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六 西門慶捐金助朋友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

金瓶梅五十六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
常峙節得鈔傲妻兒

詩曰:

清河縣的這位豪傑真是天下少有,
只要意氣相投,就連山都能移動。
為了幫助人,不惜一諾千金,
瘋狂喝酒,就算連喝一百個晚上也不推辭。
雕花的盤子裡,精緻的食物招待著眾多客人,
吳地的歌聲、趙國的舞姿,伴隨著香風吹拂。
堂堂西門府裡,也有三千門客,
日後誰能報答他的恩情,又有誰知道呢?
原文 詩曰: 清河豪士天下奇,意氣相投山可移。 濟人不惜千金諾,狂飲寧辭百夜期。 雕盤綺食會眾客,吳歌趙舞香風吹。 堂中亦有三千士,他日酬恩知是誰?
再說西門慶留下兩個歌童,馬上就準備好信和禮物, 打發苗家的僕人回去了,還賞了一些銀子。 苗實領了信,磕頭道謝之後就出門了。 後來沒過多久,春燕就死了,只剩下春鴻一個人。 這正是: 花了大把銀子教人唱歌跳舞, 最後卻是留給別人去享樂。
原文 話說西門慶留下兩個歌童,隨即打發苗家人回書禮物,又賞了些銀錢。 苗實領書,磕頭謝了出門。 後來不多些時,春燕死了,止春鴻一人, 正是: 千金散盡教歌舞,留與他人樂少年。
再說常峙節自從那天向西門慶求助之後, 事情還沒有辦成,房東又日夜催房租。 剛好西門慶從東京回來,今天也接風,明天也接風, 一連過了十幾天,都沒辦法見到面。 俗話說: 見了面,情誼才不會斷。 人沒見到,他要跟誰說? 每天拜託應伯爵,只敢走到大官人家門口問一聲,說不在家,就白跑一趟了。 回家又被老婆埋怨: 「你也是堂堂一個男子漢,連間房子都沒得住,還受這種悶氣。 你平常只會認識西門大官人,現在要幫忙周轉, 卻像個掉進水裡的瓶子一樣,一去不回。」 老婆說得常峙節啞口無言,呆呆地不敢吭聲。 到了隔天,他一大早起來找到應伯爵,來到一間酒店,請應伯爵喝了幾杯。 伯爵說:「這怎麼好意思。」 常峙節拉著他坐下,倒上酒,擺了一盤燻肉、一盤鮮魚。 喝了兩輪酒,常峙節說: 「小弟之前拜託大哥跟西門大官人說的事情,這幾天都沒辦法見面, 房東又催得緊,昨晚被我老婆唸了一整晚,我受不了 。五更天就出門,專程來求大哥,趁著大官人還沒出門的時候,好好等他一下。 不知道大哥您覺得怎麼樣?」 應伯爵說: 「既然你拜託我了,我一定會把事情辦到底。 我今天無論如何都要讓大官人幫你一些。」 兩個人又喝了幾杯,應伯爵就推說早上喝酒喝不下了。 常峙節又勸他喝了一杯,算完酒錢, 兩個人一同出門,直接往西門慶家裡去。
原文 卻說常峙節自那日求了西門慶的事情,還不得到手,房主又日夜催逼。 恰遇西門慶從東京回家,今日也接風,明日也接風,一連過了十來日,只不得個會面。 常言道:見面情難盡。一個不見,卻告訴誰? 每日央了應伯爵,只走到大官人門首問聲,說不在,就空回了。 回家又被渾家埋怨道: 「你也是男子漢大丈夫,房子沒間住,吃這般懊惱氣。 你平日只認的西門大官人,今日求些周濟,也做了瓶落水。」 說的常峙節有口無言,呆瞪瞪不敢做聲。 到了明日,早起身尋了應伯爵,來到一個酒店內,便請伯爵吃三杯。 伯爵道:「這卻不當生受。」 常峙節拉了坐下,量酒打上酒來,擺下一盤熏肉、一盤鮮魚。 酒過兩巡,常峙節道: 「小弟向求哥和西門大官人說的事情,這幾日通不能會面, 房子又催逼的緊,昨晚被房下聒絮了一夜,耐不的。 五更抽身,專求哥趁著大官人還沒出門時,慢慢的候他。不知哥意下如何?」 應伯爵道:「受人之託,必當終人之事。我今日好歹要大官人助你些就是了。」 兩個又吃過幾杯,應伯爵便推早酒不吃了。 常峙節又勸一杯,算還酒錢,一同出門,徑奔西門慶家裡來。
