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六十
李瓶兒看見花子虛抱著嬰兒
詞曰:
我精神不濟,昏昏沉沉,就怕起床,
像個傻瓜,也像喝醉了一樣,全身沒力氣。
老舊的窗簾,一半垂著,一半捲起來。
我的眼睛望穿了綠油油的草地,
淚水襯托著一片片紅色的落花。
回想起當年,我的心都碎了,
過去的愛,就像雲、像雨、又像風一樣消逝。
我一個人在樓上,數著遠遠飛回來的雁群,
悲傷的眼淚,一陣一陣地落下,
心裡的哀愁,也越來越沉重。
原文
詞曰:
倦睡懨懨生怕起,如痴如醉如慵,半垂半捲舊簾櫳。
眼穿芳草綠,淚襯落花紅。
追憶當年魂夢斷,為雲為雨為風。
凄凄樓上數歸鴻。
悲淚三兩陣,哀緒萬千重。
再說潘金蓮,看到孩子死了,每天都精神抖擻,心裡百般稱快。
她指著丫鬟罵道:
「妳這個死淫婦!我還以為妳會永遠當紅,怎麼今天也有落魄的時候?
妳就像斑鳩跌了蛋──沒辦法再叫了。春凳折了靠背──沒東西可以靠了。
王婆子賣了石磨──沒東西可以推了。老鴇死了藝妓──沒指望了。
怎麼妳也跟我一樣落得這種下場!」
李瓶兒在這邊的房間聽得清清楚楚,但不敢吭聲,
只能躲在暗地裡掉眼淚。
因為受到這種暗中欺負跟煩惱,又加上心裡難過,
漸漸地精神恍惚、睡不好覺,每天飯也吃得越來越少。
自從官哥兒下葬的第二天,吳銀兒就回家了。
老馮買了一個十三歲的丫鬟來,用五兩銀子賣給孫雪娥,
讓她使喚,改名叫翠兒,這個就先不說了。
原文
話說潘金蓮見孩子沒了,每日抖擻精神,百般稱快,指著丫頭罵道:
「賊淫婦!我只說你日頭常響午,卻怎的今日也有錯了的時節?
你斑鳩跌了蛋──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兒──沒的椅了。
王婆子賣了磨──推不的了。老鴇子死了粉頭──沒指望了。卻怎的也和我一般!」
李瓶兒這邊屋裡分明聽見,不敢聲言,背地裡只是掉淚。
著了這暗氣暗惱,又加之煩惱憂戚,漸漸精神恍亂,夢魂顛倒,每日茶飯都減少了。
自從葬了官哥兒第二日,吳銀兒就家去了。
老馮領了個十三歲的丫頭來,
五兩銀子賣與孫雪娥房中使喚,改名翠兒,不在話下。
李瓶兒因為太想念孩子,又加上被氣到,舊病又發作了,
下面一直血崩個不停。
西門慶請了任醫官來看,拿了藥給她吃,
結果就像水澆在石頭上,一點用都沒有,反而越吃越嚴重。
不到半個月,她就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差,氣色和以前完全不能比了。
俗話說:
骨瘦如柴的身體,怎麼撐得住這麼多的憂愁!
