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七
道長老發願建寺
詩曰:
荒野的寺廟建在石壁邊,
一個個佛龕遍布在險峻的山上。
前面的佛像已經看不清楚了,
成百上千尊佛像都長滿了青苔。
只剩下古老的殿堂還存在,
裡面的釋迦牟尼佛也蒙上了灰塵。
聽著就像是龍和象在哭泣,
足以讓信徒們感到悲哀。
您為了帶領這些軍人,
毫不猶豫地大開布施之門。
我知道多羅樹會因此而欣欣向榮,
也因此倚靠在蓮花台上。
天神們一定會為此歡喜,
鬼怪們也不會有任何疑心。
原文
詩曰:
野寺根石壁,諸龕遍崔巍。
前佛不復辨,百身一莓苔。
惟有古殿存,世尊亦塵埃。
如聞龍象泣,足令信者哀。
公為領兵徒,咄嗟檀施開。
吾知多羅樹,卻倚蓮花台。
諸天必歡喜,鬼物無嫌猜。
話說在山東東平府那裡,有一座叫永福禪寺的廟,
是梁武帝在普通二年興建的,創始人叫萬回老祖。
為什麼叫萬回老祖呢?
因為老祖小時候,才七八歲,他有一個哥哥去邊境當兵,
從此音訊全無,生死未卜。
老母親思念著大兒子,常常在家裡哭泣。
有一天,小兒子問母親,說:
「娘,現在這個太平盛世,我們家也過得去,為什麼您時常掉眼淚呢?
娘,您跟我說,我也好分擔您的憂愁。」
老母親就說:
「孩子,你哪裡知道。
自從你老爸去世之後,你大哥去邊境當官,四五年了,連個消息也沒有。
我不知道他還活著還是死了,叫我這個老婆子怎麼放得下心!」
說著又哭起來。
那孩子說:
「只是這樣,有什麼難的!娘,大哥現在在哪裡?
我這個弟弟,早晚去一趟,找到哥哥,討個平安的家書回來,
向您老人家回報,這樣不是很好嗎?」
那婆婆一邊哭,一邊笑了起來,說:
「你這個傻孩子,你哥哥要是在一二百里的地方,還可以去,
但他遠在遼東,離這裡一萬多里,就算是身強體壯的人,
也要走四五個月才到,你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去得了?」
那孩子就說:
「嗄,如果真的在遼東,也不在天上,我去找到哥哥就回來了。」
只見他把拖鞋穿好,把長袍整理一下,向婆婆作了個揖,一溜煙就跑走了。
那婆婆怎麼叫也叫不回來,怎麼追也追不上,心裡更加憂愁。
也有鄰居、婆婆媽媽過來勸她,說:
「孩子還小,怎麼走得遠?早晚會自己回來的。」
因此,婆婆收起眼淚,悶悶不樂地坐著。
眼看著太陽往西邊下沉,那婆婆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
只見遠遠黑影裡,有一個小人影回來了。
那婆婆就說:
「靠天靠地,靠日月三光。
如果是我小兒子回來了,也不枉我平時修齋吃素的念頭。」
只見那萬回老祖突然跪到跟前說:
「娘,您還沒睡啊?我已經到遼東找到哥哥,把平安的家書帶回來了。」
婆婆笑著說:
「孩子,你沒去就好,免得我這個老婆子擔心。
但你不要胡說八道,來騙我。哪有一萬多里的路程可以早晚來回的?」
孩子說:「娘,您不信嗎?」
他直接卸下衣物包裹,拿出平安的家書,果然是他哥哥親筆寫的。
又拿出一件汗衫,說是帶回來讓她漿洗的,也是婆婆親手縫的,一點都沒錯。
因此轟動了街坊鄰里,大家都叫他「萬回」。
日後他出家,就叫「萬回長老」。
果然他道德高尚,神通廣大。
他曾經在後趙皇帝石虎面前,吞下兩升鐵針,
又在梁武皇的殿堂上,從頭頂取出三顆舍利子。
因此皇上特地興建了永福禪寺,作為萬回老祖的香火院,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財。
這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廣大,
聖主尊崇,聖德深厚。
原文
話說那山東東平府地方,向來有個永福禪寺,起建自梁武帝普通二年,開山是那萬回老祖。
怎麼叫做萬回老祖?因那老祖做孩子的時節,才七八歲,
有個哥兒從軍邊上,音信不通,不知生死。
他老娘思想大的孩兒,時常在家啼哭。
忽一日,孩子問母親,說道:
「娘,這等清平世界,咱家也盡挨得過,為何時時掉下淚來?娘,你說與咱,咱也好分憂的。」
老娘就說:
「小孩子,你那裡知道。自從你老頭兒去世,你大哥兒到邊上去做了長官,四五年,信兒也沒一個。
不知他生死存亡,教我老人家怎生弔的下!」
說著,又哭起來。
那孩子說:
「早是這等,有何難哉!