那時候,剛好是秋天,天氣涼爽。 西門慶連續喝醉了好幾天,覺得精神變差了。 剛好周內相請他喝酒,他就找藉口不去,自己待在花園的「藏春塢」, 跟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五個女人尋花問柳,玩得好不快活。 常峙節和應伯爵來到大廳,知道西門慶在家,心裡滿是歡喜。 他們坐著等了好久,卻不見西門慶出來。 只見門外書童和畫童兩個抬著一個箱子,裡面都是綾羅綢緞的衣服, 氣喘吁吁地走進門,大聲嚷嚷道: 「等了這麼久,才弄好一半。」就在大廳歇下。 應伯爵便問:「你老爺在哪裡?」書童說:「老爺在花園裡玩。」 伯爵說:「麻煩你跟他說一聲。」兩個小弟又抬著箱子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書童出來說:「老爺請應二爺、常二叔稍等一下,馬上就來。」 兩個人又等了一會兒,西門慶才走出來。 兩人向他行禮,西門慶就請他們坐下。 伯爵說:「大哥您這幾天忙著喝酒,都沒空,今天怎麼在家?」 西門慶說:「自從那天告別之後,我整天被人家請去喝酒, 醉得一塌糊塗,一點精神都沒有。 今天又有人請我喝酒,我只好推說有事不去。」 伯爵問:「剛才那一箱衣服,是從哪裡抬來的?」 西門慶說: 「現在入秋了,大家都要添置秋天的衣服。 剛才那一箱,是妳大嫂子的。還沒做完,才弄好一半而已。」 常峙節吐了吐舌頭說: 「六個太太,就要六箱了,這得多花錢啊! 我們這種小戶人家,連一匹布都難得。 大哥您真的是大財主啊。」西門慶和應伯爵都笑了起來。 伯爵說: 「這兩天,杭州的貨船怎麼還沒到? 不知道生意怎麼樣了。這幾天,李三、黃四的銀子, 有沒有先送一些過來給大哥?」 西門慶說: 「貨船不知道在哪裡耽擱了,信也沒捎來,讓人很擔心。 李三、黃四那邊,又說要等到下個月才會匯過來。」 應伯爵湊到西門慶旁邊坐下, 趁機說:「常二哥那天在您酒席上求您辦的事, 這陣子大哥您又沒空,都沒跟您說到。 常二哥被房東催得心慌意亂,每天又被他老婆埋怨,他整個人都沒辦法了。 現在又是秋天了,身上的皮襖又當在當鋪裡。大哥您如果心腸好, 俗話說:救人要救在最急的時候,省得他老婆日夜在家裡囉哩囉嗦。 而且找到房子住,也是大哥您的面子。 所以,常二哥拜託我特地來求您,早點周濟他吧。」 西門慶說: 「我之前答應過他,但因為去東京,花的銀子太多了, 本來想等韓伙計回來,再跟他商量。怎麼現在又這麼急?」 伯爵說:「不是常二哥急,是他老婆太囉嗦,他只好求大哥您快點幫忙。」 西門慶沉吟了半天說: 「既然這樣,也不難。我先問你們,要多少間房子才夠住?」 伯爵說: 「他們夫妻倆,也得一間店面、一間客廳、一間臥房、 一間廚房——四間房子,是少不了的。 這樣算下來,也要三四百兩銀子。 大哥您就想辦法湊一些,幫他把這件事辦成吧。」 西門慶說: 「今天先把幾兩碎銀子給他拿去,買件衣服,辦些家當,先周轉一下, 等找到房子,我再把銀子兌給你們去成交,好不好?」 兩人一起道謝,說:「多謝大哥您這麼好心。」 