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九 西門慶露陽驚愛月 李瓶兒睹物哭官哥

金瓶梅五十九
潘金蓮與雪獅子
潘金蓮與雪獅子

詩曰:

楓葉開始紅,橡樹葉也黃了,
我頭上的白髮又長出來一些,好像結了一層新霜一樣。
我只能空想著她,回頭看也沒用,因為人鬼殊途;
在陰間那條路上,有誰能幫我對她傾訴我心裡的悲傷?
路途遙遠、雲深霧濃,我的憂愁也越來越多;
她像珍珠和美玉一樣,失去了蹤影,我的未來變得迷茫。
我只能流淚,淚水多到能結成雨;
就算把東海的水都倒光,也無法洗清我心裡無止盡的恨。
原文 詩曰: 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髩恰新霜。 鬼門徒憶空迴首,泉路憑誰說斷腸? 路杳雲迷愁漠漠,珠沉玉殞事茫茫。 惟有淚珠能結雨,盡傾東海恨無疆。
孟玉樓跟潘金蓮在門口送走磨鏡子的老人。 忽然看到東邊來了一個人,頭上戴著大帽子、臉上蒙著眼紗, 騎著驢子走得很快,直接來到門口下馬。 這兩個太太嚇一跳,趕緊往後退。 結果他把眼紗拿下來,原來是韓伙計回家了。 平安趕快問:「貨車到了沒?」 韓道國說:「貨車進城了,我想問老爺,要卸在哪裡?」 平安說: 「老爺不在家,去周爺家吃酒了,他吩咐把貨卸在對面樓上。 您請先進屋子裡吧。」 沒多久,陳敬濟出來,陪韓道國進去後面見了月娘,然後出來到大廳, 拍掉身上的灰塵,把行李跟錢袋給王經帶回家。 月娘也馬上叫人準備飯菜給他吃。 又過了一會兒,貨車才到。 陳敬濟拿鑰匙打開對面樓上的門,馬上就有搬貨的工人,拿著籤條來搬運。 一箱一箱的貨都堆在樓上。 整整十大車的綢緞貨物,一直卸到天黑點燈的時候。 崔本也來幫忙。 貨都卸完之後,他們檢查數量、鎖好門,貼上封條, 然後把搬貨的錢給了工人,送他們出門。 這時候,玳安早就去守備府通知西門慶了。
原文 話說孟玉樓和潘金蓮,在門首打發磨鏡叟去了。 忽見從東一人,帶著大帽眼紗,騎著騾子,走得甚急, 逕到門首下來,慌的兩個婦人往後走不迭。 落後揭開眼紗,卻是韓伙計來家了。 平安忙問道:「貨車到了不曾?」 韓道國道:「貨車進城了,稟問老爹卸在那裡?」 平安道:「爹不在家,往周爺府里吃酒去了,教卸在對門樓上哩。你老人家請進裡邊去。」 不一時,陳敬濟出來,陪韓道國入後邊見了月娘, 出來廳上,拂去塵土,把行李褡褳教王經送到家去。 月娘一面打發出飯來與他吃了。不一時,貨車才到。 敬濟拿鑰匙開了那邊樓上門,就有卸車的小腳子領籌搬運,一箱箱都堆卸在樓上。 十大車緞貨,直卸到掌燈時分。崔本也來幫扶。 完畢,查數鎖門,貼上封皮,打發小腳錢出門。 早有玳安往守備府報西門慶去了。
西門慶聽說家裡在卸貨了,趕緊喝了幾杯酒,差不多天黑點燈以後就回家。 韓伙計等著見到他,就在大廳坐下來,把來來回回辦事的情形都說了一遍。 西門慶就問:「錢老爹寫的那封信,有沒有發揮作用?」 韓道國說: 「全靠錢老爹那封信,十車貨少繳了很多稅。 我把兩箱綢緞當成一箱報,三份只報兩份,都當作茶葉、香料來繳稅。 總共十大車的貨,只繳了三十兩五錢銀子。」 西門慶聽了之後,滿心歡喜。 就說:「明天,我一定要準備一份厚禮去謝謝他。」 然後就吩咐陳敬濟陪韓伙計、崔大哥坐著,叫人把菜端出來, 請他們喝了一會兒酒,大家才各自回家。
原文 西門慶聽見家中卸貨,吃了幾杯酒,約掌燈以後就來家。 韓伙計等著見了,在廳上坐的,悉把前後往回事說了一遍。 西門慶因問:「錢老爹書下了,也見些分上不曾?」 韓道國道:「全是錢老爹這封書,十車貨少使了許多稅錢。 小人把段箱,兩箱並一箱,三停只報了兩停,都當茶葉、馬牙香柜上稅過來了。 通共十大車貨,只納了三十兩五錢鈔銀子。 老爹接了報單,也沒差巡攔下來查點,就把車喝過來了。」 西門慶聽言,滿心歡喜,因說:「到明日,少不的重重買一分禮謝他。」 於是吩咐陳敬濟陪韓伙計、崔大哥坐, 後邊拿菜出來,留吃了一回酒,方纔各散回家。
王六兒聽說韓道國回來了,就吩咐丫鬟春香跟錦兒,準備好茶跟飯。 等到晚上,韓道國回到家,先拜過祖先,脫下衣服、洗洗臉, 夫妻倆才開始說說分開這段時間的心情。 韓道國把他這次生意很順利的事情告訴老婆, 老婆又看到錢袋裡沉甸甸的銀兩,就問他。 韓道國說,他還替自己帶了價值一兩百兩的貨物跟酒米, 都卸在門外的店裡,可以慢慢賣掉換成銀子。 老婆聽了之後,滿心歡喜地說: 「我聽王經說,你又找了一個姓甘的伙計來賣貨, 我們跟崔大哥一起分利潤,這樣就更好了。 等到這個月過完,就可以開新店了。」 韓道國說: 「這邊是有人手賣貨了,但南方還缺一個人去打理生意、 採購貨物,老爺一定還會再派我去。」 老婆說: 「你看,你的貨物才剛準備好,俗話說,能者多勞嘛。 如果你不會做生意,老爺怎麼會這麼信任你呢? 常說:不辛苦,哪有錢財。 你可以在外面跑個三年,如果你真的不想去,等我跟老爺說, 叫姓甘的跟保官兒到外面跑,你就在家裡賣貨就好啦。」 韓道國說:「在外面跑習慣了,也沒關係啦。」 老婆說:「這就對了!你這位大爺怎麼這麼迷糊,待在家裡也是閒著!」 說完,王六兒就擺上酒,夫妻倆喝了幾杯久別重逢的酒,就準備休息了。 那晚兩人非常歡樂,細節就不多說了。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初一, 韓道國一大早就到店裡,跟崔本、甘伙計一起看著他們整理、裝修店面。 接下來就先不提了。
原文 王六兒聽見韓道國來了,吩咐丫頭春香、錦兒,伺候下好茶好飯。 等的晚上,韓道國到家,拜了家堂,脫了衣裳,凈了面目,夫妻二人各訴離情一遍。 韓道國悉把買賣得意一節告訴老婆,老婆又見褡褳內沉沉重重許多銀兩, 因問他,替己又帶了一二百兩貨物酒米,卸在門外店裡,慢慢發賣了銀子來家。 老婆滿心歡喜道: 「我聽見王經說,又尋了個甘伙計做賣手,咱每和崔大哥與他同分利錢使, 這個又好了。到出月開鋪了。」 韓道國道:「這裡使著了人做賣手,南邊還少個人立莊置貨,老爹一定還裁派我去。」 老婆道: 「你看貨才料,自古能者多勞。你不會做買賣,那老爹托你麼! 常言:不將辛苦意,難得世間財。 你外邊走上三年,你若懶得去,等我對老爹說了, 教姓甘的和保官兒打外,你便在家賣貨就是了。」 韓道國道:「外邊走熟了,也罷了。」 老婆道:「可又來,你先生迷了路,在家也是閑!」 說畢,擺上酒來,夫婦二人飲了幾杯闊別之酒,收拾就寢。 是夜歡娛無度,不必細說。 次日卻是八月初一日,韓道國早到房子內,同崔本、甘伙計看著收拾裝修土庫, 不在話下。
