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五
歌童 春鴻春燕
詞曰:
老師和學生之間互相欣賞,
君主和臣子之間像魚和水一樣親近,
這種關係,從古至今真的很少見。
國家運勢昌隆,
還有五個吉祥的日子,
嵩山誕生了一位元老級的人物。
皇上派他去安定江山社稷,
百姓仰慕他在朝堂上沉穩的風範。
希望每年大家都能一起祝福他長壽,
壽命比山還要高。
原文
詞曰:
師表方眷遇,魚水君臣,須信從來少。
寶運當千,佳辰餘五,嵩岳誕生元老。
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廟。
願歲歲共祝眉壽,壽比山高。
再說任醫官看完了脈搏,又回到大廳坐下。
西門慶開口問:「不知道這個病到底怎麼樣?」
任醫官說:
「夫人的病,原本是產後沒有好好調養,所以才會這樣。
現在惡露還沒乾淨,臉色發黃,吃東西也沒什麼胃口,一走動就覺得累。
依我看,還是要謹慎保重。
夫人現在兩手的脈搏虛弱不紮實,按下去就散開了。
這病都是因為火氣大傷了肝臟,脾虛木旺,虛火才會亂跑。
如果現在不醫治,以後會越來越嚴重。」
說完,西門慶問:「那現在要用什麼藥才好?」
任醫官說:
「只要用一些清火止血的藥──用黃柏、知母當作主藥,其他再加減一些,
吃了之後觀察一下,就會好了。」
西門慶聽了,就叫書童包了一兩銀子,送給任醫官當作藥錢。
任醫官道謝之後就走了。
沒多久,藥就送來了,在李瓶兒房裡煎藥服用,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卻說任醫官看了脈息,依舊到廳上坐下。
西門慶便開言道:「不知這病癥端的何如?」
任醫官道:
「夫人這病,原是產後不慎調理,因此得來。
目下惡路不凈,面帶黃色,飲食也沒些要緊,走動便覺煩勞。
依學生愚見,還該謹慎保重。如今夫人兩手脈息虛而不實,按之散大。
這病癥都只為火炎肝腑,土虛木旺,虛血妄行。
若今番不治,後邊一發了不的。」
說畢,西門慶道:「如今該用甚藥才好?」
任醫官道:「只用些清火止血的藥──黃柏、知母為君,其餘再加減些,吃下看住,就好了。」
西門慶聽了,就叫書童封了一兩銀子,送任醫官做藥本,任醫官作謝去了。
不一時,送將藥來,李瓶兒屋裡煎服,不在話下。
再說西門慶送走任醫官之後,回來跟應伯爵說話。
伯爵就說:
「今天早上,李三、黃四來找我,
說他們那批香引的銀子很急,再三拜託我來求大哥您。
無論如何,看在我份上,幫他們度過這次難關吧。」
西門慶說:
「既然這麼急,我也只好答應你了。你叫他們明天來,把銀子換了帶走吧。」
說完,他請伯爵到小棚子裡,留他吃飯。
伯爵就問:「李桂兒還住在這裡嗎?去東京的人也該回來了吧。」
西門慶說:「正是,我還在等他,趕著打發他去揚州呢,應該也快到了吧。」
說完,吃完飯,伯爵就告辭離開了。
到了隔天,西門慶從衙門回來,伯爵早就帶著李智、黃四坐在廳上等著。
看到西門慶回來,都趕忙上前見他。
西門慶進去換了衣服,就向月娘要了徐家那邊討來的兩百五十兩銀子,
又另外湊了兩百五十兩,叫陳敬濟拿著,
一起到廳上,把銀子兌給李三、黃四。
西門慶說:
「我沒銀子,因為應二哥再三來說,只好湊給你們。——我這筆錢是很急著要用的。」
李三說:
「多謝老爺您幫忙,我們怎麼敢拖延!