西門慶便叫書童:「去跟妳大娘說,皮箱裡有一包碎銀子拿出來。」 書童答應一聲。過了一會兒,書童拿了一包銀子出來,遞給西門慶。 西門慶對常峙節說: 「這一包碎銀子,是那天在東京太師府賞人剩下的十二兩,你拿去當零用錢吧。」 他打開給常峙節看,都是三五錢一塊的零碎銀子。 常峙節接過來藏在袖子裡,就作揖道謝。 西門慶說: 「我這幾天不是故意拖延,只是你又沒有找到房子。 等找到房子,等我有銀子,就一起拿去給你們。」常峙節又不停地道謝。 三個人繼續坐下,伯爵便說: 「很多古人輕視錢財、喜歡施捨,到後來子孫門庭顯赫, 把祖宗的基業又增加更多了。 那些吝嗇的,積了許多金銀財寶,後來子孫不孝, 連祖宗的墳墓都保不住。所以說天理報應是很公平的!」 西門慶說: 「錢財這種東西,是喜歡流動不喜歡靜止的,怎麼可能一直埋沒在一個地方! 也是老天爺生下來應付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乏。 所以說積存財寶,是很有罪的。」
原文 那時,正是新秋時候,金風薦爽。西門慶連醉了幾日,覺精神減了幾分。 正遇周內相請酒,便推事故不去,自在花園藏春塢, 和吳月娘、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五個尋花問柳頑耍,好不快活。 常峙節和應伯爵來到廳上,問知大官人在屋裡,滿心歡喜。 坐著等了好半日,卻不見出來。 只見門外書童和畫童兩個抬著一隻箱子,都是綾絹衣服,氣吁吁走進門來, 亂嚷道:「等了這半日,還只得一半。」就廳上歇下。 應伯爵便問:「你爹在那裡?」書童道:「爹在園裡頑耍哩。」 伯爵道:「勞你說聲。」兩個依舊抬著進去了。 不一時,書童出來道:「爹請應二爹、常二叔少待,便來也。」兩人又等了一回,西門慶才走出來。 二人作了揖,便請坐的。 伯爵道:「連日哥吃酒忙,不得些空,今日卻怎的在家裡?」 西門慶道:「自從那日別後,整日被人家請去飲酒,醉的了不的,通沒些精神。 今日又有人請酒,我只推有事不去。」 伯爵道:「方纔那一箱衣服,是那裡抬來的?」 西門慶道:「目下交了秋,大家都要添些秋衣。方纔一箱,是你大嫂子的。還做不完,才勾一半哩。」 常峙節伸著舌道:「六房嫂子,就六箱了,好不費事!小戶人家,一匹布也難得。哥果是財主哩。」 西門慶和應伯爵都笑起來。 伯爵道:「這兩日,杭州貨船怎的還不見到?不知買賣貨物何如。 這幾日,不知李三、黃四的銀子,曾在府裡頭開了些送來與哥麼?」 西門慶道:「貨船不知在那裡擔擱著,書也沒捎封寄來,好生放不下。 李三、黃四的,又說在出月才關。」 應伯爵挨到身邊坐下,乘閑便說: 「常二哥那一日在哥席上求的事情,一向哥又沒的空,不曾說的。 常二哥被房主催逼慌了,每日被嫂子埋怨,二哥只麻作一團,沒個理會。 如今又是秋涼了,身上皮襖兒又當在典鋪里。 哥若有好心,常言道:救人須救急時無,省的他嫂子日夜在屋裡絮絮叨叨。 況且尋的房子住著,也是哥的體面。因此,常二哥央小弟特地來求哥,早些周濟他罷。」 西門慶道: 「我曾許下他來,因為東京去,費的銀子多了,本待等韓伙計到家,和他理會。如今又恁的要緊?」 伯爵道:「不是常二哥要緊,當不的他嫂子聒絮,只得求哥早些便好。」 西門慶躊躇了半晌道:「既這等,也不難。且問你,要多少房子才夠住?」 伯爵道:「他兩口兒,也得一間門面、一間客坐、一間床房、一間廚竈──四間房子,是少不得的。 論著價銀,也得三四個多銀子。