再說西門慶,看到貨都卸好了,家裡沒事,突然想去鄭愛月兒家。 他偷偷叫玳安送了三兩銀子和一套紗衣給鄭愛月兒。 鄭家的老鴇聽說西門老爺要來請她家的女兒, 高興得像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一樣,趕快收下禮物, 嘴裡不停地跟玳安道謝: 「你多替我跟老爺說聲好話, 就說她們姐妹兩個都在家裡等著伺候老爺,請老爺早點過來。」 玳安回到家裡的書房,把話回報給西門慶。 西門慶差不多下午的時候,吩咐玳安準備好涼轎。 他自己頭上戴著頭巾,身上穿著青色的長袍,腳上穿著黑色的靴子。 他先到店裡看了一下裝修倉庫的進度,然後才動身。 他坐上涼轎,放下竹子做的簾子,琴童跟玳安在旁邊跟著,把王經留在看家。 只叫春鴻背著袋子,直接往妓院裡的鄭愛月兒家走去。 這段詩的意思是: 天上的仙女織著香氣四溢的羅紗, 她那像雪一樣潔白的手,先輕輕地將它拉開。 不只桃花源裡有人問路,這次是來到月亮上的廣寒宮,去陪伴嫦娥了。
原文 卻說西門慶見貨物卸了,家中無事,忽然心中想起要往鄭愛月兒家去。 暗暗使玳安兒送了三兩銀子、一套紗衣服與他。 鄭家鴇子聽見西門老爹來請他家姐兒,如天上落下來的一般,連忙收下禮物,沒口子向玳安道: 「你多頂上老爹,就說他姐兒兩個都在家裡伺候老爹,請老爹早些兒下降。」 玳安走來家中書房內,回了西門慶話。 西門慶約午後時分,吩咐玳安收拾著涼轎,頭上戴著披巾, 身上穿青緯羅暗補子直身,粉底皂靴,先走在房子看了一回裝修土庫, 然後起身,坐上涼轎,放下斑竹簾來,琴童、玳安跟隨,留王經在家, 止叫春鴻背著直袋,逕往院中鄭愛月兒家。 正是: 天仙機上整香羅,入手先拖雪一窩。 不獨桃源能問渡,卻來月窟伴嫦娥。
再說鄭愛香兒,打扮得臉白、頭髮亮亮的,看到西門慶來了, 笑咪咪地站在門口迎接他進去。 到了客廳,她對西門慶彎腰行禮。 西門慶坐下來,就吩咐小廝琴童:「把轎子送回去,晚上再騎馬來接我。」 琴童跟著轎子回家,只留下玳安和春鴻兩個人伺候。 過了一會兒,老鴇出來拜見,說: 「前幾天,我女兒在您家多有打擾,您來這裡隨便走走就好, 怎麼又送禮物來呢?還有,真的很謝謝您給我們女兒的衣服。」 西門慶說: 「那天我叫她,怎麼沒去?──只認得王皇親家了!」 老鴇解釋說: 「我們現在還在怪董嬌兒跟李桂兒。 不知是不是老爺您生日叫她們去唱戲, 她們都有收到禮物,就只有我們女兒沒有。 如果早知道,我們絕對不會答應王皇親家,一定先去您家了。 後來,老爺那邊又派人來,嚇得我背著王家人, 趕緊催女兒從後門上轎子過去。」 西門慶說: 「前幾天我在他夏老爹家的酒席上,就已經跟她約好了。 如果她那天沒去,我二話不說就生氣了。 怎麼她那天不說話,也不開心,到底是怎麼回事?」 老鴇說: 「我們家這個孩子,自從接客之後,就不太喜歡出去表演了! 到您家,看到人這麼多,不知道被嚇成什麼樣子。 她從小就是這樣不愛說話,被我寵壞了。 你看,她現在才起床!我已經催了她好幾次, 說老爺今天會來,叫她早點起床整理一下。她不聽,還睡到這麼晚。」
原文 卻說鄭愛香兒打扮的粉面油頭,見西門慶到,笑吟吟在半門裡首迎接進去。 到於明間客位,道了萬福。 西門慶坐下,就吩咐小廝琴童:「把轎回了家去,晚夕騎馬來接。」 琴童跟轎家去,止留玳安和春鴻兩個伺候。 少頃,鴇子出來拜見,說道: 「外日姐兒在宅內多有打攪,老爹來這裡,自恁走走罷了,如何又賜將禮來?又多謝與姐兒的衣服。」 西門慶道:「我那日叫他,怎的不去?──只認王皇親家了!」 鴇子道: 「俺每如今還怪董嬌兒和李桂兒。不知是老爹生日叫唱,他每都有了禮,只俺們姐兒沒有。 若早知時,決不答應王皇親家唱,先往老爹宅里去了。 落後,老爹那裡又差了人來,慌的老身背著王家人,連忙攛掇姐兒打後門上轎去了。」 西門慶道: 「先日我在他夏老爹家酒席上,就定下他了。 他若那日不去,我不消說的就惱了。怎的他那日不言不語,不做喜歡,端的是怎麼說?」 鴇子道: 「小行貨子家,自從梳弄了,那裡好生出去供唱去!到老爹宅內,見人多,不知唬的怎樣的。 他從小是恁不出語,嬌養慣了。 你看,甚時候才起來!老身該催促了幾遍,說老爹今日來,你早些起來收拾了罷。 他不依,還睡到這咱晚。」
過了一會兒,丫鬟端茶上來,鄭愛香兒上前把茶遞給西門慶。 喝完茶,老鴇說:「請老爺到後面坐吧。」 鄭愛香兒就請西門慶進到鄭愛月兒房間外面的客廳坐下, 西門慶看到上面用正楷寫著「愛月軒」三個字。 坐了半天,忽然聽到門簾響動,鄭愛月兒出來了。 她沒有戴髮髻,頭上梳著杭州來的「一窩絲」髮型, 黑油油、亮晶晶的秀髮像烏雲一樣, 兩邊的頭髮蓬鬆得像一團黑鴉鴉的煙霧。 她身上穿著白色的仙女服,下面穿著紫色的裙子,腳上露出一雙紅色的鴛鴦鞋, 裙子前面搖晃著玉珮,更襯托出她那粉嫩的臉龐。 正是: 如果不是吳道子畫的觀音像,那肯定就是延壽畫的美人圖了。
原文 不一時,丫鬟拿茶上來,鄭愛香兒向前遞了茶吃了。 鴇子道:「請老爹到後邊坐罷。」 鄭愛香兒就讓西門慶進入鄭愛月兒的房外明間內坐下,西門慶看見上面楷書「愛月軒」三字。 坐了半日,忽聽簾櫳響處,鄭愛月兒出來,不戴鬏髻, 頭上輓著一窩絲杭州纘,梳的黑鬖鬖光油油的烏雲,雲髩堆鴉,猶若輕煙密霧。 上著白藕絲對衿仙裳,下穿紫綃翠紋裙,腳下露紅鴛鳳嘴鞋, 前搖寶玉玲瓏,越顯那芙蓉粉面。 正是: 若非道子觀音畫,定然延壽美人圖。
愛月兒走到西門慶面前,身體沒站正,就對他行了個萬福禮, 然後用灑金的扇子遮著臉,坐在旁邊。 西門慶看著她,覺得她比第一次見面時更漂亮,心裡忍不住開始蕩漾起來。 過沒多久,丫鬟又端了一道茶來。 這個藝伎輕輕地搖動袖子,露出她白嫩的手指,拿了一杯茶, 用兩隻手遞給西門慶,然後再自己跟愛香兒各拿一杯,陪著喝。 喝完,丫鬟把茶杯跟盤子收走,請西門慶脫下外衣到房間裡坐。 西門慶叫玳安過來,把外面那件青紗衣服脫下來,搭在椅子上。 然後就進了愛月兒的房間。 房間裡,只見窗戶精緻、繡花簾子很漂亮,床單跟枕頭都很華麗, 香氣撲鼻,非常清雅,簡直像是神仙住的地方,一般人根本來不了。 兩人聊著天、說說笑笑的時候,只見丫鬟進來放上桌子,擺了許多精緻的菜。 她們先請西門慶吃荷花細餅,鄭愛月兒親手夾了肉絲,捲好, 放在一個小小的泥金盤子裡,遞給西門慶吃。 吃完餅,她們把餐具收走,鋪上紅色的桌布, 拿出三十二張牙牌,跟西門慶玩牌。 玩了一會兒,又把牌收走,擺上酒菜。 只見盤子裡堆滿了各種水果,酒杯裡閃著金色的光芒,非常豐盛。 姐妹倆替西門慶斟了酒,愛香兒彈箏, 愛月兒彈琵琶,唱了一首「兜的上心來」。 她們的歌聲清脆悅耳,真的像能穿透石頭、繚繞在屋樑之間一樣。 唱完之後,她們把椅子拉近坐著,拿出骰子盤, 跟西門慶一起玩搶紅、猜拳的遊戲。
原文 愛月兒走到下面,望上不端不正與西門慶道了萬福,就用灑金扇兒掩著粉臉坐在旁邊。 西門慶註目停視,比初見時節越發齊整,不覺心搖目盪,不能禁止。 不一時,丫鬟又拿一道茶來。這粉頭輕搖羅袖,微露春纖,取一鐘, 雙手遞與西門慶,然後與愛香各取一鐘相陪。 吃畢,收下盞托去,請寬衣服房裡坐。 西門慶叫玳安上來,把上蓋青紗衣寬了,搭在椅子上。進入粉頭房中, 但見瑤窗繡幕,錦褥華裀,異香襲人,極其清雅,真所謂神仙洞府,人跡不可到者也。 彼此攀話調笑之際,只見丫鬟進來安放桌兒,擺下許多精製菜蔬。 先請吃荷花細餅,鄭愛月兒親手揀攢肉絲,捲就,安放小泥金碟兒內,遞與西門慶吃。 須臾,吃了餅,收了家火去,就鋪茜紅氈條,取出牙牌三十二扇,與西門慶抹牌。 抹了一回,收過去,擺上酒來。但見盤堆異果,酒泛金波,十分齊整。 姊妹二人遞了酒,在旁箏排雁柱,款跨絞綃──愛香兒彈箏,愛月兒琵琶,唱了一套「兜的上心來」。 端的詞出佳人口,有裂石繞梁之聲。 唱畢,促席而坐,拿骰盆兒與西門慶搶紅猜枚。