等我們這批銀子匯過來,一分錢也不敢動,就會全部送過來。」
於是他們把銀子數清楚,李三、黃四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伯爵也想走,但被西門慶留下來。
原文
且說西門慶送了任醫官去,回來與應伯爵說話。
伯爵因說:
「今日早晨,李三、黃四走來,說他這宗香銀子急的緊,
再三央我來求哥。好歹哥看我面,接濟他這一步兒罷。」
西門慶道:「既是這般急,我也只得依你了。你叫他明日來兌了去罷。」
一面讓伯爵到小捲棚內,留他吃飯。
伯爵因問:「李桂兒還在這裡住著哩?東京去的也該來了。」
西門慶道:「正是,我緊等著還要打發他往揚州去,敢怕也只在早晚到也。」
說畢,吃了飯,伯爵別去。
到次日,西門慶衙門中回來,伯爵早已同李智、黃四坐在廳上等。
見西門慶回來,都慌忙過來見了。
西門慶進去換了衣服,就問月娘取出徐家討的二百五十兩銀子,又添兌了二百五十兩,
叫陳敬濟拿了,同到廳上,兌與李三、黃四。
因說道:「我沒銀子,因應二哥再三來說,只得湊與你。──我卻是就要的。」
李三道:「蒙老爹接濟,怎敢遲延!如今關出這批銀子,一分也不敢動,就都送了來,」
於是兌收明,千恩萬謝去了。
伯爵也就要去,被西門慶留下。
正當他們坐著聊天時,只見平安進來通報:
「來保從東京回來了。」
伯爵說:「我昨天就說他該回來了。」
過了一會兒,來保走進大廳,向西門慶磕頭。
西門慶就問:「你見到翟大人了嗎?李桂姐的事怎麼樣了?」
來保說:
「我親自去見了翟大人。他看了老爺您的信,
馬上就叫長班拿名片去跟朱太尉說,我也跟著去了。
朱太尉親口吩咐說:『既然是太師府的人情,本來應該都放了。
但因為是六黃太尉送來的公文,不好直接拒絕他。
所以那些還沒抓到的,都不要再追;已經抓到的,先關一陣子。
他這個太監的脾氣,做事有頭沒尾。等他氣消了,就從輕發落。』」
伯爵說:「這樣說來,連齊香也免抓了?──這個小淫婦運氣真好!」
來保說:「就連祝大哥他們,也只要挨幾下打就好了。罪,應該是沒了。」
說著,他拿出翟管家的信遞上。
西門慶看了說:「老孫和祝麻子,做夢也想不到是靠我這邊的人情。」
伯爵說:「大哥,您就當作是積陰德吧。」
來保又說:
「翟大人看到我過去,非常高興,
問老爺您明天會不會去給太師拜壽?我不好回說不去,
只好答應說:『應該會去。』
翟大人說:『來走走也好,我也想跟您老爺見一面。』」
西門慶說:「我本來不打算去。既然他這麼說,就只好去一趟了。」
接著他吩咐來保:
「你辛苦了,先到後面吃些酒菜,休息一下。晚一兩天,還要趕去揚州呢。」
來保答應一聲就去了。
西門慶想進去跟李桂姐說這件事,就對伯爵說:「你坐一下,我馬上回來。」
伯爵也想去找李三、黃四,趁機說道:「我先走了,晚點再來。」
說完就告辭離開了。
原文
正坐的說話,只見平安兒進來報說:「來保東京回來了。」
伯爵道:「我昨日就說也該來了。」
不一時,來保進到廳上,與西門慶磕了頭。
西門慶便問:「你見翟爹麼?李桂姐事情怎樣了?」
來保道:
「小的親見翟爹。翟爹見了爹的書,隨即叫長班拿帖兒與朱太尉去說,小的也跟了去。
朱太尉親吩咐說:『既是太師府中分上,就該都放了。
因是六黃太尉送的,難以回他,如乃未到者,俱免提;
已拿到的,且監些時。他內官性兒,有頭沒尾。等他性兒坦些,也都從輕處就是了。』」
伯爵道:「這等說,連齊香兒也免提了?──造化了這小淫婦兒了!」
來保道:「就是祝爹他每,也只好打幾下罷了。罪,料是沒了。」
一面取出翟管家書遞上。
西門慶看了說道:「老孫與祝麻子,做夢也不曉的是我這裡人情。」
伯爵道:「哥,你也只當積陰騭罷了。」
來保又說:
「翟爹見小的去,好不歡喜,問爹明日可與老爺去上壽?
小的不好回說不去,只得答應:『敢要來也。』
翟爹說:『來走走也好,我也要與你爹會一會哩。』」
西門慶道:「我到也不曾打點自去。既是這等說,只得要去走遭了。」
因吩咐來保:「你辛苦了,且到後面吃些酒飯,歇息歇息。遲一兩日,還要趕到揚州去哩。」
來保應諾去了。西門慶就要進去與李桂姐說知,向伯爵道:「你坐著,我就來。」
伯爵也要去尋李三、黃四,乘機說道:「我且去著,再來罷。」一面別去。
西門慶回到月娘房間,李桂姐已經知道消息了,
趕快跑來向西門慶、月娘磕頭,感謝說:
「多謝老爺、太太費心,救了我這場大災難。也不知道要拿什麼來報答您們!」
月娘說:「妳既然跟我們這麼有緣分,有些事不幫妳處理,那又為了什麼呢?」
桂姐說:
「我當然是靠老爺、太太可憐才得救,
只是便宜了那個齊香,那個小淫婦,她有什麼關係?連她都放過。
她家賺錢,卻連累我們受驚嚇,
我們還幫她說了個大人情,真不該放過她才對!」
西門慶笑著說:「這個小淫婦真的運氣好。」
聊了一會兒,桂姐就要告辭回家了,說:
「我媽還不知道這個消息,我回家跟她說一聲,
免得她擔心,再帶我媽過來向老爺、太太磕頭吧。」
西門慶說:「也行,我不留妳了,妳先回家說一聲吧。」
月娘說:「桂姐,妳吃了飯再走。」
桂姐說:「太太,我不吃了。」
她一面又向西門慶和月娘等人告辭。
臨走前,西門慶說:
「事情是解決了,妳以後,那個王三官兒也少跟他往來了。」
桂姐說:
「老爺您說什麼話,我還跟他往來!