有一天,九月初,天氣變冷了,秋風漸漸吹來。
李瓶兒晚上一個人睡在房間,床鋪枕頭都冰冷冷的,月光照在紗窗上,
讓她忍不住又想起孩子,嘆著氣。
她恍惚之間,好像有人在彈窗戶,發出聲響。
李瓶兒叫丫鬟,但她們都睡熟了,沒人應。
她只好自己下床,隨便套上鞋子,披上繡花的上衣,打開房門。
她走出門一看,彷彿看到花子虛抱著官哥兒叫她,
說他新找了個地方,要跟她一起去住。
李瓶兒還捨不得西門慶,不肯去,就用雙手要去抱那個孩子,
結果被花子虛一推,跌倒在地上。
她嚇得驚醒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她嚇出一身冷汗,嗚嗚咽咽地,一直哭到天亮。
這兩句詩的意思是:
感情豐富的人,怎麼能不等到最後,
太執著的人,自己就會迷失。
又有詩為證:
纖細的新月照在銀色的屏風上,人在深閨裡,心都快碎了。
後悔風流多情都是不好的事,
一定要知道,恩愛其實是愁苦的根源。
原文
這李瓶兒一者思念孩兒,二者著了重氣,把舊病又發起來,照舊下邊經水淋漓不止。
西門慶請任醫官來看,討將藥來吃下去,如水澆石一般,越吃越旺。
那消半月之間,漸漸容顏頓減,肌膚消瘦,而精彩豐標無復昔時之態矣。
正是:肌骨大都無一把,如何禁架許多愁!一日,九月初旬,天氣凄涼,金風漸漸。
李瓶兒夜間獨宿房中,銀床枕冷,紗窗月浸,不覺思想孩兒,
唏噓長嘆,恍恍然恰似有人彈的窗欞響。
李瓶兒呼喚丫鬢,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來,倒趿弓鞋,翻披繡襖,開了房門。
出戶視之,彷彿見花子虛抱著官哥兒叫他,新尋了房兒,同去居住。
李瓶兒還舍不的西門慶,不肯去,雙手就抱那孩兒,被花子虛只一推,跌倒在地。
撒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嚇了一身冷汗,嗚嗚咽咽,只哭到天明。
正是:
有情豈不等,著相自家迷。
有詩為證:
纖纖新月照銀屏,人在幽閨欲斷魂。
益悔風流多不足,須知恩愛是愁根。
那時候,來保從南京來的貨船又到了,他派小弟王顯上來拿貨車的稅錢。
西門慶這邊寫了一封信,派榮海拿一百兩銀子,
還準備了羊、酒、金、綢緞等禮物,去謝主事。
西門慶要榮海跟主事說:「這批貨要過稅,還請您多多關照。」
家裡的店面也準備好了,選了九月初四開幕,那天也同時卸貨。
連同行李總共裝了二十大車。
那天,親朋好友來送禮、送花,大約有三十幾個人,
夏提刑也派人來送禮跟花紅。
喬大戶叫了十二個吹奏樂器的樂師,還有一些雜耍團。
西門慶這邊,李銘、吳惠、鄭春這三個小藝人負責彈唱。
甘伙計跟韓伙計都在櫃檯賣貨,一個看著銀子,
一個跟客人講價錢,崔本專門負責收錢。
西門慶穿著大紅色的官服,戴著官帽,燒完紙錢,
親戚朋友都送完禮、敬完酒後,後面的大廳擺了十五桌酒席,
每桌都有五種水果、五道菜、三種湯、五種肉,
重新敬酒入座,現場鑼鼓喧天。
在座的有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丈、韓姨丈、
吳道官、倪秀才、溫葵軒、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
還有李智、黃四、傅自新等所有伙計主管,
以及左鄰右舍,把整個大廳都坐滿了。
三個小藝人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呂‧紅衲襖》,內容是「混元初生太極」。