娘,如今哥在那裡?咱做弟郎的,早晚間走去抓尋哥兒,討個信來,回覆你老人家,卻不是好?」
那婆婆一頭哭,一頭笑起來,說道:
「怪獃子,你哥若是一百二百裡程途,便可去的,直在那遼東地面,
去此一萬餘里,就是好漢子,也走四五個月才到哩,你孩兒家怎麼去的?」
那孩子就說:「嗄,若是果在遼東,也終不在個天上,我去尋哥兒就回也。」
只見他把趿鞋兒系好了,把直掇兒整一整,望著婆兒拜個揖,一溜煙去了。
那婆婆叫之不應,追之不及,愈添愁悶。也有鄰舍街坊、婆兒婦女前來解勸,
說道:「孩兒小,怎去的遠?早晚間自回也。」因此,婆婆收著兩眶眼淚,悶悶坐的。
看看紅日西沉,那婆婆探頭探腦向外張望,只見遠遠黑魆魆影兒里,有一個小的兒來也。
那婆婆就說:「靠天靠地,靠日月三光。若的俺小的兒子來了,也不枉了俺修齋吃素的念頭。」
只見那萬回老祖忽地跪到跟前說:「娘,你還未睡哩?咱已到遼東抓尋哥兒,討的平安家信來也。」
婆婆笑道:
「孩兒,你不去的正好,免教我老人家掛心。
只是不要弔慌哄著老娘。那有一萬里路程朝暮往還的?」
孩兒道:「娘,你不信麼?」
一直卸下衣包,取出平安家信,果然是他哥兒手筆。
又取出一件汗衫,帶回漿洗,也是婆婆親手縫的,毫釐不差。因此哄動了街坊,叫做「萬回」。
日後舍俗出家,就叫做「萬回長老」。
果然道德高妙,神通廣大。曾在後趙皇帝石虎跟前,吞下兩升鐵針,
又在梁武皇殿下,在頭頂上取出舍利三顆。
因此敕建永福禪寺,做萬回老祖的香火院,正不知費了多少錢糧。
正是:
神僧出世神通大,聖主尊隆聖澤深。
沒想到歲月如梭,時代變遷,事情也跟著改變。
那個萬回老祖圓寂歸天之後,那些有修行的和尚,一個一個也跟著去世了。
只剩下幾個無賴和尚,養老婆、喝燒酒,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
沒幾天,就把袈裟也拿去當了,鐘、磬都典當了,
殿堂上的屋椽、磚瓦也都拿去換酒喝了。
弄得寺廟風吹雨打,佛像都倒了,一片荒涼,
原本是莊嚴的道場,一下子就變成荒煙衰草。
就這樣過了三四十年,沒有一個人願意來重振寺廟。
這時候,來了一個道長老,原本是西印度國的人,因為嚮往中國的清淨,
從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年,才來到中國。
他一路來到山東,就在這間破廟裡住了下來,
面對牆壁打坐了九年,不說不笑,
真可謂是:
佛法本來就沒有文字的障礙,
修行要在禪定中尋求。
原文
不想歲月如梭,時移事改。
那萬回老祖歸天圓寂,就有些得皮得肉的上人們,一個個多化去了。
只有幾個憊賴和尚,養老婆,吃燒酒,甚事兒不弄出來!
不消幾日兒,把袈裟也當了,鐘兒、磬兒都典了,
殿上椽兒、磚兒、瓦兒換酒吃了。
弄的那雨淋風刮,佛像兒倒的,荒荒涼涼,將一片鐘鼓道場,忽變作荒煙衰草。
三四十年,那一個肯扶衰起廢!
不想有個道長老,原是西印度國出身,因慕中國清華,
打從流沙河、星宿海走了八九個年頭,才到中華區處。
迤邐來到山東,就卓錫在這個破寺里,面壁九年,不言不語,
真個是:
佛法原無文字障,工夫向好定中尋。
有一天,他忽然動了個念頭,
說:「哎呀,這座寺院坍塌得不像樣了,這些只會吃喝的蠢和尚,
把這古老的佛門道場弄得一乾二淨,實在太可惜了!
到了今天,我不來當主事,誰來當主事?我不出頭,誰來出頭?
何況山東有個西門大官人,是個錦衣衛的官,
家產多得像山一樣,比王爺還富有。
前幾天他送別蔡御史,曾經在我這裡擺設酒席。
他看到寺廟破敗,就有想重建的意思。
如果能請他來當主事,保證很快就能把這件好事辦成。
我得親自走一趟。」
當時,他喚醒了徒弟徒孫,敲起鐘鼓,集合所有僧人,
在佛堂上宣揚這個想法。
那長老是怎麼打扮的呢?
只見他:
身上的僧袍被染成鮮紅的顏色,
耳朵上掛著兩個金色的耳環。
手中的錫杖亮得像鏡子一樣,
那一百零八顆佛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他的醒世明路像金繩一樣,
讓凡夫俗子的夢也能被喚醒。
眉毛長長、頭髮烏黑、眼睛像銅鈴,
大家都說他是西天來的活聖僧。
原文
忽一日發個念頭,說道:
「呀,這寺院坍塌的不成模樣了,這些蠢狗才攮的禿驢,止會吃酒噇飯,
把這古佛道場弄得赤白白地,豈不可惜!
到今日,咱不做主,那個做主?咱不出頭,那個出頭?
況山東有個西門大官人,居錦衣之職,他家私巨萬,富比王侯,
前日餞送蔡御史,曾在咱這裡擺設酒席。
他見寺宇傾頹,就有個鼎建重新的意思。
若得他為主作倡,管情早晚間把咱好事成就也。咱須去走一遭。」
當時喚起法子徒孫,打起鐘鼓,舉集大眾,上堂宣揚此意。
那長老怎生打扮?