要再跟他往來,我的身子爛掉都活該。
其實那天,也不是我招惹他的。」
月娘說:「不跟他往來就好了,又平白無故地發什麼誓?」
說著叫了轎子,送桂姐走了。
西門慶接著告訴月娘說他要去東京的事。
月娘說:「既然要去,就得早點準備,免得臨時手忙腳亂。」
西門慶說:
「蟒袍、錦繡、金花寶貝這些祝壽的禮物,
都準備好了,就是我的行李還沒整理。」
月娘說:「行李沒關係。」
西門慶說完,就到前面去看李瓶兒了。
到了隔天,西門慶坐在小棚子裡,叫陳敬濟過來,
看著他寫給蔡御史的信,交給來保,又給了他路費,
叫他明天一早趕去揚州,這就不說了。
原文
西門慶來到月娘房裡,李桂姐已知道信了,忙走來與西門慶、月娘磕頭,
謝道:「難得爹娘費心,救了我這一場大禍。拿甚麼補報爹娘!」
月娘道:「你既在咱家恁一場,有些事兒,不與你處處,卻為著甚麼來?」
桂姐道:
「俺便賴爹娘可憐救了,只造化齊香兒那小淫婦兒,他甚相干?
連他都饒了。他家賺錢賺鈔,帶累俺們受驚怕,
俺每倒還只當替他說了個大人情,不該饒他才好!」
西門慶笑道:「真造化了這小淫婦兒了。」
說了一回,桂姐便要辭了家去,道:
「我家媽還不知道這信哩,我家去說聲,
免得他記掛,再同媽來與爹娘磕頭罷。」
西門慶道:「也罷,我不留你,你且家去說聲著。」
月娘道:「桂姐,你吃了飯去。」桂姐道:「娘,我不吃飯了。」
一面又拜辭西門慶與月娘眾人。
臨去,西門慶說道:「事便完了,你今後,這王三官兒也少招攬他了。」
桂姐道:
「爹說的是甚麼話,還招攬他哩!再要招攬他,就把身子爛化了。
就是前日,也不是我招攬他。」
月娘道:「不招攬他就是了,又平白說誓怎的?」
一面叫轎子,打發桂姐去了。
西門慶因告月娘說要上東京之事。
月娘道:「既要去,須要早打點,省得臨時促忙促急。」
西門慶道:
「蟒袍錦繡、金花寶貝,上壽禮物,俱已完備,
倒只是我的行李不曾整備。」
月娘道:「行李不打緊。」西門慶說畢,就到前邊看李瓶兒去了。
到次日,坐在捲棚內,叫了陳敬濟來,看著寫了蔡御史的書,
交與來保,又與了他盤纏,叫他明日起早趕往揚州去,不題。
一轉眼過了幾天,眼看蔡太師的生日就快到了,
西門慶只好選了個好日子,
吩咐琴童、玳安、書童、畫童四個小弟跟著,各自整理行李。
月娘跟玉樓、金蓮她們,將各種禮物、官服和用品,總共裝了二十幾擔。
出發的前一天晚上,老婆們準備了酒菜,替西門慶送行。
吃完酒,他就到月娘房裡過夜。
隔天一早,他把二十擔行李先打發出門,
又發了一張通行證,吩咐經過的驛站準備人馬迎送。
一切都準備妥當,然後才進李瓶兒房裡,看了官哥兒一眼,對李瓶兒說:
「妳好好保重身體。要藥的話,就叫人去跟任醫官要。我很快就會回家看妳。」
李瓶兒含著眼淚說:「路上小心,多保重。」
她一路送到大廳,跟月娘、玉樓、金蓮她們一起送到大門口。
西門慶坐上轎子,四個小弟騎著馬,往東京出發。
他們一路上走著,免不了白天在路上趕路,晚上在驛站休息,
沿途看了不少山水美景,遇到的人也都是各路的文武官員,
進京城慶祝蔡太師的生日,禮物多得數不清。
大約走了十來天,就到了東京。
他們進了萬壽城門,這時天色已經晚了,
趕到龍德街牌樓下,就到翟管家家裡住下了。
原文
倏忽過了數日,看看與蔡太師壽誕將近,
只得擇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書童、畫童四個小廝跟隨,各各收拾行李。
月娘同玉樓、金蓮眾人,將各色禮物並冠帶衣服應用之物,共裝了二十餘扛。
頭一日晚夕,妻妾眾人擺設酒餚和西門慶送行。
吃完酒,就進月娘房裡宿歇。
次日,把二十扛行李先打發出門,又發了一張通行馬牌,仰經過驛遞起夫馬迎送。
各各停當,然後進李瓶兒房裡來,看了官哥兒,與李瓶兒說道:
「你好好調理。要藥,叫人去問任醫官討。我不久便來家看你。」
