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八
潘金蓮_孟玉樓請老人磨鏡
詞曰:
憂愁剛解除,卻又像織布一樣,重新纏繞心頭;
偷偷擦乾眼淚,卻又忍不住繼續掉。
假裝生丫鬟的氣,強迫自己開心,
心裡的怨恨卻還是層層疊疊。
心一橫,事已至此就隨它去,
但又不知道該怎麼忘記!
又再次靠在欄杆上,
試著聽聽有沒有他的消息。
原文
詞曰:
愁旋釋,還似織;淚暗拭,又偷滴。
嗔怒著丫頭,強開懷,也只是恨懷千疊。
拚則而今已拚了,忘只怎生便忘得!
又還倚欄桿,試重聽消息。
那天,西門慶陪著親朋好友喝酒,喝得爛醉如泥,
搖搖晃晃地走進後院孫雪娥的房間。
雪娥正在顧著廚房,看著下人收拾家裡的東西,
聽到西門慶往房裡去了,趕忙兩步並作一步地跑過去。
鬱大姐原本在她炕上坐著,也趕快催她,
讓她到月娘房裡跟玉簫、小玉一起睡。
原來孫雪娥也住著一間房,裡面有兩間隔間——
一間臥房,一間有炕的房間。
西門慶也已經有一年多沒有進她的房裡了。
聽到他今天進來,雪娥連忙上前替西門慶接衣服,
安頓他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下。
她一面擦涼席,鋪床,薰香沐浴,
走過來遞茶給西門慶喝,扶他上床,脫鞋解帶,服侍他安歇。
這一晚沒什麼事。
原文
話說當日西門慶陪親朋飲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後邊孫雪娥房裡來。
雪娥正顧竈上,看收拾家火,聽見西門慶往房裡去,慌的兩步做一步走。
先是鬱大姐在他炕上坐的,一面攛掇他往月娘房裡和玉簫、小玉一處睡去了。
原來孫雪娥也住著一明兩暗三間房──一間床房,一間炕房。
西門慶也有一年多沒進他房中來。
聽見今日進來,連忙向前替西門慶接衣服,安頓中間椅子上坐的。
一面揩抹涼席,收拾鋪床,薰香澡牝,走來遞茶與西門慶吃了,
攙扶上床,脫靴解帶,打發安歇。
一宿無話。
到了隔天二十八號,正好是西門慶的生日。
他剛燒完紙,就見韓道國的徒弟胡秀到了門口,下了馬。
左右的僕人通報西門慶,就叫胡秀到大廳,磕頭見禮。
西門慶問他貨船在哪裡,胡秀遞上信和帳本,說:
「韓大叔在杭州買了一萬兩銀子的綢緞,現在直接到了臨清的鈔關,
缺少稅銀,還沒辦法把貨物運進城。」
西門慶看了信和帳本,心裡非常高興,
吩咐棋童準備飯菜給胡秀吃了,又叫他去喬親家那邊見個面。
他就進去對吳月娘說:
「韓伙計的貨船到了臨清,派徒弟胡秀送帳本回來,
現在得趕快把對面的房子打掃,把貨運到那裡,
再找個伙計來整理,開鋪子賣貨。」
月娘聽了,就說:「您趕快去找,時間不早了。」
西門慶說:「等一下應二哥來了,我就跟他說。」
過了一會兒,應伯爵來了。
西門慶陪著他在大廳坐,就對他說:
「韓伙計的貨船到了,還缺一個伙計來賣貨。」
應伯爵就說:
「大哥,恭喜啊!今天是您的生日,貨船又到了,
利潤一定會增加十倍,真是雙喜臨門。
大哥如果想找賣貨的人,沒關係,我有一個朋友,是父輩就交好的朋友,
他原本是做綢緞生意的,只是連年運氣不好,閒在家裡,
今年才四十多歲,看銀子的眼力不用說,寫字算數都很精通,
又很會做生意。這個人姓甘,名叫潤,字出身,
現在住在石橋兒巷,還有自己的房子。」
西門慶說:「如果這麼好,你明天就叫他來見我。」
原文
到次日廿八,乃西門慶正生日。
剛燒畢紙,只見韓道國後生胡秀到了門首,下頭口。
左右稟知西門慶,就叫胡秀到廳上,磕頭見了。
問他貨船在那裡,胡秀遞上書帳,說道:
「韓大叔在杭州置了一萬兩銀子緞絹貨物,見今直抵臨清鈔關,
缺少稅鈔銀兩,未曾裝載進城。」
西門慶看了書帳,心內大喜,吩咐棋童看飯與胡秀吃了,教他往喬親家爹那裡見見去。
就進來對吳月娘說:
「韓伙計貨船到了臨清,使後生胡秀送書帳上來,
如今少不的把對門房子打掃,卸到那裡,尋伙計收拾,開鋪子發賣。」
月娘聽了,就說:「你上緊尋著,也不早了。」
西門慶道:「如今等應二哥來,我就對他說。」不一時,應伯爵來了。
西門慶陪著他在廳上坐,就對他說:
「韓伙計杭州貨船到了,缺少個伙計發賣。」
伯爵就說:
「哥,恭喜!今日華誕的日子,貨船到,決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
哥若尋賣手,不打緊,我有一相識,卻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緞子行賣手,
連年運拙,閑在家中,今年才四十多歲,眼力看銀水是不消說,寫算皆精,又會做買賣。
此人姓甘,名潤,字出身,現在石橋兒巷住,倒是自己房兒。」
西門慶道:「若好,你明日叫他見我。」
西門慶正在說話,只見李銘、吳惠、鄭奉三個人先來磕頭。
沒多久,雜耍樂師都到了。西門慶叫人在廂房打發他們吃飯。
這時,負責找人的節級拿著票來回話,說:
「小人去叫唱歌的,只有鄭愛月兒沒來。
她們家的老鴇說,她才剛準備好要過來,就被王皇親家的下人攔到他家唱去了。
小人只叫了齊香兒、董嬌兒、洪四兒三個人,她們一整理好就會過來。」
西門慶聽見她不來,就說:「胡說!怎麼不來?」
他叫鄭奉過來問:
「怎麼妳妹妹我這裡叫她,她不來?真的是被王皇親家攔去了?」
那鄭奉跪下說:「小人自己住,不知道。」
西門慶說:
「她說去王皇親家唱就沒事了?我量我抓不來!」
他叫玳安過來吩咐:
「你多帶兩個衙役,就拿我一張『侍生帖』,到王皇親家裡見你王二老爺,
就說我這裡請幾位客人吃飯,鄭愛月兒答應了好幾天了,請他無論如何放她過來。
如果推辭,連那個老鴇都給我鎖起來,關在門房裡。真是可惡!」
一面叫鄭奉:「你也要跟著去。」
那鄭奉又不敢不去,走到外面,求玳安說:
「安哥,你進去就好,我在外面等著。肯定是王二老爺家叫的,恐怕還沒出門。
麻煩安哥,如果她還沒走,看怎麼想辦法讓她好好過來吧。」
玳安說:
「如果她真的去王家了,我拿名片去討人;
如果她在家躲著,你進去對她媽說,叫她快點整理好過來,
我就幫她說幾句好話,老爺就會算了。
你們不知道他的脾氣,他從夏老爺家就約定好了,妳們不來,他會生氣。」
這鄭奉一面先回家去說,玳安也帶著兩個衙役、一個節級,隨後走了。
原文
正說著,只見李銘、吳惠、鄭奉三個先來磕頭。
不一時,雜耍樂工都到了。廂房中打發吃飯。
只見答應的節級拿票來回話說:
「小的叫唱的,止有鄭愛月兒不到。
他家鴇子說,收拾了才待來,被王皇親家人攔往宅里唱去了。
小的只叫了齊香兒、董嬌兒、洪四兒三個,收拾了便來也。」
西門慶聽見他不來,便道:「胡說!怎的不來?」
便叫過鄭奉問:「怎的你妹子我這裡叫他不來?果系是被王皇親家攔了去?」
那鄭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
西門慶道:「他說往王皇親家唱就罷了?敢量我拿不得來!」
便叫玳安兒近前吩咐:
「你多帶兩個排軍,就拿我個侍生帖兒,到王皇親家宅內見你王二老爹,
就說我這裡請幾位客吃酒,鄭愛月兒答應下兩三日了,好歹放了他來。
倘若推辭,連那鴇子都與我鎖了,墩在門房兒里。這等可惡!」
一面叫鄭奉:「你也跟了去。」那鄭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邊來,
央及玳安兒說道:
「安哥,你進去,我在外邊等著罷。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不還沒去哩。
有累安哥,若是沒動身,看怎的將就叫他好好的來罷。」
玳安道:
「若果然往王家去了,等我拿帖兒討去;
若是在家藏著,你進去對他媽說,
教他快收拾一答兒來,俺就替他回護兩句言語兒,爹就罷了。
你每不知道他性格,他從夏老爹宅里定下,你不來,他可知惱了哩。」
這鄭奉一面先往家中說去,玳安同兩個排軍、一名節級也隨後走來。
再說西門慶打發玳安走了之後,對應伯爵說:
「這個小淫婦,這麼可惡!在別人家唱歌,我這裡叫她卻不來。」
伯爵說:「這個小東西,她懂什麼?她還不知道您的本事呢!」
西門慶說:
「我倒是看她在酒席上講話很機靈,叫她來唱兩天試試,沒想到這麼可惡!」
伯爵說:「大哥今天選的這四個女人,都是出類拔萃的尖子了。」
李銘說:「二爺,您還沒見過愛月兒呢!」
伯爵說:
「我以前跟你老爸在她家吃飯時,她還小呢,
這幾年倒沒見過,不知道現在長成什麼樣子了。」
李銘說:
「這個小娼婦,雖然身材不錯,但只會打扮,唱歌也會,
怎麼趕得上桂姐的一半。
老爺這裡是什麼地方?叫她敢不來!就算來了,
她又有什麼好處?她還是不知道輕重。」
正說著,只見胡秀來回報說:
「小人到喬大人那邊見過面了,等候老爺您的吩咐。」
西門慶叫陳敬濟:
「去後面拿五十兩銀子,叫書童寫一封信,蓋上印章,再派一個節級,
明天一早出發,一起下去,去跟鈔關的錢大人說,請他在收稅的時候多幫忙一下。」
過了一會兒,陳敬濟拿了一封銀子來交給胡秀,
胡秀領了公文和稅票,第二天一早就一起出發了,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打發玳安去了,
因向伯爵道:「這個小淫婦兒,這等可惡!在別人家唱,我這裡叫他不來。」
伯爵道:「小行貨子,他曉的甚麼?他還不知你的手段哩!」
西門慶道:「我倒見他酒席上說話兒伶俐,叫他來唱兩日試他,倒這等可惡!」
伯爵道:「哥今日揀這四個粉頭,都是出類拔萃的尖兒了。」
李銘道:「二爹,你還沒見愛月兒哩!」
伯爵道:「我同你爹在他家吃酒,他還小哩,這幾年倒沒曾見,不知出落的怎樣的了。」
李銘道:「這小粉頭子,雖故好個身段兒,光是一味妝飾,唱曲也會,怎生趕的上桂姐一半兒。
爹這裡是那裡?叫著敢不來!就是來了,虧了你?還是不知輕重。」
正說著,只見胡秀來回話道:「小的到喬爹那邊見了來了,伺候老爹示下。」
西門慶教陳敬濟:
「後邊討五十兩銀子,令書童寫一封書,使了印色,差一名節級,明日早起身,
一同下去,與你鈔關上錢老爹,教他過稅之時青目一二。」
須臾,陳敬濟取了一封銀子來交與胡秀,胡秀領了文書並稅帖,
次日早同起身,不在話下。
忽聽見前面開道的聲音,平安來通報:「劉公公跟薛公公來了。」
西門慶趕忙穿好官服出去迎接,在大廳見完禮之後,請他們到小棚子裡,
讓他們脫去蟒袍。上面設了兩張椅子坐下。
應伯爵坐在下面,陪著西門慶一起坐。薛公公便問:「這位是誰啊?」
西門慶說:「去年老太監見過,是晚輩的老朋友應二哥。」
薛公公說:「就是那個很會說笑的應先生嗎?」
應伯爵彎腰說:「老公公您還記得,就是在下。」
過了一會兒,茶端上來,他們喝了。
只見平安走來稟報說:
「府裡周大人派人拿名片來說,今天還有一攤酒席,
會晚一點到,請老爺這裡先坐,不用等他。」
西門慶看了名片,就說:「我知道了。」
薛公公接著問:「西門大人,今天誰會晚到?」
西門慶說:「周南軒那邊還有一攤酒席,派人來說不用等他,恐怕會晚一點。」
薛公公說:「既然都說了,我們就先空著他的位子吧。」
原文
忽聽喝的道子響,平安來報:「劉公公與薛公公來了。」
西門慶忙冠帶迎接至大廳,見畢禮數,請至捲棚內,
寬去上蓋蟒衣,上面設兩張交椅坐下。
應伯爵在下,與西門慶關席陪坐。薛內相便問:「此位是何人?」
西門慶道:「去年老太監會過來,乃是學生故友應二哥。」
薛內相道:「卻是那快耍笑的應先兒麼?」
應伯爵欠身道:「老公公還記的,就是在下。」須臾,拿茶上來吃了。
只見平安走來稟道:
「府里周爺差人拿帖兒來說,今日還有一席,來遲些,
叫老爹這裡先坐,不須等罷。」
西門慶看了帖兒,便說:「我知道了。」
薛內相因問:「西門大人,今日誰來遲?」
西門慶道:「周南軒那邊還有一席,使人來說休要等他,只怕來遲些。」
薛內相道:「既來說,咱虛著他席面就是。」
正說話間,王經拿了兩張名片進來,說:「兩位秀才來了。」
西門慶看到名片上,一個是倪鵬,一個是溫必古,
就知道倪秀才介紹了他的同學朋友來了,連忙出去迎接。
只見兩個人都穿著儒生服進來。
西門慶還沒看倪秀才,只見那個溫必古,年紀不到四十歲,
長得端莊樸實,一臉落腮鬍,儀容謙虛,舉止溫和。
還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但先觀察他的行為舉止。
有幾句話是專門說他的:
雖然有不羈的才華,卻常去不正經的地方。
功名不順,英雄的志向都已經沒了;
家產凋零,浩然正氣也先喪失。
把文章道學,全部還給了孔夫子;
將輔佐君王、造福百姓的事業,以及光宗耀祖的心念,都丟到東洋大海去了。
他與世俗同流合污,只顧著追求錢財和慾望;
隨便適應各種環境,不把廉恥放在心上。
頭戴高冠,腰繫寬帶,卻是眼裡沒人;
講起話來天花亂墜,胸中其實沒有真才實學。
叫了好幾年苦,連小考都難通過,還怎麼能期望考上狀元;
在酒席上舉杯暢飲,隱居不問世事,當個隱居的賢人。
原文
正說話間,王經拿了兩個帖兒進來:「兩位秀才來了。」
西門慶見帖兒上,一個是倪鵬,一個是溫必古,就知倪秀才舉薦了同窗朋友來了,連忙出來迎接。
見都穿著衣巾進來,且不看倪秀才,只見那溫必古,年紀不上四旬,
生的端莊質樸,落腮鬍,儀容謙仰,舉止溫恭。
未知行藏如何,先觀動靜若是。
有幾句單道他好:
雖抱不羈之才,慣游非禮之地。
功名蹭蹬,豪傑之志已灰;家業凋零,浩然之氣先喪。
把文章道學,一併送還了孔夫子;
將致君澤民的事業及榮身顯親的心念,都撇在東洋大海。
和光混俗,惟其利慾是前;隨方逐圓,不以廉恥為重。
峨其冠,博其帶,而眼底旁若無人;闊其論,高其談,而胸中實無一物。
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難,豈望月桂之高攀;
廣坐銜杯,遁世無悶,且作岩穴之隱相。
西門慶請他們到大廳行禮,每個人都遞上了一份書和手帕來替西門慶祝壽。
行完禮,分開主客坐下。
西門慶說:「久仰溫老先生的大才,敢問您的號是什麼?」
溫秀才說:「晚輩字日新,號葵軒。」
西門慶說:「原來是葵軒老先生。」
又問:「請問您是哪間學校的?讀什麼經書?」
溫秀才說:
「晚輩不才,在府學裡掛名。一開始是學《易經》的。
我一直久仰您的大名,卻不敢前來拜訪。
昨天因為我的同學倪桂岩提到您的美德,我才敢登門拜訪。」
西門慶說:
「承蒙老先生您先來拜訪,晚輩改天一定登門回禮。
只因為晚輩是個武官,粗俗不懂文理,來往的書信沒有人代筆。
之前在我的同僚府上遇到桂岩老先生,他非常稱讚老先生您的大才和美德。
我正想去拜訪請教,沒想到老先生您就來了,還帶了這麼多禮物,感激不盡。」
溫秀才說:
「晚輩沒有才華,承蒙您過獎了。」
喝完茶,西門慶請他們到小棚子裡,薛、劉兩位老太監已經坐在那裡。
薛公公說:「請兩位老先生換了衣服進來。」
西門慶一面請他們脫下青衣,請進裡面,
大家再三謙讓,才各自坐在兩旁,垂著頭坐下。
原文
西門慶讓至廳上敘禮,每人遞書帕二事與西門慶祝壽。
交拜畢,分賓主而坐。西門慶道:「久仰溫老先生大才,敢問尊號?」
溫秀才道:「學生賤字日新,號葵軒。」
西門慶道:「葵軒老先生。」又問:「貴庠?何經?」
溫秀才道:
「學生不才,府學備數。初學《易經》。
一向久仰大名,未敢進拜。昨因我這敝同窗倪桂岩道及老先生盛德,敢來登堂恭謁。」
西門慶道:
「承老先生先施,學生容日奉拜。只因學生一個武官,粗俗不知文理,往來書柬無人代筆。
前者因在敝同僚府上會遇桂岩老先生,甚是稱道老先生大才盛德。
正欲趨拜請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貺,感激不盡。」
溫秀才道:「學生匪才薄德,謬承過譽。」茶罷,西門慶讓至捲棚內,有薛、劉二老太監在座。
薛內相道:「請二位老先生寬衣進來。」
西門慶一面請寬了青衣,請進裡面,各遜讓再四,方纔一邊一位,垂首坐下。
正當大家在聊天的時候,吳大舅和范千戶到了,行完禮之後坐下。
