就算頭著地走路也行。」
說了一會兒話,伯爵和謝希大就起身告辭了。
原文
說畢,走到前邊,即差玳安騎頭口往玉皇廟討符去。
走到路上,迎見應伯爵和謝希大,忙下頭口。
伯爵因問:「你往那裡去?你爹在家裡?」
玳安道:「爹在家裡,小的往玉皇廟討符去。」
伯爵與謝希大到西門慶家,因說道:
「謝子純聽見嫂子不好,唬了一跳,敬來問安。」
西門慶道:「這兩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樣了,丟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卻怎生樣的?」
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廟裡做甚麼去?」
西門慶悉把李瓶兒害怕之事告訴一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廝討兩道符來鎮壓鎮壓。」
謝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氣虛弱,那裡有甚麼邪祟!」
伯爵道:
「哥若遣邪也不難,門外五嶽觀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
極遣的好邪,有名喚著潘捉鬼,常將符水救人。
哥,你差人請他來,看看嫂子房裡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
西門慶道:「等討了吳道官符來看,在那裡住?沒奈何,你就領小廝騎了頭口,請了他來。
」伯爵道:「不打緊,等我去。天可憐見嫂子好了,我就頭著地也走。」
說了一回話,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討了符回來,貼在房間裡。
但晚上李瓶兒還是覺得害怕,對西門慶說:
「死了,他剛剛和兩個人來抓我,看到你進來,就躲出去了。」
西門慶說:
「妳不要相信這些邪門的東西,沒關係的。
昨天應二哥說,這是妳太虛弱了。他說東門外五嶽觀有個潘道士,
他的符水可以治病,也很會驅邪,我明天早上叫應伯爵去請他來看妳,
有什麼邪祟,就叫他驅一驅。」
李瓶兒說:
「我的男人,你快點請他早一點來,那傢伙剛剛放了狠話才走,
明天還會來抓我!你趕快派人去請他。」
西門慶說:
「如果妳害怕,我叫小廝拿轎子去接吳銀兒,來陪妳兩天。」
李瓶兒搖頭說:「你不要叫她,只怕會耽誤她家裡的事情。」
西門慶說:「那叫老馮來伺候妳兩天怎麼樣?」李瓶兒點了點頭。
西門慶一面派來安,到那邊的店裡去找馮媽媽,結果她不在,門鎖著出去了。
來安就對一丈青說:「等她回來,不管怎麼樣,快點叫她來府上,六娘在叫她。」
西門慶一面又交代玳安:
「明天一大早,你跟應二哥一起去東門外的五嶽觀,請潘道士。」
這些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玳安兒討了符來,貼在房中。
晚間李瓶兒還害怕,對西門慶說:
「死了的,他剛纔和兩個人來拿我,見你進來,躲出去了。」
西門慶道:
「你休信邪,不妨事。昨日應二哥說,此是你虛極了。
他說門外五嶽觀有個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
我明日早教應伯爵去請他來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
李瓶兒道:
「我的哥哥,你請他早早來,那廝他剛纔發恨而去,明日還來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請去。」
西門慶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廝拿轎子接了吳銀兒,和你做兩日伴兒。」
李瓶兒搖頭兒說:「你不要叫他,只怕誤了他家裡勾當。」
西門慶道:「叫老馮來伏侍你兩日兒如何?」李瓶兒點頭兒。
這西門慶一面使來安,往那邊房子里叫馮媽媽,又不在,鎖了門出去了。
對一丈青說下:「等他來,好歹教他快來宅內,六娘叫他哩。」
西門慶一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應二爹往門外五嶽觀請潘道士去。」
俱不在話下。
隔天,只見王姑子提著一盒米、二十塊大乳餅和一小盒十香瓜茄來看李瓶兒。
李瓶兒看到她來,趕緊叫迎春扶她起來坐好。
王姑子問候完,李瓶兒請她坐下,說:
「王師父,妳自從印經之後就沒看到妳的人影了。
我病得這麼嚴重,妳都不來看我嗎?」
王姑子說:
「我的奶奶啊,我根本不知道妳生病,昨天大娘派了小廝到庵裡,我才知道。
說到印經,妳不知道,我跟薛姑子那個老淫婦氣了一大場。
替妳家印經,我只是在幫她做白工。
她偷偷跟印經的人拿了五兩銀子的回扣,我連一毛錢都沒拿到。
妳老人家做了功德,這個老淫婦到時候會下十八層地獄!
我被她氣到身體不好,連大娘的生日都錯過了,所以沒來。」
李瓶兒說:「她自己造的孽,隨她去吧,妳別跟她吵了。」
王姑子說:「我才沒跟她吵什麼。」
李瓶兒說:「大娘很不高興妳呢,說妳耽誤了她超渡的經文。」
王姑子說:
「我的菩薩啊,我雖然不舒服,敢耽誤她的經文嗎?
──我在家裡整整念了一個月,昨天才圓滿,今天才來。
我先到後院見了她,把這些委屈都告訴了她一遍。
我說,我不知道六娘生病,沒什麼好送的,這盒米和一些十香瓜茄、
幾塊乳餅,給妳老人家煮粥吃。大娘才叫小玉姊帶我來看妳。」
小玉打開盒子,李瓶兒看了說:「多謝妳費心。」
王姑子說:
「迎春姊,妳把這乳餅拿去蒸兩塊來,我要親眼看妳娘吃點粥。」
迎春一面把東西收下去。
李瓶兒吩咐迎春:「泡茶給王師父喝。」
王姑子說:
「我剛才在後院大娘房間裡喝過茶了,快點去煮點粥來,我要看妳吃一點。」
原文
次日,只見王姑子挎著一盒兒粳米、二十塊大乳餅、一小盒兒十香瓜茄來看。
李瓶兒見他來,連忙教迎春搊扶起來坐的。
王姑子道了問訊,李瓶兒請他坐下,道:
「王師父,你自印經時去了,影邊兒通不見你。我恁不好,你就不來看我看兒?」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通不知你不好,昨日大娘使了大官兒到庵里,我才曉得。
又說印經哩,你不知道,我和薛姑子老淫婦合了一場好氣。
與你老人家印了一場經,只替他趕了網兒。
背地裡和印經的打了五兩銀子夾帳,我通沒見一個錢兒。
你老人家作福,這老淫婦到明日墮阿鼻地獄!為他氣的我不好了,把大娘的壽日都誤了,沒曾來。」
李瓶兒道:「他各人作業,隨他罷,你休與他爭執了。」
王姑子道:「誰和他爭執甚麼。」
李瓶兒道:「大娘好不惱你哩,說你把他受生經都誤了。」
王姑子道:「我的菩薩,我雖不好,敢誤了他的經?──在家整誦了一個月,昨日圓滿了,今日才來。
先到後邊見了他,把我這些屈氣告訴了他一遍。我說,不知他六娘不好,
沒甚麼,這盒粳米和些十香爪、幾塊乳餅,與你老人家吃粥兒。
大娘才叫小玉姐領我來看你老人家。」
小玉打開盒兒,李瓶兒看了說道:「多謝你費心。」
王姑子道:「迎春姐,你把這乳餅就蒸兩塊兒來,我親看你娘吃些粥兒。」
迎春一面收下去了。李瓶兒吩咐迎春:「擺茶來與王師父吃。」
王姑子道:「我剛纔後邊大娘屋裡吃了茶,煎些粥來,我看著你吃些。」
過沒多久,迎春擺好桌子,端上四樣點心,給王姑子吃了。
然後端上李瓶兒的粥,一碟十香甜醬瓜茄、一碟蒸得黃澄澄的乳餅、
兩碗米粥和一雙小象牙筷子。
迎春端著,奶媽如意兒在旁邊拿著碗,餵了半天,
李瓶兒只喝了兩三口粥,咬了幾口乳餅,就搖頭不吃了,
叫她們:「拿走吧。」
王姑子說:「人靠水和食物活著,這麼好喝的粥,妳再吃一點吧?」
李瓶兒說:「我也得吃得下去啊!」迎春就把喝茶的桌子收走了。
王姑子掀開被子,看李瓶兒的身體,瘦得皮包骨,嚇了一跳,說:
「我的奶奶啊,我去的時候妳還好好的
,怎麼現在又變不好了,瘦成這個樣子了?」
如意兒說:
「可不是嗎!娘本來是氣惱生病,爹請了太醫來看,
每天吃藥,本來已經好了七八成了。
就因為八月的時候,哥兒被嚇到生病,娘日夜操心,那樣勞累,
連覺都沒得睡,一心只想著哥兒能好,沒想到他卻沒了。
整天哭,又受到那種暗地裡的氣,心裡又難過,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受不了,
怎麼會不舊病復發呢!如果是別人家,有點氣受了,
跟別人說一說也還好,但娘又不說話,越問她還越不說呢。」
王姑子說:
「那是受誰的氣?
妳爹又疼她,妳大娘又尊敬她,旁邊就那五六個娘,到底是誰氣到她了?」
奶媽說:「王爺,妳不知道──」
她叫繡春到外面瞧瞧,看門關好了沒有:
「──我們娘都是因為被那邊五娘氣到了。
──她那邊的貓抓了哥兒的手,活活把孩子嚇出抽筋。
爹回來,怎麼問,娘就是不說。後來大娘說了,爹才把那隻貓給摔死了。
她還不承認,拿我們這些人出氣。
八月的時候,哥兒死了,她每天在那邊指桑罵槐,心裡高興得要命。
我們娘在房間裡聽得清清楚楚,怎麼會不生氣呢!
反正就是暗地裡生氣,只會流眼淚。就是因為這種悶氣,才會得了這場病。
──只有老天爺知道!娘是好脾氣,好的壞的都放在心裡,
姊妹之間,從來沒有紅過臉。
有件喜歡的衣服,不等別人都有了,她還不穿出來。
這一大家子,誰沒沾娘的光?
話是這麼說,但就算沾了娘的光,還不是在背後說她壞話。」
王姑子說:「怎麼會說壞話呢?」
如意兒說:
「像五娘那邊的潘姥姥,來一次,如果遇到爹在那邊休息,就會過來我們房間陪娘。
臨走時,娘給她鞋面、衣服、銀子,什麼東西不給她?五娘還不是說她壞話。」
李瓶兒聽了,就罵如意兒:
「妳這個老婆,沒事只顧著說她幹嘛?我已經是個快死的人了,隨她去吧。
天不說話,但自然很高;地不說話,但自然很厚。」
王姑子說:
「我的佛爺,誰像妳老人家這麼好心!
老天爺也有眼睛,在看著呢。妳老人家以後還會有好報。」
李瓶兒說:
「王師父,還有什麼好處!一個孩子都留不住,走了。
我現在又快沒命了,身體還搞成這樣,就算當鬼,也走不俐落。
我心裡還想給王師父一些銀子,希望妳等我死了,
替我在家裡請幾位師父,多念一些《血盆經》,來懺悔我這些罪業。」
王姑子說:
「我的菩薩,您老人家想太多了。您是個好心人,神明自然會保佑。」
正說著,只見琴童進來對迎春說:
「爹吩咐把房間整理一下,花大舅要進來看娘,他在前面坐著。」
王姑子就起身說:「我先到後院走走。」
李瓶兒說:「王師父,妳別走,陪我兩天,我還有話要跟妳說。」
王姑子說:「我的奶奶,我不走。」
原文
不一時,迎春安放桌兒,擺了四樣茶食,打發王姑子吃了,
然後拿上李瓶兒粥來,一碟十香甜醬瓜茄、一碟蒸的黃霜霜乳餅、兩盞粳米粥,一雙小牙筷。
迎春拿著,奶子如意兒在旁拿著甌兒,餵了半日,只呷了兩三口粥兒,咬了一些乳餅兒,
就搖頭兒不吃了,教:「拿過去罷。」
王姑子道:「人以水食為命,恁煎的好粥兒,你再吃些兒不是?」
李瓶兒道:「也得我吃得下去是!」
迎春便把吃茶的桌兒掇過去。王姑子揭開被,看李瓶兒身上,肌體都瘦的沒了,唬了一跳,
說道:「我的奶奶,我去時你好些了,如何又不好了,就瘦的恁樣的了?」
如意兒道:「可知好了哩!娘原是氣惱上起的病,爹請了太醫來看,每日服藥,已是好到七八分了。
只因八月內,哥兒著了驚唬不好,娘晝夜憂戚,那樣勞碌,
連睡也不得睡,實指望哥兒好了,不想沒了。
成日哭泣,又著了那暗氣,暗惱在心裡,就是鐵石人也禁不的,怎的不把病又發了!