喝了很久,鄭愛香兒說要去換衣服,出去了。 只剩下愛月兒陪著西門慶喝酒。 一開始,西門慶從袖子裡拿出一條白色的絲巾, 上面綁著一個金色的、像心一樣的盒子。 鄭愛月兒以為是香茶,就想打開,西門慶說: 「這不是香茶,是我每天在吃的補藥。 我的香茶不放在這裡面,是用紙包著的。」 說完,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包香茶桂花餅給她。 愛月兒不相信,還伸手去他袖子裡掏,又掏出一個紫色的絲巾, 上面綁著一副金牙籤,她拿在手上看,覺得很可愛, 就說:「我看到桂姐跟吳銀姐都拿著這種絲巾,原來是你給她們的。」 西門慶說: 「這是我從揚州坐船帶回來的。不是我給她們,是誰給的? 如果你喜歡,就給你吧。明天我再送一副給你姊姊。」 說完,西門慶就著酒杯裡的酒,把穿心盒裡的藥吃了一顆。 他把愛月兒摟在懷裡, 兩個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著酒、親吻,什麼都做了。 西門慶又伸手摸她的胸部,那雙胸部緊實又滑膩。 他一面把她的衣服拉開來看,白嫩嫩的,就像玉一樣。 他摸了很久,色心大起,腰間那個東西也硬了起來。 他解開褲子,讓愛月兒用她纖細的手抓著。 愛月兒看到那東西粗大,嚇得吐了吐舌頭,雙手摟住西門慶的脖子說: 「我的親愛的,你今天第一次跟我見面,將就一下,只放一半進來就好! 如果全部放進來,我就要死了。 你是不是吃了藥才養得這麼大, 不然怎麼會天生這麼奇怪──紅紅的、紫紫的,好噁心喔!」 西門慶笑著說:「我的寶貝!你下去幫我用嘴巴試試看。」 愛月兒說: 「急什麼,以後的日子多得像樹葉一樣。 今天第一次見面,我們還不熟,等下次我再幫你試。」 說完,西門慶想跟她親熱,愛月兒說:「你不喝酒了嗎?」 西門慶說:「我不喝了,我們睡覺吧。」 愛月兒就叫丫鬟把酒桌抬到旁邊, 替西門慶脫鞋,然後她就到後面換衣服、洗澡去了。 西門慶脫鞋的時候,還賞了丫鬟一塊銀子, 叫她先去床上睡,點了香,放在薰籠裡。 過了一會兒,愛月兒進房,問西門慶:「你要喝茶嗎?」 西門慶說:「我不喝。」 她一面關上房門,放下絲質的簾子,把手絹放在被子下面,脫掉衣服上床。 兩人在枕頭上像鴛鴦一樣,在被子裡像鸂𪄄一樣。 西門慶看愛月兒的皮膚細嫩,下面沒有毛, 就像白麵饅頭一樣,又軟又嫩,很可愛。 他抱了抱她的腰,竟然一手就可以掌握。 真的是像軟玉一樣溫暖又香,千金都買不到。 於是,他把她兩條白嫩嫩、像銀條一樣的腿夾在自己腰上, 那東西上面裝了個輔助器,朝著她的花心頂了進去。 龜頭很大,磨蹭了很久,才完全進去。 愛月兒把眉頭皺在一起,兩手放在枕頭上,忍得很辛苦。 她眼睛迷濛,小聲地說:「今天饒了鄭月兒吧!」 西門慶聽了,感覺更銷魂了,不停地抽動,無比歡樂。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春風吹過桃花,讓花蕊綻放出紅色的光芒; 風吹過楊柳樹,讓綠色的腰身都彎了。
原文 飲夠多時,鄭愛香兒推更衣出去了,獨有愛月兒陪著西門慶吃酒。 先是西門慶向袖中取出白綾汗巾兒,上頭束著個金穿心盒兒。 鄭愛月兒只道是香茶,便要打開,西門慶道: 「不是香茶,是我逐日吃的補藥。我的香茶不放在這裡面,只用紙包著。」 於是袖中取出一包香茶桂花餅兒遞與他。那愛月兒不信, 還伸手往他袖子里掏,又掏出個紫縐紗汗巾兒, 上拴著一副揀金挑牙兒,拿在手中觀看,甚是可愛。 說道:「我見桂姐和吳銀姐都拿著這樣汗巾兒,原來是你與他的。」 西門慶道: 「是我揚州船上帶來的。不是我與他,誰與他的? 你若愛,與了你罷。到明日,再送一副與你姐姐。」 說畢,西門慶就著鐘兒里酒,把穿心盒兒內藥吃了一服, 把粉頭摟在懷中,兩個一遞一口兒飲酒咂舌,無所不至。 西門慶又舒手摸弄他香乳,緊緊就就賽麻圓滑膩。 一面扯開衫兒觀看,白馥馥猶如瑩玉一般。 揣摩良久,淫心輒起,腰間那話突然而興。解開褲帶,令他纖手籠攥。 粉頭見其粗大,唬的吐舌害怕,雙手摟定西門慶脖項說道: 「我的親親,你今日初會,將就我,只放半截兒罷!若都放進去,我就死了。 你敢吃藥養的這等大, 不然,如何天生恁怪剌剌兒的──紅赤赤,紫漒漒,好砢磣人子!」 西門慶笑道:「我的兒!你下去替我品品。」 愛月兒道: 「慌怎的,往後日子多如樹葉兒。今日初會,人生面不熟,再來等我替你品。」 說畢,西門慶欲與他交歡,愛月兒道:「你不吃酒了?」 西門慶道:「我不吃了,咱睡罷。」 愛月兒便叫丫鬟把酒桌抬過一邊,與西門慶脫靴,他便往後邊更衣澡牝去了。 西門慶脫靴時,還賞了丫頭一塊銀子,打發先上床睡,炷了香,放在薰籠內。 良久,婦人進房,問西門慶:「你吃茶不吃?」西門慶道:「我不吃。」 一面掩上房門,放下綾綃來,將絹兒安放在褥下,解衣上床。 兩個枕上鴛鴦,被中鸂𪄠。 西門慶見粉頭肌膚纖細,牝凈無毛,猶如白麵蒸餅一般,柔嫩可愛。 抱了抱腰肢,未盈一掬。誠為軟玉溫香,千金難買。 於是把他兩隻白生生銀條般嫩腿兒夾在兩邊腰眼間,那話上使了托子,向花心裡頂入。 龜頭昂大,濡攪半晌,方纔沒棱。 那愛月兒把眉頭縐在一處,兩手攀擱在枕上,隱忍難挨。 朦朧著星眼,低聲說道:「今日你饒了鄭月兒罷!」 西門慶聽了,愈覺銷魂,肆行抽送,不勝歡娛。 正是:得多少── 春點桃花紅綻蕊,風欺楊柳綠翻腰。
再說西門慶,跟鄭愛月兒一直玩到半夜三更才回家。 第二天,吳月娘打發他去衙門上班,她自己跟玉樓、金蓮、李嬌兒都在正廳坐著。 這時,玳安進來正廳,要拿布料的盒子,去夏提刑家送生日禮。 月娘就問玳安: 「你爹昨天坐轎子去誰家吃酒,吃到這麼晚才回來? 搞不好又跑去韓道國家,看他那個老婆去了。 這個死鬼,成天只會瞞著我,在外面偷偷摸摸做這些事!」 玳安說:「不是啦。人家韓伙計都回來了,爹怎麼好意思去啊!」 月娘問:「不是那裡,那是誰家?」 那個玳安又不說,只是笑。他拿了布料盒子,就去送禮了。 潘金蓮說: 「大姊姊,你問這個死鬼,他怎麼可能會說實話? 我聽說昨天那個蠻小廝也有跟去,直接叫那個蠻小廝來問就好了。」 說完,就把春鴻叫到跟前。 金蓮問: 「你昨天跟著你爹坐轎子去,是在誰家吃酒? 你老實說就沒事,不老實說,你大娘現在就要打你了。」 那個春鴻跪下來就說: 「太太別打我,我說就是了。我跟玳安、琴童哥三個人, 跟著我們爹從一個大門樓進去,轉了好幾條街,到了一戶人家, 門只有半扇,都用鋸齒狀的東西鑲著。 門裡站著一個『娘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金蓮一聽就笑了,說: 「這個死鬼,連妓院的半扇門都不認得?還追著藝伎叫『娘娘』。」 又問:「那個『娘娘』長什麼樣子?你認不認得?」 春鴻說: 「我不認得她,她頭上戴的那個假髮,好像你們太太戴的。 進去裡面,一個白頭髮的阿婆出來,對我們爹拜了一下。 後來請到後面,又出來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娘娘』, 沒戴假髮,臉是瓜子臉,嘴唇塗得紅紅的,陪著我們爹吃酒。」 金蓮問:「你們都在哪裡坐?」 春鴻說:「我跟玳安、琴童哥便在阿婆房間裡,陪著我們吃酒和肉餅。」 這段話把月娘跟玉樓笑得不行。 她們就問:「你認不認得她?」 春鴻說:「那一個好似在咱家唱的。」 玉樓笑著說:「那就是李桂姐了。」 月娘說:「原來是跑去她們家了。」 李嬌兒說:「我們家沒有妓女朋友。」 金蓮說:「搞不好你家剛認識了新的妓女朋友吧。」 問完之後,西門慶就回來了,然後就去夏提刑家拜壽去了。