過了一會兒,玳安跟鄭奉一起回來回報,說:「四個唱歌的都叫來了。」
西門慶問:「是不是在王皇親那裡?」
玳安說:
「是在王皇親家裡叫的,還沒出發,
小人說要鎖她的老鴇,她才慌了,坐上轎子,都一起過來了。」
西門慶就走到大廳的台階上站著。
只見四個唱歌的都一起進來,向西門慶磕頭。
那個鄭愛月兒穿著紫色的紗衫、白色的紗裙。
腰肢纖細,就像楊柳一樣輕盈;容貌嬌美,好似荷花一樣豔麗。
這正是:
萬般風情,千金也買不到,
良辰美景,實在難以消受。
原文
正敘談間,吳大舅、範千戶到了,敘禮坐定。
不一時,玳安與同答應的和鄭奉都來回話道:
「四個唱的都叫來了。」
西門慶問:「可是王皇親那裡?」
玳安道:
「是王皇親宅內叫,還沒起身,小的要拿他鴇子墩鎖,他慌了,才上轎,都一答兒來了。」
西門慶即出到廳台基上站立。只見四個唱的一齊進來,向西門慶磕下頭去。
那鄭愛月兒穿著紫紗衫兒,白紗挑線裙子。腰肢裊娜,猶如楊柳輕盈;
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艷麗。
正是:
萬種風流無處買,千金良夜實難消。
西門慶對著鄭愛月兒說:
「我叫妳,怎麼不來?這麼可惡!我量我抓不到妳!」
那鄭愛月兒磕了頭起來,一句話也沒說,笑著跟著眾人一起往後院去了。
到了後院,向月娘她們都磕了頭。
看到李桂姐、吳銀兒也在場,大家互相行了禮,說:「妳們兩位來得真早。」
李桂姐說:「我們兩天都沒回家了。」接著說:「妳們四個怎麼這麼晚才來?」
董嬌兒說:「都怪愛月兒,害我們來晚了。
我們都整理好,一直等著他,卻遲遲不起身。」
鄭愛月兒用扇子遮著臉,只是笑,沒說話。
月娘便問:「這位大姊是誰家的?」
董嬌兒說:
「太太您不知道,他是鄭愛香兒的妹妹鄭愛月兒。
才剛開始接客,還不到半年。」
月娘說:「身材倒挺不錯的。」說完,
她們喝了茶,一面擺桌子,準備茶點給大家吃。
潘金蓮掀起她的裙子,把弄她的腳看,說:
「你們裡面的鞋子,怎麼這麼直尖,不像我們外面的鞋子這麼翹。
我們外面的鞋底平均,你們裡面的後腳跟卻很大。」
月娘向大妗子說:「她就是這麼愛強,問她這個幹嘛!」
過了一會兒,潘金蓮又取下她頭上的金魚簪子來瞧,
問:「妳這種樣式是在哪裡做的?」
鄭愛月兒說:「是我們裡面的銀匠做的。」
不久,茶點都擺好了,月娘便說:「桂姐、銀姐,妳們陪她們四個喝茶。」
過了一會兒,六個唱歌的都坐在一起喝了茶。
李桂姐、吳銀兒就對董嬌兒她們四個說:「妳們來花園走走吧。」
董嬌兒說:「等我們到後院走走就來。」
李桂姐和吳銀兒就跟著潘金蓮、孟玉樓,走出儀門往花園走。
因為有人在大棚子裡,她們就沒有過去那邊。
只在這邊看了一會兒花草,就往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官哥兒心裡又有些不舒服,在睡夢中驚哭,喝不下奶。
李瓶兒在房裡守著,沒有出來。
看到李桂姐、吳銀兒和孟玉樓、潘金蓮進來,連忙請她們坐下。
桂姐問:「哥兒睡了嗎?」
李瓶兒說:「他哭了一天,才剛睡下。」
孟玉樓說:「太太說,請劉婆子來看他一下,妳怎麼沒派小弟去請?」
李瓶兒說:「今天是他老爺的好日子,明天再去請吧。」
原文
西門慶便向鄭愛月兒道:
「我叫你,如何不來?這等可惡!敢量我拿不得你來!」
那鄭愛月兒磕了頭起來,一聲兒也不言語,笑著同眾人一直往後邊去了。
到後邊,與月娘眾人都磕了頭。
看見李桂姐、吳銀兒都在跟前,各道了萬福,說道:「你二位來的早。」
李桂姐道:「我每兩日沒家去了。」因說:「你四個怎的這咱才來?」
董嬌兒道:「都是月姐帶累的俺們來遲了。收拾下,只顧等著他,白不起身。」
鄭愛月兒用扇兒遮著臉,只是笑,不做聲。
月娘便問:「這位大姐是誰家的?」
董嬌兒道:「娘不知道,他是鄭愛香兒的妹子鄭愛月兒。才成人,還不上半年光景。」
月娘道:「可倒好個身段兒。」
說畢,看茶吃了,一面放桌兒,擺茶與眾人吃。
潘金蓮且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腳看,說道:
「你每這裡邊的樣子,只是恁直尖了,不象俺外邊的樣子趫。
俺外邊尖底停勻,你裡邊的後跟子大。」
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勝,問他怎的!」
一回又取下他頭上金魚撇杖兒來瞧,因問:「你這樣兒是那裡打的?」
鄭愛月兒道:「是俺裡邊銀匠打的。」須臾,擺下茶,
月娘便叫:「桂姐、銀姐,你陪他四個吃茶。」不一時,六個唱的做一處同吃了茶。
李桂姐、吳銀兒便向董嬌兒四個說:「你每來花園裡走走。」
董嬌兒道:「等我每到後邊走走就來。」
李桂姐和吳銀兒就跟著潘金蓮、孟玉樓,出儀門往花園中來。
因有人在大卷棚內,就不曾過那邊去。只在這邊看了回花草,就往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官兒心中又有些不自在,睡夢中驚哭,吃不下奶去。
李瓶兒在屋裡守著不出來。看見李桂姐、吳銀兒和孟王樓、潘金蓮進來,連忙讓坐。
桂姐問道:「哥兒睡哩?」李瓶兒道:「他哭了這一日,才睡下了。」
玉樓道:「大娘說,請劉婆子來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廝請去?」
李瓶兒道:「今日他爹好日子,明日請他去罷。」
正說著話,只見四個唱歌的、西門大姐和小玉走了過來。
大姐說:「原來你們都在這裡,害我在花園裡找你們。」
孟玉樓說:「花園裡有人,我們不好過去,所以看一看就回來了。」
李桂姐問洪四兒:「你們四個在後院幹嘛,這麼久才來?」
洪四兒說:「我們在後院四娘房裡喝茶。」
潘金蓮聽了,望著孟玉樓和李瓶兒笑,問洪四兒:「誰跟你們說是四娘?」
董嬌兒說:
「她留我們在房裡喝茶,我們就問她:
『還沒向您磕頭,不知道太太是第幾房?』她就說:『我是你們的四娘。』」
潘金蓮說:
「你這個不要臉的死丫頭,別人稱呼你就算了,哪有人自己稱呼自己是四娘。
這一家子,誰理你、誰數你、誰叫你是四娘?
老爺在妳房裡睡了一晚,得了點好處,就開始耍起威風了。
要不是大娘房裡有大妗子,她二娘房裡有桂姐,妳房裡有楊姑奶奶,
李大姐房裡有銀姐在,我那房裡又有她潘奶奶,才輪不到妳那房間去睡呢!」
孟玉樓說:
「妳還沒看到呢——今天早上起來,她打發老爺去前面了,
在院子裡大呼小叫的,這麼囂張。」
潘金蓮說:「俗話說:奴才不能太囂張,小孩子不能隨便哄。」
她又問小玉:
「我聽說妳老爺跟妳奶奶說,要替她找個丫鬟。
說妳老爺昨天在她房間,看到她一直收拾不完,就問她。
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就趁機對妳老爺說:
『我整天都沒空收拾房間,只好晚上來這裡睡了。』
妳老爺說:『沒關係,明天跟妳奶奶說,找個丫鬟給妳用就好了。』——
真的有這回事?」
小玉說:「我不清楚,可能是玉簫聽到的吧?」
潘金蓮向李桂姐說:
「妳老爺不是我們各房裡有人,不輕易到她們後院去。
不然就是我們背後說她,本來她嘴巴就不會說話,
常常得罪人,我們急著也不跟她說話。」
正說著,繡春拿著茶上來。大家正喝茶的時候,忽然聽到前面鼓樂聲響,
荊都監等人都到齊了,在敬酒。玳安來叫四個唱歌的,就往前院去了。
原文
正說話中間,只見四個唱的和西門大姐、小玉走來。
大姐道:「原來你每都在這裡,卻教俺花園內尋你。」
玉樓道:「花園內有人,咱們不好去的,瞧了瞧兒就來了。」
李桂姐問洪四兒:「你每四個在後邊做甚麼,這半日才來?」
洪四兒道:「俺每在後邊四娘房裡吃茶來。」
潘金蓮聽了,望著玉樓、李瓶兒笑,問洪四兒:
「誰對你說是四娘來?」
董嬌兒道:「他留俺每在房裡吃茶,他每問來:『還不曾與你老人家磕頭,不知娘是幾娘?』
他便說:『我是你四娘哩。』」
金蓮道:
「沒廉恥的小婦奴才,別人稱你便好,誰家自己稱是四娘來。
這一家大小,誰興你、誰數你、誰叫你是四娘?