過了一會兒,酒喝到第五輪,上了第三道菜,
下面的樂師吹吹打打、雜耍百戲都表演完了,大家開始互相敬酒。
應伯爵、謝希大拿起大杯子,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著。
原文
那時,來保南京貨船又到了,使了後生王顯上來取車稅銀兩。
西門慶這裡寫書,差榮海拿一百兩銀子,又具羊酒金緞禮物謝主事:
「就說此貨過稅,還望青目一二。」
家中收拾鋪面完備,又擇九月初四日開張,就是那日卸貨,連行李共裝二十大車。
那日,親朋遞果盒掛紅者約有三十多人,夏提刑也差人送禮花紅來。
喬大戶叫了十二名吹打的樂工、雜耍撮弄。
西門慶這裡,李銘、吳惠、鄭春三個小優兒彈唱。
甘伙計與韓伙計都在柜上發賣,一個看銀子,一個講說價錢,崔本專管收生活。
西門慶穿大紅,冠帶著,燒罷紙,各親友遞果盒把盞畢,後邊廳上安放十五張桌席,
五果五菜、三湯五割,從新遞酒上坐,鼓樂喧天。
在坐者有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韓姨夫、吳道官、倪秀才、
溫葵軒、應伯爵、謝希大、常峙節,還有李智、黃四、
傅自新等眾伙計主管並街坊鄰舍,都坐滿了席面。
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呂•紅衲襖》「混元初生太極」。
須臾,酒過五巡,食割三道,下邊樂工吹打彈唱,雜耍百戲過去,席上觥籌交錯。
應伯爵、謝希大飛起大鐘來,杯來盞去。
大家喝到太陽下山,西門慶才把眾人送走。
他只留下吳大舅、沈姨丈、韓姨丈、溫葵軒、
應伯爵跟謝希大,重新擺桌,繼續喝。
那天新店開幕,伙計們算了算帳,就賣了五百多兩銀子。
西門慶滿心歡喜,晚上收了店,把甘伙計、韓伙計、傅伙計、
崔本、賁四,連同陳敬濟,都請來,上桌一起喝酒。
樂隊吹奏了很久,西門慶也把他們送走了,
只留下三個小藝人在席前唱歌。
原文
飲至日落時分,把眾人打發散了,
西門慶只留下吳大舅、沈姨夫、韓姨夫、溫葵軒、應伯爵、謝希大,從新擺上桌席留後坐。
那日新開張,伙計攢帳,就賣了五百餘兩銀子。
西門慶滿心歡喜,晚夕收了鋪面,把甘伙計、韓伙計、傅伙計、崔本、
賁四連陳敬濟都邀來,到席上飲酒。
吹打良久,把吹打樂工也打發去了,止留下三個小優兒在席前唱。
應伯爵吃得醉醺醺的,走到前面上廁所,叫來李銘,問他:
「那個紮著髮髻、長得清秀的小藝人,是誰家的啊?」
李銘說:「二爺原來不知道啊?」
然後說:
「他是鄭奉的弟弟鄭春。
前幾天爹在他家吃酒,還請了他姐姐愛月兒呢。」
應伯爵說:「真的嗎?難怪前幾天辦喪事,他也來送紙錢。」
於是他回到酒席上,對西門慶說:
「哥啊,你又恭喜了,又多了一個小舅子啦。」
西門慶笑著說:「這個怪胎,不要胡說八道。」
一面叫王經過來:「倒一大杯酒給你應二爺。」
應伯爵對吳大舅說:「老舅啊,你怎麼說?這一杯酒罰得我沒面子。」
西門慶說:「我罰你這個怪胎說不該說的話。」
應伯爵低頭想了一下,哈哈笑了,說:
「沒關係啦,我喝,我喝不死人。」
他又說:
「我從來不喝沒人助興的酒,你叫鄭春上來唱首歌給我聽,我才喝。」
於是,三個小藝人一起上來彈唱。
應伯爵叫李銘、吳惠下去:
「不要你們兩個。我只要鄭春一個人彈著箏,唱個小曲兒給我配酒就好。」
謝希大叫道:
「鄭春你過來,聽你應二爺的話,唱一首吧。」
西門慶說:「跟他講好了,唱一首歌就喝一杯酒。」
然後叫玳安拿了兩個大銀杯,放在應伯爵面前。
那個鄭春慢慢地彈著銀色的箏,低聲唱著《清江引》:
有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看到一對蝴蝶在玩耍。
她的香肩靠在粉紅色的牆上,春筍般纖細的手指,擦著像珍珠一樣的眼淚。
她叫丫鬟梅香,把那對蝴蝶趕到別處去飛。
鄭春唱完後請伯爵喝酒,伯爵才剛喝完,玳安又馬上把酒倒滿。
鄭春又唱:
她轉過雕花欄杆,剛好看到他,斜斜地靠著荼蘼花架;
假裝害羞地整理著衣服,不提昨天晚上的事,
只是笑瞇瞇地摘下花瓣,往他身上丟過去。
原文
應伯爵吃的已醉上來,走出前邊解手,叫過李銘問道:「那個扎包髻兒清俊的小優兒,是誰家的?」李銘道:「二爹原來不知道?」因說道:「他是鄭奉的兄弟鄭春。前日爹在他家吃酒,請了他姐姐愛月兒了。」伯爵道:「真個?怪道前日上紙送殯都有他。」於是歸到酒席上,向西門慶道:「哥,你又恭喜,又抬了小舅子了。」西門慶笑道:「怪狗才,休要胡說。」一面叫過王經來:「斟與你應二爹一大杯酒。」伯爵向吳大舅說道:「老舅,你怎麼說?這鐘罰的我沒名。」西門慶道:「我罰你這狗才一個出位妄言。」伯爵低頭想了想兒,呵呵笑了,道:「不打緊處,等我吃,我吃死不了人。」又道:「我從來吃不得啞酒,你叫鄭春上來唱個兒我聽,我才罷了。」當下,三個小優一齊上來彈唱。伯爵令李銘、吳惠下去:「不要你兩個。我只要鄭春單彈著箏兒,只唱個小小曲兒我下酒罷。」謝希大叫道:「鄭春你過來,依著你應二爹唱個罷。」西門慶道:「和花子講過:有一個曲兒吃一鐘酒。」叫玳安取了兩個大銀鐘放在應二面前。
那鄭春款按銀箏,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個姐兒十六七,見一對蝴蝶戲。
香肩靠粉牆,春筍彈珠淚。
喚梅香趕他去別處飛。
鄭春唱了請酒,伯爵才飲訖,玳安又連忙斟上。
鄭春又唱:
轉過雕欄正見他,斜倚定荼蘼架;佯羞整鳳衩,不說昨宵話,笑吟吟掐將花片兒打。
伯爵喝完酒,趕緊把杯子推給謝希大,說:
「算了,我喝不了,喝不了!這兩大杯就把我灌醉了。」
謝希大說:
「你這個傻瓜,自己喝不了,就推給我,我是你家沒腦筋的笨蛋喔?」
伯爵說:「傻瓜,我明天就當了朝廷的大官,還怕沒人替我做事嗎。」
西門慶說:「你這個怪胎,明天頂多只能當個『韶武』。」
伯爵笑著說:「傻孩子,我當了『韶武』,就把大官的位置讓給你好了。」
西門慶笑著叫玳安:「拿瓜子來打這個死無賴!」
謝希大偷偷地往他頭上打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說:
「你這個無賴,溫老先生在這裡,你嘴裡怎麼這麼胡說八道。」
伯爵說:「溫老先生是讀書人,才不管這些閒事。」
溫秀才說:
「兩位大爺跟我這個主人,原來感情這麼好。
酒席上,如果沒有這樣,也就不會這麼歡樂了。
心裡高興,快樂就會發散出來,自然而然地手舞足蹈,就是這個道理。」
原文
伯爵吃過,連忙推與謝希大,說道:
「罷,我是成不的,成不的!這兩大鐘把我就打發了。」
謝希大道:「傻花子,你吃不得推與我來,我是你家有𣬼的蠻子?」
伯爵道:「傻花子,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兒,少不的是你替。」
西門慶道:「你這狗才,到明日只好做個韶武。」
伯爵笑道:「傻孩兒,我做了韶武,把堂上讓與你就是了。」
西門慶笑令玳安兒:「拿磕瓜來打這賊花子!」
謝希大悄悄向他頭上打了一個響瓜兒,說道:
「你這花子,溫老先生在這裡,你口裡只恁胡說。」
伯爵道:「溫老先兒他斯文人,不管這閑事。」
溫秀才道:「二公與我這東君老先生,原來這等厚。