是人家有些氣惱兒,對人前分解分解也還好,娘又不出語,著緊問還不說哩。」
王姑子道:「那討氣來?你爹又疼他,你大娘又敬他,左右是五六位娘,端的誰氣著他?」
奶子道:「王爺,你不知道──」因使繡春外邊瞧瞧,看關著門不曾:
「──俺娘都因為著了那邊五娘一口氣。──他那邊貓撾了哥兒手,生生的唬出風來。
爹來家,那等問著,娘只是不說。落後大娘說了,才把那貓來摔殺了。他還不承認,拿我每煞氣。
八月里,哥兒死了,他每日那邊指桑樹罵槐樹,百般稱快。
俺娘這屋裡分明聽見,有個不惱的!左右背地裡氣,只是出眼淚。
因此這樣暗氣暗惱,才致了這一場病。
──天知道罷了!娘可是好性兒,好也在心裡,歹也在心裡,姊妹之間,自來沒有個面紅面赤。
有件稱心的衣裳,不等的別人有了,他還不穿出來。
這一家子,那個不叨貼娘些兒?可是說的,饒叨貼了娘的,還背地不道是。」
王姑子道:「怎的不道是?」
如意兒道:「象五娘那邊潘姥姥,來一遭,遇著爹在那邊歇,就過來這屋裡和娘做伴兒。
臨去,娘與他鞋面、衣服、銀子,甚麼不與他?五娘還不道是。」
李瓶兒聽見,便嗔如意兒:
「你這老婆,平白只顧說他怎的?我已是死去的人了,隨他罷了。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厚。」
王姑子道:「我的佛爺,誰如你老人家這等好心!天也有眼,望下看著哩。你老人家往後來還有好處。」
李瓶兒道:
「王師父,還有甚麼好處!一個孩兒也存不住,去了。我如今又不得命,
身底下弄這等疾,就是做鬼,走一步也不得個伶俐。
我心裡還要與王師父些銀子兒,望你到明日我死了,
你替我在家請幾位師父,多誦些《血盆經》,懺懺我這罪業。」
王姑子道:「我的菩薩,你老人家忒多慮了。你好心人,龍天自然加護。」
正說著,只見琴童兒進來對迎春說:
「爹吩咐把房內收拾收拾,花大舅便進來看娘,在前邊坐著哩。」
王姑子便起身說道:「我且往後邊去走走。」
李瓶兒道:「王師父,你休要去了,與我做兩日伴兒,我還和你說話哩。」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我不去。」
過沒多久,西門慶陪著花大舅進來看望,看到李瓶兒躺在炕上,沒有說話。
花子由說:
「昨天聽這邊的小廝去說,我才知道。明天你嫂子會來看你。」
李瓶兒只說了一聲:「讓你們費心了。」就把臉轉過去了。
花子由坐了一會兒,起身到前面,對西門慶說:
「我家過世的老丈人,在廣南鎮守時帶回來的『三七藥』,她有吃過嗎?
不管婦女什麼血崩,用酒調五分(約1.5克)藥粉,喝下去馬上就能止血。
大姊姊那時候有收下這藥,為什麼不讓她吃呢?」
西門慶說:
「這藥也吃過了。昨天我們縣的胡太爺來拜訪,我剛好提起這個病,
他也說了一個藥方:用棕櫚灰跟白雞冠花煮酒喝。
結果只止住了一天,到了第二天,流得比平常更多了。」
花子由說:
「那這個就難辦了。姐夫,你還是早點替她準備好棺材吧。
明天我叫她嫂子來看她。」
說完,就起身告辭了。
原文
不一時,西門慶陪花大舅進來看問,見李瓶兒睡在炕上不言語,花子由道:
「我不知道,昨日聽見這邊大官兒去說,才曉的。明日你嫂子來看你。」
那李瓶兒只說了一聲:「多有起動。」就把面朝里去了。
花子由坐了一回,起身到前邊,向西門慶說道:
「俺過世老公公在廣南鎮守,帶的那三七藥,曾吃了不曾?
不拘婦女甚崩漏之疾,用酒調五分末兒,吃下去即止。
大姐他手裡曾收下此藥,何不服之?」
西門慶道:
「這藥也吃過了。昨日本縣胡大尹來拜,我因說起此疾,他也說了個方兒:
棕炭與白雞冠花煎酒服之。只止了一日,到第二日,流的比常更多了。」
花子由道:「這個就難為了。姐夫,你早替他看下副板兒,預備他罷。
明日教他嫂子來看他。」說畢,起身去了。
奶媽跟迎春正在替李瓶兒墊草紙,只見馮媽媽來了,上前行了個萬福禮。
如意兒說:
「馮媽媽真是貴客,怎麼不來看看娘?
昨天爹派來安兒去叫妳,說妳鎖著門,跑哪裡去了?」
馮婆子說:「
我的苦處說不出來。整天往廟裡做法事,早上出門去了,
不管是不是都得摸黑才回家,那些姓張的、姓李的、姓王的和尚也太多了。」
如意兒說:「妳老人家怎麼有這麼多和尚?之前不是有個王師父在這裡?」
李瓶兒聽了,微微笑了笑,說:「這個老媽子,只會胡言亂語。」
如意兒說:
「馮媽媽,叫了妳還不來!娘這幾天,粥也不吃,就是心裡不舒服,
妳剛才來,就讓娘笑了。妳老人家來伺候娘兩天,保證娘的病會好起來。」
馮媽媽說:「我就是妳娘的消災師!」又笑了一會兒。
她掀開被子,摸了摸李瓶兒的身體,說:
「我的娘,妳好點也行啊!」又問:「還能下床去上廁所嗎?」
迎春說:
「如果下得了床就好了!前兩次,娘還能勉強,我們扶著她下來。
這兩天就只能在炕上鋪草紙,一天要換兩三遍。」
原文
奶子與迎春正與李瓶兒墊草紙在身底下,只見馮媽媽來到,向前道了萬福。
如意兒道:
「馮媽媽貴人,怎的不來看看娘?昨日爹使來安兒叫你去,說你鎖著門,往那裡去來?」
馮婆子道:
「說不得我這苦。成日往廟裡修法,早晨出去了,是也直到黑,不是也直到黑來家,
偏有那些張和尚、李和尚、王和尚。」
如意兒道:「你老人家怎的有這些和尚?早時沒王師父在這裡?」
那李瓶兒聽了,微笑了一笑兒,說道:「這媽媽子,單管只撒風。」
如意兒道:
「馮媽媽,叫著你還不來!娘這幾日,粥兒也不吃,只是心內不耐煩,
你剛纔來到,就引的娘笑了一笑兒。你老人家伏侍娘兩日,管情娘這病就好了。」
馮媽媽道:「我是你娘退災的博士!」
又笑了一回。因向被窩裡摸了摸他身上,說道:「我的娘,你好些兒也罷了!」
又問:「坐榪子還下的來?」
迎春道:
「下的來倒好!前兩遭,娘還𨴃x俺每搊扶著下來。這
兩日通只在炕上鋪墊草紙,一日兩三遍。」
他們正說著話,只見西門慶進來,看到馮媽媽,說:
「老馮,妳也常來這邊走走,怎麼去了一次就不來了?」
馮婆子說:
「我的爺,我怎麼不來?
這兩天是醃菜的時候,我賺點錢,醃些菜在家裡,
遇到人家帶來的孩子,可以給他吃。不然,我哪來的閒錢買菜給他吃?」
西門慶說:
「妳怎麼不跟我說,昨天我們莊子裡收菜,撥兩三畦給妳也夠了。」
馮婆子說:「又不敢麻煩您老人家。」
說完,就到另一邊的房間去了。
西門慶便坐在炕邊,迎春在旁邊焚著香。
西門慶問:「妳今天心裡感覺怎麼樣?」
他又問迎春:「妳娘早上有吃粥嗎?」
迎春說:
「吃得倒不錯!王師父送了乳餅,蒸了之後,娘只咬了一點,
喝了不到兩口粥湯,就放下了。」
西門慶說:
「應二哥剛才跟小廝到門外去請潘道士,結果他也不在。
明天我再叫來保去請。」
李瓶兒說:
「你趕快派人去請他,那個傢伙,我只要一閉上眼,他就在我面前纏著我。」
西門慶說:
「這是妳神志虛弱,把心放正,不要疑神疑鬼的。
請他來替妳把這個邪祟驅一驅,再吃他一些藥,保證妳就會好起來。」
李瓶兒說:
「我的男人,我已經得了這個沒救的病,哪裡還會好!
我只希望能跟你團圓幾年,也算是夫妻一場,誰知道到了今天二十七歲,
先把孩子死了,我又這麼沒用,快沒命了,把你拋下了。
如果我們能再相逢,只怕是在鬼門關了。」
說著,她一把拉住西門慶的手,眼淚直流,哽咽著,哭不出聲音來。
西門慶也悲傷得不得了,哭著說:「我的姊姊,妳有什麼話,只管說。」
兩個人正在房間裡哭,忽然琴童進來,說:
「聽差來跟老爺報告,明天是十五,衙門裡要拜牌,排公務座位,
會大赦,老爺去不去?班頭好準備。」
西門慶說:「我明天去不了,拿請帖回覆夏老爹,我自己拜牌就好了。」
琴童答應後就走了。
李瓶兒說:
「我的男人,你聽我的,還是去衙門吧,不要耽誤公事。
我知道我什麼時候死,還早呢!」
西門慶說:
「我在家守妳兩天,這樣我心裡也比較安穩!妳把心放開,不要再想這麼多了。
剛才花大舅跟我說,叫我早點替妳準備好棺木,用『沖喜』的方式,
保證妳就會好起來。」
李瓶兒點了點頭,就說:
「也罷,你不要相信別人,亂花冤枉錢,將就著花個十來兩銀子,
買一副好一點的木材,把我埋在之前大娘墳墓旁邊,
只要別把我火化了,就算是夫妻情分了。
這樣我早晚喝點水,也比較方便。
你這麼多人口,以後還要過日子呢!」
西門慶不聽還好,聽了之後,就像心肝被刀挖、身體被劍斬一樣。
他哭著說:
「我的姊姊,妳說的是什麼話!我西門慶就算窮死了,也不會虧待妳的!」
原文
正說著,只見西門慶進來,看見馮媽媽,說道:
「老馮,你也常來這邊走走,怎的去了就不來?」
婆子道:
「我的爺,我怎不來?
這兩日腌菜的時候,掙兩個錢兒,腌些菜在屋裡,遇著人家領來的業障,好與他吃。
不然,我那討閑錢買菜來與他吃?」
西門慶道:「你不對我說,昨日俺莊子上起菜,撥兩三畦與你也夠了。」
婆子道:「又敢纏你老人家。」說畢,過那邊屋裡去了。
西門慶便坐在炕沿上,迎春在旁熏爇芸香。
西門慶便問:「你今日心裡覺怎樣?」又問迎春:「你娘早晨吃些粥兒不曾?」
迎春道:「吃的倒好!王師父送了乳餅,蒸來,娘只咬了一些兒,呷了不上兩口粥湯,就丟下了。」
西門慶道:「應二哥剛纔和小廝門外請那潘道士,又不在了。明日我教來保再請去。」
李瓶兒道:「你上緊著人請去,那廝,但合上眼,只在我跟前纏。」
西門慶道:
「此是你神弱了,只把心放正著,休要疑影他。請他來替你把這邪崇遣遣,再服他些藥,管情你就好了。」
李瓶兒道:
「我的哥哥,奴已是得了這個拙病,那裡好甚麼!