漢子在屋裡睡了一夜兒,得了些顏色兒,就開起染房來了。
若不是大娘房裡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裡有桂姐,你房裡有楊姑奶奶,
李大姐有銀姐在這裡,我那屋裡有他潘姥姥,且輪不到往你那屋裡去哩!」
玉樓道:
「你還沒曾見哩──今日早晨起來,打發他爹往前邊去了,
在院子里呼張喚李的,便那等花哨起來。」
金蓮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兒不宜哄。」
又問小玉:
「我聽見你爹對你奶奶說,要替他尋丫頭。
說你爹昨日在他屋裡,見他只顧收拾不了,因問他。
那小淫婦就趁勢兒對你爹說:『我終日不得個閑收拾屋裡,只好晚夕來這屋裡睡罷了。』
你爹說:『不打緊,到明日對你娘說,尋一個丫頭與你使便了。』──真個有此話?」
小玉道:「我不曉的,敢是玉簫聽見來?」
金蓮向桂姐道:
「你爹不是俺各房裡有人,等閑不往他後邊去。
莫不俺每背地說他,本等他嘴頭子不達時務,慣傷犯人,俺每急切不和他說話。」
正說著,繡春拿了茶上來。
正吃間,忽聽前邊鼓樂響動,荊都監眾人都到齊了,遞酒上座,
玳安兒來叫四個唱的,就往前邊去了。
那天,喬親家沒來。
一開始是雜耍特技,吹打彈唱。
隊伍的舞蹈剛結束,又演了一齣戲。
上完菜,獻上第一道湯飯。
只見任醫官到了,穿著官服進來。
西門慶將他迎到大廳行禮。
任醫官叫旁邊的人,
從氈包裡拿出一條祝壽手帕、兩兩銀子,替西門慶祝壽。
他說:
「昨天韓明川說,我才知道老先生您生日。請原諒我來晚了!」
西門慶說:
「怎麼敢勞煩您大駕光臨,又送這麼多禮物。
改天再感謝您送的好藥。」
兩人互相行完禮,任醫官還想敬酒,西門慶推辭說:「不用了。」
任醫官一面脫下大衣,跟眾人見過面,
就安排在左邊第四個位子,跟吳大舅坐得比較近。
獻上湯飯和給隨從的餐點,任醫官道謝,叫僕人領下去。
四個唱歌的彈著樂器,在旁邊唱了一套祝壽的詞。
西門慶叫他們從上座開始輪流敬酒。
下面的樂師呈上節目單,劉公公、薛公公選了一齣戲,
叫《韓湘子度陳半街升仙會》。
才剛唱一齣,只見前面開道的聲音越來越近。
平安進來回報說:「守備府的周大人來了。」
西門慶趕忙出去迎接。
還沒見到面,就先請他脫下官服。
周守備說:「我來就是要跟四泉敬一杯酒。」
薛公公說:「周大人不用敬酒,只要行個禮就好。」
於是兩人互相行完禮,才跟眾人作揖,
在左邊第三個位子放下酒杯筷子。
下面就是湯飯跟切好的菜端上來,
又是給騎馬隨從的兩盤點心、兩盤熟肉、兩瓶酒。
周守備道謝,叫隨從領下去,然後坐下。
一面杯盤交錯,歌舞吹彈,熱鬧地喝酒。
這正是:
舞姿優美,連樓頭的月亮都低垂了;
歌聲動聽,連扇下的風都靜止了。
原文
那日,喬大戶沒來。先是雜耍百戲,吹打彈唱。隊舞才罷,做了個笑樂院本。
割切上來,獻頭一道湯飯。只見任醫官到了,冠帶著進來。西門慶迎接至廳上敘禮。
任醫官令左右,氈包內取出一方壽帕、二星白金來,與西門慶拜壽。
說道:「昨日韓明川說,才知老先生華誕。恕學生來遲!」
西門慶道:「豈敢動勞車駕,又兼謝盛儀。外日多謝妙藥。」
彼此拜畢,任醫官還要把盞,西門慶辭道:「不消了。」
一面脫了大衣,與眾人見過,就安在左首第四席,與吳大舅相近而坐。
獻上湯飯並手下攢盒,任醫官謝了,令僕從領下去。
四個唱的彈著樂器,在旁唱了一套壽詞。
西門慶令上席分頭遞酒。
下邊樂工呈上揭帖,劉、薛二內相揀了韓湘子度陳半街《升仙會》雜劇。
才唱得一折,只見喝道之聲漸近。
平安進來稟道:「守備府周爺來了。」
西門慶慌忙迎接。未曾相見,就先請寬盛服。
周守備道:「我來要與四泉把一盞。」
薛內相說道:「周大人不消把盞,只見禮兒罷。」
於是二人交拜畢,才與眾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鐘箸。
下邊就是湯飯割切上來,又是馬上人兩盤點心、兩盤熟肉、兩瓶酒。
周守備謝了,令左右領下去,然後坐下。
一面觥籌交錯,歌舞吹彈,花攢錦簇飲酒。
正是:
舞低楊柳樓頭月,歌罷桃花扇底風。
吃到傍晚,任醫官先從旁邊的小門早走了。
西門慶送他出來,任醫官就問:「夫人您的病覺得好些了嗎?」
西門慶說:「內人吃了您開的好藥,已經好多了。
這兩天不知道怎麼回事,又有點不舒服。
明天還希望老先生能過來看看。」
說完,任醫官告辭,騎上馬走了。
接著又是倪秀才、溫秀才起身。
西門慶再三挽留也留不住,送他們出大門,說:
「改天我會登門拜訪請教。
我家就在對面整理一間書房,給老先生您住。
連同您的家人都搬過來,大家住一起比較方便。
晚輩我每個月會送上薪水,讓您們生活無虞。」
溫秀才說:「多謝您這麼厚待,感激不盡。」
倪秀才說:「這是老爺您尊重文人雅士的一片心意啊。」
打發兩位秀才走了。
原文
吃至日暮,先是任醫官隔門去的早。
西門慶送出來,任醫官因問:「老夫人貴恙覺好了?」
西門慶道:
「拙室服了良劑,已覺好些。這兩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自在。明日還望老先生過來看看。」
說畢,任醫官作辭上馬而去。落後又是倪秀才、溫秀才起身。
西門慶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門,說道:
「容日奉拜請教。寒家就在對門收拾一所書院,與老先生居住。
連寶眷都搬來,一處方便。學生每月奉上束修,以備菽水之需。」
溫秀才道:「多承厚愛,感激不盡。」
倪秀才道:「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發二秀才去了。
西門慶陪客人喝酒,一直吃到半夜才散。
四個唱歌的都到月娘房裡,唱給月娘、大妗子、楊姑娘她們聽。
西門慶還在前面留下吳大舅、應伯爵,繼續坐著喝酒。
他看著打發樂師們吃完飯,就讓他們先走了。
桌上的東西都收了,又吩咐從後面再拿果盤上來,
叫李銘、吳惠、鄭奉上來彈唱,拿大杯子賞酒給他們喝。
應伯爵說:「大哥今天生日設宴,各位都很開心。」
李銘說:
「今天薛爺和劉爺也賞了我們很多東西,後來看到桂姐、銀姐又出來,
每人又給了一包。只是薛爺比劉爺年輕,比較愛玩。」
過了一會兒,畫童端上果盤來。
應伯爵看到酥油蚫螺,就先揀了一個放進嘴裡,
像甘露一樣灑在心頭,入口即化。
他說:「真好吃。」
西門慶說:「你這個傢伙,還真會吃!這是妳六娘親手挑選的。」
應伯爵笑著說:「這也是我女兒孝順的心意。」
接著對吳大舅說:「老舅,你也吃一個。」
於是他揀了一個,放在吳大舅嘴裡。
又叫李銘、吳惠、鄭奉近前,每人挑了一個賞給他們。
原文
西門慶陪客飲酒,吃至更闌方散。
四個唱的都歸在月娘房內,唱與月娘、大妗子、楊姑娘眾人聽。
西門慶還在前邊留下吳大舅、應伯爵,復坐飲酒。看著打發樂工酒飯吃了,先去了。
其餘席上家火都收了,又吩咐從新後邊拿果碟兒上來,
教李銘、吳惠、鄭奉上來彈唱,拿大杯賞酒與他吃。
應伯爵道:「哥今日華誕設席,列位都是喜歡。」
李銘道:
「今日薛爺和劉爺也費了許多賞賜,落後見桂姐、銀姐又出來,每人又遞了一包與他。
只是薛爺比劉爺年小,快頑些。」
不一時,畫童兒拿上果碟兒來,應伯爵看見酥油蚫螺,
就先揀了一個放在口內,如甘露灑心,入口而化。
說道:「倒好吃。」
西門慶道:「我的兒,你倒會吃!此是你六娘親手揀的。」
伯爵笑道:「也是我女兒孝順之心。」
說道:「老舅,你也請個兒。」
於是揀了一個,放在吳大舅口內。
又叫李銘、吳惠、鄭奉近前,每人揀了一個賞他。
正喝著酒,應伯爵向玳安說:
「你去後院,叫那四個小淫婦出來。
我先不說,也讓她們唱個曲給老舅聽,再等一下,就可以走了。
今天連敬酒,她們只唱了兩套,不要讓她們佔便宜。」
玳安不動,說:
「小人已經叫她們了,在後院唱給大妗子和太太們聽呢,馬上就來。」
伯爵說:「你這個死小鬼,你什麼時候去的?還想騙我。」
接著叫王經:「你去。」那王經也沒動。
伯爵說:「我使喚你們,你們都不去,等我親自去好了。」
正說著,只聞一陣香風飄過,伴隨著笑聲,四個妓女都用手帕搭著頭出來了。
伯爵看到之後說:
「我的天,誰把妳們養得這麼乖!搭著頭,就是想走的心情,真隨性。
不唱個曲給我們聽,就想走?哪有這麼便宜!連轎子錢就是四錢銀子,
可以買一石七八斗的紅米,夠妳們家的老鴇跟妳們一家子吃一個月。」
董嬌兒說:「大哥,這麼便宜的飯錢,你也來入行好了。」
洪四兒說:「這麼晚了,都快半夜了,放我們走吧。」
齊香兒說:「我們明天還要一大早起來,到城外去送葬呢。」
伯爵說:「誰家啊?」
齊香兒說:「就是屋簷下開門的那一家。」
伯爵說:
「難道又是王三官兒家?前幾天被他連累了,
多虧妳們老爺幫李桂兒說情,連妳們都放過了。
這次啊,希望妳們不要再窩在一起了。」
齊香兒笑罵道:「你這個老東西,你發瘋了,怎麼胡說八道。」
伯爵說:「妳笑我老?我還風流著呢!妳們這四個小淫婦還不夠我玩呢。」
洪四兒笑著說:「大哥,我看你穿著打扮不怎麼樣,只有嘴巴厲害。」
伯爵說:「我的寶貝,等到動真格的,再來看本事。」
又說:
「鄭家那個死小鬼,吃了糖葫蘆一樣,一句話也不說,
好像若有所思的樣子,難道在想那個在家裡的老男人?」
董嬌兒說:「她剛才聽到你說,在這裡有些膽怯。」
伯爵說:
「怯不怯都一樣,拿樂器來,每人唱一套,妳們就可以走了,我也不留妳們了。」
西門慶說:「也罷,妳們兩個幫忙倒酒,兩個唱一套給他們聽吧。」
齊香兒說:「那我跟月姊姊唱。」
當下,鄭月兒彈琵琶,齊香兒彈箏,坐在椅子上,用優美的聲音,
唱了一套《越調•鬥鵪鶉》,曲調是「夜去明來」。
董嬌兒替吳大舅倒酒,洪四兒替應伯爵倒酒,
在席上互相敬酒,親密地依偎著。
這正是:
舞姿優美,讓明月都為之墜落;
歌聲婉轉,讓浮雲都為之停留。
原文
正飲酒間,伯爵向玳安道:
「你去後邊,叫那四個小淫婦出來。我便罷了,也叫他唱個兒與老舅聽,再遲一回兒,便好去。
今日連遞酒,他只唱了兩套,休要便宜了他。」
那玳安不動身,說道:「小的叫了他了,在後邊唱與妗子和娘每聽哩,便來也。」
伯爵道:「賊小油嘴,你幾時去來?還哄我。」因叫王經:「你去。」那王經又不動。
伯爵道:「我使著你每都不去,等我自去罷。」
正說著,只聞一陣香風過,覺有笑聲,四個粉頭都用汗巾兒答著頭出來。
伯爵看見道:
「我的兒,誰養的你恁乖!搭上頭兒,心裡要去的情,好自在性兒。
不唱個曲兒與俺每聽,就指望去?好容易!