但見:
身上禪衣猩血染,雙環掛耳是黃金。
手中錫杖光如鏡,百八明珠耀日明。
開覺明路現金繩,提起凡夫夢亦醒。
龐眉紺發銅鈴眼,道是西天老聖僧。
長老宣揚完畢,就叫行者拿來文房四寶,寫了一篇疏文。
這個長老,真像是古佛菩薩現身。
於是,他向僧眾告辭,穿上草鞋,戴上斗笠,一路直接往西門慶家去了。
再說西門慶告別了應伯爵,走到吳月娘房裡,
把應伯爵介紹水秀才的事說了一遍,接著說:
「我前幾天去東京,很多親朋好友都替我敬酒,
現在我也要準備酒席回敬他們。
今天剛好有空,就把這件事辦了吧。」
當下他就叫了玳安,吩咐他去買飯菜等東西。
又吩咐小弟們,分頭去請各位客人。
西門慶一面拉著月娘,走到李瓶兒房裡看官哥兒。
李瓶兒笑嘻嘻地迎接,就叫奶媽抱出官哥兒來。
只見官哥兒眉目疏朗,就像粉雕玉琢一樣,笑嘻嘻地就往月娘懷裡鑽。
月娘用手接著,抱起來說:
「我的乖兒子,這麼聰明,長大之後,一定很機靈。」
又對著孩子說:「兒子,長大了,要這樣孝順妳娘我喔!」
李瓶兒就說:
「太太您說什麼話。就算兒子長大了,當個官,也會先從上面封賞起,
那鳳冠霞帔,穩穩地先到太太您那裡。」
西門慶接著說:
「兒子,你長大了要當文官。
不要學你老爸當個武官,——雖然有氣勢,但不是特別受人尊重。」
正說著,潘金蓮在外面聽見,心裡的怒火一下就起來了,
她就罵道:
「你這個不要臉的臭女人,只會說些沒用的話,偏妳會生兒子!
他又不曾經過三年的春夏秋冬,又沒長到十五六歲,還沒有脫離危險,
也沒有去上學讀書,現在還像個水泡,跟閻羅王一起養在這裡,
怎麼就知道會當官,就會封賞那個老太婆?
你這個死東西,不要臉的,怎麼就知道要當文官,不要像你!」
她正在嘮嘮叨叨、碎碎唸著,一邊罵一邊生氣的時候,
只見玳安走了進來,叫了一聲「五娘」,問:「老爺在哪裡?」
潘金蓮便罵:
「你這個多嘴的死東西,我怎麼知道你什麼老爺在哪裡!
幹嘛跑到我這房間來?他自己有受封的太奶奶老太太,
每天吃好穿好地伺候他,你去那裡問啊!」
玳安一聽就知道不對勁了,轉身就往李瓶兒房裡走。
走到房門口,他咳了一聲,對著西門慶說:「應二爺在大廳。」
西門慶說:「應二爺,我才剛送他走,他怎麼又來了?」
玳安說:「老爺您出去就知道了。」
原文
長老宣揚已畢,就叫行者拿過文房四寶,寫了一篇疏文。
好長老,真個是古佛菩薩現身。
於是辭了大眾,著上禪鞋,戴上個斗笠子,一壁廂直奔到西門慶家裡來。
且說西門慶辭別了應伯爵,走到吳月娘房內,把應伯爵薦水秀才的事體說了一番,
就說道:「咱前日東京去,多得眾親朋與咱把盞,如今少不的也要整酒回答他。
今日到空閑,就把這事兒完了罷。」當下就叫了玳安,吩咐買辦嗄飯之類。
又吩咐小廝,分頭去請各位。
一面拉著月娘,走到李瓶兒房裡來看官哥。李瓶兒笑嘻嘻的接住了,就叫奶子抱出官哥兒來。
只見眉目稀疏,就如粉塊妝成,笑欣欣,直攛到月娘懷裡來。
月娘把手接著,抱起道:「我的兒,恁的乖覺,長大來,定是聰明伶俐的。」
又向那孩子說:「兒,長大起來,恁地奉養老娘哩!」
李瓶兒就說:
「娘說那裡話。假饒兒子長成,討的一官半職,
也先向上頭封贈起,那鳳冠霞帔,穩穩兒先到娘哩。」
西門慶接口便說:
「兒,你長大來還掙個文官。不要學你家老子做個西班出身,──雖有興頭,卻沒十分尊重。」
正說著,不想潘金蓮在外邊聽見,不覺怒從心上起,
就罵道:「沒廉恥、弄虛脾的臭娼根,偏你會養兒子!
也不曾經過三個黃梅、四個夏至,又不曾長成十五六歲,出幼過關,上學堂讀書,
還是個水泡,與閻羅王合養在這裡的,怎見的就做官,就封贈那老夫人?
怪賊囚根子,沒廉恥的貨,怎的就見的要做文官,不要象你!」
正在嘮嘮叨叨,喃喃吶吶,一頭罵,一頭著惱的時節,
只見玳安走將進來,叫聲「五娘」,說道:「爹在那裡?」
潘金蓮便罵:
「怪尖嘴的賊囚根子,那個曉的你什麼爹在那裡!怎的到我這屋裡來?