酒席中間,誠然不如此也不樂。
悅在心,樂主發散在外,自不覺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
沈姨丈對西門慶說:
「姨丈,我們不要這樣。
請大舅上座,來玩個行酒令吧——不管是擲骰子、猜拳、還是玩牌,
不管是用詩詞歌賦、頂真續麻、還是急口令,
說不出來的就罰一大杯酒。
這樣比較公平,大家才不會亂來。」
西門慶說:「姨丈說得對。」
他先倒了一杯酒,給吳大舅,讓他開始。
吳大舅拿起骰子盤說:
「各位,我來訂一個規矩:
順著數字數下去,遇到點數要說一個花名,
花名下面要用頂真的方式接一句話,
不管詩詞歌賦都可以。說不出來的,罰一大杯酒。
我先來——
一擲一點紅,紅梅花對白梅花。」
吳大舅擲了一個「二」,所以多喝了一杯。
喝完酒,換沈姨丈接著擲。
沈姨丈說:「第二擲,雙生的蓮花,蓮花旁有鴛鴦在嬉戲。」
沈姨丈也擲到「二」,喝了兩杯酒,
就把盆子傳給韓姨丈,讓他行酒令。
韓姨丈說:「第三擲,三春的李子,李樹下不要去整理帽子。」
韓姨丈擲完,喝了酒,又傳給溫秀才。
秀才說:「我來遵守酒令了——第四擲,狀元紅,
紅紫色的衣服不可以拿來當貼身的衣服穿。」
溫秀才只喝了一杯酒,喝完後,換應伯爵行酒令。
伯爵說:「我一個字都不認識,不會玩『頂真』,我只會說急口令:
有一個急急忙忙的老人家,左手拿著一個裝黃豆的竹籃,
右手拿著一條棉花,往前面一直跑。
有一隻黃白花紋的狗,咬著那條棉花,那個急急忙忙的老人家,
放下左手提的黃豆竹籃,走上前去打那隻黃白花狗。
不知道是手贏了那隻狗,還是狗贏了那隻手。」
原文
沈姨夫向西門慶說:
「姨夫,不是這等。
請大舅上席,還行個令兒──或擲骰,或猜枚,或看牌,
不拘詩詞歌賦、頂真續麻、急口令,說不過來吃酒。這個庶幾均勻,彼此不亂。」
西門慶道:「姨夫說的是。」
先斟了一杯,與吳大舅起令。
吳大舅拿起骰盆兒來說道:
「列位,我行一令:順著數去,遇點要個花名,花名下要頂真,不拘詩詞歌賦說一句。
說不來,罰一大杯。我就是一起── 一擲一點紅,紅梅花對白梅花。」
吳大舅擲了個二,多一杯。飲過酒,該沈姨夫接擲。
沈姨夫說道:
「二擲並頭蓮,蓮漪戲彩鴛。」
沈姨夫也擲了個二,飲過兩杯,就過盆與韓姨夫行令。
韓姨夫說道:
「三擲三春李,李下不整冠。」
韓姨夫擲完,吃了酒,送與溫秀才。
秀才道:「我學生奉令了──
四擲狀元紅,紅紫不以為褻服。」
溫秀才只遇了一杯酒,吃過,該應伯爵行令。
伯爵道:
「我在下一個字也不識,不會頂真,只說個急口令兒罷:
一個急急腳腳的老小,左手拿著一個黃豆巴鬥,
右手拿著一條綿花叉口,望前只管跑走。
一個黃白花狗,咬著那綿花叉口,那急急腳腳的老小,
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黃豆巴鬥,走向前去打那黃白花狗。
不知手鬥過那狗,狗鬥過那手。」
西門慶笑著罵他:
「你這個沒良心、會胡說八道的混蛋,誰會沒事用一隻手去逗狗?
難道不會被狗咬一口嗎?」
伯爵說:
「誰叫他沒拿一根棍子!我現在就像乞丐丟了枴杖——只能被狗欺負了。」
謝希大說:「大官人,你看這個無賴自己都承認了,說他自己是無賴。」
西門慶說:「罰他一杯,這酒令不算。謝子純,你來吧!」
謝希大說:
「我也來說一個,比他更厲害:
牆上有一片破掉的瓦,牆下有一隻驢子。
瓦片掉下來,打到了驢子。
不知道是那片瓦打傷了驢子,還是那隻驢子把瓦片踩碎了。」
伯爵說:
「你笑我的酒令不好,你那個『破瓦』就好了?