連轎子錢就是四錢銀子,買紅梭兒米買一石七八鬥,夠你家鴇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個月。」
董嬌兒道:「哥兒,恁便宜衣飯兒,你也入了籍罷了。」
洪四兒道:「這咱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每去罷了。」
齊香兒道:「俺每明日還要起早,往門外送殯去哩。」
伯爵道:「誰家?」齊香兒道:「是房檐底下開門的那家子。」
伯爵道:
「莫不又是王三官兒家?前日被他連累你那場事,多虧你大爹這裡人情,
替李桂兒說,連你也饒了。這一遭,雀兒不在那窠兒罷了。」
齊香兒笑罵道:「怪老油嘴,汗邪了你,恁胡說。」
伯爵道:「你笑話我老?我半邊俏!把你這四個小淫婦兒還不夠擺佈哩。」
洪四兒笑道:「哥兒,我看你行頭不怎麼好,光一味好撇。」
伯爵道:「我那兒,到跟前看手段還錢。」又道:
「鄭家那賊小淫婦兒,吃了糖五老座子兒,白不言語,
有些出神的模樣,敢記掛著那孤老兒在家裡?」
董嬌兒道:「他剛纔聽見你說,在這裡有些怯床。」
伯爵道:「怯床不怯床,拿樂器來,每人唱一套,你每去罷,我也不留你了。」
西門慶道:「也罷,你們兩個遞酒,兩個唱一套與他聽罷。」
齊香兒道:「等我和月姐唱。」
當下,鄭月兒琵琶,齊香兒彈箏,坐在交床上,
歌美韻,放嬌聲,唱了一套《越調•鬥鵪鶉》「夜去明來」。
董嬌兒遞吳大舅酒,洪四兒遞應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換盞,倚翠偎紅。
正是:
舞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雲迷楚館。
當下,大家又喝了幾輪酒,唱了兩套曲子,才打發四個唱歌的走了。
西門慶還留下吳大舅,又叫春鴻上來唱了一套南曲,
才吩咐棋童備馬,拿燈籠送大舅。
大舅說:「姊夫不用備馬了,我跟應二哥一起走吧。」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就叫棋童拿燈籠送到家。」
吳大舅跟應伯爵起身告辭。西門慶送到大門口,對應伯爵說:
「你明天無論如何要上心,約好那個甘伙計來見我,簽合同。
我要去跟喬親家會面,好整理對面的房子卸貨。」
伯爵說:「大哥不用吩咐,我知道。」
說完就告辭,跟吳大舅一起走,棋童打著燈籠。
吳大舅就問:「剛才姊夫說要整理哪裡的房子?」
伯爵說:
「韓伙計的貨船到了,他新開一間綢緞鋪,
要整理對面的房子,叫我替他找個伙計。」
大舅說:「什麼時候開張?我們這些親朋好友,少不了要來道賀。」
過了一會兒,他們走到應伯爵家的小巷口,吳大舅叫棋童:
「打燈籠送你應二爺回家。」
伯爵不肯,說:
「棋童,你送大舅就好,我不用燈籠,進巷子就到了。」
說完就告辭,分開回家。
棋童就送大舅走了。
原文
當下,酒進數巡,歌吟兩套,打發四個唱的去了。
西門慶還留吳大舅坐,又叫春鴻上來唱了一套南曲,
才吩咐棋童備馬,拿燈籠送大舅。
大舅道:「姐夫不消備馬,我同應二哥一路走罷。」
西門慶道:「既如此,教棋童打燈籠送到家。」吳大舅與伯爵起身作別。
西門慶送至大門首,因和伯爵說:
「你明日好歹上心,約會了那甘伙計來見我,批合同。
我會了喬親家,好收拾那邊房子卸貨。」
伯爵道:「哥不消吩咐,我知道。」一面作辭,與吳大舅同行,棋童打著燈籠。
吳大舅便問:「剛纔姐夫說收拾那裡房子?」
伯爵道:「韓伙計貨船到,他新開個緞子鋪,收拾對門房子,叫我替他尋個伙計。」
大舅道:「幾時開張?咱每親朋少不的作賀作賀。」
須臾,出大街,到了伯爵小衚衕口上,吳大舅要棋童:
「打燈籠送你應二爹到家。」
伯爵不肯,說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燈籠,進巷內就是了。」
一面作辭,分路回家。
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門慶打發李銘他們拿賞錢走了之後,回到後院月娘房裡過夜。
到了隔天,果然應伯爵帶著甘出身,穿著青色衣服來拜見,說起做生意的事。
西門慶叫崔本過來跟喬大戶會面,喬大戶那邊就開始整理房子,準備開張。
喬大戶對崔本說:
「以後所有的大小事情,都隨你親家那邊處理,不用再跟我計較。」
當下就跟甘伙計簽了合同。
由應伯爵作保,利潤分成十份:
西門慶拿五份,喬大戶拿三份,
剩下的韓道國、甘出身跟崔本三人平分三份。
他們一面修蓋倉庫,一面製作招牌,等貨車到了之後,就堆放貨物,準備開張。
西門慶後面又另外整理了一間書房,請了溫秀才來當家庭教師,
專門幫他寫信,回覆來往的官員。
每個月給三兩銀子當薪水,一年四季的禮物也不會少,
還派了畫童去伺候他。
西門慶家裡宴請客人,也常常請他過來作陪,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西門慶打發李銘等唱錢去了,回後邊月娘房中歇了一夜。
到次日,果然伯爵領了甘出身,穿青衣走來拜見,講說買賣之事。
西門慶叫將崔本來會喬大戶,那邊收拾房子,開張舉事。
喬大戶對崔本說:「將來凡一應大小事,隨你親家爹這邊只顧處,不消計較。」
當下就和甘伙計批了合同。
就立伯爵作保,得利十分為率:
西門慶五分,喬大戶三分,其餘韓道國、甘出身與崔本三分均分。
一面修蓋土庫,裝畫牌面,待貨車到日,堆卸開張。
後邊又獨自收拾一所書院,請將溫秀才來作西賓,專修書柬,回答往來士夫。
每月三兩束修,四時禮物不缺,又撥了畫童兒小廝伏侍他。
西門慶家中宴客,常請過來陪侍飲酒,俱不必細說。
一下子西門慶的生日就過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就請了任醫官來看李瓶兒,同時也看著對面的房子在整理。
楊姑娘先回家了,李桂姐、吳銀兒還沒走。
吳月娘買了三錢銀子的螃蟹,中午煮了,
請大妗子、李桂姐、吳銀兒等人圍在一起吃了一頓。
這時,月娘請的劉婆子來看官哥兒,
喝完茶,李瓶兒就陪她到前面的房間去了。
劉婆子說:「哥兒受到了驚嚇,所以才不肯喝奶。」
又留下了幾服藥。
月娘給了她三錢銀子,打發她走了。
孟玉樓、潘金蓮、李桂姐、吳銀兒、大姐都在花架下面,
放了小桌子,鋪著毯子,一起玩骨牌賭酒。
孫雪娥輸了七八杯酒,不敢久坐,就先走了。
眾人就叫李瓶兒來頂替。
潘金蓮又叫吳銀兒、李桂姐唱了一套曲子。
當天,姊妹們喝酒喝到晚上,
月娘準備了盒子,把李桂姐、吳銀兒送回家了。
原文
不覺過了西門慶生辰。
第二日早晨,就請了任醫官來看李瓶兒,又在對門看著收拾。
楊姑娘先家去了,李桂姐、吳銀兒還沒家去。
吳月娘買了三錢銀子螃蟹,午間煮了,請大妗子、李桂姐、吳銀兒眾人圍著吃了一回。
只見月娘請的劉婆子來看官哥兒,吃了茶,李瓶兒就陪他往前邊房裡去了。
劉婆子說:「哥兒驚了,要住了奶。」
又留下幾服藥。月娘與了他三錢銀子,打發去了。
孟玉樓、潘金蓮和李桂姐、吳銀兒、大姐都在花架底下,
放小桌兒,鋪氈條,同抹骨牌賭酒頑耍。
孫雪娥吃眾人贏了七八鐘酒,不敢久坐,就去了。
眾人就拿李瓶兒頂缺。金蓮又教吳銀兒、桂姐唱了一套。
當日眾姊妹飲酒至晚,月娘裝了盒子,相送李桂姐、吳銀兒家去了。
潘金蓮喝得爛醉,回到房間。
因為看到西門慶晚上在李瓶兒房裡過夜,
早上又請任醫官來看她,心裡很生氣。
她知道李瓶兒的孩子身體不好,剛進門,
剛好老天爺給了個機會──她在暗處踩了一腳狗屎。
回到房間叫春梅點燈來看,一雙大紅色的緞子鞋,鞋幫子沾滿了狗屎。
她立刻柳眉倒豎,眼睛睜得大大的,叫春梅打著燈,把角門關起來。
她拿著大棍子,對著那隻狗亂打一通,打得狗怪叫起來。
李瓶兒派迎春過來說:
「我們娘說,官哥兒剛吃了劉婆子的藥,
睡著了,叫五娘這裡不要再打狗了。」
潘金蓮坐著,很久都沒說話。
她一面把那隻狗打了一頓,打開門放出去,又開始找秋菊的錯。
看著那雙鞋,左看右看都生氣,就叫秋菊到跟前說:
「這麼晚了,這隻狗也該打發走了,還放在這屋裡幹嘛?