原文 西門慶與鄭月兒留戀至三更方纔回家。 到次日,吳月娘打發他往衙門中去了,和玉樓、金蓮、李嬌兒都在上房坐的。 只見玳安進來上房取尺頭匣兒,往夏提刑送生日禮去。 月娘因問玳安: 「你爹昨日坐轎子往誰家吃酒,吃到那咱晚才回家?想必又在韓道國家,望他那老婆去來。 原來賊囚根子成日只瞞著我,背地替他乾這等繭兒!」 玳安道:「不是。他漢子來家,爹怎好去的!」月娘道:「不是那裡,卻是誰家?」 那玳安又不說,只是笑。取了段匣,送禮去了。 潘金蓮道: 「大姐姐,你問這賊囚根子,他怎肯實說? 我聽見說蠻小廝昨日也跟了去來,只叫蠻小廝來問就是了。」 一面把春鴻叫到跟前。 金蓮問: 「你昨日跟了你爹轎子去,在誰家吃酒來?你實說便罷,不實說,如今你大娘就要打你。」 那春鴻跪下便道: 「娘休打小的,待小的說就是了。 小的和玳安、琴童哥三個,跟俺爹從一座大門樓進去,轉了幾條街巷, 到個人家,只半截門兒,都用鋸齒兒鑲了。門裡立著個娘娘,打扮的花花黎黎的。」 金蓮聽見笑了,說道:「囚根子,一個院里半門子也不認的?趕著粉頭叫娘娘起來。」 又問道:「那個娘娘怎麼模樣?你認的他不認的?」 春鴻道: 「我不認的他,也象娘每頭上戴著這個假殼。 進入裡面,一個白頭的阿婆出來,望俺爹拜了一拜。 落後請到後邊,又是一位年小娘娘出來,不戴假殼,生的瓜子面, 搽的嘴唇紅紅的,陪著俺爹吃酒。」 金蓮道:「你們都在那裡坐來?」 春鴻道:「我和玳安、琴童哥便在阿婆房裡,陪著俺每吃酒並肉兜子來。」 把月娘、玉樓笑的了不得。因問道:「你認的他不認的?」 春鴻道:「那一個好似在咱家唱的。」玉樓笑道:「就是李桂姐了。」 月娘道:「原來摸到他家去來。」 李嬌兒道:「俺家沒半門子。」金蓮道:「只怕你家新安了半門子是的。」 問了一回。西門慶來家,就往夏提刑家拜壽去了。
再說潘金蓮房間裡養了一隻白獅子貓,全身純白, 只有額頭上有一條像烏龜殼一樣的黑斑, 所以叫「雪裡送炭」,也叫「雪獅子」。 這隻貓很聰明,會用嘴巴叼手帕、撿扇子。 西門慶不在房間的時候,潘金蓮晚上常抱牠一起睡覺, 牠也不會在被子裡大小便。 叫牠就來,揮手就走,潘金蓮常叫牠「雪賊」。 這隻貓每天不吃牛肝和魚乾,只吃生肉,所以養得又肥又壯, 毛裡面都可以藏一顆雞蛋。 潘金蓮非常疼牠,整天在房間裡用紅色的絲巾包著肉, 讓貓撲過去抓來吃。 這天也真是該發生意外,官哥兒身體不太舒服, 連續幾天吃劉婆子的藥,才好一點。 李瓶兒替他穿上紅色的綢緞小衫,把他安頓在外面的房間的炕上玩, 迎春在旁邊看著,奶媽就在旁邊吃飯。 沒想到這隻「雪獅子」剛好蹲在炕邊, 看到官哥兒在炕上穿著紅衣服動來動去,以為是像平常一樣, 在用肉引誘牠玩,突然往下一跳,把官哥兒身上都抓破了。 只聽到官哥兒「呱」的一聲,就倒吸了一口氣, 然後就不說話了,手腳都開始抽搐起來。 奶媽嚇得丟下飯碗,把他抱在懷裡,一直用口水幫他收驚。 那隻貓還想來抓他,被迎春趕出去了。 如意以為孩子抽過這一陣就會好, 誰知道他一直抽個不停,一陣比一陣嚴重。 她趕緊叫迎春去後面請李瓶兒,說:「哥兒不好了,在抽筋,娘快去!」 李瓶兒不聽還好,一聽到的當下, 正是: 嚇壞了五臟六腑,嚇到三魂七魄都飛了。
原文 卻說潘金蓮房中養的一隻白獅子貓兒,渾身純白, 只額兒上帶龜背一道黑,名喚雪裡送炭,又名雪獅子。 又善會口銜汗巾子,拾扇兒。 西門慶不在房中,婦人晚夕常抱他在被窩裡睡,又不撒尿屎在衣服上, 呼之即至,揮之即去,婦人常喚他是雪賊。 每日不吃牛肝乾魚,只吃生肉,調養的十分肥壯,毛內可藏一雞蛋。 甚是愛惜他,終日在房裡用紅絹裹肉,令貓撲而撾食。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官哥兒心中不自在,連日吃劉婆子藥,略覺好些。 李瓶兒與他穿上紅緞衫兒,安頓在外間炕上頑耍,迎春守著,奶子便在旁吃飯。 不料這雪獅子正蹲在護炕上,看見官哥兒在炕上, 穿著紅衫兒一動動的頑耍,只當平日哄喂他肉食一般, 猛然望下一跳,將官哥兒身上皆抓破了。 只聽那官哥兒「呱」的一聲,倒咽了一口氣,就不言語了,手腳俱風搐起來。 慌的奶子丟下飯碗,摟抱在懷,只顧唾噦與他收驚。 那貓還來趕著他要撾,被迎春打出外邊去了。 如意兒實承望孩子搐過一陣好了,誰想只顧常連,一陣不了一陣搐起來。 忙使迎春後邊請李瓶兒去,說:「哥兒不好了,風搐著哩,娘快去!」 那李瓶兒不聽便罷,聽了, 正是: 驚損六葉連肝肺,唬壞三毛七孔心。
月娘嚇得兩步併一步,衝進房間。 只見孩子抽搐得兩隻眼睛往上吊,完全看不到黑眼珠, 嘴裡還流著白色的泡沫,發出像小雞一樣的叫聲,手腳都不停地動。 李瓶兒一看到這情況,心像被刀割一樣難過, 趕緊把孩子抱起來,臉貼著他的嘴,大聲哭著說: 「我的哥哥啊,我才出去一下下好好的,怎麼就抽筋了!」 迎春和奶媽把是被五娘房裡的貓嚇到這件事, 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李瓶兒聽了,哭得更厲害了,說: 「我的哥哥啊,你不能稱心如意,今天你恐怕是躲不掉這一劫了!」 月娘聽了,一句話也沒說,就叫人把潘金蓮叫過來。 月娘問她:「是你房間裡的貓嚇到孩子了嗎?」 金蓮反問:「是誰說的?」月娘指著奶媽說:「是奶媽跟迎春說的。」 金蓮說: 「你看這個老太婆多會說謊!我們家貓在房間裡好好的躺著不是嗎? 你們怎麼把孩子嚇到了,沒事亂賴人。 專挑軟柿子吃,以為我們這房很好欺負嗎!」 月娘問:「她的貓怎麼會跑到這房間裡來?」 迎春說:「平常也會來這邊走來走去。」 金蓮接話說: 「早前你說平常有來,怎麼那時候不打牠?偏偏今天就打起來了? 妳這個丫頭也跟著她們亂說話、瞪眼睛。 差不多就好,幹嘛要把弓拉得這麼滿?說起來我們也是運氣不好。」 於是她就耍起性子,轉身回房間去了。 各位看官聽我說: 潘金蓮看到李瓶兒生了官哥兒,西門慶對李瓶兒百依百順、要什麼給什麼, 所以她就暗中搞鬼,養了這隻貓,故意要嚇死李瓶兒的兒子, 讓李瓶兒失寵,好讓西門慶重新喜歡上她自己。 這就像以前屠岸賈養神狗來害趙盾丞相一樣。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花枝葉子底下都還藏著刺,人的心怎麼能保證沒有毒呢?