你老婆劉大姐就是那隻驢子,
我就是那個破瓦——我們兩個就是破石磨對跛腳驢。」
謝希大說:
「你老婆那個杜大娘,是個老淫婦,
撒一把黑豆也只能拿去餵豬、哄狗,我才不要她。」
兩個人鬥了一陣嘴,然後各自喝了一杯酒,換韓伙計擲骰子。
韓道國說:「老爺在上面,我怎麼敢搶先?」
西門慶說:「照順序來,不要推辭了。」
於是韓道國說:「第五擲,臘梅花,在花叢裡遇到神仙。」
擲完骰子,換西門慶擲了。
西門慶說:
「我要擲個六:第六擲,滿天星,星光映照在碧綠的湖水,顯得冷清。」
果然他擲出一個六來。
應伯爵看到後,說:
「大哥今年冬天,保證會升官發財,會有好事發生。」
於是應伯爵倒了一大杯酒給西門慶。
李銘他們三個藝人一面彈唱,玩到半夜才散場。
西門慶打發小藝人出門,看他們收好東西,
然後安排韓道國、甘伙計、崔本、來保四個人輪流住店守夜,
吩咐他們要小心門戶,說完就到另一邊去了。
一個晚上的光景,就先不提了。
原文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賊謅斷腸子的天殺的,誰家一個手去逗狗來?一口不被那狗咬了?」
伯爵道:「誰叫他不拿個棍兒來!我如今抄化子不見了拐棒兒──受狗的氣了。」
謝希大道:「大官人,你看花子自家倒了架,說他是花子。」
西門慶道:「該罰他一鐘,不成個令。謝子純,你行罷!」
謝希大道:「我也說一個,比他更妙:
牆上一片破瓦,牆下一匹騾馬。落下破瓦,打著騾馬。
不知是那破瓦打傷騾馬,不知是那騾馬踏碎了破瓦。」
伯爵道:
「你笑話我的令不好,你這破瓦倒好?
你家娘子兒劉大姐就是個騾馬,我就是個破瓦。──俺兩個破磨對瘸驢。」
謝希大道:「你家那杜蠻婆老淫婦,撒把黑豆只好喂豬哄狗,也不要他。」
兩個人鬥了回嘴,每人斟了一鐘,該韓伙計擲。
韓道國道:「老爹在上,小人怎敢佔先?」
西門慶道:「順著來,不要遜了。」
於是韓道國說道:
「五擲臘梅花,花里遇神仙。」
擲畢,該西門慶擲,西門慶道:
「我要擲個六:六擲滿天星,星辰冷落碧潭水。」
果然擲出個六來。
應伯爵看見,說道:
「哥今年上冬,管情加官進祿,主有慶事。」
於是斟了一大杯酒與西門慶。一面李銘等三個上來彈唱,頑耍至更闌方散。
西門慶打發小優兒出門,看收了傢伙,派定韓道國
、甘伙計、崔本、來保四人輪流上宿,吩咐仔細門戶,就過那邊去了。
一宿晚景不題。
隔天,應伯爵帶著李智、黃四來交銀子,說:
「這次只賺了一千四百五十幾兩銀子,不夠還給別人,
只好先挪用三百五十兩銀子給您。
等下次賺到錢,再把剩下的補齊,不敢拖延。」
應伯爵在旁邊又替他們說了幾句好話。
西門慶叫陳敬濟過來,把銀子點收清楚,就打發他們走了。
銀子還擺在桌上,西門慶問應伯爵:
「常二哥說他找到房子了,前後四間,只要三十五兩銀子。
他來跟我說的時候,剛好孩子病得很重,我心裡很亂,就打發他走了。
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
應伯爵說:
「他跟我說過,我說他來得不是時候,你家大爺身體不好,
心裡很亂,哪有心情跟你說話?