這是妳這奴才的野男人嗎?妳不讓牠出去,讓牠到處亂撒屎,
把我這雙新鞋子──今天才穿了三四天──弄了這麼多狗屎。
知道我回來,妳也該點個燈出來,妳怎麼裝聾作啞,裝傻呢?」
春梅說:
「我早就對她說了,妳趁娘不在,趕快餵牠點飯,關到後面院子去。
她裝作沒聽到,不理我,還拿眼睛瞪我。」
潘金蓮說:
「可惡,妳這個膽大包天該死的奴才,
我知道妳在這屋裡變成老大了,說妳的話都沒用。」
她叫秋菊到跟前:「看,我這雙鞋弄得多髒!」
她騙秋菊低頭看,就拿著鞋子,用力往她臉上抽了好幾下。
打得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顧著擦血,趕快跑到一邊。
潘金蓮罵道:「妳這個死奴才,妳想跑!」
她叫春梅:
「把她抓過來跪著,拿馬鞭子來,把她身上的衣服給我扯掉。
好好讓我打三十下馬鞭子就算了,如果敢亂動一下,我就亂打了。」
春梅於是扯了她的衣服,潘金蓮叫春梅把她的手抓著,
鞭子像雨點一樣打下來,打得這個丫鬟像殺豬一樣叫。
那邊官哥兒才剛閉上眼睛,又被嚇醒了。
李瓶兒又派繡春過來說:「我們娘轉告五娘,饒了秋菊吧,只怕會嚇醒哥哥。」
那潘姥姥正斜靠在裡間的炕上,聽到打秋菊的慘叫聲,
連滾帶爬地起來,在旁邊勸架。
看到潘金蓮不肯罷休,後來又見李瓶兒派繡春過來說情,
她又上前去搶女兒手中的鞭子,說:
「姊姊妳少打她幾下吧,讓那邊的姊姊說閒話,只怕會嚇到哥哥。
打驢子沒關係,不要傷到紫荊樹。」
潘金蓮本來心裡就氣,又聽到她娘說了這句話,心裡更是火冒三丈。
過了不久,她氣得臉都變紫了,用手一推,差點沒把潘姥姥推倒。
她說:
「妳這個討厭的老東西,妳給我滾到旁邊去!
不關妳的事,來勸什麼?什麼紫荊樹、打驢子,妳根本是裡應外合。」
潘姥姥說:
「妳這個找死的短命鬼,我怎麼裡應外合了?
我來妳家要冷飯吃,讓妳這樣對我動手動腳?」
潘金蓮說:
「妳明天帶著妳那個老B給我滾,怕她家的人把我抓去煮了吃!」
潘姥姥聽到女兒這樣罵她,
走到裡面房間嗚嗚咽咽地哭起來,潘金蓮繼續打秋菊。
打了二三十下馬鞭子之後,又用鞋底打她的臉頰,
打得皮開肉綻,才放過她。
又用指甲把她的臉和臉頰都掐得稀爛。
李瓶兒在那邊,只是雙手捂著孩子的耳朵,臉上流著淚,敢怒而不敢言。
原文
潘金蓮吃的大醉歸房,因見西門慶夜間在李瓶兒房裡歇了一夜,
早晨又請任醫官來看他,惱在心裡。
知道他孩子不好,進門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一腳狗屎,
到房中叫春梅點燈來看,一雙大紅緞子鞋,滿幫子都展污了。
登時柳眉剔豎,星眼圓睜,叫春梅打著燈把角門關了,
拿大棍把那狗沒高低只顧打,打的怪叫起來。
李瓶兒使過迎春來說:「俺娘說,哥兒才吃了老劉的藥,睡著了,教五娘這邊休打狗罷。」
潘金蓮坐著,半日不言語。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開了門放出去,又尋起秋菊的不是來。
看著那鞋,左也惱,右也惱,因把秋菊喚至跟前說:
「這咱晚,這狗也該打發去了,只顧還放在這屋裡做甚麼?是你這奴才的野漢子?
你不發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恁雙新鞋兒──連今日才三四日兒──躧了恁一鞋幫子屎。
知道我來,你也該點個燈兒出來,你如何恁推聾妝啞裝憨兒的?」
春梅道:
「我頭裡就對他說,你趁娘不來,早喂他些飯,關到後邊院子里去罷。
他佯打耳睜的不理我,還拿眼兒瞅著我。」
婦人道:「可又來,賊膽大萬殺的奴才,我知道你在這屋裡成了把頭,把這打來不作準。」
因叫他到跟前:「瞧,躧的我這鞋上的齷齪!」
哄得他低頭瞧,提著鞋拽巴,兜臉就是幾鞋底子。
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顧搵著抹血,忙走開一邊。
婦人罵道:「好賊奴才,你走了!」
教春梅:
「與我採過來跪著,取馬鞭子來,把他身上衣服與我扯去。
好好教我打三十馬鞭子便罷,但扭一扭兒,我亂打了不算。」
春梅於是扯了他衣裳,婦人教春梅把他手扯住,雨點般鞭子打下來,打的這丫頭殺豬也似叫。
那邊官哥才合上眼兒,又驚醒了。
又使了繡春來說:「俺娘上覆五娘,饒了秋菊罷,只怕唬醒了哥哥。」
那潘姥姥正歪在裡間炕上,聽見打的秋菊叫,一骨碌子爬起來,在旁邊勸解。
見金蓮不依,落後又見李瓶兒使過繡春來說,又走向前奪他女兒手中鞭子,
說道:
「姐姐少打他兩下兒罷,惹得他那邊姐姐說,只怕唬了哥哥。
為驢扭棍不打緊,倒沒的傷了紫荊樹。」
金蓮緊自心裡惱,又聽見他娘說了這一句,越發心中攛上把火一般。
須臾,紫漒了麵皮,把手只一推,險些兒不把潘姥姥推了一交。
便道:
「怪老貨,你與我過一邊坐著去!不乾你事,來勸甚麼?甚麼紫荊樹、驢扭棍,單管外合里應。」
潘姥姥道:「賊作死的短壽命,我怎的外合里應?我來你家討冷飯吃,教你恁頓摔我?」
金蓮道:「你明日夾著那老毴走,怕他家拿長鍋煮吃了我!」
潘姥姥聽見女兒這等擦他,走到裡邊屋裡嗚嗚咽咽哭去了,隨著婦人打秋菊。
打夠二三十馬鞭子,然後又蓋了十欄桿,打的皮開肉綻,才放出來。
又把他臉和腮頰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爛。
李瓶兒在那邊,只是雙手握著孩子耳朵,腮邊墮淚,敢怒而不敢言。
西門慶在對面的房子裡,跟應伯爵、崔本、甘伙計喝了一整天的酒才散,
直接往孟玉樓房裡休息。
到了隔天,周守備家請他喝補生日酒,所以他不在家。
李瓶兒看到官哥兒吃了劉婆子的藥,卻沒有什麼效果,
晚上又被嚇到,兩隻眼睛只是往上吊。
因為那天薛姑子和王姑子要回家,她就跑去對月娘說:
「我從房間拿出壓在被子下面的一對銀獅子,
想請薛姑子拿去印《佛頂心陀羅經》,趕在八月十五號岳廟裡去捐獻。」
那薛姑子就要拿著銀獅子走,被孟玉樓在旁邊阻止,
說:
「師父妳先等一下,大娘,妳還是派小弟去叫賁四過來,替她秤秤看有多重,
然後再跟他一起去經鋪,講好數量,一部經要多少銀子,
什麼時候能好,這樣才妥當。
妳叫薛師父自己去,她一個人,怎麼處理得了?」
月娘說:「妳說得對。」
一面派來安去叫賁四過來,賁四向月娘眾人行了個禮,
把那一對銀獅子放到天平上秤,重四十一兩五錢。
月娘吩咐他,跟薛師父一起去經鋪印經書。
原文
西門慶在對門房子里,與伯爵、崔本、甘伙計吃了一日酒散了,逕往玉樓房中歇息。
到次日,周守備家請吃補生日酒,不在家。
李瓶兒見官哥兒吃了劉婆子藥不見動靜,夜間又著驚唬,一雙眼只是往上吊吊的。
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走來對月娘說:
「我向房中拿出他壓被的一對銀獅子來,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頂心陀羅經》,趕八月十五日岳廟裡去舍。」
那薛姑子就要拿著走,被孟玉樓在旁說道:
「師父你且住,大娘,你還使小廝叫將賁四來,替他兌兌多少分兩,
就同他往經鋪里講定個數兒來,每一部經多少銀子,到幾時有,才好。
你教薛師父去,他獨自一個,怎弄的來?」
月娘道:「你也說的是。」
一面使來安兒叫了賁四來,向月娘眾人作了揖,
把那一對銀獅子上天平兌了,重四十一兩五錢。
月娘吩咐,同薛師父往經鋪印造經數去了。
潘金蓮接著叫孟玉樓:
「我們去送送兩位師父,順便到前面看看大姊,她在房間裡做鞋呢。」
兩個人手牽手往前面走。賁四和薛姑子、王姑子已經走了。
潘金蓮和孟玉樓走出大廳東廂房門口,看到大姊正在屋簷下縫鞋,
潘金蓮拿起來看,是沙綠色的潞綢鞋面。
孟玉樓說:
「大姊,妳不要用這紅色的線,乾脆用藍色的,比較素雅!
妳明天還要用大紅色的鞋跟嗎?」
大姊說:
「我有一雙大紅鞋跟的。這雙我心裡想要藍色的鞋跟,所以才用大紅線縫口。」
潘金蓮看了一會兒,三個人都在大廳的台階上坐下。
孟玉樓問大姊:「妳女婿在房裡嗎?」
大姊說:「他不知道在哪裡喝了兩杯酒,在房間裡睡覺呢。」
孟玉樓便對潘金蓮說:
「剛才如果不是我在旁邊說話,李大姊這麼糊塗,就要把銀子交給姑子拿去印經了。
經也印不成,那個沒腳蟹(指薛姑子)藏在那大戶人家,妳要去哪裡找她?
還好我提醒,叫了賁四來,跟她一起去了。」
潘金蓮說:
「這麼有錢的姊姊,不從她身上賺一些錢是傻子,
這就像從牛身上拔一根毛一樣簡單。
妳的孩子如果沒命,別說捐經,就算妳把萬里江山捐了也沒用。
現在這個家裡,只許人家放火,不許我們點燈。
——大姊妳聽著,這不是別人。
那個人天生就是白色的染不上色,偏偏她愛那樣輕浮,
一大清早,就叫老爺去請太醫。
她自己搞自己的,我們又不管。
平常在人前總愛裝清高:
『我心裡不舒服,他老爺偏要進我房間假裝看孩子,纏著我睡覺,誰受得了!