原文 連月娘慌的兩步做一步,逕撲到房中。 見孩子搐的兩隻眼直往上吊,通不見黑眼睛珠兒, 口中白沫流出,咿咿猶如小雞叫,手足皆動。 一見心中猶如刀割相侵,連忙摟抱起來,臉搵著他嘴兒, 大哭道:「我的哥哥,我出去好好兒,怎麼就搐起來?」 迎春與奶子,悉把被五娘房裡貓所唬一節說了。 那李瓶兒越發哭起來,說道: 「我的哥哥,你緊不可公婆意,今日你只當脫不了打這條路兒去了!」 月娘聽了,一聲兒沒言語,一面叫將金蓮來, 問他說:「是你屋裡的貓唬了孩子?」 金蓮問:「是誰說的?」月娘指著:「是奶子和迎春說來。」 金蓮道: 「你看這老婆子這等張嘴!俺貓在屋裡好好兒的臥著不是。 你每怎的把孩子唬了,沒的賴人起來。 爪兒只揀軟處捏,俺每這屋裡是好纏的!」 月娘道:「他的貓怎得來這屋裡?」 迎春道:「每常也來這邊屋裡走跳。」 金蓮接過來道: 「早時你說,每常怎的不撾他?可可今日兒就撾起來? 你這丫頭也跟著他恁張眉瞪眼兒,六說白道的。 將就些兒罷了,怎的要把弓兒扯滿了?可可兒俺每自恁沒時運來。」 於是使性子抽身往房裡去了。 看官聽說: 潘金蓮見李瓶兒有了官哥兒,西門慶百依百隨, 要一奉十,故行此陰謀之事,馴養此貓, 必欲唬死其子,使李瓶兒寵衰,教西門慶復親於己。 就如昔日屠岸賈養神獒害趙盾丞相一般。 正是: 花枝葉底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月娘他們看孩子一直抽搐個不停,一面煮薑湯灌他, 一面叫來安兒趕快去請劉婆來。 過沒多久,劉婆子來了,把了脈,只顧著跺腳, 說:「這次驚嚇太嚴重了,恐怕很難撐過去。 趕快煮燈心草、薄荷和金銀花的湯。」 說完,她拿出一個金箔丸,在碗裡磨碎化開。 孩子的牙關緊閉,月娘趕緊拔下金簪,撬開他的嘴,把藥灌下去。 劉婆說: 「如果能撐過這關就算了。 如果沒撐過,我先跟太太說,必須要灸幾下才行。」 月娘說: 「誰敢擅作主張?一定要等他爹回來問過才行。 要是灸了,他回來又會大吵大鬧。」 李瓶兒說: 「大娘,先救他一命吧!如果等到他回來,我怕就來不及了。 要是他爹罵,我來承擔就好。」 月娘說: 「孩子是你的孩子,隨便你要不要灸,我不敢做主。」 當下,劉婆子就在官哥兒的眉間、脖子、兩隻手的手腕和心口, 總共灸了五個地方,讓他躺下來睡。 那孩子昏昏沉沉地,一直睡到傍晚西門慶回家還沒醒。 那個劉婆看到西門慶回來了,月娘給了她五錢銀子, 她就一溜煙從旁邊的小路出去了。
原文 月娘眾人見孩子只顧搐起來,一面熬薑湯灌他,一面使來安兒快叫劉婆去。 不一時,劉婆子來到,看了脈息,只顧跌腳,說道: 「此遭驚唬重了,難得過了。快熬燈心薄荷金銀湯。」 取出一丸金箔丸來,向鐘兒內研化。 牙關緊閉,月娘連忙拔下金簪兒來,撬開口,灌下去。 劉婆道:「過得來便罷。如過不來,告過主家奶奶,必須要灸幾醮才好。」 月娘道:「誰敢耽?必須等他爹來問了不敢。灸了,惹他來家吆喝。」 李瓶兒道:「大娘救他命罷!若等來家,只恐遲了。若是他爹罵,等我承當就是了。」 月娘道:「孩兒是你的孩兒,隨你灸,我不敢張主,」 當下,劉婆子把官哥兒眉攢、脖根、兩手關尺並心口,共灸了五醮,放他睡下。 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時分西門慶來家還不醒。 那劉婆見西門慶來家,月娘與了他五錢銀子,一溜煙從夾道內出去了。
西門慶回到正廳,月娘把孩子抽筋、情況不好這件事告訴他。 西門慶趕緊跑到前面去看,看到李瓶兒哭得雙眼紅通通的。 他問:「孩子怎麼會抽筋?」李瓶兒眼淚不停地掉,就是說不出話來。 他再問丫鬟和奶媽,她們也都不敢說。 西門慶又看到官哥兒的手上皮都磨掉了, 身上都是艾草灸過的痕跡,心裡很焦躁,又走到後面去問月娘。 月娘隱瞞不住,只好把潘金蓮房間的貓嚇到孩子的事說了出來: 「劉婆子剛剛看過,說是『急驚風』,如果沒有針灸,很難撐過去。 如果等你回來,只怕會太遲。他媽媽自己做主, 叫劉婆子在孩子身上灸了五下,才讓他躺下睡覺。到現在還沒醒過來。」 西門慶不聽還好,一聽到這些話,氣得七竅生煙、怒火中燒, 他衝到潘金蓮的房間,二話不說,找到那隻「雪獅子」, 抓著牠的腳,走到穿廊,朝著石板台階用盡全力一摔, 只聽到「砰」的一聲,腦漿像桃花一樣迸裂, 滿口的牙齒碎裂,像玉一樣散落一地。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這隻貓以後不用在人間抓老鼠了, 因為牠要回陰間當貓神仙了。
原文 西門慶歸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風搐不好對西門慶說了, 西門慶連忙走到前邊來看視,見李瓶兒哭的眼紅紅的, 問:「孩兒怎的風搐起來?」李瓶兒滿眼落淚,只是不言語。 問丫頭、奶子,都不敢說。 西門慶又見官哥手上皮兒去了,灸的滿身火艾, 心中焦燥,又走到後邊問月娘。 月娘隱瞞不住,只得把金蓮房中貓驚唬之事說了: 「劉婆子剛纔看,說是急驚風,若不針灸,難過得來。 若等你來,只恐怕遲了。 他娘母子自主張,叫他灸了孩兒身上五醮,才放下他睡了。 這半日還未醒。」 西門慶不聽便罷,聽了此言,三屍暴跳,五臟氣沖,怒從心上起, 惡向膽邊生,直走到潘金蓮房中,不由分說,尋著雪獅子, 提著腳走向穿廊,望石台基輪起來只一摔,只聽響亮一聲, 腦漿迸萬朵桃花,滿口牙零噙碎玉。 正是: 不在陽間擒鼠耗,卻歸陰府作狸仙。
潘金蓮看到西門慶把貓拿出去摔死了,坐在炕上動也不動。 等西門慶出了門,她嘴裡喃喃自語地罵著: 「這個該死的強盜,把人家的東西拿出去殺了才算英雄!一隻貓又沒礙到你什麼? 跑得像要死了一樣來摔死牠。牠到陰間,明天還會來找你索命,你在急什麼? 這個不得好死的變心強盜!」 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間,就對奶媽、迎春說: 「我叫你們好好看著孩子,怎麼會讓貓嚇到他,連手都被抓破了! 還相信劉婆子那個老淫婦,莫名其妙把孩子灸成這樣。 如果能好就算了,如果沒好,就把這個老淫婦抓到衙門,給她用刑!」 李瓶兒說: 「你看孩子都快沒命了,你還這樣。 盡心盡力就是最好的醫生,他也巴不得孩子好啊。」 李瓶兒只希望孩子能好起來,沒想到被艾灸的火氣, 反而讓風邪跑到裡面,變成了「慢風」,內臟都抽搐,大小便都失禁。 大便拉出來是五顏六色的,眼睛忽張忽閉, 整天就是昏迷不醒,連奶也不喝了。 李瓶兒慌了,到處求神問卜,結果都是凶多吉少。 月娘瞞著西門慶,又請劉婆子來家裡跳神,又請小兒科的太醫來看。 他們都用「接鼻散」來試: 如果吹在鼻孔裡會打噴嚏,那還有救; 如果沒有噴嚏,那就只能憑老天保佑了。 於是把藥吹下去,孩子一點反應也沒有,連一個噴嚏都沒打出來。 這下李瓶兒更是日夜守著,哭個不停,連飯都吃不下了。
原文 潘金蓮見他拿出貓去摔死了,坐在炕上風紋也不動。 待西門慶出了門,口裡喃喃吶吶罵道: 「賊作死的強盜,把人妝出去殺了才是好漢! 一個貓兒礙著你吃屎?亡神也似走的來摔死了。 他到陰司里,明日還問你要命,你慌怎的?賊不逢好死變心的強盜!」 西門慶走到李瓶兒房裡,因說奶子、迎春: 「我教你好看著孩兒,怎的教貓唬了他,把他手也撾了! 又信劉婆子那老淫婦,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樣的。 若好便罷,不好,把這老淫婦拿到衙門裡,與他兩拶!」 李瓶兒道: 「你看孩兒緊自不得命,你又是恁樣的。孝順是醫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 李瓶兒只指望孩兒好來,不料被艾火把風氣反於內,變為慢風, 內里抽搐的腸肚兒皆動,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顏色,眼目忽睜忽閉, 終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 李瓶兒慌了,到處求神問卜打卦,皆有凶無吉。 月娘瞞著西門慶又請劉婆子來家跳神,又請小兒科太醫來看。 都用接鼻散試之:若吹在鼻孔內打鼻涕,還看得; 若無鼻涕出來,則看陰騭守他罷了。於是吹下去,茫然無知,並無一個噴涕出來。 越發晝夜守著哭涕不止,連飲食都減了。
眼看八月十五快到了,因為孩子情況不好,月娘連自己的生日宴都推掉了, 親戚跟家眷送禮來也不請他們進門。 家裡只有吳大嫂、楊姑娘和本師父來作伴。 那個薛姑子和王姑子兩個,因為印經文分錢分不平, 又鬧脾氣,互相揭對方的瘡疤。 十四號,賁四跟薛姑子催著要錢,把經文挑了過來,一千五百卷都印好了。 李瓶兒又給了他們一串錢,讓他們去買紙錢香燭。 十五號,賁四和陳敬濟一大早就到岳廟裡燒香、燒紙錢, 把經文都發送完了,回來向李瓶兒報告。 喬大戶家,一天就派孔嫂子來探望一次,還介紹了一個看小兒的鮑太醫來看。 鮑太醫說:「這已經變成『天吊客忤』了,治不好了。」 李瓶兒只好白白給了他五錢銀子,打發他走了。 灌藥下去,孩子也不喝,還吐出來。 他只是把眼睛閉著,嘴裡咬得牙齒格格作響。 李瓶兒連衣服都沒脫,日夜都把孩子抱在懷裡,眼淚一直流,哭個不停。 西門慶也不去外面了,每天從衙門回到家,就直接進來房間看孩子。