奴指望在你身邊團圓幾年,也是做夫妻一場,誰知到今二十七歲,
先把冤家死了,奴又沒造化,這般不得命,拋閃了你去。
若得再和你相逢,只除非在鬼門關上罷了。」
說著,一把拉著西門慶手,兩眼落淚,哽哽咽咽,再哭不出聲來。
那西門慶又悲慟不勝,哭道:「我的姐姐,你有甚話,只顧說。」
兩個正在屋裡哭,忽見琴童兒進來,說:
「答應的稟爹,明日十五,衙門裡拜牌,畫公座,大發放,爹去不去?班頭好伺候。」
西門慶道:「我明日不得去,拿帖兒回了夏老爹,自己拜了牌罷。」琴童應諾去了。
李瓶兒道:「我的哥哥,你依我還往衙門去,休要誤了公事。我知道幾時死,還早哩!」
西門慶道:
「我在家守你兩日兒,其心安忍!你把心來放開,不要只管多慮了。
剛纔花大舅和我說,教我早與你看下副壽木,沖你沖,管情你就好了。」
李瓶兒點頭兒,便道:
「也罷,你休要信著人使那憨錢,將就使十來兩銀子,買副熟料材兒,
把我埋在先頭大娘墳旁,只休把我燒化了,就是夫妻之情。
早晚我就搶些漿水,也方便些。你偌多人口,往後還要過日子哩!」
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如刀剜肝膽、劍銼身心相似。
哭道:「我的姐姐,你說的是那裡話!我西門慶就窮死了,也不肯虧負了你!」
他們正說著話,只見月娘親自拿著一小盒新鮮的菠蘿蜜進來,說:
「李大姐,妳大舅媽那邊送菠蘿蜜來妳吃。」
她吩咐迎春:「妳洗乾淨,拿刀切塊給妳娘吃。」
李瓶兒說:「又多謝大舅媽掛心了。」
沒多久,迎春削好皮,切好塊,用碗裝著,拿了一塊放在李瓶兒嘴裡,
她只嚼了幾下,嚐了些味道,就吐出來了。
月娘怕她太累,就把她安頓好,讓她把臉朝裡躺著,睡覺了。
西門慶跟月娘都走到外面商量。
月娘說:
「李大姐,我看她情況不太樂觀,你得趕快替她準備一副棺材,
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又找不到好的木材。」
西門慶說:
「今天花大哥也是這麼說。我剛才試探性地跟她提了提,她吩咐:
『不要花太多錢,將就用一副現成的就好。你家這麼多人,以後還要過日子呢。』
聽得我心裡好難過。我說,不然等請潘道士來看過,再去挑棺材吧。」
月娘說:
「你看你多沒道理,一個人已經脫相了,關卡都堵住了,
連一口水也喝不進去,還指望會好!我們就一邊準備一邊等吧。
萬一她好了,把棺材捐給別人,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西門慶說:「既然妳這麼說……」
他走到大廳,叫賁四來,問他:
「誰家有好的棺材,你跟敬濟兩個人拿銀子去挑一副來。」
賁四說:「大街上的陳千戶家,新到了幾副好木材。」
西門慶說:「既然有好的,」他馬上吩咐陳敬濟:
「你去後面跟妳娘拿五大錠銀子,你們兩個去看看。」
陳敬濟趕緊進去拿了五大錠銀子出來,跟賁四去了。
一直到下午才回來回話,說:
「我們到陳千戶家看了幾副木材,都普普通通,價錢也不合適。
回來的路上,遇到喬親家老爺,
他說尚舉人家有一副很好的木材——本來是尚舉人他父親在四川成都當推官時,
帶回來替他母親準備的兩副桃花洞,他用了一副,
只剩下這一副——棺材板、底座、蓋子、擋頭都齊全,總共五塊,要價三百七十兩銀子。
喬親家老爺跟我們過去看了,木材真的是好得沒話說。
喬親家跟那個舉人講了半天,才退了五十兩銀子。
如果不是為了明年上京趕考需要這幾兩銀子,他還捨不得賣呢。」
西門慶說:
「既然是喬親家老爺作主,那就給三百二十兩銀子,
抬回來吧,不要再拖拖拉拉的。」
陳敬濟說:
「他們那裡收了我們二百五十兩,還得再找他七十兩銀子。」
說完,又跟月娘拿了七十兩銀子,兩個人又去了。
原文
正說著,只見月娘親自拿著一小盒兒鮮蘋菠進來,說道:
「李大姐,他大妗子那裡送蘋菠兒來你吃。」
因令迎春:「你洗凈了,拿刀兒切塊來你娘吃。」
李瓶兒道:「又多謝他大妗子掛心。」
不一時,迎春旋去皮兒,切了,用甌兒盛貯,
拈了一塊,與他放在口內,只嚼了些味兒,還吐出來了。
月娘恐怕勞碌他,安頓他面朝里就睡了。
西門慶與月娘都出外邊商議。
月娘道:
「李大姐,我看他有些沉重,你須早早與他看一副材板兒,省得到臨時馬捉老鼠,又亂不出好板來。」
西門慶道:
「今日花大哥也是這般說。適纔我略與他題了題兒,他吩咐:
『休要使多了錢,將就抬副熟板兒罷。你偌多人口,往後還要過日子。』
倒把我傷心了這一會。我說亦發等請潘道士來看了,看板去罷。」
月娘道:
「你看沒分曉,一個人形也脫了,關口都鎖住,勺水也不進,還指望好!咱一壁打鼓,一壁磨旗。
幸的他好了,把棺材就舍與人,也不值甚麼。」
西門慶道:「既是恁說……」
就出到廳上,叫將賁四來,問他:「誰家有好材板,你和姐夫兩個拿銀子看一副來。」
賁四道:「大街上陳千戶家,新到了幾副好板。」
西門慶道:「既有好板,」
即令陳敬濟:「你後邊問你娘要五錠大銀子來,你兩個看去。」
那陳敬濟忙進去取了五錠元寶出來,同賁四去了。直到後晌才來回話,說:
「到陳千戶家看了幾副板,都中等,又價錢不合。
回來路上,撞見喬親家爹,說尚舉人家有一副好板──原是尚舉人父親在四川成都府做推官時,
帶來預備他老夫人的兩副桃花洞,他使了一副,
只剩下這一副──牆磕、底蓋、堵頭俱全,共大小五塊,定要三百七十兩銀子。
喬親家爹同俺每過去看了,板是無比的好板。
喬親家與做舉人的講了半日,只退了五十兩銀子。
不是明年上京會試用這幾兩銀子,他也還捨不得賣哩。」
西門慶道:「既是你喬親家爹主張,兌三百二十兩抬了來罷,休要只顧搖鈴打鼓的。」
陳敬濟道:「他那裡收了咱二百五十兩,還找與他七十兩銀子就是了。」
一面問月娘又要出七十兩銀子,二人去了。
到了黃昏時分,只見幾個閒雜人等,用大紅色的氈毯包著,
抬著棺材板進門,放在前廳的天井內。
打開一看,西門慶觀看,果然是好木材。
他馬上叫來木匠鋸開,裡面香氣四溢。
每塊棺材板有五寸厚,二尺五寸寬,七尺五寸長。
西門慶看了滿心歡喜。
他馬上找來伯爵一起來看,伯爵說:「這木材也太好了。」
伯爵讚不絕口,說:
「原本就說這是個有緣的木材,大抵一物必有一主。
嫂子嫁給大哥一場,今天能得到這副棺木,夠了。」
西門慶吩咐木匠:「你們用心把棺材做好,我會賞你們五兩銀子。」
木匠說:「小人知道了。」一面在前廳七手八腳,連夜趕工。
伯爵叮囑來保:
「明天一大早去請潘道士,他如果來了,就一起回來,不要拖延。」
說完,他陪西門慶在前廳看著做棺材,直到半夜才回家。
西門慶說:「明天早點來,潘道士可能很早就來了。」
伯爵說:「我知道。」然後告辭出門去了。
再說老馮跟王姑子,晚上都在李瓶兒房間裡陪伴。
只見西門慶從前面散場了,進來探望,想在房間裡睡。
李瓶兒不肯,說:
「這房間亂七八糟的,她們都在這裡,不方便,你去別處睡吧。」
西門慶又看到王姑子都在這裡,就轉身去金蓮房裡了。
原文
比及黃昏時分,只見幾個閑漢,用大紅氈條裹著,抬板進門,放在前廳天井內。
打開,西門慶觀看,果然好板。
隨即叫匠人來鋸開,裡面噴香。每塊五寸厚,二尺五寸寬,七尺五寸長。
看了滿心歡喜。又旋尋了伯爵到來看,因說:「這板也看得過了。」
伯爵喝采不已,說道:
「原說是姻緣板,大抵一物必有一主。嫂子嫁哥一場,今日情受這副材板夠了。」
吩咐匠人:「你用心只要做的好,你老爹賞你五兩銀子。」
匠人道:「小人知道。」一面在前廳七手八腳,連夜攢造。
伯爵囑來保:「明日早五更去請潘道士,他若來,就同他一答兒來,不可遲滯。」
說畢,陪西門慶在前廳看著做材,到一更時分才家去。
西門慶道:「明日早些來,只怕潘道士來的早。」
伯爵道:「我知道。」作辭出門去了。
卻說老馮與王姑子,晚夕都在李瓶兒屋裡相伴。
只見西門慶前邊散了,進來看視,要在屋裡睡。
李瓶兒不肯,說道:
「沒的這屋裡齷齷齪齪的,他每都在這裡,不方便,你往別處睡去罷。」
西門慶又見王姑子都在這裡,遂過那邊金蓮房裡去了。
李瓶兒叫迎春把角門關上,上好門閂,叫迎春點亮燈,
打開箱子,拿出幾件衣服和銀首飾,放在旁邊。
她先叫過王姑子來,給了她一錠五兩的銀子,還有一匹綢緞:
「等我死了之後,妳一定要幫我請幾位師父,替我念《血盆經懺》。」
王姑子說:「我的奶奶,妳想太多了。老天爺可憐,妳說不定會好起來。」
李瓶兒說:
「妳先收著,不要跟大娘說我給妳銀子,只說我給妳這匹綢子當作經錢。」
王姑子說:「我知道。」於是把銀子和綢子收了起來。
她又叫過馮媽媽來,從枕頭邊拿了四兩銀子、
一件白綾襖、黃綾裙和一根銀髮簪,遞給她,說:
「老馮,妳是個老人了,我從小妳就跟著我到現在。
我現在要死了,也沒什麼能給妳的,這一套衣服和這件首飾,給妳做個紀念。
這銀子妳收著,以後拿來當棺材本。
妳放心,那邊的店面,等我跟我男人說,妳就只管住著,
就當是替他看著,他難道還會趕妳走不成!」
馮媽媽一手接過銀子和衣服,馬上跪下磕頭,哭著說:
「老奴命不好了。有您老人家在的一天,就是老奴的主人。
您老人家如果有些好歹,我還能去哪裡啊?」
李瓶兒又叫過奶媽如意兒,給了她一件紫色的綢緞上衣、
藍色的綢緞裙子、一件舊的綾羅背心、兩根金頭簪子和一件銀頭冠,
說:「妳也奶了哥兒一場。哥兒死了,我本來說過,叫妳不要離開,
一心只想著我在的一天,妳就跟著我一天,沒想到我又快要死了。
我還會跟你爹和大娘說,等我死了,妳大娘如果生了兒子,就讓妳去餵奶吧。
這些衣服,給妳做個紀念,妳不要抱怨。」
那個奶媽跪在地上,磕著頭哭著說:
「小女子本來一心只想伺候娘到最後,娘從來沒有大聲罵過我。
都是小女子命不好,哥兒死了,娘又病得這麼嚴重。
請您無論如何,跟大娘說,小女子的男人也死了,
死活都只能在老爺太太這裡伺候了,出去能投靠誰呢?」
說完,她接過衣服首飾,磕了頭起來,站在旁邊,不停地擦眼淚。
李瓶兒又叫過迎春、繡春來,叫她們跪下,囑咐說:
「妳們兩個,從小就在我手裡伺候我,我現在要死了,也顧不了妳們了。
妳們的衣服都還有,就不用給妳們了。
我每人給妳們這兩對金裹頭簪、兩枝金花做個紀念。
大丫鬟迎春,已經被她爹(西門慶)收用了,以後走不了了,
我會叫妳大娘把妳帶在身邊管教。