那李瓶兒閣著淚道:「路上小心保重。」
直送出廳來,和月娘、玉樓、金蓮打夥兒送了出大門。
西門慶乘了涼轎,四個小廝騎了頭口,望東京進發。
迤邐行來,免不得朝登紫陌,夜宿郵亭,一路看了些山明水秀,
相遇的無非都是各路文武官員進京慶賀壽誕,生辰扛不計其數。
約行了十來日,早到東京。
進了萬壽城門,那時天色將晚,趕到龍德街牌樓底下,就投翟家屋裡去住歇。
那翟管家聽說西門慶到了,趕緊出來迎接,兩個人互相問候。
喝了茶,西門慶叫玳安將行李一件一件地搬進翟家。
翟謙叫僕人收了行李,就擺酒替西門慶接風洗塵。
沒多久,只見雕漆的官桌上,擺滿了珍貴美味的菜餚,
除了龍肝鳳髓之外,其他什麼都有,就算是蔡太師自己享用,也不過如此。
負責倒酒的拿來酒,翟謙先灑了點在地上敬天,然後再向西門慶敬酒。
西門慶也回敬了一杯。
兩個人坐下,糖果、下酒菜,像流水一樣不斷送上來。
喝了兩輪酒之後,西門慶便對翟謙說:
「我這次來,單純是為了替老太師祝壽,
準備了一點點小禮物來孝敬太師,希望能收下。
只是我一直以來,都有一個仰慕的心願,想請親家您先向太師稟告:
如果能拜在太師門下,當他的乾兒子,那這一輩子也不算白活了。
不知道這件事可不可以開口?」
翟謙說:
「這有什麼難的!我們主人雖然是朝廷大臣,但也非常好奉承。
今天見了這麼豐盛的禮物,別說拜他做乾兒子,
一定會答應,而且還會升官。」
西門慶聽了,高興得不得了。
喝了很久,西門慶就推辭不喝酒了。
翟管家說:「再喝一杯,怎麼不喝了?」
西門慶說:「明天有正事要辦,不敢多喝。」
翟謙再三勸說,他才又喝了一杯。
原文
那翟管家聞知西門慶到了,忙出來迎接,各敘寒暄。
吃了茶,西門慶叫玳安將行李一一交盤進翟家來。
翟謙交府乾收了,就擺酒和西門慶洗塵。
不一時,只見剔犀官桌上,擺上珍羞美味來,
只好沒有龍肝鳳髓罷了,其餘般般俱有,便是蔡太師自家受用,也不過如此。
當值的拿上酒來,翟謙先滴了天,然後與西門慶把盞。西門慶也回敬了。
兩人坐下,糖果按酒之物,流水也似遞將上來。酒過兩巡,西門慶便對翟謙道:
「學生此來,單為與老太師慶壽,聊備些微禮孝順太師,想不見卻。
只是學生久有一片仰高之心,欲求親家預先稟過:
但得能拜在太師門下做個乾生子,便也不枉了人生一世。不知可以啟口麼?」
翟謙道:
「這個有何難哉!我們主人雖是朝廷大臣,卻也極好奉承。
今日見了這般盛禮,不惟拜做乾子,定然允從,自然還要升選官爵。」
西門慶聽說,不勝之喜。飲夠多時,西門慶便推不吃酒了。
翟管家道:「再請一杯,怎的不吃了?」
西門慶道:「明日有正經事,不敢多飲。」
再四相勸,只又吃了一杯。
翟管家賞了隨從們酒菜,就請西門慶到後面的書房安歇。
房間裡擺好了溫暖的床、絲綢帳子、銀色掛鉤、錦緞被子,香噴噴的。
一班小廝服侍西門慶脫了衣服上床。
西門慶一生不習慣自己一個人睡,那一晚特別難熬。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正準備起床,卻發現翟家的門戶重重地關著。
他一直等到上午九點左右,才有個人拿著鑰匙,一扇一扇地開門。
接著,才有小廝拿著毛巾、香湯,進書房來。
西門慶梳洗完畢,只見翟管家出來,跟西門慶見面,坐了下來。
負責的下人就端出一個朱紅色的盒子,
裡面有三十多樣美味,還有一個銀壺倒著酒,請他吃早飯。
翟謙說:
「請您用過早飯,我先進府裡跟老爺說一聲,然後您再把禮物搬進來。」
西門慶說:「麻煩您費心了!」
喝了幾杯酒,他就把早飯吃了,收起桌上的東西。
翟管家說:「您先坐一會兒,我進府裡,辦完馬上就回來。」
原文
翟管家賞了隨從人酒食,就請西門慶到後邊書房裡安歇。
排下暖床綃帳,銀鉤錦被,香噴噴的。
一班小廝扶侍西門慶脫衣上床。
獨宿──西門慶一生不慣,那一晚好難捱過。