我就把他趕到別的房間去了。我們自己這樣就好了,背後還嚼我們的舌根。』
那大姊姊偏偏只聽她單方面的說法。
不是我們愛計較,怎麼那天老爺沒有進妳房間,妳卻叫丫鬟在角門口叫他進房?
假裝看孩子,妳就吃藥,硬是把老爺弄去跟吳銀兒睡了一夜,
硬要顯得妳很聰明,讓老爺喜歡妳,那大姊姊就沒話說了。
昨天晚上,有人進房裡踩了一腳狗屎,打丫鬟趕狗,
她也生氣了,派丫鬟過來說,怕嚇到她的孩子。
我媽那個老東西,又不知道怎麼回事,跑來勸什麼打驢子不要傷紫荊樹。
我氣她那種輕聲細語、裝模作樣的,罵了她兩句,她今天就發脾氣回家了。
——回去了也好!讓我想說,她家有妳這麼窮的親戚也不多,沒妳也不少。」
孟玉樓笑著說:「妳這個沒教養的,妳親生的娘,妳這樣說她!」
潘金蓮說:
「不是這麼說的。
——那個討厭鬼,就像黃貓配黑尾巴,裡應外合,只會替人家說話。
吃人家的東西,就被人家使喚。只要得到人家一點點好處,就千好萬好地說。
——想當初生了這個孩子,把老爺蠱惑得像生了根一樣,
硬是要把她扶得正正的,卻恨不得把我們踩到泥巴裡。
今天老天爺也有眼睛,妳的孩子也生病了。」
原文
潘金蓮隨即叫孟玉樓:「咱送送兩位師父去,就前邊看看大姐,他在屋裡做鞋哩。」
兩個攜著手兒往前邊來。
賁四同薛姑子、王姑子去了。金蓮與玉樓走出大廳東廂房門首,
見大姐正在檐下納鞋,金蓮拿起來看,卻是沙綠潞綢鞋面。
玉樓道:
「大姐,你不要這紅鎖線子,爽利著藍頭線兒,好不老作些!你明日還要大紅提跟子?」
大姐道:「我有一雙是大紅提跟子的。這個,我心裡要藍提跟子,所以使大紅線鎖口。」
金蓮瞧了一回,三個都在廳台基上坐的。玉樓問大姐:「你女婿在屋裡不在?」
大姐道:「他不知那裡吃了兩盅酒,在屋裡睡哩。」
孟玉樓便向金蓮道:
「剛纔若不是我在旁邊說著,李大姐恁哈帳行貨,就要把銀子交姑子拿了印經去。
經也印不成,沒腳蟹行貨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裡尋他去?早是我說,叫將賁四來,同他去了。」
金蓮道:
「恁有錢的姐姐,不賺他些兒是傻子,只象牛身上拔一根毛兒。
你孩兒若沒命,休說舍經,隨你把萬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
如今這屋裡,只許人放火,不許俺每點燈。
──大姐聽著,也不是別人。偏染的白兒不上色,偏他會那等輕狂使勢,大清早晨,刁蹬著漢子請太醫看。
他亂他的,俺每又不管。每常在人前會那等撇清兒說話:
『我心裡不耐煩,他爹要便進我屋裡推看孩子,
雌著和我睡,誰耐煩!教我就攛掇往別人屋裡去了。
俺每自恁好罷了,背地還嚼說俺們。』那大姐姐偏聽他一面詞兒。
不是俺每爭這個事,怎麼昨日漢子不進你屋裡去,你使丫頭在角門子首叫進屋裡?
推看孩子,你便吃藥,一徑把漢子作成和吳銀兒睡了一夜,一逕顯你那乖覺,
叫漢子喜歡你,那大姐姐就沒的話說了。
昨日晚夕,人進屋裡躧了一腳狗屎,打丫頭趕狗,也嗔起來,使丫頭過來說,唬了他孩子了。
俺娘那老貨,又不知道,走來勸甚麼的驢扭棍傷了紫荊樹。
我惱他那等輕聲浪氣,叫我墩了他兩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
──去了罷!教我說,他家有你這樣窮親戚也不多,沒你也不少。」
玉樓笑道:「你這個沒訓教的子孫,你一個親娘母兒,你這等訌他!」
金蓮道:
「不是這等說。──惱人的腸子,單管黃貓黑尾,外合里應,只替人說話。
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喚。得不的人家一個甜頭兒,千也說好,萬也說好。
──想著迎頭兒養了這個孩子,把漢子調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兒的,
把人恨不的躧到泥裡頭還躧。今日恁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兒也生出病來了。」
正說著,只見賁四去經鋪交回銀子,回來向月娘回報,
看到孟玉樓、潘金蓮和大姐都在大廳台階上坐著,
只好站在儀門外面,不敢進來。
來安跑過來說:「太太們閃一下,賁四來了。」
潘金蓮說:「你這個討厭鬼,你叫他進來啊,難道是第一次看到他來嗎?」
來安說了之後,賁四低著頭,直接到後院見月娘、李瓶兒,
說:「銀子四十一兩五錢,跟兩位師父一起交給翟經兒家收下了。
我們談好印製綾羅布料封面的《陀羅經》五百部,每一部五分銀子;
絹布封面的經書一千部,每一部三分銀子。
總共要五十五兩銀子。除了收下的四十一兩五錢,還要再給他十三兩五錢。
說好十四號早上會把經書送來。」
李瓶兒連忙從房裡拿了一個銀香球出來,叫賁四放到天平上秤,重十五兩。
李瓶兒說:
「你拿去,除了要給他的,剩下的你收著,換成一些零錢,
到十五號廟裡捐經書的時候,讓你們當作盤纏,省得你們又來找我要。」
賁四於是拿著香球出來,李瓶兒說:「四哥,麻煩你了。」
賁四彎著身子說:「小人不敢當。」
他走到前面,潘金蓮、孟玉樓又叫住他問:「銀子交給經鋪了嗎?」
賁四說:
「已經交得很清楚。總共一千五百部經書,總共要五十五兩銀子,
除了收下的四十一兩五錢,剛才六娘又給了這個銀香球。」
孟玉樓、潘金蓮瞧了瞧,沒說話,賁四就回家了。
孟玉樓向潘金蓮說:
「李大姊像這樣,錢都白花了。她的孩子如果是她親生的,就是用鐵鎚也打不死;
如果不是她親生的,別說捐經書蓋佛像,妳再怎麼做也留不住他。
她相信那個姑子,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
原文
正說著,只見賁四往經鋪里交回銀子,來回月娘話,
看見玉樓、金蓮和大姐都在廳台基上坐的,只顧在儀門外立著,不敢進來。
來安走來說道:「娘每閃閃兒,賁四來了。」
金蓮道:「怪囚根子,你叫他進去,不是才乍見他來?」
來安兒說了,賁四低著頭,一直後邊見月娘、李瓶兒,說道:
「銀子四十一兩五錢,眼同兩個師父交付與翟經兒家收了。
講定印造綾殼《陀羅》五百部,每部五分;
絹殼經一千部,每部三分。共該五十五兩銀子。
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還找與他十三兩五錢。準在十四日早抬經來。」
李瓶兒連忙向房裡取出一個銀香球來,叫賁四上天平兌了,十五兩。
李瓶兒道:
「你拿了去,除找與他,別的你收著,換下些錢,
到十五日廟上舍經,與你們做盤纏就是了,省的又來問我要。」
賁四於是拿了香球出來,李瓶兒道:「四哥,多累你。」
賁四躬著身說道:「小人不敢。」
走到前邊,金蓮、玉樓又叫住問他:「銀子交付與經鋪了?」
賁四道:
「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經,共該五十五兩銀子,
除收過四十一兩五錢,剛纔六娘又與了這件銀香球。」
玉樓、金蓮瞧了瞧,沒言語,賁四便回家去了。
玉樓向金蓮說道:
「李大姐象這等都枉費了錢。他若是你的兒女,就是榔頭也樁不死;
他若不是你兒女,莫說舍經造像,隨你怎的也留不住他。
信著姑子,甚麼繭兒乾不出來!」
兩個人講了一會兒,就都站起來了。
潘金蓮說:「我們去前面大門口那邊逛逛啦。」
她接著問大姐:「妳要不要一起去?」
大姐說:「我不要。」
潘金蓮就拉著孟玉樓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到大門口裡面站著。
她問小廝平安:「對面的房子都整理好了嗎?」
平安回說:「這還用說嗎?昨天老爺看著都打掃乾淨了啦。」
「後面樓上堆貨,昨天請地理師來看日子動工,
樓下還要裝三間廂房,倉庫要放緞子。」
「門面打通,一整排三間,都請油漆師傅上新漆,等月底就開幕。」
孟玉樓又問:「那個寫書的溫秀才,家眷搬過來了嗎?」
平安說:「從昨天就搬過來了啦。」
「今天早上老爺吩咐,把後面那張涼床拆了送給他,
還搬了兩張桌子、四張椅子給他坐。」
潘金蓮問:「你沒看到他老婆長什麼樣子嗎?」
平安說:「黑漆漆的影子坐在轎子裡來,誰看得到她啦!」
原文
兩個說了一回,都立起來。
金蓮道:「咱每往前邊大門首走走去。」因問大姐:「你去不去?」
大姐道:「我不去。」
潘金蓮便拉著玉樓手兒,兩個同來到大門裡首站立。
因問平安兒:「對門房子都收拾了?」
平安道:
「這咱哩?昨日爹看著就都打掃乾凈了。
後邊樓上堆貨,昨日教陰陽來破土,樓底下還要裝廂房三間,土庫擱緞子,
門面打開,一溜三間,都教漆匠裝新油漆,在出月開張。」
玉樓又問:「那寫書的溫秀才,家小搬過來了不曾?」
平安道,
「從昨日就過來了。今早爹吩咐,把後邊那一張涼床拆了與他,
又搬了兩張桌子、四張椅子與他坐。」
金蓮道:「你沒見他老婆怎的模樣兒?」
平安道:「黑影子坐著轎子來,誰看見他來!」
兩個人正在說話,只見遠遠走來一個老頭子,
斯斯琅琅地搖著驚閨葉,潘金蓮就說:「是磨鏡子的來了。」
她叫平安:
「你把他叫住,幫我們磨磨鏡子。
我的鏡子這兩天都變得霧霧的,叫你這個死小鬼看見他來也不叫!