這個小丫鬟繡春,我會叫妳大娘替妳找一戶好人家,妳就嫁出去吧。
免得在這裡被人說閒話,罵妳們是沒主子的奴才。
我死了,妳們的下場就顯而易見了。
妳們去伺候別人,還像在我這裡那樣撒嬌、裝傻,
不管是好是壞,誰能容得下妳們?」
那個繡春跪在地上哭著說:「我娘,我就是死,也不會出這個門。」
李瓶兒說:「妳這個傻丫鬟,我死了,妳在這房間裡伺候誰?」
繡春說:「我守著娘的靈。」
李瓶兒說:
「就算是我的靈,也供奉不久,也有火化的日子,妳少不了還是要出去。」
繡春說:「我跟迎春都去伺候大娘。」李瓶兒說:「這個也可以。」
那個繡春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迎春聽到李瓶兒的囑咐,
接了首飾,一面哭到話都說不出來。
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原文
李瓶兒教迎春把角門關了,上了拴,
教迎春點著燈,打開箱子,取出幾件衣服、銀首飾來,放在旁邊。
先叫過王姑子來,與了他五兩一錠銀子、一匹綢子:
「等我死後,你好歹請幾位師父,與我誦《血盆經懺》。」
王姑子道:「我的奶奶,你忒多慮了。天可憐見,你只怕好了。」
李瓶兒道:「你只收著,不要對大娘說我與你銀子,只說我與了你這匹綢子做經錢。」
王姑子道,「我知道。」於是把銀子和綢子收了。
又喚過馮媽媽來,向枕頭邊也拿過四兩銀子、一件白綾襖、黃綾裙、一根銀掠兒,遞與他,
說道:「老馮,你是個舊人,我從小兒,你跟我到如今。
我如今死了去,也沒甚麼,這一套衣服並這件首飾兒,與你做一念兒。
這銀子你收著,到明日做個棺材本兒。
你放心,那邊房子,等我對你爹說,你只顧住著,只當替他看房兒,他莫不就攆你不成!」
馮媽媽一手接了銀子和衣服,倒身下拜,哭著說道:
「老身沒造化了。有你老人家在一日,與老身做一日主兒。你老人家若有些好歹,那裡歸著?」
李瓶兒又叫過奶子如意兒,與了他一襲紫綢子襖兒、藍綢裙、一件舊綾披襖兒、
兩根金頭簪子、一件銀滿冠兒,說道:
「也是你奶哥兒一場。哥兒死了,我原說的,教你休撅上奶去,
實指望我在一日,佔用你一日,不想我又死去了。
我還對你爹和你大娘說,到明日我死了,你大娘生了哥兒,就教接你的奶兒罷。
這些衣服,與你做一念兒,你休要抱怨。」
那奶子跪在地下,磕著頭哭道:
「小媳婦實指望伏侍娘到頭,娘自來沒曾大氣兒呵著小媳婦。
還是小媳婦沒造化,哥兒死了,娘又病的這般不得命。
好歹對大娘說,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死活只在爹娘這裡答應了,出去投奔那裡?」
說畢,接了衣服首飾,磕了頭起來,立在旁邊,只顧揩眼淚。
李瓶兒一面叫過迎春、繡春來跪下,囑咐道:
「你兩個,也是你從小兒在我手裡答應一場,我今死去,也顧不得你每了。
你每衣服都是有的,不消與你了。我每人與你這兩對金裹頭簪兒、兩枝金花兒做一念兒。
大丫頭迎春,已是他爹收用過的,出不去了,我教與你大娘房裡拘管。
這小丫頭繡春,我教你大娘尋家兒人家,你出身去罷。
省的觀眉說眼,在這屋裡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我死了,就見出樣兒來了。
你伏侍別人,還象在我手裡那等撤嬌撒痴,好也罷,歹也罷了,誰人容的你?」
那繡春跪在地下哭道:「我娘,我就死也不出這個門。」
李瓶兒道:「你看傻丫頭,我死了,你在這屋裡伏侍誰?」
繡春道:「我守著娘的靈。」
李瓶兒道:「就是我的靈,供養不久,也有個燒的日子,你少不的也還出去。」
繡春道:「我和迎春都答應大娘。」李瓶兒道:「這個也罷了。」
這繡春還不知甚麼,那迎春聽見李瓶兒囑咐他,
接了首飾,一面哭的言語都說不出來。
正是:
流淚眼觀流淚眼,斷腸人送斷腸人。
當天晚上,李瓶兒把每個人都交代了一遍。
到了天亮,西門慶走進房間。李瓶兒問:「我的棺材買回來了嗎?」
西門慶說:
「昨天就抬了木材回來,在前面做呢。
──先拿來幫妳沖沖喜,如果妳好了,我情願把它捐給別人。」
李瓶兒就問:「花了多少銀子買的?不要花那種冤枉錢。」
西門慶說:「沒多少,只花了一百多兩銀子。」
李瓶兒說:「也還多了。先準備好,幫我放著。」
西門慶說完,就走出來,到前面看著做棺材去了。
吳月娘跟李嬌兒先進房間,看見她病得非常嚴重,
就問:「李大姐,妳心裡感覺怎麼樣?」
李瓶兒握著月娘的手哭著說:「大娘,我快不行了。」
月娘也哭著說:
「李大姐,妳有什麼話,二娘也在這裡,妳跟我們兩個人說。」
李瓶兒說:
「我沒什麼話──我跟娘妳們做姊妹這幾年,從來沒有虧待過我,
一心只想著能跟娘妳相守到白頭,沒想到我命這麼苦,先把孩子沒了,
現在又不幸得了這個沒救的病,快要死了。
我死之後,房間裡這兩個丫鬟沒人管。
那個大丫鬟已經被她爹(西門慶)收用了,讓她到娘的房間伺候娘。
小丫鬟如果娘妳想用,就留下;
不然,幫她找個單身、沒有妻子的男人,當人家的媳婦吧,
免得被人罵是沒主子的奴才。
也算是她們伺候我一場,我死了,也能閉眼。
奶媽如意兒,再三不肯離開,大娘也看在我的分上,
她也奶了孩子一場,如果大娘明天生了兒子,就讓她去餵奶吧。」
月娘說:
「李大姐,妳把心放寬,所有事都交給我們兩個人處理。
就算真的不好了,迎春就讓她伺候我,繡春就讓她去伺候二娘吧。
現在二娘房間裡的丫鬟做事不老實,
早晚要被趕出去,就讓繡春去伺候她吧。
奶媽如意兒,既然妳說她沒地方去,我們家哪裡會容不下她?
就算我沒有孩子,到時候替她找個小廝,
讓她當我們家的僕人媳婦也行啊。」
李嬌兒在旁邊說:
「李大姐,妳別再擔心了,所有事都交給我們兩個人處理。
繡春等到妳的事情處理完,我會讓她到我的房間伺候我,
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李瓶兒一面叫奶媽和兩個丫鬟過來,跟兩位太太磕頭。
月娘忍不住眼淚直流。
原文
當夜,李瓶兒都把各人囑咐了。
到天明,西門慶走進房來。李瓶兒問:「買了我的棺材來了沒有?」
西門慶道:「昨日就抬了板來,在前邊做哩。──且衝衝你,你若好了,情願舍與人罷。」
李瓶兒因問:「是多少銀子買的?休要使那枉錢。」
西門慶道:「沒多,只百十兩來銀子。」李瓶兒道:「也還多了。預備下,與我放著。」
西門慶說了回出來,前邊看著做材去了。
吳月娘和李嬌兒先進房來,看見他十分沉重,便問道:「李大姐,你心裡卻怎樣的?」
李瓶兒攥著月娘手哭道:「大娘,我好不成了。」
月娘亦哭道:「李大姐,你有甚麼話兒,二娘也在這裡,你和俺兩個說。」
李瓶兒道:
「奴有甚話兒──奴與娘做姊妹這幾年,又沒曾虧了我,
實承望和娘相守到白頭,不想我的命苦,先把個冤家沒了,
如今不幸,我又得了這個拙病死去了。
我死之後,房裡這兩個丫頭無人收拘。那大丫頭已是他爹收用過的,教他往娘房裡伏侍娘。
小丫頭,娘若要使喚,留下;不然,尋個單夫獨妻,與小人家做媳婦兒去罷,
省得教人罵沒主子的奴才。也是他伏侍奴一場,奴就死,口眼也閉。
奶子如意兒,再三不肯出去,大娘也看奴分上,也是他奶孩兒一場,
明日娘生下哥兒,就教接他奶兒罷。」
月娘說道:
「李大姐,你放寬心,都在俺兩個身上。
說凶得吉,若有些山高水低,迎春教他伏侍我,繡春教他伏侍二娘罷。
如今二娘房裡丫頭不老實做活,早晚要打發出去,教繡春伏侍他罷。
奶子如意兒,既是你說他沒投奔,咱家那裡佔用不下他來?
就是我有孩子沒孩子,到明日配上個小廝,與他做房家人媳婦也罷了。」
李嬌兒在旁便道:
「李大姐,你休只要顧慮,一切事都在俺兩個身上。
繡春到明日過了你的事,我收拾房內伏侍我,等我抬舉他就是了。」
李瓶兒一面叫奶子和兩個丫頭過來,與二人磕頭。
那月娘由不得眼淚出。
過沒多久,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也都進來看她,
李瓶兒跟她們每個人都說了幾句姊妹情義的話。
後來,等到李嬌兒、玉樓、金蓮她們都出去了,
只剩下月娘一個人留在房間裡守著她。
李瓶兒就悄悄地對著月娘哭著說:
「大娘,妳以後要好好地照顧妳自己,幫她爹(西門慶)留下血脈,
不要像我這麼粗心,被人給暗算了。」
月娘說:「姊姊,我知道了。」
各位看官聽我說:
就是這一句話,深深地感動了月娘。
之後西門慶去世,潘金蓮才會在西門家待不下去,
就是因為月娘還記得李瓶兒臨終前說的這句話。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只有感激別人的恩情和積藏的仇恨,
才能千年萬年都不會被時間磨滅。
原文
不一時,盂玉樓、潘金蓮、孫雪娥都進來看他,李瓶兒都留了幾句姊妹仁義之言。
落後待的李嬌兒、玉樓、金蓮眾人都出去了,
獨月娘在屋裡守著他,李瓶兒悄悄向月娘哭泣道:
「娘到明日好生看養著,與他爹做個根蒂兒,休要似奴粗心,吃人暗算了。」
月娘道:「姐姐,我知道。」
看官聽說:
只這一句話,就感觸月娘的心來。
後次西門慶死了,金蓮就在家中住不牢者,
就是想著李瓶兒臨終這句話。
正是:
惟有感恩並積恨,千年萬載不生塵。
他們正在說話的時候,
只見琴童吩咐房裡的人打掃、燒香,說五嶽觀請來的潘法官到了。
月娘一面看著,一面叫丫鬟把房間整理乾淨,準備好乾淨的茶水,
點上百合香。
月娘跟其他太太們都躲在旁邊的房間裡觀看。
過沒多久,只見西門慶帶著那個潘道士進來。
他長什麼樣子呢?
只見他:
頭上戴著「雲霞五嶽冠」,身上穿著黑色的短袍,
腰上繫著五顏六色的絲帶,背後插著一把有橫紋的古銅劍。
腳上穿著兩隻麻鞋,手上拿著一把「五明降鬼扇」。
八字眉、杏子眼,四方臉,一道長長的落腮鬍。
看起來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如果他不是雲遊四方的仙人,那肯定就是蓬萊仙境的人了。
原文
正說話間,只見琴童吩咐房中收拾焚下香,五嶽觀請了潘法官來了。
月娘一面看著,教丫頭收拾房中乾凈,伺候凈茶凈水,焚下百合真香。
月娘與眾婦女都藏在那邊床屋裡聽觀。
不一時,只見西門慶領了那潘道士進來。怎生形相?