原文 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將近,月娘因他不好,連自家生日都回了不做,親戚內眷,就送禮來也不請。 家中止有吳大妗子、楊姑娘並大師父來相伴。 那薛姑子和王姑子兩個,在印經處爭分錢不平,又使性兒,彼此互相揭調。 十四日,賁四同薛姑子催討,將經卷挑將來,一千五百捲都完了。 李瓶兒又與了一弔錢買紙馬香燭。 十五日同陳敬濟早往岳廟裡進香紙,把經看著都散施盡了,走來回李瓶兒話。 喬大戶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兒來看,又舉薦了一個看小兒的鮑太醫來看, 說道:「這個變成天弔客忤,治不得了。」白與了他五錢銀子,打發去了。 灌下藥去也不受,還吐出了。 只是把眼合著,口中咬的牙格支支響。 李瓶兒通衣不解帶,晝夜抱在懷中,眼淚不乾的只是哭。 西門慶也不往那裡去,每日衙門中來家,就進來看孩兒。
那時候差不多是八月下旬的天氣,李瓶兒守著官哥兒睡在床上, 桌上點著銀燈,丫鬟跟奶媽都睡熟了。 她看著窗外的月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真的是心裡愁緒萬千,煩惱無盡。 正是: 人遇到喜事的時候精神很好, 但煩惱來了,心裡憂愁,反而更睡不著。 這時,只看到: 銀河的光芒很亮,滴漏計時的聲音遙遠。 明亮的月光穿過窗戶,透著冷冷的清光; 涼涼的夜風吹進門,帶著夜晚的氣息。 遠處的鼓樓,一更還沒打完,下一更的鼓聲又響了; 別的院子裡,洗衣服的棒子聲,一聲還沒結束,又響起了千百聲。 畫著彩繪的屋簷下,風鈴叮噹作響,敲碎了思念的人的心情; 銀色的燈臺上,燭光閃爍,卻只照著這個美人不停地嘆氣。 一心只想著孩子能好起來,誰知道心煩意亂,反而沒辦法好好睡覺。
原文 那時正值八月下旬天氣,李瓶兒守著官哥兒睡在床上,桌上點著銀燈,丫鬟養娘都睡熟了。 覷著滿窗月色,更漏沉沉,果然愁腸萬結,離思千端。 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悶來愁腸瞌睡多。 但見: 銀河耿耿,玉漏迢迢。 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戶涼風吹夜氣。 樵樓禁鼓,一更未盡一更敲; 別院寒砧,千搗將殘千搗起。 畫檐前叮噹鐵馬,敲碎思婦情懷; 銀臺上閃爍燈光,偏照佳人長嘆。 一心只想孩兒好,誰料愁來睡夢多。
當時,李瓶兒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夢到花子虛從大門外走進來, 身上穿著白色的衣服,跟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 花子虛看到李瓶兒,大聲罵她: 「妳這個死淫婦,怎麼偷我的財產去給西門慶?我現在要去告妳!」 李瓶兒趕緊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求他: 「好哥哥,你就饒了我吧!」 花子虛用力一甩,李瓶兒就驚醒了,原來是南柯一夢。 醒來後,手上抓著的,竟然是官哥兒的衣袖。 她連打了好幾個嗝,說:「怪了!怪了!」 聽了一下更鼓聲,剛好是三更三點。 李瓶兒嚇得全身冒冷汗,毛都豎起來了。
原文 當下,李瓶兒臥在床上,似睡不睡,夢見花子虛從前門外來,身穿白衣,恰似活時一般。 見了李瓶兒,厲聲罵道:「潑賊淫婦,你如何抵盜我財物與西門慶?如今我告你去也。」 被李瓶兒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饒恕我則個!」 花子虛一頓,撒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 醒來,手裡扯著卻是官哥兒的衣衫袖子。 連噦了幾口道:「怪哉!怪哉!」聽一聽更鼓,正打三更三點。 李瓶兒唬的渾身冷汗,毛髮皆豎。
到了第二天,西門慶進了房間,李瓶兒就把夢裡的事告訴他。 西門慶說: 「誰知道他死到哪去了!這都是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啦。 把心放正,不要去理會這些。 現在我叫小廝去拿轎子把吳銀兒接來,讓她陪妳。 再把老馮叫來伺候兩天。」 玳安就去妓院接了吳銀兒過來。 沒想到,到了傍晚,官哥兒在奶媽懷裡,只剩下喘氣了。 奶媽嚇得叫李瓶兒: 「娘,妳快來看哥哥,他的黑眼珠一直往上翻, 嘴裡只有氣出來,沒有氣進去。」 李瓶兒走過來,把他抱在懷裡,一面哭起來,叫丫鬟: 「快去請你爹來!妳就說孩子快斷氣了。」 剛好這時常峙節又來了,說有件事要報告,說他找到一家店面了, 兩間門面、兩層樓,大小四間,只要三十五兩銀子。 西門慶聽到後面官哥兒情況危急,就趕緊打發常峙節離開,說: 「我就不送你了,改天我再叫人拿銀子去跟你一起看。」 他急急忙忙地跑到李瓶兒房間。 月娘和其他人都在房裡看著,孩子在李瓶兒懷裡,一口一口地喘著氣。 西門慶不忍心看,走到外面的椅子上坐著,只是不停地嘆氣。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官哥兒就斷氣了,沒命了。 當時是八月二十三號申時,只活了一年零兩個月。全家人都大聲地哭起來。 李瓶兒抓耳撓腮,一頭撞到地上,哭到昏了過去。 過了半天,她才醒過來,抱著孩子大聲哭喊著: 「我的沒救的寶貝啊,我的心好痛啊!我寧願跟你一起死了算了, 我也不想活在這個世上了。 我的讓我心碎的寶貝,把我丟下,讓我好苦啊!」 旁邊的奶媽如意兒跟迎春,也哭到說不出話、動彈不得。 西門慶馬上叫小廝整理前廳的西廂房,放兩張長凳, 要把孩子連同枕頭、被子一起抬出去那裡擺著。 李瓶兒趴在孩子身上,雙手緊緊地抱著,哪裡肯放!她嘴裡不停地喊著: 「沒救的冤家!我可愛的兒子!你生生地把我的心肝挖走了! 害我白白辛苦、白白受苦一場,再也見不到你了,我的心肝啊!」 月娘和其他人哭了一陣,在旁邊勸她,但勸不住。 西門慶走過來,看她把臉都抓破了,髮髻也亂了、頭髮散開了,就說: 「你看妳多失控!既然他不是我們能留住的孩子,白養了他一場, 他短命死了,哭兩聲,放手就好,為什麼還一直哭下去! 哭也哭不活他,妳的身體也很重要。 現在把他抬出去,才能叫人請風水師來看。──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月娘說:「這個時候差不多是申時前後。」 玉樓說: 「我之前怎麼說來著?他果然還是在這個時候才走。 ──本來就是申時生的,也是申時死的。 日子也一樣,都是二十三號,只是月份不同。剛好滿一年零兩個月。」 李瓶兒看到小廝們在兩旁等著要把孩子抬走,又哭了,說: 「急著把他抬出去幹嘛?大媽媽,妳伸手摸摸看,他身上還熱熱的呢!」 她又叫了一聲:「我的兒啊!你教我怎麼捨得你走?害我好苦啊!」 說完,又一頭撞到地上,哭了一會兒。 小廝們才把官哥兒抬出去,放在西廂房裡。
原文 到次日,西門慶進房來,就把夢中之事告訴一遍。 西門慶道: 「知道他死到那裡去了!此是你夢想舊境。只把心來放正著,休要理他。 如今我使小廝拿轎子接了吳銀兒來,與你做個伴兒。再把老馮叫來伏侍兩日。」 玳安打院里接了吳銀兒來。 那消到日西時分,那官哥兒在奶子懷裡只搐氣兒了。 慌的奶子叫李瓶兒: 「娘,你來看哥哥,這黑眼睛珠兒只往上翻,口裡氣兒只有出來的,沒有進去的。」 這李瓶兒走來抱到懷中,一面哭起來,叫丫頭: 「快請你爹去!你說孩子待斷氣也。」 可可常峙節又走來說話,告訴房子兒尋下了,門面兩間,二層,大小四間,只要三十五兩銀子。 西門慶聽見後邊官哥兒重了,就打發常峙節起身,說: 「我不送你罷,改日我使人拿銀子和你看去。」急急走到李瓶兒房中。 月娘眾人都在房裡瞧著,那孩子在他娘懷裡一口口搐氣兒。 西門慶不忍看他,走到明間椅子上坐著,只長吁短嘆。 那消半盞茶時,官哥兒嗚呼哀哉,斷氣身亡。 時八月廿三日申時也,只活了一年零兩個月。合家大小放聲號哭。 那李瓶兒撾耳撓腮,一頭撞在地下,哭的昏過去。 半日方纔蘇省,摟著他大放聲哭叫道: 「我的沒救星兒,心疼殺我了!寧可我同你一答兒里死了罷,我也不久活在世上了。 我的拋閃殺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 那奶子如意兒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動不得。 西門慶即令小廝收拾前廳西廂房乾凈,放下兩條寬凳, 要把孩子連枕席被褥抬出去那裡挺放。 那李瓶兒倘在孩兒身上,兩手摟抱著,那裡肯放!口口聲聲直叫: 「沒救星的冤家!嬌嬌的兒!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 撇的我枉費辛苦,乾生受一場,再不得見你了,我的心肝!……」 月娘眾人哭了一回,在旁勸他不住。 西門慶走來,見他把臉抓破了,滾的寶髻蓬鬆,烏雲散亂, 便道:「你看蠻的!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兒女,乾養活他一場,他短命死了, 哭兩聲丟開罷了,如何只顧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緊。 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廝請陰陽來看。──這是甚麼時候?」 月娘道:「這個也有申時前後。」 玉樓道: 「我頭裡怎麼說來?他管情還等他這個時候才去。 ──原是申時生,還是申時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 圓圓的一年零兩個月。」 李瓶兒見小廝每伺候兩旁要抬他,又哭了,說道: 「慌抬他出去怎麼的?大媽媽,你伸手摸摸,他身上還熱哩!」 叫了一聲:「我的兒嚛!你教我怎生割捨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 一頭又撞倒在地下,哭了一回。 眾小廝才把官哥兒抬出,停在西廂房內。