他自有五花官誥的太奶奶老封婆,八珍五鼎奉養他的在那裡,那裡問著我討!」
那玳安就曉的不是路了,望六娘房裡就走。
走到房門前,打個咳嗽,朝著西門慶道:「應二爹在廳上。」
西門慶道:「應二爹,才送的他去,又做甚?」玳安道:「爹出去便知。」
西門慶只好拋下月娘、李瓶兒,走到外面。
他剛要跟應伯爵說話,只見那個募緣的長老已經到了西門慶的門口。
長老高聲地喊:
「阿彌陀佛!這裡是西門大老爺的家嗎?
有請當家的管家替我通報一聲,說:
要扶持桂子、保佑蘭孫,求福得福、求壽得壽。──東京募緣的長老求見。」
原來,西門慶平日就是個花錢大方的人,又剛得了官哥兒,
心裡十分高興,也想做點好事,保佑孩子。
小弟們都懂他的心意,並沒為難,一面進去通報西門慶。
西門慶就說:「先請他進來看看。」
沒多久,長老被請進花廳裡,打了個問訊,說:
「貧僧出身西印度國,走到東京汴梁,在這永福禪寺住了下來,
面壁九年,領悟了一些佛法。
只是因為那裡的殿堂倒塌,寺廟破敗,貧僧心想,身為佛門弟子,
理應為佛祖出力,所以才發了這個念頭。
前幾天,施主您送別各位老爺的時候,
憐憫我們寺廟的破敗,也起了重建的心思。
那時,諸佛菩薩都已經見證了。
貧僧記得佛經上說得好:如果有世間的善男信女,用金錢布施來莊嚴佛像,
主事者就能生下兒子、孫子,長得端莊美麗,日後早日高中,子孫都能封妻蔭子。
所以才特地來您府上,不管五百、一千,都想求老施主您發心布施,成就善果。」
他把錦帕展開,拿出那募緣的疏簿,雙手遞上。
沒想到長老這一番話,一下子就打動了西門慶的心,
他高興得不得了,接過疏簿,就叫小廝看茶。
他打開疏簿,只見上面寫著:
我聽說白馬馱經開創佛教,高僧傳法開啟宗門。
大地上的僧人,沒有不皈依佛祖的;三千世界,都莊嚴得像寺廟。
看著這裡瓦片掉落、殿堂倒塌,怎麼能成為名山勝地?
如果沒有慈悲喜捨,怎麼能稱得上是佛門弟子和仁人君子?
這裡有永福禪寺,是古老的佛門道場,是焚香修行的福地。
是梁武皇帝興建的,開山祖師是萬回老祖。
寺廟的規格宏大,就像給孤園用黃金鋪地一樣;
雕樑畫棟,彷彿祇洹精舍用白玉作階梯。
高高的樓閣直達天空,檀木的香氣直通九霄雲外;
地基層層疊疊,大雄寶殿能容納上千名僧人。
兩邊的殿堂雄偉壯觀,都是華麗的廟宇;走廊的房間乾淨整潔,真像是仙境。
那時鐘鼓聲響徹雲霄,都說這裡是世上的佛國;
就連僧人也都像世間的天人一樣。
誰知道歲月久遠,一瞬間物是人非。
那些莽撞的和尚喝酒胡鬧,破壞了清規戒律;
那些呆頭呆腦的道人懶惰貪睡,不打掃。
寺廟漸漸變得寂靜,門徒都散了;導致一片淒涼,很少人來參拜。
加上鳥兒和老鼠亂咬,又怎麼能經得起風吹雨打。
屋簷都塌了,一次又一次,不知道怎麼撐下去;
牆壁也倒了,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有人來整修。
朱紅色的窗戶,被拿去燒火煮茶;合抱粗的屋樑,被拿去換鹽換米。
風吹羅漢像的金身都掉光了,雨打佛像都變成灰塵。
哎呀呀!原本金碧輝煌的寺廟,一下子就變成荒蕪的草叢。
雖然有成功也有失敗,但終究會否極泰來。
幸好有道長老的一片誠心,不忍心看到佛殿的破敗。
發下宏大的心願,四處向施主們化緣。
希望大家都能發慈悲心,興起惻隱之心。
樑柱屋椽,不論大小,只要布施,名字都會被寫在高處;
銀子錢幣,不論多少,都會投進櫃子、記在疏簿上。
仰仗著佛祖的威靈,福祿壽都能永遠長存;
依靠著佛寺的庇佑,父子孫代代都能升官發財。
子孫滿堂,像三棵槐樹、五棵桂樹一樣茂盛;
家門顯赫,像金山銀山一樣輝煌。
所有祈求的事情,都能吉祥如意。
疏文送到時,希望大家都能破除吝嗇之心。
謹此疏文。
原文
西門慶只得撇了月娘、李瓶兒,走到外邊。
見伯爵,正要問話,只見那募緣的道長老已到西門慶門首了。
高聲叫:「阿彌陀佛!這是西門老爹門首麼?那個掌事的管家與吾傳報一聲,
說道:扶桂子,保蘭孫,求福有福,求壽有壽。──東京募緣的長老求見。」
原來,西門慶平日原是一個撒漫使錢的漢子,又是新得官哥,
心下十分歡喜,也要幹些好事,保佑孩兒。
小廝們通曉得,並不作難,一壁廂進報西門慶。
西門慶就說:「且叫他進來看。」不一時,請那長老進到花廳裡面,打了個問訊,
說道:「貧僧出身西印度國,行腳到東京汴梁,卓錫在永福禪寺,面壁九年,頗傳心印。
止為那宇殿傾頹,琳宮倒塌,貧僧想起來,為佛弟子,自應為佛出力,因此上貧僧發了這個念頭。
前日老檀越餞行各位老爹時,悲憐本寺廢壞,也有個良心美腹,要和本寺作主。
那時,諸佛菩薩已作證盟。
貧僧記的佛經上說得好:如有世間善男子、善女人以金錢喜舍莊嚴佛像者,
主得桂於蘭孫,端嚴美貌,日後早登科甲,蔭子封妻之報。
故此特叩高門,不拘五百一千,要求老檀那開疏發心,成就善果。」
就把錦帕展開,取出那募緣疏簿,雙手遞上。
不想那一席話兒,早已把西門慶的心兒打動了,
不覺的歡天喜地接了疏簿,就叫小廝看茶。
揭開疏簿,只見寫道:
伏以白馬駝經開象教,竺騰衍法啟宗門。
大地眾僧,無不皈依佛祖;三千世界,盡皆蘭若莊嚴。
看此瓦礫傾頹,成甚名山勝境?若不慈悲喜舍,何稱佛子仁人?