但見:
頭戴雲霞五嶽冠,身穿皂布短褐袍,
腰系雜色彩絲絛,背插橫紋古銅劍。
兩隻腳穿雙耳麻鞋,手執五明降鬼扇。
八字眉,兩個杏子眼;四方口,一道落腮鬍。
威儀凜凜,相貌堂堂。
若非霞外雲遊客,定是蓬萊玉府人。
潘道士進到側門,才剛轉過照壁,
走到李瓶兒房間廊下的台階,他就往後退了兩步。
他好像呵斥了什麼東西,嘴裡唸了幾句,才左右掀開門簾,
走進房間,來到病床前。
他轉動雙眼,使出慧眼神通看了一下,手裡拿著劍,
掐指、走罡步,嘴裡唸唸有詞,馬上就知道怎麼回事。
他走到外面的客廳,擺好香案。
西門慶焚了香,這個潘道士就燒了符,大喝一聲:
「值日神將,還不快來!」他對著外面噴了一口法水,
忽然台階下捲起一陣狂風,好像有神將現身一樣。
潘道士便說:
「西門家裡,有一個姓李的女人身體不舒服,向我案下求助。
你馬上替我拘捕本區的土地神、本家的六神,好好查一下,
有什麼邪祟,馬上給我抓來,不要拖延!」
過了很久,只見潘道士閉上眼睛,身體像神明附身,
端坐在位子上,拿著令牌敲打案桌,
好像在審問事情一樣,過了很久才停下來。
他走出來,西門慶請他到前面的亭子裡,問他怎麼回事。
潘道士就說:
「這位太太,很可惜,她是前世的冤家到陰曹地府去告狀,
不是邪祟,所以不能抓。」
西門慶問:「法官能幫忙化解嗎?」
潘道士說:
「冤家債主,必須由本人來處理,就算陰間的官員也沒辦法強求。」
他看到西門慶這麼虔誠,就問:「這位太太今年幾歲了?」
西門慶說:「屬羊的,二十七歲。」
潘道士說:
「也罷,等我替她祭拜本命星,看看她的命燈如何。」
西門慶問:「什麼時候祭拜?要用什麼香紙祭品?」
潘道士說:
「就在今晚三更半夜,用白石灰畫下界線,
建一個燈壇,用黃布圍起來,擺上本命星君,用五穀和紅棗湯祭拜,
不用酒和肉,只要用本命燈二十七盞,上面浮著華蓋,沒有其他東西。
您可以在壇內穿青色衣服、沐浴齋戒,在壇內伏地行禮,我來祭拜。
雞和狗都要關起來,不能進來打擾。」
西門慶聽了,馬上吩咐人一一準備好。
他不敢進去李瓶兒房間,只在書房裡沐浴齋戒,換上乾淨的衣服。
他把應伯爵也留下來,不用回家,陪潘道士吃素菜。
原文
潘道士進入角門,剛轉過影壁,將走到李瓶兒房穿廊台基下,
那道士往後退訖兩步,似有呵叱之狀,爾語數四,方纔左右揭簾進入房中,向病榻而至。
運雙晴,拿力以慧通神目一視,仗劍手內,掐指步罡,念念有辭,早知其意。
走出明間,朝外設下香案。西門慶焚了香,這潘道士焚符,喝道:
「值日神將,不來等甚?」
噀了一口法水去,忽階下捲起一陣狂風,彷彿似有神將現於面前一般。
潘道士便道:「西門氏門中,有李氏陰人不安,投告於我案下。
汝即與我拘當坊土地、本家六神查考,有何邪祟,即與我擒來,毋得遲滯!」
良久,只見潘道士瞑目變神,端坐於位上,據案擊令牌,恰似問事之狀,良久乃止。
出來,西門慶讓至前邊捲棚內,問其所以,
潘道士便說:「此位娘子,惜乎為宿世冤愆訴於陰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
西門慶道:「法官可解禳得麼?」
潘道士道:「冤家債主,須得本人,雖陰官亦不能強。」
因見西門慶禮貌虔切,便問:「娘子年命若干?」
西門慶道:「屬羊的,二十七歲。」
潘道士道:「也罷,等我與他祭祭本命星壇,看他命燈如何。」
西門慶問:「幾時祭?用何香紙祭物?」
潘道士道:
「就是今晚三更正子時,用白灰界畫,建立燈壇,以黃絹圍之,鎮以生辰壇鬥,
祭以五穀棗湯,不用酒脯,只用本命燈二十七盞,上浮以華蓋之儀,餘無他物,
官人可齋戒青衣,壇內俯伏行禮,貧道祭之,雞犬皆關去,不可入來打攪。」
西門慶聽了,忙吩咐一一備辦停當。
就不敢進去,只在書房中沐浴齋戒,換了凈衣。
留應伯爵也不家去了,陪潘道士吃齋饌。
到了半夜三更,燈壇都建好了,潘道士高高地坐在上面。
下面就是燈壇,按照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方位擺好,
上面搭著「三台華蓋」;
四周圍繞著十二個宮位,最下面才是本命燈,總共二十七盞。
潘道士先唸了祭文。
西門慶穿著青色衣服,伏在台階下,
左右的人都退得遠遠的,不允許任何人靠近。
燈火明亮,所有燈都點亮了。
那個潘道士在法座上,披頭散髮,拿著劍,嘴裡唸唸有詞。
他望著北斗七星,吸取天地靈氣,踏著腳步,走在壇上。
俗話說:三炷香通往天界,一聲令下如雷響。
只見原本晴朗、月亮星星都很亮的天空,忽然變得一片漆黑,刮起一陣怪風。
這幾句詩的意思是:
這不是老虎的吼叫,也不是龍的吟叫;
彷彿進入了門戶、穿過了門簾,
確定是要催促花朵凋謝、樹葉落下。
它推開了雲彩,將雨水送回河流。
大雁因為迷路,發出哀鳴;海鷗受驚,飛向樹梢。
嫦娥趕緊把廣寒宮的門關上,列子在空中大聲呼救。
原文
到三更天氣,建立燈壇完備,潘道士高坐在上。
下面就是燈壇,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上建三台華蓋;
周列十二宮辰,下首才是本命燈,共合二十七盞。
先宣念了投詞。西門慶穿青衣俯伏階下,左右盡皆屏去,不許一人在左右。
燈燭熒煌,一齊點將起來。那潘道士在法座上披下髮來,仗劍,口中念念有詞。
望天罡,取真氣,布步玦,躡瑤壇。
正是:三信焚香三界合,一聲令下一聲雷。
但見晴天月明星燦,忽然地黑天昏,起一陣怪風。
正是:
非乾虎嘯,豈是龍吟?
彷彿入戶穿簾,定是催花落葉。
推雲出岫,送雨歸川。
雁迷失伴作哀鳴,鷗鷺驚群尋樹杪。
姮娥急把蟾宮閉,列子空中叫救人。
那陣大風吹過三次,忽然來了一陣冷氣,
把李瓶兒的二十七盞本命燈,全部吹滅了。
潘道士在法座上看得清清楚楚,一個穿白衣的人,帶著兩個穿青衣的人,
從外面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文書,呈到他的案桌下。
潘道士一看,竟然是地府的公文,上面有三顆印章,
嚇得他趕緊從法座上下來,上前叫醒西門慶。
他把事情經過告訴西門慶,說:
「老爺您起來吧!夫人已經得罪了上天,再怎麼祈禱也沒用了!
本命燈已經滅了,怎麼可能救得回來?就在這幾天了。」
西門慶聽了,低下頭,說不出話來,眼淚直流,哀求道:
「萬一請法師幫忙搭救一下吧!」
潘道士說:「命中注定,躲不過的,沒辦法搭救了。」說完就要告辭。
西門慶再三挽留:「等天亮再走吧!」
潘道士說:「出家人餐風露宿,住在山裡、廟裡,這是很自然的事。」
西門慶也不再強求。
他叫旁邊的人拿出一匹布、三兩銀子當作經文錢。
潘道士說:
「我行的是上天的大道,對天發過誓,不敢貪圖世間的錢財,以免獲罪。」
推辭了再三,只讓小童收下了布,說拿來做道袍,然後就告辭離開了。
他囑咐西門慶:
「今晚,老爺您千萬不要去病人的房間,恐怕會連累到您自己。
務必小心!務必小心!」
說完,西門慶把他送出大門,他就甩了袖子,走了。
原文
大風所過三次,忽一陣冷氣來,把李瓶兒二十七盞本命燈盡皆刮滅。
潘道士明明在法座上見一個白衣人領著兩個青衣人,從外進來,
手裡持著一紙文書,呈在法案下。
潘道士觀看,卻是地府勾批,上面有三顆印信,唬的慌忙下法座來,
向前喚起西門慶來,如此這般,說道:
「官人請起來罷!娘子已是獲罪於天,無所禱也!
本命燈已滅,豈可復救乎?只在旦夕之間而已。」
那西門慶聽了,低首無語,滿眼落淚,哀告道:
「萬望法師搭救則個!」
潘道士道:「定數難逃,不能搭救了。」就要告辭。
西門慶再三款留:「等天明早行罷!」
潘道士道:「出家人草行露宿,山棲廟止,自然之道。」
西門慶不復強之。因令左右取出布一匹、白金三兩作經襯錢。
潘道士道:「貧道奉行皇天至道,對天盟誓,不敢貪受世財,取罪不便。」
推讓再四,只令小童收了布匹,作道袍穿,就作辭而行。
囑咐西門慶:「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裡去,恐禍及汝身。慎之!慎之!」
言畢,送出大門,拂袖而去。
西門慶回到亭子裡,看著大家收拾燈壇。
沒了救星,心裡很難過,忍不住對伯爵掉眼淚。
伯爵說:
「這是每個人注定的壽命,到了這個時候,
強求不來。大哥你也別太難過了。」
這時大概是四更天了,伯爵說:
「大哥,你也辛苦了,早點休息吧。我先回家,明天再來。」
西門慶說:「叫小廝拿燈籠送你回去。」
他馬上叫來安拿著燈送伯爵出去,然後關上門進來。
西門慶一個人坐在書房裡,點著一支蠟燭,心裡很哀傷,
嘴裡不停地嘆氣,心想:
「道長叫我不要去房間,我怎麼忍得住!寧可我死了也罷。
一定要待在她身邊,跟她說說話。」
於是,他走進房間。
只見李瓶兒臉朝裡睡著,聽到西門慶進來,她翻過身來說:
「我的男人,你怎麼不進來了?」
她問:「那個道士點燈,說了些什麼?」
西門慶說:「妳放心,燈的事情沒有大礙。」
李瓶兒說:
「我的男人,你還在騙我,剛剛那個傢伙帶著兩個人又來了,
在我面前鬧了一陣,說:
『妳請法師來驅我,我已經在陰間告准了,絕對不會放過你!』
他放了狠話才走,明天就會來抓我了。」
西門慶聽了,眼淚直流,大聲哭了起來,說:
「我的姊姊,妳把心放正,不要理會他。
我本來指望能跟妳多相處幾天,誰知道妳又要拋下我離開了。
我西門慶就算死了,閉上眼睛,也不會像這樣心如刀絞。」
那個李瓶兒用雙手摟著西門慶的脖子,嗚嗚咽咽地悲傷哭泣,
過了半天才哭出聲來,說:
「我的男人,我本來希望跟你白頭偕老,誰知道我今天就要死了。
趁我還沒閉眼,讓我跟你說幾句話:
你家業這麼大,孤身一個人沒有依靠,又沒有幫手,
凡事都要多考慮,不要這麼衝動。大娘她們,你也要少虧待她們。
她身體不好,早晚會替你生下個孩子,這樣你家才不會散了。
你現在又當官,以後也要少去外面喝酒,早點回家,你家裡的事要緊。
不像我還活著,還會早晚勸你。
如果我死了,誰還會這麼苦口婆心地勸你呢?」
西門慶聽了,就像心肝被刀挖一樣,哭著說:
「我的姊姊,妳說的話我都知道,妳不要再為我操心了。
我西門慶上輩子無緣無分,這輩子跟妳當夫妻也沒辦法到頭。
我心好痛啊!老天爺要殺我啊!」
李瓶兒又交代迎春、繡春的事:
「我已經跟她大娘說過了,等到我死了,讓迎春去伺候她大娘;
那個小丫鬟,二娘已經答應要收了。
——她房間裡沒人,就讓她去伺候二娘吧。」
西門慶說:
「我的姊姊,妳別再說了,妳死了,誰敢把妳的丫鬟分開!