哥只早晚湊些,教他成就了這樁事罷。」 西門慶道:「今日先把幾兩碎銀與他拿去,買件衣服,辦些家活,盤攪過來, 待尋下房子,我自兌銀與你成交,可好麼?」 兩個一齊謝道:「難得哥好心。」西門慶便叫書童:「去對你大娘說,皮匣內一包碎銀取了出來。」 書童應諾。不一時,取了一包銀子出來,遞與西門慶。 西門慶對常峙節道:「這一包碎銀子,是那日東京太師府賞封剩下的十二兩,你拿去好雜用。」 打開與常峙節看,都是三五錢一塊的零碎紋銀。 常峙節接過放在衣袖裡,就作揖謝了。 西門慶道:「我這幾日不是要遲你的,你又沒曾尋的。只等你尋下,待我有銀,一起兌去便了。」 常峙節又稱謝不迭。 三個依舊坐下,伯爵便道: 「多少古人輕財好施,到後來子孫高大門閭,把祖宗基業一發增的多了。 慳吝的,積下許多金寶,後來子孫不好,連祖宗墳土也不保。可知天道好還哩!」 西門慶道: 「兀那東西,是好動不喜靜的,怎肯埋沒在一處! 也是天生應人用的,一個人堆積,就有一個人缺少了。 因此積下財寶,極有罪的。」
正說著,只見書童端著飯菜上來。 三個人吃完之後,常峙節道謝起身,袖著銀子高高興興地回到家。 他才剛進門,只見他老婆就鬧吵吵地衝出來,罵道: 「你這個只會花錢的死東西!出去一整天,把老婆餓在家裡, 現在還這麼開心回來,你不知羞恥嗎! 沒房子住,受了別人那麼多氣,只會讓你老婆聽在耳朵裡。」 常二一句話也不說,任憑老婆罵完。 他輕輕地從袖子裡摸出銀子,放在桌上,打開來看,說: 「錢啊,錢啊!我看你這麼亮、這麼響、這麼珍貴, 我全身都麻了,恨不得用口水把你們吞下去。 如果你早點來,我就不用受這淫婦幾場氣了。」 他老婆看到包裹裡有十二、三兩銀子, 高興地搶上前,就想從老公手裡搶過來。 常二說: 「妳這輩子只會罵老公,一看到銀子,就來親近了。 我明天把銀子拿去買些衣服穿,自己到別的地方去過日子,不跟妳亂搞了。」 他老婆陪著笑臉說:「我的哥!這些銀子到底哪來的?」 常二也不說話。他老婆又問: 「我的哥,難道你真的怪我了?我也只是想讓你成家。現在有銀子了, 我們好好商量,買間房子住下來不是很好? 幹嘛擺出這種姿態!我身為你的老婆,從來沒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就算你怨我,也是白費力氣。」常二還是不開口。 他老婆只顧著講話,又看到常二不理不睬, 自己也覺得有點慚愧,忍不住掉下眼淚。 常二看了,嘆了口氣說: 「女人家,不種田不織布,怎麼把老公罵成這樣!」 他老婆一聽,眼淚掉得更兇了。 兩個人都閉著嘴,又沒人來勸解,就這麼悶悶不樂地坐著。 常二心想: 「女人家也真難做。她受了苦,埋怨我,也怪不了她。 我今天有了銀子卻不理她,人家會說我薄情。 就算大官人知道了,也一定說是我不對。」 於是他對他老婆笑著說: 「我只是逗妳玩,誰怪妳了!只是妳常常唸我, 我只好忍著出門去,怎麼會怨妳呢? 我跟妳說清楚:這銀子,是因為早上受不了妳, 特地請應二哥在酒店喝了三杯,一起到大官人家裡等他。 剛好大官人在家,沒去喝酒,多虧了應二哥費盡心思, 才拿到這些銀子。他還答應我找到房子, 就再把銀子兌給我去成交!這十二兩,是先讓我拿去周轉過日子的。」 他老婆說: 「原來是大官人給你的,那現在先不要花用,去找件衣服過冬,省得受凍。」 常二說: 「我正想跟妳商量,這十二兩銀子,先買幾件衣服,再添置一些家當。 等有了新房子,搬進去也比較好看。 只是這份恩情,我實在感激不盡,等以後搬了房子,也要請大官人來坐坐。」 他老婆說:「那時候再說吧。」 這正是: 只有感恩和怨恨, 才能千百年不被時間抹滅。