今有永福禪寺,古佛道場,焚修福地。啟建自梁武皇帝,開山是萬回祖師。
規制恢弘,彷彿那給孤園黃金鋪地;雕樓精製,依稀似祇洹舍白玉為階。
高閣摩空,旃檀氣直接九霄雲表;層基亙地,大雄殿可容千眾禪僧。
兩翼巍峨,儘是琳宮紺宇;廊房潔凈,果然精勝洞天。
那時鐘鼓宣揚,盡道是寰中佛國;只這緇流濟楚,卻也像塵界人天。
那知歲久年深,一瞬時移事換。莽和尚縱酒撒潑,毀壞清規;
呆道人懶惰貪眠,不行打掃。漸成寂寞,斷絕門徒;以致凄涼,罕稀瞻仰。
兼以鳥鼠穿蝕,那堪風雨漂搖。棟宇摧頹,一而二,二而三,支撐靡計;
牆垣坍塌,日復日,年復年,振起無人。朱紅欞槅,拾來煨酒煨茶;
合抱棟梁,拿去換鹽換米。風吹羅漢金消盡,雨打彌陀化作塵。
吁嗟乎!金碧焜炫,一旦為灌莽荊榛。雖然有成有敗,終須否極泰來。
幸而有道長老之虔誠,不忍見梵王宮之廢敗。發大弘願,遍叩檀那。
伏願咸起慈悲,盡興惻隱。樑柱椽楹,不拘大小,喜舍到高題姓字;
銀錢布幣,豈論豐贏,投櫃入疏簿標名。仰仗著佛祖威靈,福祿壽永永百年千載;
倚靠他伽藍明鏡,父子孫個個厚祿高官。
瓜瓞綿綿,森挺三槐五桂;門庭奕奕,輝煌金阜錢山。
凡所營求,吉祥如意。疏文到日,各破慳心。
謹疏。
西門慶看完,恭恭敬敬地把疏文放在桌上,
對長老說:
「不瞞您說,在下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但也有幾萬家產,
掛個武官的頭銜。沒想到這麼大年紀,還沒生下兒子,一直想做些善事。
去年第六房小妾生了個兒子,我這輩子就沒什麼缺憾了。
那天剛好送朋友,到您那裡,看到寺廟破敗,心裡確實有出錢助建的念頭。
承蒙大師您親自來訪,我怎麼敢推辭!」
他拿起毛筆,正在猶豫的時候,應伯爵就說:
「大哥,既然您有這片好心要為姪兒還願,
為什麼不自己一個人全包下來,這也是小事一樁。」
西門慶拿著筆笑說:「力量不夠,力量不夠。」
伯爵又說:「最少也要捐一千兩吧。」
西門慶又笑說:「力量不夠,力量不夠。」
那長老就開口說:
「施主在上,不是貧僧多嘴,我們佛家做事,只要隨緣樂捐,
不會強人所難,全憑老爺您發心就好。
另外,也請施主替我們向您的親友們多說說。」
西門慶說:「還是大師您體諒。少也不行,就寫上五百兩吧。」
他放下毛筆,那長老雙手合十道謝。
西門慶又說:
「我這裡的太監、府縣官員,一個個都跟我是好朋友,
我明天就把這本疏簿拿去給他們寫。
寫回來之後,不論是三百、兩百、還是一百五十兩,
保證能幫大師您把這件好事辦成。」
當天,西門慶留長老吃了齋飯,送他出門。
這正是:
慈悲做善事是有錢人家的事,
保福消災則是天下父母的心。
原文
西門慶看畢,恭恭敬敬放在桌兒上面,對長老說:
「實不相瞞,在下雖不成個人家,也有幾萬產業,忝居武職。
不想偌大年紀,未曾生下兒子,有意做些善果。
去年第六房賤內生下孩子,咱萬事已是足了。
偶因餞送俺友,得到上方,因見廟字傾頹,實有個舍財助建的念頭。
蒙老師下顧,那敢推辭!」
拿著兔毫妙筆,正在躊躇之際,應伯爵就說:
「哥,你既有這片好心為侄兒發願,何不一力獨成,也是小可的事體。」
西門慶拿著筆笑道:「力薄,力薄。」
伯爵又道:「極少也助一千。」
西門慶又笑道:「力薄,力薄。」
那長老就開口說道:
「老檀越在上,不是貧僧多口,我們佛家的行徑,只要隨緣喜舍,
終不強人所難,但憑老爹發心便是。
此外親友,更求檀越吹噓吹噓。」
西門慶說道:「還是老師體量。少也不成,就寫上五百兩。」
擱了兔毫筆,那長老打個問訊謝了。
西門慶又說:
「我這裡內官太監、府縣倉巡,一個個都與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們寫。
寫的來,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與老師成就這件好事。」
當日留了長老素齋,相送出門。
正是:
慈悲作善豪家事,保福消災父母心。