月娘跟西門慶商量說:「我們還得去親家那邊和他師父的廟裡說一聲。」 西門慶說:「他師父的廟,明天早上再去吧。」 他一面叫玳安去喬大戶家報信,一面又叫人去請陰陽先生徐師傅來批生辰八字。 又拿出十兩銀子給賁四,叫他趕快去買一付上好的杉木板, 請木匠馬上做一個小棺材,就要入殮。 喬家那邊一聽到消息,喬大戶的太太馬上坐轎子來,一進門就哭了。 月娘她們又陪著大哭一場,並把事情的經過告訴她。 沒多久,陰陽先生徐師傅來了,看了看,說:「孩子是在申時去世的。」 月娘就吩咐人出來,叫他看看批命書。 徐師傅看了看陰陽秘書,說: 「孩子出生在政和丙申年六月二十三日申時, 去世在政和丁酉年八月二十三日申時。 月令是丁酉,日乾是壬子,犯了『天地重喪』,家裡人要忌諱: 忌諱哭聲。親戚則沒有忌諱。 入殮的時候,屬蛇、龍、鼠、兔的人要避開,這樣比較吉利。 又說,批命書上寫著:壬子日去世的人,上面對應寶瓶宮,下面對應齊地。 他前世在兗州蔡家當男子,曾經仗著自己的力氣搶奪別人財產, 又愛喝酒,過得很落魄,不尊敬神明和家人,被一些橫禍牽連, 得了風寒的病,躺在床上很久,最後在骯髒中死去。 這輩子當小孩子,也得了小兒抽筋的病。 十天前被動物嚇到魂魄離體,又犯了『土司太歲』,被前世的亡魂帶走。 轉世投胎到鄭州王家當男子,後來當上千戶,活到六十八歲才去世。」 過了一會兒,徐師傅看完了批命書,問西門慶,明天要火化還是土葬。 西門慶說: 「明天怎麼出得了殯!放三天,念完經, 到第五天再出去,在墳地裡埋了就好。」 徐師傅說: 「二十七日丙辰這天,家裡所有人的生辰八字都不犯沖, 適合在正午時下葬。」 批完命書,大家就開始準備入殮,這時已經是三更天了。 李瓶兒哭著回到房間,找出孩子的小道士服、髮髻、鞋襪之類的, 放進棺材裡,然後釘上長命釘。 全家人又哭了一場,才把陰陽先生送走了。
原文 月娘向西門慶計較:「還對親家那裡並他師父廟裡說聲去。」 西門慶道,「他師父廟裡,明早去罷。」 一面使玳安往喬大戶家說了,一面使人請了徐陰陽來批書。 又拿出十兩銀子與賁四,教他快抬了一付平頭杉板, 令匠人隨即攢造了一具小棺槨兒,就要入殮。 喬宅那裡一聞來報,喬大戶娘子隨即坐轎子來,進門就哭。 月娘眾人又陪著大哭了一場,告訴前事一遍。 不一時,陰陽徐先生來到,看了,說道:「哥兒還是正申時永逝。」 月娘吩咐出來,教與他看看黑書。 徐先生將陰陽秘書瞧了一回,說道: 「哥兒生於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時,卒於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時。 月令丁酉,日乾壬子,犯天地重喪,本家要忌:忌哭聲。親人不忌。 入殮之時,蛇、龍、鼠、兔四生人,避之則吉。 又黑書上云:壬子日死者,上應寶瓶宮,下臨齊地。 他前生曾在兗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奪人財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親,橫事牽連, 遭氣寒之疾,久臥床席,穢污而亡。今生為小兒,亦患風癇之疾。 十日前被六畜驚去魂魄,又犯土司太歲,先亡攝去魂魄, 托生往鄭州王家為男子,後作千戶,壽六十八歲而終。」 須臾,徐先生看了黑書,請問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 西門慶道:「明日如何出得!擱三日,念了經,到五日出去,墳上埋了罷。」 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宜正午時掩土。」 批畢書,一面就收拾入殮,已有三更天氣。 李瓶兒哭著往房中,尋出他幾件小道衣、道髻、鞋襪之類, 替他安放在棺槨內,釘了長命釘,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場,打發陰陽去了。
隔天,西門慶因為心煩意亂,也沒有去衙門。 夏提刑聽說這件事,早上衙門散會後,就來家裡弔唁。 他也派人到吳道官的廟裡說一聲, 請報恩寺的八個僧人,三天後到家裡誦經。 吳道官的廟裡和喬大戶家,都準備了牲禮,來祭拜。 吳大舅、沈姨丈、門外的韓姨丈、花大舅,都有準備牲禮桌來燒紙錢。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韓道國、甘出身、 賁四、李智、黃四,這些人都湊了錢,晚上來陪西門慶守靈。 送走僧人後,西門慶叫了一群演布袋戲的,先在官哥兒的靈前表演完, 然後西門慶在大廳擺桌,請大家吃飯。 那天,妓院裡的李桂姐、吳銀兒和鄭愛月兒三家, 也都有送禮來上香燒紙。
原文 次日,西門慶亂著,也沒往衙門中去。 夏提刑打聽得知,早晨衙門散時,就來弔問。 又差人對吳道官廟裡說知,到三日,請報恩寺八眾僧人在家誦經。 吳道官廟裡並喬大戶家,俱備折卓三牲來祭奠。 吳大舅、沈姨夫、門外韓姨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來燒紙。 應伯爵、謝希大、溫秀才、常峙節、韓道國、甘出身、賁第傳、李智、黃四都鬥了分資, 晚夕來與西門慶伴宿。 打發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兒靈前祭畢, 然後,西門慶在大廳上放桌席管待眾人。 那日院中李桂姐、吳銀兒並鄭月兒三家,都有人情來上紙。
李瓶兒因為太想念官哥兒,每天都臉色蠟黃,連飯都懶得吃, 只要一提起孩子,就哭個不停,把喉嚨都哭啞了。 西門慶怕她一直想孩子,想了個笨方法, 白天吩咐奶媽、丫鬟和吳銀兒陪著她,不要離開她的身邊。 晚上,西門慶一連三天都睡在她房間,在床上想盡辦法安慰她。 薛姑子晚上也替她念《楞嚴經》、《解冤咒》,勸她: 「妳別再哭了。他不是妳的親生兒女,都是前世的冤家債主。 《陀羅經》不是說得很好嗎? 以前有一個女人,生了三次孩子,都活不過兩歲就死了,那個女人哭得不停。 她抱著孩子到江邊,不忍心丟棄。 感動了觀世音菩薩化成一個和尚,對這個女人說: 『不用再哭了,這不是妳的兒子,是妳前世的冤家。 他三次投胎,都是為了要殺妳。妳如果不信,我讓妳看看。』 和尚用手一指,那個孩子就化成夜叉的樣子,站在水裡, 對女人說: 『妳曾經殺了我,我特地來報仇。 今天因為妳常常念《佛頂心陀羅經》,有善神日夜保護妳,所以我殺不了妳。 我已經蒙觀世音菩薩超渡了,從今以後不會再跟妳結仇。』 說完,就沉到水裡不見了。 不應該我這個出家人說,妳這個兒子,一定是前世的冤家,投胎到妳家, 來花妳的錢、花妳的財,要來害妳的。 因為妳印了一千五百卷《佛頂心陀羅經》,有這個功德, 所以他害不了妳,才會離開妳。 等到下次再生的孩子,才是妳的親生兒女。」 李瓶兒聽了,終究是母愛割捨不下。 只要一提起孩子,還是會忍不住地流眼淚。
原文 李瓶兒思想官哥兒,每日黃懨懨,連茶飯兒都懶待吃,題起來只是哭涕,把喉音都哭啞了。 西門慶怕他思想孩兒,尋了拙智,白日里吩咐奶子、丫鬟和吳銀兒相伴他,不離左右。 晚夕,西門慶一連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勸。 薛姑子夜間又替他念《楞嚴經》、《解冤咒》,勸他: 「休要哭了。他不是你的兒女,都是宿世冤家債主。 《陀羅經》上不說的好:昔日有一婦人,生產孩兒三遍,俱不過兩歲而亡,婦人悲啼不已。 抱兒江邊,不忍拋棄。 感得觀世音菩薩化作一僧,謂此婦人曰: 『不用啼哭,此非你兒,是你生前冤家。三度托生,皆欲殺汝。你若不信,我交你看。』 將手一指,其兒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報言: 『汝曾殺我來,我特來報冤。今因汝常持《佛頂心陀羅經》,善神日夜擁護,所以殺汝不得。 我已蒙觀世音菩薩受度了,從今永不與汝為冤。』 道畢,遂沉水中不見。 不該我貧僧說,你這兒子,必是宿世冤家,托來你蔭下,化目化財,要惱害你身。 為你舍了此《佛頂心陀羅經》一千五百捲,有此功行,他害你不得,故此離身。 到明日再生下來,才是你兒女。」李瓶兒聽了,終是愛緣不斷。 但題起來,輒流涕不止。