原文 正說著,只見書童托出飯來。 三人吃畢,常峙節作謝起身,袖著銀子歡喜走到家來。 剛剛進門,只見渾家鬧吵吵嚷將出來,罵道: 「梧桐葉落──滿身光棍的行貨子!出去一日,把老婆餓在家裡,尚兀自千歡萬喜到家來, 可不害羞哩!房子沒的住,受別人許多酸嘔氣,只教老婆耳朵里受用。」 那常二隻是不開口,任老婆罵的完了,輕輕把袖裡銀子摸將出來,放在桌兒上,打開瞧著道: 「孔方兄,孔方兄!我瞧你光閃閃、響噹噹無價之寶,滿身通麻了,恨沒口水咽你下去。 你早些來時,不受這淫婦幾場氣了。」 那婦人明明看見包里十二三兩銀子一堆,喜的搶近前來,就想要在老公手裡奪去。 常二道: 「你生世要罵漢子,見了銀子,就來親近哩。 我明日把銀子買些衣服穿,自去別處過活,再不和你鬼混了。」 那婦人陪著笑臉道:「我的哥!端的此是那裡來的這些銀子?」常二也不做聲。 婦人又問道: 「我的哥,難道你便怨了我?我也只是要你成家。 今番有了銀子,和你商量停當,買房子安身卻不好? 倒恁地喬張致!我做老婆的,不曾有失花兒,憑你怨我,也是枉了。」 常二也不開口。那婦人只顧饒舌,又見常二不揪不採,自家也有幾分慚愧,禁不得掉下淚來。 常二看了,嘆口氣道:「婦人家,不耕不織,把老公恁地發作!」那婦人一發掉下淚來。 兩個人都閉著口,又沒個人勸解,悶悶的坐著。 常二尋思道: 「婦人家也是難做。受了辛苦,埋怨人,也怪他不的。 我今日有了銀子不採他,人就道我薄情。便大官人知道,也須斷我不是。」 就對那婦人笑道: 「我自耍你,誰怪你來!只你時常聒噪,我只得忍著出門去了,卻誰怨你來? 我明白和你說:這銀子,原是早上耐你不的, 特地請了應二哥在酒店裡吃了三杯,一同往大官人宅里等候。 恰好大官人正在家,沒曾去吃酒,虧了應二哥許多婉轉,才得這些銀子到手。 還許我尋下房子,兌銀與我成交哩!這十二兩,是先教我盤攪過日子的。」 那婦人道:「原來正是大官人與你的,如今不要花費開了,尋件衣服過冬,省的耐冷。」 常二道: 「我正要和你商量,十二兩紋銀,買幾件衣服,辦幾件家活在家裡。 等有了新房子,搬進去也好看些。 只是感不盡大官人恁好情,後日搬了房子,也索請他坐坐是。」 婦人道:「且到那時再作理會。」 正是: 惟有感恩並積恨,萬年千載不生塵。
常二跟他老婆聊了一會兒,他老婆問:「你吃飯了沒?」 常二說:「我是在大官人家裡吃過了。妳還沒吃飯,就把銀子拿去買米吧。」 他老婆說:「把銀子收好,我等你回來。」 常二就拿著竹簍到街上買了米,竹簍上又放著一大塊羊肉,拿進門來。 他老婆迎上前接過,說:「買這塊羊肉幹嘛?」 常二笑著說:「剛才說了這麼多辛苦,不差這塊羊肉,就算宰幾頭牛請妳都應該。」 他老婆笑著指著常二罵道: 「你這個狠心的賊!今天就懷恨在心了,看你怎麼對付我!」 常二說: 「只怕有一天,妳叫我一萬聲:『親愛的,饒了妳這個小淫婦吧!』 我也不會饒了妳。等著瞧吧!」他老婆聽了,笑著往井邊打水去了。 當天他老婆做了飯,切了一碗羊肉,擺在桌上,就叫:「老公,吃飯。」 常二說:「我剛吃過飯,不要吃了。妳餓了,自己吃吧。」 他老婆就自己一個人吃了。 收拾好東西之後,就打發常二去買衣服。 常二袖著銀子,直接往大街上走。他看了好幾家,都不滿意。 最後買了一件青色的絲綢女襖、一條綠色的綢裙子、一件月白色的綢衫、 一件紅色的綢襖、一件白色的綢裙子,總共五件。 