巴到天明,正待起身,那翟家門戶重重掩著。
直挨到巳牌時分,才有個人把鑰匙一路開將出來。
隨後才是小廝拿手巾香湯進書房來。
西門慶梳洗完畢,只見翟管家出來和西門慶廝見,坐下。
當值的就托出一個朱紅盒子來,裡邊有三十來樣美味,一把銀壺斟上酒來吃早飯。
翟謙道:「請用過早飯,學生先進府去和主翁說知,然後親家搬禮物進來。」
西門慶道:「多勞費心!」酒過數杯,就拿早飯來吃了,收過家活。
翟管家道:「且權坐一回,學生進府去便來。」
翟謙離開沒多久,就匆匆忙忙地回來,對西門慶說:
「老爺正在書房裡梳洗,
外面朝廷上所有文武官員都等著拜壽,還沒辦法見客。
我已經跟老爺說過了,您現在先進去祝賀吧,免得等一下人多雜亂。
我先去等您,您親家就過來吧。」說完就走了。
西門慶高興得不得了。
於是他叫隨從,連同翟家幾個下人,
先把那二十幾擔金銀綢緞抬到太師府前面,一群人答應一聲就去了。
西門慶馬上穿戴整齊,坐著轎子來了。
只見現場亂糟糟的,人擠人,都是大大小小的官員來祝壽的。
西門慶遠遠地看到一個官員,也坐著轎子進龍德坊。
西門慶仔細一看,原來是老朋友揚州的苗員外。
沒想到那苗員外也看到了西門慶,兩個人一起下轎行禮,互相問候。
原來這個苗員外也是個有錢人,他身上也掛著一個閒職,
一直以來都跟蔡太師有交情,這次也來祝壽,剛好遇到了老朋友。
當下,兩個人忙匆匆地在路邊講了幾句話,
問了住的地方,就分開了。
原文
翟謙去不多時,就忙來家,向西門慶說:
「老爺正在書房梳洗,外邊滿朝文武官員都伺候拜壽,未得廝見哩。
學生已對老爺說過了,如今先進去拜賀罷,省的住回人雜。
學生先去奉候,親家就來罷了。」說畢去了。
西門慶不勝歡喜。便教跟隨人拉同翟家幾個伴當,
先把那二十扛金銀緞匹抬到太師府前,一行人應聲去了。
西門慶即冠帶,乘了轎來。
只見亂哄哄,挨肩擦背,都是大小官員來上壽的。
西門慶遠遠望見一個官員,也乘著轎進龍德坊來。
西門慶仔細一看,卻認的是故人揚州苗員外。
不想那苗員外也望見西門慶,兩個同下轎作揖,敘說寒溫。
原來這苗員外也是個財主,他身上也現做著散官之職,
向來結交在蔡太師門下,那時也來上壽,恰遇了故人。
當下,兩個忙匆匆路次話了幾句,問了寓處,分手而別。
西門慶來到太師府前,
只見:
廳堂開闊得像綠野,樓閣高聳得像凌煙閣。
門前寬敞得可以騎馬,高大的門樓可以掛起旗幟。
在錦繡叢中,風帶來了悅耳的畫眉鳥叫聲;
在金銀堆裡,陽光映照出美麗的樹木和花香。
左右站著像屏風一樣的美人,一個個都像西施、紅拂女一樣貌美;
滿屋子的珍貴古董,一件件都是周朝的鼎、商朝的彝。
屋子裡掛著十二顆大珍珠,黑夜裡根本不需要點燈;
門口迎接三千位高官,白天來訪的全都是名人雅士。
九州四海,所有大大小小的官員,都來道賀;
六部尚書,三邊總督,無不低頭。
這正是:
除了高高在上的皇上之外,
只有當朝的宰相最尊貴了。
原文
西門慶來到太師府前,
但見:
堂開綠野,閣起凌煙。
門前寬綽堪旋馬,閥閱嵬峨好豎旗。
錦繡叢中,風送到畫眉聲巧;
金銀堆里,日映出琪樹花香。
左右活屏風,一個個夷光紅拂;
滿堂死寶玩,一件件周鼎商彝。
室掛明珠十二,黑夜裡何用燈油;
門迎珠履三千,白日間盡皆名士。
九州四海,大小官員,都來慶賀;
六部尚書,三邊總督,無不低頭。
正是:
除卻萬年天子貴,只有當朝宰相尊。
西門慶恭敬地走進大門,翟管家接著他。
只見中門關著沒開,官員都從旁邊的角門進出。
西門慶便問:「今天這麼大的日子,怎麼中門沒開?」
翟管家說:「因為皇上曾經從中門經過,所以沒人敢走。」
西門慶和翟謙又走了幾重門,門口都有武官把守,一點也不混亂。
那些武官看到翟謙,一個個都彎腰問:「您從哪裡來?」
翟管家回答:「我親戚從山東來給老爺拜壽的。」
說完,又走過了幾座門,轉了好幾個彎,到處都是雕樑畫棟,豪華氣派。