我們都在這兒站這麼久了,怎麼磨鏡子的就來了?」
平安一面叫住了磨鏡子的老頭,他放下扁擔,
潘金蓮便問孟玉樓:「妳要磨嗎?都叫小廝拿出來,一起磨一磨。」
接著叫來安:
「你去我房間,問春梅姊要我的大鏡子、兩面小鏡子,
連那個大四方穿衣鏡也拿出來,叫他好好磨一磨。」
孟玉樓也吩咐來安:「你到我房間,叫蘭香也把我的鏡子拿出來。」
來安沒多久就回來了,兩隻手提著大大小小八面鏡子,
懷裡還抱著四方穿衣鏡出來。
潘金蓮罵他:
「你這個臭小鬼,拿不了就分兩次拿,怎麼一次就拿這麼多出來?
要是把我的鏡子摔壞了怎麼辦?」
孟玉樓問:「我從來沒看過妳這面大鏡子,是哪裡來的?」
潘金蓮說:
「是人家拿來典當的,我喜歡它特別亮,就裝在房間裡,每天早晚可以照。」
又問:「我的鏡子只有三面嗎?」
孟玉樓說:「我大大小小也只有兩面。」
潘金蓮問:「那這兩面是誰的?」
來安說:「這兩面是春梅姊的,順便拿出來叫他磨一磨。」
潘金蓮說:
「這個死丫頭,她自己的鏡子不用,
成天只搶著用我的鏡子照,才弄得這麼霧霧的。」
她把總共八面鏡子交給磨鏡子的老頭,叫他磨。
老頭將鏡子固定在架子上,抹了水銀,沒花多少時間,
就把所有鏡子磨得閃閃發亮,亮到眼睛都快睜不開。
女人們拿在手裡,對著鏡子照自己漂亮的臉蛋,就像一池秋水一樣清澈。
有詩為證:
蓮花跟菱葉一起照在水面上,風吹動著影子,碧綠清澈。
一池秋水照出芙蓉花,好似嫦娥依偎在月亮旁邊。
原文
正說著,只見遠遠一個老頭兒,斯琅琅搖著驚閨葉過來。
潘金蓮便道:「磨鏡子的過來了。」
教平安兒:
「你叫住他,與俺每磨磨鏡子。
我的鏡子這兩日都使的昏了,吩咐你這囚根子,看著過來再不叫!
俺每出來站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鏡子的過來了?」
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鏡老兒,放下擔兒,
金蓮便問玉樓道:「你要磨,都教小廝帶出來,一答兒里磨了罷。」
於是使來安兒:
「你去我屋裡,問你春梅姐討我的照臉大鏡子、兩面小鏡子兒,
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鏡也帶出來,教他好生磨磨。」
玉樓吩咐來安:「你到我屋裡,教蘭香也把我的鏡子拿出來。」
那來安兒去不多時,兩隻手提著大小八面鏡子,懷裡又抱著四方穿衣鏡出來。
金蓮道:
「臭小囚兒,你拿不了,做兩遭兒拿,
如何恁拿出來?一時叮噹了我這鏡子怎了?」
玉樓道:「我沒見你這面大鏡子,是那裡的?」
金蓮道:「是人家當的,我愛他且是亮,安在屋裡,早晚照照。」
因問:「我的鏡子只三面?」玉樓道:「我大小隻兩面。」
金蓮道:「這兩面是誰的?」來安道:「這兩面是春梅姐的,捎出來也叫磨磨。」
金蓮道:「賊小肉兒,他放著他的鏡子不使,成日只撾著我的鏡子照,弄的恁昏昏的。」
共大小八面鏡子,交付與磨鏡老叟,教他磨。
當下絆在坐架上,使了水銀,那消頓飯之間,都凈磨的耀眼爭光。
婦人拿在手內,對照花容,猶如一汪秋水相似。
有詩為證:
蓮萼菱花共照臨,風吹影動碧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現,好似姮娥傍月陰。
女人們看了看鏡子,就交給來安收進去。
孟玉樓叫平安,去店裡跟傅伙計拿五十文錢給磨鏡的。
那個老頭子接了錢,卻還一直站著不走。
孟玉樓叫平安問老頭:「你怎麼還不走?是嫌錢太少嗎?」
老頭一聽,眼淚就嘩啦啦地流了下來,哭了出來。
平安問:「我們家奶奶問你,你為什麼這麼難過?」
老頭說:
「不瞞你說,我今年六十一歲了,之前生了一個兒子,
二十二歲還沒結婚,每天只知道到處閒晃,不做正經事。
我每天出來賺錢養活他,他又不學好,常常跟街上的小混混賭錢。」
「昨天惹了麻煩,一起被抓到守備府,被當成土匪打了二十大棍。
回來後就把他媽媽的裙子和外套都拿去典當了。
他媽媽氣到生了一場病,發燒畏寒,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我罵了他幾句,他竟然就跑出去不回家,
害我每天都要去找他,也找不到人。
雖然想賭氣不找他,但我這麼大年紀,
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以後沒人能替我送終;
有他在家,看他不爭氣又會生氣。
像這樣,都是我前世的孽障。
有這種委屈和冤枉,到處說也沒用,所以才傷心到流淚。」
孟玉樓叫平安:
「你問他,你這再娶的老婆今年多大了?」
老頭說:「她今年五十五歲了,沒有生過半個孩子,現在發燒好一些了,
只是沒有營養可以補身體,心裡一直想吃一塊臘肉。
我在街上問了兩三天,都討不到一塊臘肉。真是可憐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
孟玉樓說:「沒關係啦,我房間抽屜裡有一塊臘肉。」
她立刻叫來安:「你去跟蘭香說,還有兩個餅,叫她拿給你。」
潘金蓮也說:「那個老頭,你問你家老伴要不要吃小米粥?」
老頭說:「怎麼會不要!哪裡有?當然好啊。」
潘金蓮也叫來安過來:
「你跟春梅說,把昨天你外婆帶來的兩升新小米拿出來,
再拿兩根醬瓜,給你老伴吃。」
來安沒多久就出來了,拿著半條臘肉、兩個餅、兩升小米、兩根醬瓜,
叫道:
「老頭,你真是有福氣!你家老伴該不會是害病想吃,
而是懷孕坐月子,想喝定心湯吧!」
老頭連忙雙手接過,放在扁擔裡,對著孟玉樓、潘金蓮拱手行禮,
然後搖著驚閨葉,瀟灑地挑著扁擔走了。
平安說:
「兩位太太不該給他這麼多東西,被這個老油條耍花招給騙了。
他老婆是個媒人,昨天才從這條街走過去,怎麼可能在家生病呢?」
潘金蓮說:「你這個死小鬼,你怎麼不早點說?」
平安說:
「算了,這也是他有福氣。剛好兩位太太出來看到他,
把他叫住,才得了這些東西走了。」
正是:
閒來無事靠在門口,剛好看見一個搖著驚閨葉的老頭過來。
不是只有微薄的幫助才能救濟,如果沒有緣分,
就算是一滴水也難以給予。
原文
婦人看了,就付與來安兒收進去。
玉樓便令平安,問鋪子里傅伙計柜上要五十文錢與磨鏡的。
那老子一手接了錢,只顧立著不去。玉樓教平安問那老子:「你怎的不去?敢嫌錢少?」
那老子不覺眼中撲簌簌流下淚來,哭了。
平安道:「俺當家的奶奶問你怎的煩惱。」
老子道:
「不瞞哥哥說,老漢今年痴長六十一歲,在前丟下個兒子,二十二歲尚未娶妻,
專一浪遊,不乾生理。
老漢日逐出來掙錢養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與街上搗子耍錢。
昨日惹了禍,同拴到守備府中,當土賊打回二十大棍。
歸來把媽媽的裙襖都去當了。媽媽便氣了一場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個月。
老漢說他兩句,他便走出來不往家去,教老漢逐日抓尋他,不著個下落。
待要賭氣不尋他,老漢恁大年紀,止生他一個兒子,往後無人送老;
有他在家,見他不成人,又要惹氣。
似這等,乃老漢的業障。有這等負屈銜冤,各處告訴,所以淚出痛腸。」
玉樓叫平安兒:「你問他,你這後娶婆兒今年多大年紀了?」
老子道:
「他今年五十五歲了,男女花兒沒有,
如今打了寒才好些,只是沒將養的,心中想塊臘肉兒吃。
老漢在街上恁問了兩三日,白討不出塊臘肉兒來。甚可嗟嘆人子。」
玉樓道:「不打緊處,我屋裡抽屜內有塊臘肉兒哩。」
即令來安兒:「你去對蘭香說,還有兩個餅錠,教他拿與你來。」
金蓮叫:「那老頭子,問你家媽媽兒吃小米兒粥不吃?」
老漢子道:「怎的不吃!那裡有?可知好哩。」
金蓮也叫過來安兒來:
「你對春梅說,把昨日你姥姥捎來的新小米兒量二升,
就拿兩根醬瓜兒出來,與他媽媽兒吃。」
那來安去不多時,拿出半腿臘肉、兩個餅錠、二升小米、兩個醬瓜兒,
叫道:
「老頭子過來,造化了你!
你家媽媽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湯吃。」
那老子連忙雙手接了,安放在擔內,望著玉樓、金蓮唱了個喏,
揚長挑著擔兒,搖著驚閨葉去了。
平安道:
「二位娘不該與他這許多東西,被這老油嘴設智誆的去了。
他媽媽子是個媒人,昨日打這街上走過去不是,幾時在家不好來?」
金蓮道:「賊囚,你早不說做甚麼來?」
平安道:
「罷了,也是他造化。可可二位娘出來看見叫住他,照顧了他這些東西去了。」
正是:
閑來無事倚門楣,恰見驚閨一老來。
不獨纖微能濟物,無緣滴水也難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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