你先不要回絕那個房東,等我見到大哥,再替你說就好了。」
西門慶說:
「也罷,你吃了飯,拿一包五十兩銀子,
今天日子不錯,替他把房子買下來吧。
剩下的,叫常二哥在店面開個小鋪子,
一個月賺點錢,就夠他們夫妻生活了。」
應伯爵說:「這是大哥照顧他啊。」
過了一會兒,桌子擺好,飯菜端上來,西門慶陪他吃了飯,說:
「我就不留你了。你拿了這銀子去,替他辦好這件事吧。」
應伯爵說:「你這裡還得派個大官跟我一起去。」
西門慶說:「別胡鬧了,你藏在袖子裡去就好了。」
伯爵說:
「不是這麼說的,我今天還有點事。
老實跟大哥說,我家表弟杜三哥生日,
早上我送了些禮物去,他派小弟來請我下午去坐坐。
我怕不能回來跟您報告,所以想請個大官跟我去,
把房子買下來,才好回來跟您報告。」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就叫王經跟你去吧。」說完,
就叫王經跟著伯爵一起到了常家。
原文
次日,應伯爵領了李智、黃四來交銀子,說:
「此遭只關了一千四百五六十兩銀子,不夠還人,只挪了三百五十兩銀子與老爹。
等下遭關出來再找完,不敢遲了。」
伯爵在旁又替他說了兩句美言。西門慶教陳敬濟來,把銀子兌收明白,打發去了。
銀子還擺在桌上,西門慶因問伯爵道:
「常二哥說他房子尋下了,前後四間,只要三十五兩銀子。
他來對我說,正值小兒病重,我心裡亂,就打發他去了。不知他對你說來不曾?」
伯爵道:
「他對我說來,我說,你去的不是了,他乃郎不好,他自亂亂的,有甚麼心緒和你說話?
你且休回那房主兒,等我見哥,替你題就是了。」
西門慶道:
「也罷,你吃了飯,拿一封五十兩銀子,今日是個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來罷。
剩下的,叫常二哥門面開個小鋪兒,月間賺幾錢銀子兒,就夠他兩口兒盤攪了。」
伯爵道:「此是哥下顧他了。」
不一時,放桌兒擺上飯來,西門慶陪他吃了飯,道:
「我不留你。你拿了這銀子去,替他乾乾這勾當去罷。」
伯爵道:「你這裡還教個大官和我去。」西門慶道:「沒的扯淡,你袖了去就是了。」
伯爵道:
「不是這等說,今日我還有小事。
實和哥說,家表弟杜三哥生日,早晨我送了些禮兒去,他使小廝來請我後晌坐坐。
我不得來回你話,教個大官兒跟了去,成了房子,好教他來回你話的。」
西門慶道:「若是恁說,叫王經跟你去罷。」一面叫王經跟伯爵來到了常家。
常峙節正在家裡,看到伯爵來了,就請他進屋裡坐。
伯爵拿出銀子給常峙節看,說:
「大官人是這樣吩咐的,叫我今天跟你一起去買房子。
但我又沒空,杜三哥請我吃酒。我現在幫你把事情辦好,才能走。」
常峙節趕緊叫他老婆去泡茶,說:「大哥這麼熱情,誰會拒絕!」
一面喝完茶,他叫了家裡人,一起到新市街,把銀子給了賣方,寫好房契。
伯爵吩咐王經,回西門慶那裡報告。
剩下的銀子,就叫常峙節收起來。他便跟常峙節道別,去杜家吃酒了。
西門慶看了房契,又叫王經送回給常二收好,
這個就先不說了。
正是:
要請人幫忙,就要找有情有義的大丈夫;
要幫助人,就要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世間的一切都不重要,有誰知道,恩情才是最好的打算。
原文
常峙節正在家,見伯爵至,讓進裡面坐。
伯爵拿出銀子來與常峙節看,說:
「大官人如此如此,教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我又不得閑,杜三哥請我吃酒。
我如今了畢你的事,我方纔得去。」
常峙節連忙叫渾家快看茶來,說道:「哥的盛情,誰肯!」
一面吃茶畢,叫了房中人來,同到新市街,兌與賣主銀子,寫立房契。
伯爵吩咐與王經,歸家回西門慶話。剩的銀子,叫與常峙節收了。
他便與常峙節作別,往杜家吃酒去了。
西門慶看了文契,還使王經送與常二收了,不在話下。
正是:
求人須求大丈夫,濟人須濟急時無。
一切萬般皆下品,誰知恩德是良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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