西門慶送走了長老,回到大廳,跟應伯爵坐下來,
說:
「我正想派人去請你,你來得正好。我前幾天去東京,
多虧各位親友替我敬酒,今天我準備了一些小酒來回敬大家,
想請二哥在這裡陪我,沒想到遇到這個長老,又亂了一陣子。」
伯爵說:
「這個長老真厲害,看來是真的有德行。
他講話的時候,連我都心動了,也變成施主了。」
西門慶問:「你什麼時候變成施主了?疏文又是什麼時候寫的?」
應伯爵笑著說:
「大哥,你不知道,
佛經上說第一重要的是心靈上的布施,
第二是佛法上的布施,第三才是錢財上的布施。
難道我在旁邊幫忙勸說,不算心靈上的布施嗎?」
西門慶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無心哩。」
兩人拍手大笑,應伯爵就說:
「小弟在這裡等客人來,大哥您有事,就自己跟嫂子們商量吧。」
原文
西門慶送了長老,轉到廳上,與應伯爵坐地,道:
「我正要差人請你,你來的正好。我前日往東京,多謝眾親友們與咱把盞,
今日安排小酒與眾人回答,要二哥在此相陪,不想遇著這個長老,鬼混了一會兒。」
伯爵便說道:「好個長老,想是果然有德行的。他說話中間,連咱也心動起來,做了施主。」
西門慶說道:「你又幾時做施主來?疏簿又是幾時寫的?」
應伯爵笑道:
「哥,你不知道,
佛經上第一重的是心施,
第二法施,
第三才是財施。
難道我從旁攛掇的,不當個心施?」
西門慶笑道:「二哥,只怕你有口無心哩。」
兩人拍手大笑,應伯爵就說:「小弟在此等待客來,哥有正事,自與嫂子商議去。」
西門慶跟應伯爵道別之後,轉身進到後院。
只見潘金蓮還在那裡嘮嘮叨叨,一副不理人的樣子,
她不知不覺被睡意侵襲,打了幾個噴嚏,就走回房裡,倒在象牙床上睡了。
李瓶兒又因為孩子哭鬧,自己跟奶媽、丫鬟在房裡坐著,看著官哥兒。
只有吳月娘跟孫雪娥兩個人在忙著準備飯菜。
西門慶走到她們面前坐下,就把道長老來募款,還有自己寫疏文的事,
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又把應伯爵那些戲謔的話也說了一番。大家開開心心地笑了一會兒。
那吳月娘畢竟是個正經的女人,不慌不忙地說了幾句話,
卻字字句句都切中了西門慶的要害。
這正是:
賢慧的妻子總是在雞鳴時提醒,
溫柔的話語卻像良藥一樣能治病。
原文
只見西門慶別了伯爵,轉到內院裡頭,
只見那潘金蓮嘮嘮叨叨,沒揪沒採,不覺的睡魔纏擾,
打了幾個噴涕,走到房中,倒在象牙床上睡去了。
李瓶兒又為孩子啼哭,自與奶子、丫鬟在房中坐地,看官哥。
只有吳月娘與孫雪娥兩個看著整辦嗄飯。
西門慶走到面前坐的,就把道長老募緣與自己開疏的事,備細說了一番。
又把應伯爵耍笑打覷的話也說了一番。歡天喜地,大家嘻笑了一會。
那吳月娘畢竟是個正經的人,不慌不忙說下幾句話兒,到是西門慶頂門上針。
正是:
妻賢每至雞鳴警,款語常聞藥石言。
月娘說:
「大哥,您有這麼大的福氣,生下孩子。
您又發了善念,廣結善緣,這不是我們全家人的福氣嗎!
只是這善念頭,就怕它不夠多;那惡念頭,就怕它做不完。
大哥,您以後那些亂搞、不正經養女人、沒節制地貪財好色的事,
少做幾件,不就能多積些陰德,對小孩子也好!」
西門慶笑著說:
「妳這醋話又來了。妳不知道天地都有陰陽,男女自然就會配合。
今生那些偷情的、亂搞的,都是前世就註定好的,
在姻緣簿上寫好了名字,今生來還債的,難道是平白無故亂搞的?
我聽說那佛祖在西天,也只不過要黃金鋪地,
陰間的十殿閻王,也要燒些錢紙來賄賂。
我們只要花光這些家產,多做些善事,就算我強姦了嫦娥,跟織女亂搞,
拐了許飛瓊,偷走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會減少我滔天的富貴。」
月娘笑著說:
「狗吃熱屎,本來就覺得是香甜的;牙齒上沾了血,怎麼能改得了!」
原文
月娘說道:
「哥,你天大的造化,生下孩兒。你又發起善念。廣結良緣,豈不是俺一家兒的福分!