奶媽也不會把她趕走,都讓她們守著妳的靈。」
李瓶兒說:
「什麼靈!留個牌位就好,等『五七』之後就燒掉算了。」
西門慶說:
「我的姊姊,妳不用管這些,只要我西門慶活著一天,就供奉妳一天。」
兩人說著說著,李瓶兒催促道:「你睡覺吧,這麼晚了。」
西門慶說:「我不睡了,我就在這裡守著妳。」
李瓶兒說:
「我死還早呢,這裡這麼髒亂,把你燻得受不了,她們伺候我也不方便。」
原文
西門慶歸到捲棚內,看著收拾燈壇。
見沒救星,心中甚慟,向伯爵,不覺眼淚出。
伯爵道:「此乃各人稟的壽數,到此地位,強求不得。哥也少要煩惱。」
因打四更時分,說道:
「哥,你也辛苦了,安歇安歇罷。我且家去,明日再來。」
西門慶道:「教小廝拿燈籠送你去。」
即令來安取了燈送伯爵出去,關上門進來。
那西門慶獨自一個坐在書房內,掌著一枝蠟燭,心中哀慟,口裡只長吁氣,
尋思道:「法官教我休往房裡去,我怎生忍得!寧可我死了也罷。須廝守著和他說句話兒。」
於是進入房中。
見李瓶兒面朝里睡,聽見西門慶進來,翻過身來便道:「我的哥哥,你怎的就不進來了?」
因問:「那道士點得燈怎麼說?」西門慶道:「你放心,燈上不妨事。」
李瓶兒道:
「我的哥哥,你還哄我哩,剛纔那廝領著兩個人又來,在我跟前鬧了一回,
說道:『你請法師來遣我,我已告準在陰司,決不容你!』發恨而去,明日便來拿我也。」
西門慶聽了,兩淚交流,放聲大哭道:
「我的姐姐,你把心來放正著,休要理他。
我實指望和你相伴幾日,誰知你又拋閃了我去了。
寧教我西門慶口眼閉了,倒也沒這等割肚牽腸。」
那李瓶兒雙手摟抱著西門慶脖子,嗚嗚咽咽悲哭,半日哭不出聲。
說道:
「我的哥哥,奴承望和你白頭相守,誰知奴今日死去也。趁奴不閉眼,我和你說幾句話兒:
你家事大,孤身無靠,又沒幫手,凡事斟酌,休要一衝性兒。
大娘等,你也少要虧了他。他身上不方便,早晚替你生下個根絆兒,庶不散了你家事。
你又居著個官,今後也少要往那裡去吃酒,早些兒來家,你家事要緊。
比不的有奴在,還早晚勸你。奴若死了,誰肯苦口說你?」
西門慶聽了,如刀剜心肝相似,哭道:
「我的姐姐,你所言我知道,你休掛慮我了。
我西門慶那世里絕緣短幸,今世里與你做夫妻不到頭。疼殺我也!天殺我也!」
李瓶兒又吩咐迎春、繡春之事:
「奴已和他大娘說來,到明日我死,把迎春伏侍他大娘;那小丫頭,他二娘已承攬。
──他房內無人,便教伏侍二娘罷。」
西門慶道:
「我的姐姐,你沒的說,你死了,誰人敢分散你丫頭!奶子也不打發他出去,都教他守你的靈。」
李瓶兒道:「甚麼靈!回個神主子,過五七燒了罷了。」
西門慶道:「我的姐姐,你不要管他,有我西門慶在一日,供養你一日。」
兩個說話之間,李瓶兒催促道:「你睡去罷,這咱晚了。」
西門慶道:「我不睡了,在這屋裡守你守兒。」
李瓶兒道:「我死還早哩,這屋裡穢污,熏的你慌,他每伏侍我不方便。」
西門慶沒辦法,只好吩咐丫鬟:「好好看著妳娘。」
他往後院走到正廳,對月娘把祭燈沒有用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我剛才到她房裡,我看她說話還很清楚。
老天爺可憐,說不定還能熬過來也說不定。」
月娘說:
「她眼眶都凹陷了,嘴唇也乾了,耳朵也枯黃了,還能好什麼!
也就在這幾天了。她這種病就是這樣,快斷氣了還能說話。」
西門慶說:
「她來到我們家這幾年,大大小小的人,沒惹過一個。
而且又這麼好脾氣,又不愛說話,妳說我怎麼捨得她!」
一說到這裡,他又哭了。月娘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先不說西門慶跟月娘說話,再說李瓶兒叫迎春跟奶媽:
「妳們扶我把臉朝裡躺一下。」
她問:「現在什麼時候了?」
奶媽說:「雞還沒叫,大概四更天了。」
李瓶兒叫迎春替她鋪好草紙,扶她朝裡躺著,蓋好被子,就睡了。
所有人都熬了一夜沒睡,老馮跟王姑子都先睡了。
迎春跟繡春在前面地上鋪了床,才剛躺下去不到半個小時,
睡得正昏沉時,夢見李瓶兒下了床,推了迎春一把,交代說:
「妳們好好看家,我要走了。」
迎春忽然驚醒,看到桌上的燈還沒滅。
她趕緊往床上一看,李瓶兒的臉還朝裡面,她摸了摸,嘴裡已經沒氣了。
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她已經斷氣身亡了。
一個這麼美的女人,就這麼化為一場春夢了。
正是:
閻王要妳三更死,誰敢留妳到五更!
原文
西門慶不得已,吩咐丫頭:「仔細看守你娘。」
往後邊上房裡,對月娘悉把祭燈不濟之事告訴一遍:
「剛纔我到他房中,我觀他說話兒還伶俐。天可憐,只怕還熬出來也不見得。」
月娘道:
「眼眶兒也塌了,嘴唇兒也幹了,耳輪兒也焦了,還好甚麼!也只在早晚間了。
他這個病是恁伶俐,臨斷氣還說話兒。」
西門慶道:
「他來了咱家這幾年,大大小小,沒曾惹了一個人,
且是又好個性格兒,又不出語,你教我舍的他那些兒!」
題起來又哭了。
月娘亦止不住落淚。
不說西門慶與月娘說話,
且說李瓶兒喚迎春、奶子:「你扶我面朝里略倒倒兒。」
因問道:「有多咱時分了?」奶子道:「雞還未叫,有四更天了。」
叫迎春替他鋪墊了身底下草紙,搊他朝里,蓋被停當,睡了。
眾人都熬了一夜沒曾睡,老馮與王姑子都已先睡了。
迎春與繡春在面前地坪上搭著鋪,剛睡倒沒半個時辰,正在睡思昏沉之際,
夢見李瓶兒下炕來,推了迎春一推,囑咐:「你每看家,我去也。」
忽然驚醒,見桌上燈尚未滅。
忙向床上視之,還面朝里,摸了摸,口內已無氣矣。
不知多咱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可憐一個美色佳人,都化作一場春夢。
正是:
閻王教你三更死,怎敢留人到五更!
迎春趕緊推醒大家,點燈來照,果然李瓶兒已經沒氣了,
身底下流了一大灘血,大家嚇得手足無措,趕快跑到後院,向西門慶報告。
西門慶聽說李瓶兒死了,跟吳月娘兩步併作一步,衝到前面。
他掀開被子,只見李瓶兒容貌沒有改變,身體還有點溫熱,
就這麼安詳地去世了,身上只穿著一件紅色的肚兜。
西門慶也顧不得身底下都是血,用雙手捧著她的臉頰親吻,
嘴裡不停地叫著:
「我那沒用的姊姊,有仁義、脾氣好的姊姊!妳怎麼拋下我走了?
寧可讓我西門慶死了算了。我也活不久了,白白活著幹嘛!」
他在房間裡跳得有三尺高,大聲地號哭。
吳月娘也擦著眼淚,哭個不停。
後來,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
全家大小丫鬟、奶媽都哭起來,悲傷的哭聲震動了地面。
月娘對大家說:「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死的,衣服也沒穿一件在身上。」
玉樓說:
「我摸她身體還溫溫的,也才剛走了沒多久。
我們趁著身體還熱,不幫她穿上衣服,還等什麼?」
月娘看到西門慶趴在她身上,抓著她的臉,那樣哭,只叫:
「老天爺要殺了我西門慶了!
姊姊妳在我家三年,一天好日子都沒過,都是我害了妳!」
月娘聽了,心裡就有些不耐煩了,說:
「你看你多沒規矩!哭兩聲,放手就好了。
一個死人身上,也沒個忌諱,就臉貼著臉哭,
萬一她嘴裡的穢氣沾到你怎麼辦!
她沒過好日子,那誰過了好日子?
每個人壽命到了,誰能留住她!誰都得走這條路啊!」
她吩咐李嬌兒、孟玉樓:
「妳們兩個拿鑰匙,到那邊房間找幾件她的衣服出來,
我們親眼看著幫她穿上。」又叫:
「六姊,我們兩個來幫她把頭髮整理整理。」
西門慶又對月娘說:「多找兩套她喜歡的好衣服,讓她穿著去。」
月娘吩咐李嬌兒、玉樓:
「妳們找她新做的那件大紅緞子遍地都是花樣的上衣、柳黃色的遍地錦裙,
還有她今年去喬親家家穿的那套丁香色雲綢花紋衫、翠藍色寬鬆的裙子,
還有新做的白綾襖、黃綢子裙出來吧。
原文
迎春慌忙推醒眾人,點燈來照,果然沒了氣兒,身底下流血一窪,
慌了手腳,忙走去後邊,報知西門慶。
西門慶聽見李瓶兒死了,和吳月娘兩步做一步奔到前邊,揭起被,但見面容不改,
體尚微溫,悠然而逝,身上止著一件紅綾抹胸兒。
西門慶也不顧甚麼身底下血漬,兩隻手捧著他香腮親著,口口聲聲只叫:
「我的沒救的姐姐,有仁義好性兒的姐姐!你怎的閃了我去了?
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罷。我也不久活於世了,平白活著做甚麼!」
在房裡離地跳的有三尺高,大放聲號哭。
吳月娘亦搵淚哭涕不止。
落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孫雪娥、合家大小丫頭養娘都哭起來,哀聲動地。
月娘向眾人道:「不知多咱死的,恰好衣服兒也不曾穿一件在身上。」
玉樓道:「我摸他身上還溫溫兒的,也才去了不多回兒。
咱趁熱腳兒不替他穿上衣裳,還等甚麼?」
月娘見西門慶磕伏在他身上,撾臉兒那等哭,只叫:
「天殺了我西門慶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沒過,都是我坑陷了你了!」
月娘聽了,心中就有些不耐煩了,說道:
「你看韶刀!哭兩聲兒,丟開手罷了。
一個死人身上,也沒個忌諱,就臉撾著臉兒哭,倘或口裡惡氣撲著你是的!