他自己也買了一件鵝黃色的綢襖、一件丁香色的綢衫,又買了幾件布衣。 總共花了六兩五錢銀子。他把衣服打成一包, 背回家裡,叫他老婆打開看看。 他老婆看了,就問:「花了多少銀子?」常二說:「六兩五錢銀子。」 他老婆說:「雖然沒有很便宜,但這些銀子也值了。」 她一面收拾箱子放好,準備明天去買家當。 當天他老婆開開心心地過了一天,那些埋怨的話都掉到東洋大海裡去了, 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常二與婦人說了一回,婦人道:「你吃飯來沒有?」 常二道:「也是大官人屋裡吃來的。你沒曾吃飯,就拿銀子買了米來。」 婦人道:「仔細拴著銀子,我等你就來。」 常二取栲栳望街上買了米,栲栳上又放著一大塊羊肉,拿進門來。 婦人迎門接住道:「這塊羊肉,又買他做甚?」 常二笑道:「剛纔說了許多辛苦,不爭這一些羊肉,就牛也該宰幾個請你。」 婦人笑指著常二罵道:「狠心的賊!今日便懷恨在心,看你怎的奈何了我!」 常二道: 「只怕有一日,叫我一萬聲:『親哥,饒我小淫婦罷!』 我也只不饒你哩。試試手段看!」 那婦人聽說,笑的往井邊打水去了。當下婦人做了飯,切了一碗羊肉,擺在桌兒上,便叫:「哥,吃飯。」 常二道:「我才吃的飯,不要吃了。你餓的慌,自吃些罷。」那婦人便一個自吃了。 收了家活,打發常二去買衣服。常二袖著銀子,一直奔到大街上來。看了幾家,都不中意。 只買了一件青杭絹女襖、一條綠綢裙子、一件月白雲綢衫兒、一件紅綾襖子、一件白綢裙兒,共五件。 自家也對身買了一件鵝黃綾襖子、一件丁香色綢直身,又買幾件布草衣服。 共用去六兩五錢銀子。打做一包,背到家中,叫婦人打開看看。 婦人看了,便問:「多少銀子買的?」常二道:「六兩五錢銀子。」 婦人道:「雖沒便宜,卻值這些銀子。」一面收拾箱籠放好,明日去買家活。 當日婦人歡天喜地過了一日,埋怨的話都掉在東洋大海裡去了,不在話下。
再說應伯爵和西門慶兩個人,打發常峙節出門之後,又回到大廳坐著。 西門慶說: 「我雖然是個武官,但現在門庭廣闊,京城內外也結交了很多官員, 最近又拜在太師門下,那些來往的信件,多得像流水一樣,我沒時間仔細處理。 我一心想找個先生在家裡,請他幫我寫寫信, 省點力氣也好,只是沒有找到有才學的人。 你看有合適的,就跟我說。」 伯爵說: 「大哥,您如果想找別的,我還能幫忙,但要找這種人就難了。 第一要有才學,第二要有人品。 又要好相處,不會亂說閒話、挑撥離間,這樣才好。 如果才學一般,又習慣搞鬼,怎麼能用他! 小弟我倒是有一個朋友,他是本州的秀才,考了幾次,都沒考上。 他的才學,真的很高,人品也很好。他跟我情同兄弟,關係很好。 我還記得他十年前,寫了兩篇策論去應試,那科的主考官對他讚不絕口。 沒想到又遇到一個比他更厲害的,就沒考上。 後來又考了幾次,頭髮都白了。 現在雖然過得不太好,但家裡還有一百畝田、三四間房子住著。」 西門慶說:「他家裡幾口人也夠用了,怎麼會肯來人家當幕僚?」 應伯爵說: 「他本來有的田地房子,都被那些有錢人買走了,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西門慶說:「原來是賣過田的,那算什麼啊!」 伯爵說: 「這確實沒什麼。只是他有一個老婆,年紀大概二十歲左右, 長得非常漂亮,還有兩個孩子,才三四歲。」 西門慶說:「他家有漂亮的老婆,怎麼會肯出來?」 