只是那善念頭怕他不多,那惡念頭怕他不盡。
哥,你日後那沒來回沒正經養婆娘、沒搭煞貪財好色的事體少乾幾樁兒,
卻不儹下些陰功,與那小孩子也好!」
西門慶笑道:
「你的醋話兒又來了。卻不道天地尚有陰陽,男女自然配合。
今生偷情的、苟合的,都是前生分定,姻緣簿上註名,今生了還,
難道是生剌剌胡搊亂扯歪廝纏做的?
咱聞那佛祖西天,也止不過要黃金鋪地,陰司十殿,也要些楮鏹營求。
咱只消盡這家私廣為善事,就使強姦了姮娥,和姦了織女,拐了許飛瓊,
盜了西王母的女兒,也不減我潑天的富貴。」
月娘笑道:「狗吃熱屎,原道是個香甜的;生血掉在牙兒內,怎生改得!」
大家正在笑著,只見王姑子跟薛姑子提著一個盒子,直接闖了進來,
向月娘雙手合十問好,又向西門慶拜了拜,說:「老爺,您在家啊。」
月娘一面請她們坐下。
各位看官請聽好,原來這個薛姑子不是從小就出家的,
年輕時曾經嫁過人,在廣成寺前面賣蒸餅維生。
沒想到生意不好,就跟寺廟裡的和尚、小和尚勾勾搭搭,
眉來眼去,搞上了四五六個。
她們常常拿饅頭、齋飯來送她,還有人拿零用錢給她買花,
把辦法事的布送給她做裹腳布。
她老公根本不知道!
後來,老公得了重病死了,她因為跟佛門關係很熟,就當了尼姑。
專門在有錢人家來往,承辦做法事。
又有一些不正經、想偷漢子的婦人,叫她幫忙牽線。
她聽說西門慶家裡有錢,小老婆又多,
就想趁機弄點錢花用,所以才常常來往。
有一首歌唱得好:
尼姑天生頭皮光,
跟和尚們夜夜忙。
三個光頭好像師父、師兄和師弟,
為什麼法器都在床上響?
原文
正在笑間,只見王姑子同了薛姑子,提了一個盒兒,直闖進來,
朝月娘打問訊,又向西門慶拜了拜,說:「老爹,你倒在家裡。」月娘一面讓坐。
看官聽說,
原來這薛姑子不是從幼出家的,少年間曾嫁丈夫,在廣成寺前賣蒸餅兒生理。
不料生意淺薄,與寺里的和尚、行童調嘴弄舌,眉來眼去,刮上了四五六個。
常有些饅頭齋供拿來進奉他,又有那應付錢與他買花,開地獄的布,送與他做裹腳。
他丈夫那裡曉得!以後,丈夫得病死了,他因佛門情熟,就做了個姑子。
專一在士夫人家往來,包攬經懺。
又有那些不長進、要偷漢子的婦人,叫他牽引。
聞得西門慶家裡豪富,侍妾多人,思想拐些用度,因此頻頻往來。
有一隻歌兒道得好:
尼姑生來頭皮光,拖子和尚夜夜忙。
三個光頭好象師父師兄並師弟,只是鐃鈸原何在里床?
薛姑子坐下來,就把小盒子打開,說:
「我們沒什麼好東西可以孝敬,拿了施主家的一些供佛的果子,當作見面禮。」
月娘說:「要來就直接來了,何必還讓妳費心!」
只見潘金蓮睡醒,聽到外面有人說話,
又以為是之前那樣,便走上前去偷聽。
她看到李瓶兒在房裡逗孩子,
知道王姑子在,也想跟她商量保佑官哥兒的事。
於是她們就一起走到月娘房裡。
大家互相行了個禮,各自坐下。
西門慶因為看到李瓶兒來了,又把道長老來募款、
自己寫疏文捐錢,替官哥兒祈福的事,又說了一遍。
沒想到惹得潘金蓮生氣了,她轉身就走,嘴裡喃喃自語,就這麼離開了。
那薛姑子聽了,就站起來,雙手合十,喊了聲「佛祖啊!」
說:「老爺您這麼有善心做功德,一定能長命百歲,子孫滿堂。
只是我還有一件事要跟老爺您說──這個功德花費不多,卻能得到無量的福報。
哎呀,老施主,您如果做了這件功德,
就連佛祖在雪山修行、迦葉尊者散髮鋪地、二祖師捨身餵老虎、
給孤長者用黃金鋪地,都比不上您的功德!」
西門慶笑著說:
「姑姑您先坐下,仔細說說是什麼功德,我就照辦。」
薛姑子就說:
「我們佛祖留下一卷《陀羅經》,專門勸人往生西方極樂世界。
因為那些凡夫俗子不相信,所以佛祖才宣說這部經,勸大家專心念佛,
就能往生西方,永遠不入輪迴。
佛祖說得好,如果有人持誦這部經,或是把這部經印刷抄寫,
再勸一人到千萬人持誦,就能得到無量的福報。
而且這部經裡面還有《護諸童子經》,只要有人家生兒育女,
一定要從這裡發心,才能讓孩子容易長大,災禍遠離、福氣到來。
現在這副經板還在,只是沒人去印刷流通。
老爺您只要出些工錢印幾千卷,裝訂好,普施給所有的人。
那功德真的是大到不行。」
西門慶說:
「這也不難,只是不知道印一卷經需要多少紙錢、多少裝訂費、
多少印刷費,要有個詳細的數字才好辦事。」
薛姑子說:
「老爺,您何必算得這麼仔細,只要先付九兩銀子,
叫經坊去印幾千萬卷,裝訂完成,以後再把剩下的算清楚就好了。」