隱約聽到鼓樂聲,像在天上傳來的一樣。
西門慶又問:「這裡跟民宅隔這麼遠,怎麼會有鼓樂聲?」
翟管家說:
「這是老爺自己養的樂團,總共有二十四個女樂師,
都會跳天魔舞、霓裳舞和觀音舞。
只要是老爺吃早餐、中餐或晚餐,都會演奏。
現在應該是正在吃早餐吧。」
西門慶話還沒說完,鼻子裡又聞到一股特別的香氣,音樂聲也更近了。
翟管家說:「這裡離老爺的書房很近了,腳步放輕一點。」
原文
西門慶恭身進了大門,翟管家接著,只見中門關著不開,官員都打從角門而入。
西門慶便問:「為何今日大事,卻不開中門?」
翟管家道:「中門曾經官家行幸,因此人不敢走。」
西門慶和翟謙進了幾重門,門上都是武官把守,一些兒也不混亂。
見了翟謙,一個個都欠身問管家:「從何處來?」
翟管家答道:「舍親打山東來拜壽老爺的。」說罷,
又走過幾座門,轉幾個彎,無非是畫棟雕梁,金張甲第。
隱隱聽見鼓樂之聲,如在天上一般。
西門慶又問道:「這裡民居隔絕,那裡來的鼓樂喧嚷?」
翟管家道:
「這是老爺教的女樂,一班二十四人,都曉得天魔舞、霓裳舞、觀音舞。
但凡老爺早膳、中飯、夜宴,都是奏的。如今想是早膳了。」
西門慶聽言未了,又鼻子里覺得異香馥馥,樂聲一發近了。
翟管家道:「這裡與老爺書房相近了,腳步兒放鬆些。」
轉過一個迴廊,只見一座大廳,氣派得像寶殿仙宮。
堂前養了仙鶴、孔雀等各種珍禽,還有那瓊花、曇花、佛桑花,
一年四季都開著,開得閃閃發光,讓人目不暇給。
西門慶還不敢直接闖進去,叫翟管家先進去,
然後他才一步一步地走到堂前。
只見大廳上虎皮椅子裡坐著一個穿著大紅色蟒袍的,就是太師了。
屏風後面站著二三十個美女,一個個都是宮女的打扮,
拿著手巾、扇子,圍繞著他。
翟管家也站在一邊。
西門慶朝著太師拜了四拜,蔡太師也起身,就在地毯上回了個禮。
──這算是第一次見面了。
後來,翟管家走到蔡太師耳邊,悄悄地講了幾句話,
西門慶知道是在說他要認乾爹的事了,
又朝著太師拜了四拜,蔡太師就沒有回禮。
──這四拜是認乾爹的禮,所以他收下了。
西門慶開口就用父子來稱呼,說:
「孩兒沒能孝順您,今天您的生日,特別準備了幾件小禮物,聊表心意。
願老爺您壽比南山。」
蔡太師說:「這怎麼好意思!」
就請他坐下。
負責的下人拿了一把椅子上來,西門慶朝著太師作了個揖,
說:「告罪了,我坐下了。」
就在西邊坐下喝茶。
翟管家趕忙跑出門,叫抬禮物的人都進來。
不久,二十幾擔禮物擺在階梯下。
打開涼箱的蓋子,呈上一份禮物清單:
大紅蟒袍一套、官綠龍袍一套、漢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
西洋布二十匹,其他花色布料總共四十匹、獅蠻玉帶一條、金鑲奇南香帶一條、
玉杯、犀杯各十對、純金八個、明珠十顆,
又另外黃金兩百兩,送給蔡太師當作見面禮。
蔡太師看了禮物清單,又看到抬來的二十幾擔,
心裡非常高興,說了一聲「多謝!」
便叫翟管家收進倉庫。
同時吩咐擺酒席招待。
西門慶看到他很忙,就起身向蔡太師告辭。
太師說:「既然這樣,下午早點過來吧。」
西門慶又作了一個揖,起身走出來。
蔡太師送了幾步,就沒再送了。
西門慶還是跟翟管家一起走出府邸。
翟管家府裡有事,也告別進去了。
原文
轉個迴廊,只見一座大廳,如寶殿仙宮。
廳前仙鶴、孔雀種種珍禽,又有那瓊花、曇花、佛桑花,四時不謝,開的閃閃爍爍,應接不暇。
西門慶還未敢闖進,交翟管家先進去了,然後挨挨排排走到堂前。
只見堂上虎皮交椅上坐一個大猩紅蟒衣的,是太師了。
屏風後列有二三十個美女,一個個都是宮樣妝束,執巾執扇,捧擁著他。
翟管家也站在一邊。西門慶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師也起身,就絨單上回了個禮。──這是初相見了。