伯爵說: 「好在他兩年前,老婆一心想偷漢子,跟著一個人, 跑去東京了,兩個孩子又出水痘死了, 現在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一定會出來。」 西門慶笑著說: 「你把他講得這麼好,都是瞎說。你先說他姓什麼?」 伯爵說: 「他姓水,他的才學確實是無人能比,大哥您如果用他, 保證信件、詩詞,都會讓您增添光彩。 別人看了,都會說西門大官人多有才學!」 西門慶說: 「你都在唬我,我才不信。你記得他寫過的一些信嗎? 唸來我聽聽,如果好的話,我就請他來家裡,分一間房子給他住。 他一個人,也比較好照顧。」 伯爵說: 「我還記得他捎信來,要我替他找個主人。 這封信,我大概記得幾句,唸給大哥聽: 【黃鶯兒】 信寄給應哥,別來思念,不用多說。 滿門兒託你的福,都很健康。 我在邊境,旁邊站著官,有時一定要求個方便。 羨慕你寫信來往,下筆像雲霧一樣。」
原文 再表應伯爵和西門慶兩個,自打發常峙節出門,依舊在廳上坐的。 西門慶因說起: 「我雖是個武職,恁的一個門面,京城內外也交結許多官員,近日又拜在太師門下, 那些通問的書柬,流水也似往來,我又不得細工夫料理。 我一心要尋個先生在屋裡,教他替寫寫,省些力氣也好,只沒個有才學的人。你看有時,便對我說。」 伯爵道: 「哥,你若要別樣卻有,要這個倒難。 第一要才學, 第二就要人品了。 又要好相處,沒些說是說非,翻唇弄舌,這就好了。 若是平平才學,又做慣搗鬼的,怎用的他! 小弟只有一個朋友,他現是本州秀才,應舉過幾次,只不得中。 他胸中才學,果然班馬之上,就是人品,也孔孟之流。 他和小弟,通家兄弟,極有情分。曾記他十年前,應舉兩道策,那一科試官極口贊好。 不想又有一個賽過他的,便不中了。 後來連走了幾科,禁不的發白髩斑。 如今雖是飄零書劍,家裡也還有一百畝田、三四帶房子住著。」 西門慶道:「他家幾口兒也夠用了,卻怎的肯來人家坐館?」 應伯爵道:「當先有的田房,都被那些大戶人家買去了,如今只剩得雙手皮哩。」 西門慶道:「原來是賣過的田,算什麼數!」 伯爵道: 「這果是算不的數了。只他一個渾家,年紀只好二十左右, 生的十分美貌,又有兩個孩子,才三四歲。」 西門慶道:「他家有了美貌渾家,那肯出來?」 伯爵道: 「喜的是兩年前,渾家專要偷漢,跟了個人,走上東京去了, 兩個孩子又出痘死了,如今只存他一口,定然肯出來。」 西門慶笑道:「恁他說的他好,都是鬼混。你且說他姓甚麼?」 伯爵道: 「姓水,他才學果然無比,哥若用他時,管情書柬詩詞,一件件增上哥的光輝。 人看了時,都道西門大官人恁地才學哩!」 西門慶道: 「你都是弔慌,我卻不信。 你記的他些書柬兒,念來我聽,看好時,我就請他來家,撥間房子住下。 只一口兒,也好看承的。」 伯爵道: 「曾記得他捎書來,要我替他尋個主兒。 這一封書,略記的幾句,念與哥聽: 【黃鶯兒】 書寄應哥前,別來思,不待言。 滿門兒托賴都康健。 舍字在邊,傍立著官,有時一定求方便。 羨如椽,往來言疏,落筆起雲煙。」