過了五天,到了二十七號早上,他們雇了八個穿青衣、戴白帽的小童, 大紅色的棺材和幡、旗、布幔、裝飾品,圍繞著靈柩, 前面是紅色的銘旌,上面寫著「西門家兒子的靈柩」。 吳道官的廟裡,又派了十二個穿青衣的小道童來, 圍著棺材念《生神玉章》的咒語,奏著輕柔的音樂送葬。 親友們陪著西門慶穿上素服,走到大街東口,快到家門口,才上馬。 西門慶怕李瓶兒到墳上會太難過,所以不讓她去。 只讓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大姐這五頂轎子, 陪著喬家的親家母、大舅媽,還有李桂兒、鄭愛月兒、 吳舜臣的媳婦鄭三姐去墳地, 留下孫雪娥、吳銀兒跟兩個姑子在家裡陪李瓶兒。 李瓶兒見不能去,看到棺材起靈,就送到大門口,追著棺材大聲哭喊, 一句一句地叫著:「沒來得及好好愛的寶貝啊!」叫到都快沒氣了。 她不小心一頭撞到門檻,把額頭磕傷了,金簪也掉在地上, 嚇得吳銀兒跟孫雪娥趕緊上前扶她起來,勸她回到後頭去了。 回到房間,看到炕上空蕩蕩的, 只有他玩的那顆壽星博浪鼓還掛在床頭上, 一想起來,她就拍著桌子,又哭個沒完沒了。 吳銀兒在旁邊,拉著她的手勸她說: 「娘,妳別再哭了,哥哥都已經離開妳了,哪裡哭得活過來! 妳要自己想開、自己安慰自己,不要只顧著難過。」 孫雪娥說: 「妳還年輕,難道擔心以後生不出來嗎? 這裡牆有縫、壁有眼,有些話我們不好說 。她(潘金蓮)心機這麼重,反而害到她自己。 她把妳孩子害死了,遲早會有報應,看她怎麼死。 不知道我們被她活活害死幾次了!她只要男人一直陪著她就好, 結果到我們房間睡一晚,她就氣得要死要活。 前陣子,妳們都知道,男人很少到我那邊,才去了一次, 妳看她就偷偷摸摸地跟人家講話,跟她姊妹說我長短。 我們也不說什麼,每天就睜大眼睛看著她。 這個淫婦,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死呢!」 李瓶兒說: 「算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這裡,不知道今天還是明天就要死了, 跟她也爭不過了,隨她去吧!」
原文 須臾過了五日,到廿七日早晨, 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紅銷金棺與幡幢、雪蓋、玉梅、雪柳圍隨, 前首大紅銘旌,題著「西門冢男之樞」。 吳道官廟裡,又差了十二眾青衣小道童兒來,繞棺轉咒《生神玉章》,動清樂送殯。 眾親朋陪西門慶穿素服走至大街東口,將及門上,才上頭口。 西門慶恐怕李瓶兒到墳上悲痛,不叫他去。 只是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大姐,家裡五頂轎子, 陪喬親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兒、鄭月兒、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往墳頭去, 留下孫雪娥、吳銀兒並兩個姑子在家與李瓶兒做伴兒。 李瓶兒見不放他去,見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門首,趕著棺材大放聲,一口一聲只叫: 「不來家虧心的兒嚛!」叫的連聲氣破了。 不防一頭撞在門底下,把粉額磕傷,金釵墜地, 慌的吳銀兒與孫雪娥向前搊扶起來,勸歸後邊去了。 到了房中,見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壽星博浪鼓兒還掛在床頭上, 想將起來,拍了桌子,又哭個不了。 吳銀兒在旁,拉著他手勸說道: 「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拋閃你去了,那裡再哭得活!你須自解自嘆,休要只顧煩惱。」 雪娥道: 「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養不出來也怎的?這裡牆有縫,壁有眼,俺每不好說的。 他使心用心,反累已身。他將你孩子害了,教他一還一報,問他要命。 不知你我被他活埋了幾遭了!只要漢子常守著他便好,到人屋裡睡一夜兒,他就氣生氣死。 早是前者,你每都知道,漢子等閑不到我後邊,才到了一遭兒, 你看他就背地裡唧喳成一塊,對著他姐兒每說我長道我短。 俺每也不言語,每日洗眼兒看著他。這個淫婦,到明日還不知怎麼死哩!」 李瓶兒道: 「罷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這裡,不知在今日明日死,和他也爭執不得了,隨他罷!」
李瓶兒正說著話,只見奶媽如意兒上前跪下,哭著說: 「小女子有句話,不敢跟娘說——今天哥兒死了,是小女子的命不好。 我只怕以後爹跟大娘會把我趕出去,我男人又死了,我能投靠誰啊?」 李瓶兒看她這麼說,心裡又難過起來,就說: 「傻老婆,孩子是沒了,我還沒死呢! 就算我明天死了,妳在我手下待了這麼久,我也不會讓妳被趕出門。 以後妳大娘再生了兒子或女兒,叫妳去餵奶,不也一樣嗎?妳在慌什麼?」 如意兒這才不說話了。 李瓶兒過了很久,又悲傷地哭了起來,雪娥跟吳銀兒兩個人又勸她說: 「妳肚子裡還有東西在,怎麼只顧著哭!」 說完,叫繡春到後面拿飯來,擺在桌上,陪她吃。 李瓶兒哪裡吃得下!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不吃了。
原文 正說著,只見奶子如意兒向前跪下,哭道: 「小媳婦有句活,不敢對娘說──今日哥兒死了,乃是小媳婦沒造化。 只怕往後爹與大娘打發小媳婦出去,小媳婦男子漢又沒了,那裡投奔?」 李瓶兒見他這般說,又心中傷痛起來,便道: 「怪老婆,孩子便沒了,我還沒死哩!總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場,我也不教你出門。 往後你大娘生下哥兒小姐來,交你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亂的是甚麼?」 那如意兒方纔不言語了。 李瓶兒良久又悲慟哭起來,雪娥與吳銀兒兩個又解勸說道: 「你肚中吃了些甚麼,只顧哭了去!」 一面叫繡春後邊拿了飯來,擺在桌上,陪他吃。 那李瓶兒怎生咽下去!只吃了半甌兒,就丟下不吃了。
西門慶在墳地那邊,叫徐先生畫了墓穴的位置, 把官哥兒就埋在他早逝的親生母親陳氏娘的懷中,算是「抱孫入葬」了。 那天喬大戶和所有親戚都有來祭拜, 大家就在新蓋的亭子裡吃飯喝酒,待了一整天。 回到家,李瓶兒跟月娘、喬大戶的太太、大舅媽,磕著頭又哭了一場。 李瓶兒對喬大戶的太太說: 「親家,誰像我養的孩子這麼不爭氣,短命死了。 既然死了,還連累妳家女兒變成『望門寡』,白忙一場,親家不要笑我。」 喬大戶太太說: 「親家怎麼說這種話?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壽命,誰能保證以後的事! 俗話說:先認親,以後就不會改變。 你們親家夫妻還年輕,還怕以後沒有子孫嗎? 要慢慢來。親家也別太難過了。」 說完,就告辭回家了。
原文 西門慶在墳上,叫徐先生畫了穴,把官哥兒就埋在先頭陳氏娘懷中,抱孫葬了。 那日喬大戶井眾親戚都有祭祀,就在新蓋捲棚管待飲酒一日。 來家,李瓶兒與月娘、喬大戶娘子、大妗子磕著頭又哭了。 向喬大戶娘子說道: 「親家,誰似奴養的孩兒不氣長,短命死了。 既死了,累你家姐姐做瞭望門寡,勞而無功,親家休要笑話。」 喬大戶娘子說道: 「親家怎的這般說話?孩兒每各人壽數,誰人保的後來的事! 常言:先親後不改。親家每又不老,往後愁沒子孫?須要慢慢來。親家也少要煩惱了。」 說畢,作辭回家去了。
西門慶在前廳叫徐先生打掃,然後在每個門口都貼上可以驅邪的黃符。 徐先生說,死者煞氣有三丈高, 會往東北方而去,如果遇到「日遊神」就會被擋回來, 這樣對親人不好,所以他建議把它斬掉,這樣才會吉利,親人也不會犯沖。 西門慶拿出一匹大布和二兩銀子,謝謝徐先生,請他吃完飯再送他出門。 晚上,西門慶進李瓶兒的房間陪她睡覺。 夜裡,他用各種溫柔的話來安慰她。 他看到官哥兒的玩具都還在身邊, 怕李瓶兒看到又會難過,就叫迎春把這些東西都拿到後院去了。 正是: 日日夜夜想念著寶貝兒子,哭得不停, 心像被刀割一樣,生命也像懸在半空中。 世間所有的悲傷,都比不上死別和生離啊。
原文 西門慶在前廳教徐先生灑掃,各門上都貼闢非黃符。 死者煞高三丈,向東北方而去,遇日游神沖回不出,斬之則吉,親人不忌。 西門慶拿出一匹大布、二兩銀子謝了徐先生,管待出門。 晚夕入李瓶兒房中陪他睡。夜間百般言語溫存。 見官哥兒的戲耍物件都還在跟前,恐怕這瓶兒看見思想煩惱,都令迎春拿到後邊去了。 正是: 思想嬌兒晝夜啼,寸心如割命懸絲。 世間萬般哀苦事,除非死別共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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