落後,翟管家走近蔡太師耳邊,暗暗說了幾句話下來,
西門慶理會的是那話了,又朝上拜四拜,蔡太師便不答禮。──這四拜是認乾爺,因此受了。
西門慶開言便以父子稱呼道:
「孩兒沒恁孝順爺爺,今日華誕,特備的幾件菲儀,聊表千里鵝毛之意。願老爺壽比南山。」
蔡太師道:「這怎的生受!」便請坐下。
當值的拿了把椅子上來,西門慶朝上作了個揖道:「告坐了。」就西邊坐地吃茶。
翟管家慌跑出門來,叫抬禮物的都進來。
須臾,二十扛禮物擺列在階下。
揭開了涼箱蓋,呈上一個禮目:
大紅蟒袍一套、官綠龍袍一套、漢錦二十匹、蜀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
其餘花素尺頭共四十匹、獅蠻玉帶一圍、金鑲奇南香帶一圍、玉杯犀杯各十對、
赤金攢花爵杯八隻、明珠十顆,又另外黃金二百兩,送上蔡太師做贄見禮。
蔡太師看了禮目,又瞧見抬上二十來扛,心下十分歡喜,說了聲「多謝!」
便叫翟管家收進庫房去了。一面吩咐擺酒款待。西門慶因見他忙衝衝,就起身辭蔡太師。
太師道:「既如此,下午早早來罷。」西門慶又作個揖,起身出來。
蔡太師送了幾步,便不送了。
西門慶依舊和翟管家同出府來。
翟管家府內有事,也作別進去。
西門慶回到翟家,脫下官服,剛好午飯已經準備好,他便吃了一頓。
回到書房打了個盹,正好蔡太師派人來邀請他去赴宴。
西門慶謝了來人,給了些賞錢,就讓他們先走了。
他重新穿戴整齊,又叫玳安包好許多紅包,裝進一個拜匣裡,
帶著四個小弟,再次坐轎子前往太師府。
蔡太師那天滿朝文武官員都來慶賀,
他分批請客:
第一天是皇親國戚、宮中太監;
第二天是尚書、高官和各衙門官員;
第三天是各級大小官員。
只有西門慶,因為是遠道而來的客人,又送了許多禮物,
蔡太師非常高興,所以就在他生日正日獨獨請了他一個人。
看到西門慶到了,蔡太師趕忙走出軒外迎接。
西門慶再三謙讓,讓「爺爺您先走」。他自己彎著腰,輕輕地跨過門檻。
蔡太師說:「讓您遠道而來,還破費了這麼多。今天簡單坐坐,聊表心意。」
西門慶說:
「孩兒我生活在世上,全靠爺爺您的洪福,這點小小心意,何足掛齒!」
兩個人親切地說笑,就像親生父子一樣。
二十四個美女樂師,一起奏樂,府裡的下人斟上酒來。
蔡太師想敬西門慶,但西門慶再三推辭不敢,只接過一杯,
站著一口氣喝完,隨即就坐回座位。
西門慶叫書童拿過一個黃金桃杯,倒滿一杯酒,
走到蔡太師的席前,雙膝跪下說:「願爺爺您千歲!」
蔡太師滿臉歡喜地說:「孩兒起來。」
他接過酒杯,一口喝完。
西門慶這才起身,回到座位上坐下。
當時相府的盛宴,各種珍奇美味,就不必多說了。
西門慶一直喝到天黑,拿紅包賞給了所有伺候的人,才告辭說:
「爺爺您很忙,孩兒就在這裡拜謝,以後就不敢再來打擾了。」
他出了府門,仍舊回到翟家安歇。
原文
西門慶竟回到翟家來,脫下冠帶,已整下午飯,吃了一頓。
回到書房,打了個盹,恰好蔡太師差舍人邀請赴席,西門慶謝了些扇金,著先去了。
即便重整冠帶,又叫玳安封下許多賞封,做一拜匣盛了,跟隨著四個小廝,復乘轎望太師府來。
蔡太師那日滿朝文武官員來慶賀的,各各請酒。
自次日為始,分做三停:
第一日是皇親內相,
第二日是尚書顯要、衙門官員,
第三日是內外大小等職。
只有西門慶,一來遠客,二來送了許多禮物,蔡太師到十分歡喜,因此就是正日獨獨請他一個。
見西門慶到了,忙走出軒下相迎。
西門慶再四謙遜,讓:「爺爺先行。」自家屈著背,輕輕跨入檻內,
蔡太師道:「遠勞駕從,又損隆儀。今日略坐,少表微忱。」
西門慶道:「孩兒戴天履地,全賴爺爺洪福,些小敬意,何足掛懷!」
兩個喁喁笑語,真似父子一般。
二十四個美女,一齊奏樂,府乾當值的斟上酒來。
蔡太師要與西門慶把盞,西門慶力辭不敢,