他沒過好日子,誰過好日子來?各人壽數到了,誰留的住他!那個不打這條路兒來?」
因令李嬌兒、孟玉樓:
「你兩個拿鑰匙,那邊屋裡尋他幾件衣服出來,咱每眼看著與他穿上。」
又叫:「六姐,咱兩個把這頭來替他整理整理。」
西門慶又向月娘說:「多尋出兩套他心愛的好衣服,與他穿了去。」
月娘吩咐李嬌兒、玉樓:
「你尋他新裁的大紅緞遍地錦襖兒、柳黃遍地錦裙,
並他今年喬親家去那套丁香色雲綢妝花衫、翠藍寬拖子裙,並新做的白綾襖、黃綢子裙出來罷。」
迎春拿著燈,孟玉樓拿著鑰匙,走到那邊房間,打開箱子,找了半天,
找出三套衣服來,又找出一件襯身的紫色綾羅小襖、一件白綢子裙、
一件大紅色的內衣,還有白綾羅女襪和有花紋的褲腿。
李嬌兒抱過來給月娘看。
月娘正跟潘金蓮在燈下替李瓶兒整理頭髮,
用四根金簪子把一塊大烏青色的手帕盤在頭上,弄得服服貼貼。
李嬌兒就問:「要找雙什麼顏色的鞋子,給她穿著去?」
潘金蓮說:
「姊姊,她最喜歡穿那雙大紅色的遍地金高跟鞋,
只穿過沒幾次,拿出來給她穿著去吧。」
吳月娘說:
「不好,那雙鞋沒穿爛,反而會讓她在陰間跳火坑。
妳把前幾天去她嫂子家穿的那雙紫色綾羅遍地金高跟鞋,給她穿上吧。」
李嬌兒聽了,趕緊叫迎春找出來。眾人七手八腳,都幫她穿戴好了。
原文
當下迎春拿著燈,孟玉樓拿鑰匙,走到那邊屋裡,開了箱子,尋了半日,尋出三套衣裳來,
又尋出一件襯身紫綾小襖兒、一件白綢子裙、一件大紅小衣兒並白綾女襪兒、妝花膝褲腿兒。
李嬌兒抱過這邊屋裡與月娘瞧。
月娘正與金蓮燈下替他整理頭髻,用四根金簪兒綰一方大鴉青手帕,旋勒停當。
李嬌兒因問:「尋雙甚麼顏色鞋,與他穿了去?」
潘金蓮道:
「姐姐,他心愛穿那雙大紅遍地金高底鞋兒,只穿了沒多兩遭兒,倒尋出來與他穿去罷。」
吳月娘道:
「不好,倒沒的穿到陰司里,教他跳火坑。
你把前日往他嫂子家去穿的那雙紫羅遍地金高底鞋,與他裝綁了去罷。」
李嬌兒聽了,忙叫迎春尋出來。眾人七手八腳,都裝綁停當。
西門慶帶著一群小廝,在大廳上收起字畫,圍上布幔,
然後用門板把李瓶兒抬了出來,安放在正廳。
下面鋪著錦被,上面蓋著紙被,擺上桌子、香案,點亮一盞引路燈。
他特別派了兩個小廝在旁邊伺候:一個打著木魚,一個燒紙錢。
一面又叫玳安:「快去請陰陽先生徐師傅來,看時辰批生辰八字。」
月娘準備好了陪葬的衣服,就把李瓶兒的房間門鎖起來,
只留下炕屋,交給丫鬟和奶媽。
馮媽媽看到沒了主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王姑子則嘴裡喃喃自語,
替李瓶兒念《心經》、《藥師經》、《解冤經》、《楞嚴經》和《大悲咒》,
請引路王菩薩帶領她前往陰間。
西門慶在前廳,用手拍著胸口,撫摸著屍體,
大聲痛哭,哭了一次又一次,把聲音都哭啞了。
他嘴裡不停地叫著:「我那好脾氣、有仁義的姊姊啊!」
原文
西門慶率領眾小廝,在大廳上收捲書畫,圍上幃屏,把李瓶兒用板門抬出,停於正寢。
下鋪錦褥,上覆紙被,安放几筵香案,點起一盞隨身燈來。
專委兩個小廝在旁侍奉:一個打磐,一個炷紙,一面使玳安:
「快請陰陽徐先生來看時批書。」
月娘打點出裝綁衣服來,就把李瓶兒床房門鎖了,只留炕屋裡,交付與丫頭養娘。
馮媽媽見沒了主兒,哭的三個鼻頭兩行眼淚,王姑子且口裡喃喃吶吶,
替李瓶兒念《密多心經》、《藥師經》、《解冤經》、《楞嚴經》並《大悲中道神咒》,
請引路王菩薩與他接引冥途。西門慶在前廳,手拍著胸膛,撫屍大慟,哭了又哭,
把聲都哭啞了。
口口聲聲只叫:「我的好性兒有仁義的姐姐。」
大家亂成一團的時候,雞就叫了。
玳安請了徐師傅來,他對西門慶行了禮,說:
「老爺您別難過了,太太是什麼時候沒的?」
西門慶說:
「就是因為不知道確切時間:睡覺的時候已經是四更天了,
房間裡的人都累得睡著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沒的。」
徐師傅說:「沒關係。」
他叫旁邊的人把燈點亮,掀開紙被,看了看,用手指掐算「丑更」,
說:「剛好在五更二點的時候,還是在丑時斷氣的。」
西門慶馬上叫人拿來筆墨紙硯,請徐師傅批命書。
徐師傅在燈下問了姓氏和生辰八字,批了下來:
「這位已故的西門夫人李氏,生在元祐辛未年正月十五日午時,
卒於政和丁酉年九月十六日丑時。
今天是丙子日,月令是戊戌,犯了『天地往亡』,
煞氣很高,家裡人不能哭,等穿了喪服之後就沒關係了。
入殮的時候,屬龍、虎、雞、蛇的人要避開,親人則沒有關係。」
吳月娘叫玳安出來:「叫徐師傅看看批命書上,她往哪裡去了。」
徐師傅一面打開陰陽秘書來看,說:
「今天是丙子日、丑時,死者上面對應寶瓶宮,下面對應齊地。
前世在濱州王家當男人,打死了懷孕的母羊,這輩子投胎當女人,屬羊。
雖然嫁了有錢人,但常常生病,姊妹之間不和,
生的孩子夭折,最後因為生氣生病而死。
她的魂魄在九天前就已經離開了,
投胎到河南汴梁開封府袁家當女兒,生活過得很辛苦。
後來拖到二十歲嫁給一個有錢人家,但年紀差很多,
一生享福,活到四十二歲,也是因為生氣而死。」
看完批命書,太太們聽了,都忍不住嘆氣。
西門慶就叫徐師傅看破土安葬的日期。
徐師傅問:「老爺,要放多久?」
西門慶哭著說:「熱呼呼的,怎麼能馬上就送走,至少要放滿五七天。」
徐師傅說:
「五七天內沒有安葬的日期,倒是在四七天內,
可以選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時破土,十二日辛丑未時安葬,
家裡六位主人的生辰八字都不犯沖。」
西門慶說:「也罷,就定在十月十二日出殯,不能再改了。」
徐師傅寫了「殃榜」,蓋在死者身上,對西門慶說:
「十九日辰時大殮,所有東西,老爺您這裡都要準備好。」
原文
比及亂著,雞就叫了。
玳安請了徐先生來,向西門慶施禮,說道:「老爹煩惱,奶奶沒了在於甚時候?」
西門慶道:
「因此時候不真:睡下之時,已可四更,房中人都睏倦睡熟了,不知多咱時候沒了。」
徐先生道:「不打緊。」
因令左右掌起燈來,揭開紙被觀看,手掐醜更,說道:
「正當五更二點轍,還屬醜時斷氣。」
西門慶即令取筆硯,請徐先生批書。
徐先生向燈下問了姓氏並生辰八字,批將下來:
「一故錦衣西門夫人李氏之喪。生於元祐辛未正月十五日午時,卒於政和丁酉九月十六日醜時。
今日丙子,月令戊戌,犯天地往亡,煞高一丈,本家忌哭聲,成服後無妨。
入殮之時,忌龍、虎、雞、蛇四生人,親人不避。」
吳月娘使出玳安來:「叫徐先生看看黑書上,往那方去了。」
徐先生一面打開陰陽秘書觀看,說道:
「今乃丙子日,已醜時,死者上應寶瓶宮,下臨齊地。
前生曾在濱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懷胎母羊,今世為女人,屬羊。
雖招貴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氣疾而死。
前九日魂去,托生河南汴梁開封府袁家為女,艱難不能度日。
後耽閣至二十歲嫁一富家,老少不對,終年享福,壽至四十二歲,得氣而終。」
看畢黑書,眾婦女聽了,皆各嘆息。
西門慶就叫徐先生看破土安葬日期。
徐先生請問:「老爹,停放幾時?」
西門慶哭道:「熱突突怎麼就打發出去的,須放過五七才好。」
徐先生道:「五七內沒有安葬日期,倒是四七內,宜擇十月初八日丁酉午時破土,
十二日辛丑未時安葬,合家六位本命都不犯。」
西門慶道:「也罷,到十月十二日發引,再沒那移了。」
徐先生寫了殃榜,蓋伏死者身上,向西門慶道:
「十九日辰時大殮,一應之物,老爹這裡備下。」
剛送走徐師傅,天就亮了。
西門慶馬上叫琴童騎馬,到城外去請花大舅,
然後又派人分批到各個親戚家報喪。
他派人去衙門請假,
又叫玳安到獅子街買了二十桶白色的紗、三十桶原色的布,
然後叫裁縫趙師傅雇了許多裁縫,
在西廂房先做喪事用的布幔、帳子、桌圍,
還有入殮用的衣服、綁帶、各個房間女人的衣服跟裙子,
外面小廝跟隨從,每個人都是白頭巾跟一件白色長袍。
他又換了一百兩銀子,叫賁四到城外的店裡,
買了三十桶好麻布跟兩百匹黃絲絹。
同時,他又叫搭棚子的師傅,在天井搭了一個五間大的棚子。
西門慶因為太想念李瓶兒的一舉一動跟容貌,忽然想起忘了替她畫像。
他叫來保過來,問:
「哪裡有厲害的畫師?找一個來畫像。我把這件事給忘了。」
來保說:
「以前幫我們家畫圍屏的韓先生,他本來是宣和殿裡的畫師,
被開除回家,他畫像畫得很好。」
西門慶說:「他住哪裡?快去幫我請來。」來保答應後就去了。
原文
剛打發徐先生出了門,天已發曉。
西門慶使琴童兒騎頭口,往門外請花大舅,然後分班差人各親眷處報喪。
又使人往衙門中給假,又使玳安往獅子街取了二十桶瀼紗漂白、三十桶生眼布來,
叫趙裁雇了許多裁縫,在西廂房先造帷幕、帳子、桌圍,并入殮衣衾纏帶、各房裡女人衫裙,
外邊小廝伴當,每人都是白唐巾,一件白直裰。
又兌了一百兩銀子,教賁四往門外店裡買了三十桶魁光麻布、二百匹黃絲孝絹,
一面又教搭彩匠,在天井內搭五間大棚。
西門慶因思想李瓶兒動止行藏模樣,忽然想起忘了與他傳神,叫過來保來問:
「那裡有好畫師?尋一個來傳神。我就把這件事忘了。」
來保道:「舊時與咱家畫圍屏的韓先兒,他原是宣和殿上的畫士,革退來家,他傳的好神。」
西門慶道:「他在那裡住?快與我請來。」來保應諾去了。
西門慶熬了一整夜沒睡,前面又忙了整整一個早上,
心裡又難過,神情恍惚,就只是一直發脾氣,罵丫鬟、踢小廝,
守著李瓶兒的屍體,忍不住放聲大哭。
旁邊的玳安,也哭到說不出話來。
吳月娘正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帳子後面,
一起分發孝服給各房的丫鬟和家裡的媳婦,看見西門慶啞著喉嚨一直哭,
問他,他連茶也不喝,只是一直發脾氣。
月娘就說:
「你看他多囉嗦!死了就是死了,你哭也哭不活她啊?
還一直拉長了聲音哭。
三四天沒睡覺,頭也沒梳,臉也沒洗,忙了這麼久,
連口熱湯都沒喝到,就算是鐵打的人也受不了。
把頭梳一梳,出來吃點東西,才有辦法處理事情。
身體這麼差,萬一昏倒了,怎麼辦!」
玉樓說:「原來他還沒梳頭洗臉啊?」
月娘說:
「洗了臉就好!我之前叫小廝請他去後面洗臉,
他把小廝踢了回來,誰還敢再問他!」
金蓮說:
「妳還沒看到,之前我好意勸他,
說人都死了,妳這樣起來,連骨頭都沒肉了。
妳在房裡吃點東西,出去再忙也不遲。
他反而眼睛瞪得紅紅的,罵我:『狗養的淫婦,關妳什麼事!』
我現在整天不被狗養,難道要被誰養啊!