西門慶聽完,大笑起來,說: 「他既然要你替他找個好主人,怎麼不寫信,反倒寫了個曲子? 而且寫得也不好。這就知道他才學不怎麼樣,人品也很散漫。」 伯爵說: 「這可不能這麼說。他跟我有三世的交情,從小就一起上學。 先生曾說:『應家的學生和水家的學生一樣聰明伶俐,以後一定很有出息。』 後來我們寫文章,也是一起寫,從來沒有互相嫉妒,是很好的兄弟。 所以他才這麼隨便,隨意寫個曲子。而且那個曲子,也寫得很有趣。」 西門慶說:「別的就算了,只有第五句是怎麼回事?」 伯爵說: 「大哥您不知道,這是在玩『拆字』的遊戲,故意讓別人猜不透。 『舍』字旁邊,站著一個『官』字,不就是個『館』字嗎? ——如果能找到館,一定要舉薦。 所以才說:『有時定要求方便。』大哥,你看他歌詞裡,有沒有一個字是廢話? 光是這幾句,就把心裡想的事都寫在紙上了,這樣不是很好嗎!」 西門慶被伯爵說得天花亂墜,也無話可說了。 只好對伯爵說:「那他的人品不知道怎麼樣?」 伯爵說: 「他的人品比才學更高。前年,他在一個李侍郎府裡當幕僚, 那李家有幾十個丫鬟,一個個都長得很漂亮。 又有幾個服侍的小弟,也一個個長得很標緻。 那個水秀才在那裡待了四五年,一點邪念都沒有。 後來沒想到被幾個不懷好意的丫鬟和小弟, 看他像聖人一樣,反而日夜去挑逗他。 那個水秀才又是一個很慈悲的人,心一軟就跟他們勾搭上了。 所以,被主人趕出門,弄得全街坊都知道,人人都說他品行不好。 其實,水秀才本來是個坐懷不亂的人。如果大哥您請他來家, 就算有再多丫鬟、小弟,跟他同床共枕,你看那個水秀才會亂搞嗎? 他才不會亂搞。」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個狗東西,只會說謊吹牛唬人。 上個月我同僚夏提刑請的先生倪桂岩,曾說他有個姓溫的秀才。 等他來了再說吧。」 這正是: 將軍不喜歡動武,小孩子反而能寫出好文章。
原文 西門慶聽畢,便大笑將起來,道: 「他既要你替他尋個好主子,卻怎的不捎書來,到寫一隻曲兒來? 又做的不好。可知道他才學荒疏,人品散蕩哩。」 伯爵道: 「這到不要作準他。只為他與我是三世之交,自小同上學堂。 先生曾道:『應家學生子和水學生子一般的聰明伶俐,後來一定長進。」 落後做文字,一樣同做,再沒些妒忌,極好兄弟。 故此不拘形跡,便隨意寫個曲兒。況且那隻曲兒,也倒做的有趣。」 西門慶道:「別的罷了,只第五句是甚麼說話?」 伯爵道: 「哥不知道,這正是拆白道字,尤人所難。 『舍』字在邊,旁立著『官』字,不是個『館』字? ──若有館時,千萬要舉薦。因此說:『有時定要求方便。』 哥,你看他詞里,有一個字兒是閑話麼?只這幾句,穩穩把心窩裡事都寫在紙上,可不好哩!」 西門慶被伯爵說的他恁地好處,到沒的說了。 只得對伯爵道:「到不知他人品如何?」 伯爵道: 「他人品比才學又高。前年,他在一個李侍郎府里坐館, 那李家有幾十個丫頭,一個個都是美貌俊俏的。 又有幾個伏侍的小廝,也一個個都標緻龍陽的。 那水秀才連住了四五年,再不起一些邪念。 後來不想被幾個壞事的丫頭小廝,見他似聖人一般,反去日夜括他。 那水秀才又極好慈悲的人,便口軟勾搭上了。 因此,被主人逐出門來,哄動街坊,人人都說他無行。 其實,水秀才原是坐懷不亂的。 若哥請他來家,憑你許多丫頭、小廝,同眠同宿, 你看水秀才亂麼?再不亂的。」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狗才,單管說慌弔皮鬼混人。 前月敝同僚夏龍溪請的先生倪桂岩,曾說他有個姓溫的秀才。且待他來時再處。」 正是: 將軍不好武,稚子總能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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