原文
薛姑子坐下,就把小盒兒揭開,說道:
「咱每沒有甚麼孝順,拿得施主人家幾個供佛的果子兒,權當獻新。」
月娘道:「要來竟自來便了,何苦要你費心!」
只見潘金蓮睡覺,聽得外邊有人說話,又認是前番光景,便走向前來聽看。
見李瓶兒在房中弄孩子,因曉得王姑子在此,也要與他商議保佑官哥。
因一同走到月娘房中。大家道個萬福,各各坐地。
西門慶因見李瓶兒來,又把那道長老募緣與自家開疏舍財,替官哥求福的事情,又說一番。
不想惱了潘金蓮,抽身竟走,喃喃噥噥,竟自去了。
那薛姑子聽了,就站將起來,合掌叫聲:
「佛阿!老爹你這等樣好心作福,怕不的壽年千歲,五男二女,七子團圓。
只是我還有一件說與你老人家──這個因果費不甚多,更自獲福無量。
咦,老檀越,你若干了這件功德,就是那老瞿曇雪山修道,
迦葉尊散髮鋪地,二祖師投崖飼虎,給孤老滿地黃金,也比不得你功德哩!」
西門慶笑道:「姑姑且坐下,細說甚麼功果,我便依你。」
薛姑子就說:
「我們佛祖留下一捲《陀羅經》,專一勸人生西方凈土。
因為那肉眼凡夫不生尊信,故此佛祖演說此經,勸你專心念佛,竟往西方,永永不落輪迴。
那佛祖說的好,如有人持誦此經,或將此經印刷抄寫,轉勸一人至千萬人持誦,獲福無量。
況且此經裡面又有《護諸童子經》兒,凡有人家生育男女,
必要從此發心,方得易長易養,災去福來。
如今這副經板現在,只沒人印刷施行。
老爹只消破些工料印上幾千捲,裝釘完成,普施十方。那個功德真是大的緊。」
西門慶道:
「這也不難,只不知這一捲經要多少紙札,多少裝釘,多少印刷,有個細數才好動彈。」
薛姑子又道:
「老爹,你那裡去細細算他,止消先付九兩銀子,叫經坊里印造幾千萬卷,
裝釘完滿,以後一攪果算還他就是了。」
正當大家聊得正熱鬧時,只見陳敬濟想跟西門慶說話,
就找到小棚子下面,剛好遇到潘金蓮靠在欄杆邊,獨自生著悶氣。
她猛一抬頭看到陳敬濟,就像貓看到魚一樣,
把一整天的煩惱都化作溫柔和氣。
兩個人見到沒人,就手牽著手相擁,親熱地接吻。
兩個人肉麻地玩了一會兒,又怕西門慶出來撞見,連算帳的事情也不提了。
兩個人像老鼠防貓一樣,左顧右盼,
想做什麼卻又找不到機會,只好一溜煙地離開了。
原文
正說的熱鬧,只見陳敬濟要與西門慶說話,尋到捲棚底下,
剛剛湊巧遇著了潘金蓮憑欄獨惱。
猛抬頭兒見了敬濟,就是貓兒見了魚鮮飯一般,
不覺把一天愁悶都改做春風和氣。
兩個見沒有人來,就執手相偎,剝嘴咂舌頭。
兩個肉麻頑了一回,又恐怕西門慶出來撞見,連算帳的事情也不提了。
一雙眼又象老鼠兒防貓,左顧右盼,要做事又沒個方便,只得一溜煙出去了。
再說西門慶聽了薛姑子的話,心裡又動了做善事念頭,就叫玳安拿拜匣,
拿出一封銀子,足足三十兩,交給薛姑子和王姑子,
說:「妳們兩個馬上就去經坊裡,幫我印五千卷經書,
等辦好了,我就跟妳們算帳。」
正說著,只見書童匆匆忙忙地來通報:「請的客人們都到了。」
少不了是吳大舅、花大舅、謝希大、常峙節這一群人。
西門慶趕緊整理衣服,出去迎接,升堂入座。
他叫小弟們擺好桌子,請大家按輩分、順序坐好。
沒多久,大魚大肉、新鮮水果,全都端了上來。
酒逢知己,大家都不拘束。猜拳的、打鼓的、催酒的,三拳兩語、
你來我往地,唱歌的、唸曲的,玩不完的青春時光,說不盡的醉酒日子。
這正是:
秋天的月亮、春天的花朵到處都有,
開心的事,此時此刻,大家一起享受。
原文
且說西門慶聽了薛姑子的話頭,不覺又動了一片善心,就叫玳安拿拜匣,
取出一封銀子,準準三十兩,便交付薛姑子與王姑子:
「即便同去經坊里,與我印下五千捲經,待完了,我就算帳找他。」
正話間,只見書童忙忙來報道:「請的各位客人都到了。」
少不的是吳大舅、花大舅、謝希大、常峙節這一班。
西門慶忙整衣出外迎接升堂。就叫小廝擺下桌兒,請眾人一行兒分班列次,各敘長幼坐的。
不一時,大魚大肉、時新果品,一齊兒捧將出來。
只見酒逢知己,形跡都忘。
猜枚的、打鼓的、催花的,三拳兩謊的,歌的歌,
唱的唱,頑不盡少年場光景,說不了醉鄉裡日月。
正是:
秋月春花隨處有,賞心樂事此時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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