——這麼不講理的傢伙。只會說別人跟他不合。」
月娘說:
「人熱呼呼地死了,怎麼可能不心疼?
但就算心疼,也還是在心裡,怎麼會這樣表現出來?
人都死了,也不管有沒有穢氣,就嘴對著嘴那樣叫,不知道在搞什麼鬼。
她之前來這裡三年,沒有一天過得好日子,整天被他使喚嗎?」
孟玉樓說:
「李大姊也就算了,反而吃她男人的虧,被他這麼瞧不起。」
原文
西門慶熬了一夜沒睡的人,前後又亂了一五更,心中又著了悲慟,神思恍亂,
只是沒好氣,罵丫頭、踢小廝,守著李瓶兒屍首,由不的放聲哭叫。
那玳安在旁,亦哭的言不的語不的。
吳月娘正和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在帳子後,
打夥兒分孝與各房裡丫頭並家人媳婦,看見西門慶啞著喉嚨只顧哭,問他,
茶也不吃,只顧沒好氣。
月娘便道:
「你看恁勞叨!死也死了,你沒的哭的他活?只顧扯長絆兒哭起來了。
三兩夜沒睡,頭也沒梳,臉也沒洗,亂了恁五更,黃湯辣水還沒嘗著,就是鐵人也禁不的。
把頭梳了,出來吃些甚麼,還有個主張。好小身子,一時摔倒了,卻怎樣兒的!」
玉樓道:「原來他還沒梳頭洗臉哩?」
月娘道:「洗了臉倒好!我頭裡使小廝請他後邊洗臉,他把小廝踢進來,誰再問他來!」
金蓮道:
「你還沒見,頭裡我倒好意說,他已死了,你恁般起來,把骨禿肉兒也沒了。
你在屋裡吃些甚麼兒,出去再亂也不遲。他倒把眼睜紅了的,
罵我:『狗攮的淫婦,管你甚麼事!』
我如今整日不教狗攮,卻教誰攮哩!──恁不合理的行貨子。只說人和他合氣。」
月娘道:
「熱突突死了,怎麼不疼?你就疼,也還放在心裡,那裡就這般顯出來?
人也死了,不管那有惡氣沒惡氣,就口撾著口那等叫喚,不知甚麼張致。
他可可兒來三年沒過一日好日子,鎮日教他挑水挨磨來?」
孟玉樓道:「李大姐倒也罷了,倒吃他爹恁三等九格的。」
他們正說著話,只見陳敬濟手裡拿著九匹發亮的水光絹,說:
「爹叫太太們剪成手帕,剩下的給太太們做裙子。」
月娘收下絹,就說:
「姐夫,你去請你爹進來吃點飯。
都快中午七八點了,他連茶水都還沒喝到呢。」
敬濟說:
「我是不敢請他。
之前小廝請他吃飯,差點被他一腳踢死,我幹嘛又去惹他?」
月娘說:「你不請他,那我另外叫人去請他來吃飯。」
過了一會兒,她叫玳安過來說:
「你爹還沒吃飯,哭了一整天了。
你把飯菜拿上去,趁著溫先生在這裡,陪他吃一點。」
玳安說:
「應二爹跟謝爹都去請了。
等他們來的時候,娘妳再叫人把飯菜拿上去,不用說什麼,保證爹就會吃了。」
吳月娘說:
「妳這個油嘴滑舌的死鬼,你是你爹肚子裡的蛔蟲喔?
我們這幾個老婆還不如你。你怎麼知道他們兩個來了才會吃飯?」
玳安說:
「太太們不知道,
爹的好朋友,不管是大酒席還是小酒席,哪一次少了他們兩個?
爹花三錢,他們也是三錢;爹花兩星,他們也是兩星。
爹不管怎麼生氣,只要他們兩個來,
隨便說兩句話,爹馬上就眉開眼笑了。」
原文
正說著,只見陳敬濟手裡拿著九匹水光絹,說:
「爹教娘每剪各房裡手帕,剩下的與娘每做裙子。」
月娘收了絹,便道:
「姐夫,你去請你爹進來扒口子飯。這咱七八晌午,他茶水還沒嘗著哩。」
敬濟道:「我是不敢請他。頭裡小廝請他吃飯,差些沒一腳踢殺了,我又惹他做甚麼?」
月娘道:「你不請他,等我另使人請他來吃飯。」
良久,叫過玳安來說道:「你爹還沒吃飯,哭這一日了。
你拿上飯去,趁溫先生在這裡,陪他吃些兒。」
玳安道:
「請應二爹和謝爹去了。等他來時,娘這裡使人拿飯上去,
消不的他幾句言語,管情爹就吃了。」
吳月娘說道:「硶嘴的囚根子,你是你爹肚裡蛔蟲?俺每這幾個老婆倒不如你了。
你怎的知道他兩個來才吃飯?」
玳安道:
「娘每不知,爹的好朋友,大小酒席兒,那遭少了他兩個?
爹三錢,他也是三錢;爹二星,他也是二星。
爹隨問怎的著了惱,只他到,略說兩句話兒,爹就眉花眼笑的。」
說了一會兒,琴童請了應伯爵跟謝希大兩個人來。
他們一進門,就撲倒在靈前地上,哭了好半天,只哭著:
「我那有仁義的嫂子啊!」
結果被潘金蓮跟孟玉樓罵道:
「你們這兩個油嘴滑舌的死鬼,難道我們都是沒仁義的嗎?」
兩個人哭完,爬了起來,西門慶跟他們回禮,兩個人又哭了,
說:「哥,別難過了。」
一面讓他們進到廂房,跟溫秀才行完禮後,坐了下來。
伯爵先問:「嫂子是什麼時候沒的?」
西門慶說:「正好在丑時斷氣。」
伯爵說:
「我回到家已經是四更天了,我老婆問我,我說我看她身體,
嫂子這個病已經到了七八分了。
沒想到才剛睡下,就做了一個夢,夢到哥你派小廝來請我,
說家裡辦喜事,叫我趕快來。
我看到哥你穿著一身大紅衣服,從袖子裡拿出兩根玉簪給我看,說其中一根斷了。
我看了半天,對哥說:
『可惜了,這根斷掉的是玉,完整的反而是石頭。』哥說兩根都是玉的。
我醒來,就知道這個夢做的不好。
我老婆看我一直咂嘴,就問:『你在跟誰說話?』
我說:
『妳不知道,等天亮我再告訴妳。』
等到天亮,只見小廝來了,頭上戴著白色的孝布,
害我一直跺腳。果然哥你家在辦喪事。」
西門慶說:
「我昨晚也做了個這樣的夢,跟你這個一樣。
夢到東京的翟親家那邊寄送了六根簪子,裡面有一根斷了。
我說,可惜了。醒來正好要告訴太太,沒想到前面就斷氣了。
老天爺怎麼這麼不長眼,把我丟下,讓我這麼難過!
寧可讓我西門慶死了,眼不見為淨。
到明天,如果我一時半刻想起來,你教我怎麼不心疼!
平常我又沒虧欠過人,為什麼老天爺今天要把我心愛的人都奪走呢!
——先是一個孩子沒了,今天她又伸直了腿離開了。
我還活在世上幹嘛?就算錢多到可以裝滿北斗七星,又有什麼用?」
伯爵說:
「哥,你這話就不對了。
這個嫂子跟你是這麼好的夫妻,熱呼呼地死了,怎麼可能不心疼?
但是你這麼大的家業,又有官職在身,這一家大小,都像泰山一樣靠著你。
如果你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就是這些嫂子,也都沒主子了。
俗話說:一在大家都在,一亡大家都亡。
哥,你這麼聰明的人,哪用我們這些兄弟說?
就是嫂子她這麼年輕,你再怎麼疼她,也無法改變她的命運。
等出殯後,讓僧人道士多念幾卷經,隆重地送她走,安葬在墳墓裡,
哥你的心意也盡了,也算是嫂子這一生了,還能怎麼樣呢?
哥,你把心放開吧。」
當時,被伯爵說了這一席話,西門慶茅塞頓開,也不哭了。
過了一會兒,茶也送上來了,西門慶喝完茶,就叫玳安:
「到後面說一聲,把飯菜拿上來,我要跟你應二哥、溫師父、謝爹一起吃。」
伯爵說:「哥原來還沒吃飯啊?」
西門慶說:「自從你走了之後,忙了一整晚,到現在誰嚐過什麼東西。」
伯爵說:
「哥,你還不吃飯,這個就太糊塗了,
俗話說:『寧可虧本,也不要傷了身體。』
《孝經》上不是說的嗎:
『不要因為死人而傷害了活人,因為悲傷而毀壞了性命。』
死的都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過日子。
哥,你要振作一點。」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幾句話就撥開了君子的迷霧,一句話就點醒了夢中人。
原文
說了一回,棋童兒請了應伯爵、謝希大二人來到。
進門撲倒靈前地下,哭了半日,只哭「我那有仁義的嫂子」,
被金蓮和玉樓罵道:「賊油嘴的囚根子,俺每都是沒仁義的?」
二人哭畢,爬起來,西門慶與他回禮,兩個又哭了,說道:「哥煩惱,煩惱。」
一面讓至廂房內,與溫秀才敘禮坐下。
先是伯爵問道:「嫂子是甚時候歿了?」
西門慶道:「正醜時斷氣。」
伯爵道:
「我到家已是四更多了,房下問我,我說看陰騭,嫂子這病已在七八了。
不想剛睡下就做了一夢,夢見哥使大官兒來請我,說家裡吃慶官酒,教我急急來到。
見哥穿著一身大紅衣服,向袖中取出兩根玉簪兒與我瞧,說一根折了。
我瞧了半日,對哥說:『可惜了,這折了是玉的,完全的倒是硝子石。』哥說兩根都是玉的。
我醒了,就知道此夢做的不好。
房下見我只顧咂嘴,便問:『你和誰說話?』
我道:『你不知,等我到天曉告訴你。』
等到天明,只見大官兒到了,戴著白,教我只顧跌腳。果然哥有孝服。」
西門慶道:
「我昨夜也做了恁個夢,和你這個一樣兒。夢見東京翟親家那裡寄送了六根簪兒,
內有一根[石否]折了。我說,可惜了。醒來正告訴房下,不想前邊斷了氣。
好不睜眼的天,撇的我真好苦!寧可教我西門慶死了,眼不見就罷了。
到明日,一時半刻想起來,你教我怎不心疼!平時,我又沒曾虧欠了人,
天何今日奪吾所愛之甚也!──先是一個孩兒沒了,今日他又長伸腳去了。
我還活在世上做甚麼?雖有錢過北斗,成何大用?」
伯爵道:
「哥,你這話就不是了。我這嫂子與你是那樣夫妻,熱突突死了,怎的不心疼?
爭奈你偌大家事,又居著前程,這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著你。
你若有好歹,怎麼了得!就是這些嫂子,都沒主兒。
常言:一在三在,一亡三亡。
哥,你聰明憐俐人,何消兄弟每說?
就是嫂子他青春年少,你疼不過,越不過他的情,成了服,令僧道念幾捲經,
大發送,葬埋在墳里,哥的心也盡了,也是嫂子一場的事,再還要怎樣的?
哥,你且把心放開。」
當時,被伯爵一席話,說的西門慶心地透徹,茅塞頓開,也不哭了。
須臾,拿上茶來吃了,便喚玳安:
「後邊說去,看飯來,我和你應二爹、溫師父、謝爹吃。」
伯爵道:「哥原來還未吃飯哩?」
西門慶道:「自你去了,亂了一夜,到如今誰嘗甚麼兒來。」
伯爵道:「哥,你還不吃飯,這個就胡突了,常言道:『寧可折本,休要飢損。』
《孝經》上不說的:『教民無以死傷生,毀不滅性。』
死的自死了,存者還要過日子。哥要做個張主。」
正是:
數語撥開君子路,片言題醒夢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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