只領的一盞,立飲而盡,隨即坐了桌席。
西門慶叫書童取過一隻黃金桃杯,斟上一杯,滿滿走到蔡太師席前,
雙膝跪下道:「願爺爺千歲!」
蔡太師滿面歡喜道:「孩兒起來。」接過便飲個完。
西門慶才起身,依舊坐下。
那時相府華筵,珍奇萬狀,都不必說。
西門慶直飲到黃昏時候,拿賞封賞了諸執役人,才作謝告別道:
「爺爺貴冗,孩兒就此叩謝,後日不敢再來求見了。」
出了府門,仍到翟家安歇。
隔天,西門慶想去拜訪苗員外,叫玳安找了一整天,
才在皇城後面的李太監家裡找到他。
玳安拿著名片去通報,苗員外出來迎接說:
「我正想找個知心朋友聊聊,您就剛好來了。」
於是他留西門慶吃飯。西門慶推辭不過,只好留下來。
當下山珍海味,多得數不清。
又有兩個唱歌的小弟,長得眉清目秀,放開嗓音,唱了幾首曲子。
西門慶指著玳安、琴童對苗員外說:
「這些笨蛋,只會吃喝,怎麼比得上那兩個!」
苗員外笑著說:「只怕服侍不了您,如果您喜歡的話,送給您也沒什麼難的!」
西門慶謙虛地說不敢奪人所愛。
他們一直喝到半夜,西門慶才向苗員外告辭,又回到翟家休息。
接下來幾天,相府裡負責管事的都輪流請他吃飯,就這樣待了八九天。
西門慶歸心似箭,便叫玳安整理行李。
翟管家再三挽留,他只好又吃了一頓晚飯,
重新提起親戚關係,兩人非常親近。
隔天一早告辭,就往山東趕路。一路上風餐露宿,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要拜苗員外,著玳安跟尋了一日,卻在皇城後李太監房中住下。
玳安拿著帖子通報了,苗員外來出迎道:
「學生正想個知心朋友講講,恰好來得湊巧。」就留西門慶筵燕。
西門慶推卻不過,只得便住了。當下山餚海錯不記其數。
又有兩個歌童,生的眉清目秀,頓開喉音,唱幾套曲兒。
西門慶指著玳安、琴童向苗員外說道:「這班蠢材,只會吃酒飯,怎地比的那兩個!」
苗員外笑道:「只怕伏侍不的老先生,若愛時,就送上也何難!」西門慶謙謝不敢奪人之好。
飲到更深,別了苗員外,依舊來翟家歇。
那幾日內相府管事的,各各請酒,留連了八九日。
西門慶歸心如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
翟管家苦死留住,只得又吃了一夕酒,重敘姻親,極其眷戀。
次日早起辭別,望山東而行。
一路水宿風餐,不在話下。
再說月娘家裡,自從西門慶去東京祝壽之後,太太們每天都望眼欲穿,
各自在房裡做些針線活,都沒有出來閒逛。
只有潘金蓮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裝模作樣地,
在丫鬟堆裡不是玩猜拳,就是打牌,又說又笑,完全沒有規矩。
她嘻嘻哈哈的,也不管有沒有人看見,心裡只想著跟陳敬濟偷情。
每天只在花園的「雪洞」裡來回晃,指望能趁機巧遇。
陳敬濟也一心想著她,不時就進來找機會,
只要沒人看見就調戲她,親嘴、接吻地黏在一起,
只恨人多眼雜,不能盡情地歡好。
這正是:
雖然還沒實現雲雨之夢,
卻時常能遇到心中所愛的人。
原文
且說月娘家中,自從西門慶往東京慶壽,姊妹每望眼巴巴,各自在屋裡做些針指,通不出來閑耍。
只有潘金蓮打扮的如花似玉,喬模喬樣,在丫鬢夥里,或是猜枚,
或是抹牌,說也有,笑也有,狂的通沒些成色。
嘻嘻哈哈,也不顧人看見,只想著與陳敬濟勾搭。
每日只在花園雪洞內踅來踅去,指望一時湊巧。
敬濟也一心想著婦人,不時進來尋撞,撞見無人便調戲,
親嘴咂舌做一處,只恨人多眼多,不能盡情歡會。
正是:
雖然未入巫山夢,卻得時逢洛水神。
有一天,吳月娘、孟玉樓、李瓶兒一起坐在房裡,
只見玳安慌慌張張地跑進門,向月娘她們磕了個頭,
回報說:「老爺回來了。」
月娘就問:「現在到哪裡了?」
玳安說:
「小的一路上騎著馬,拿著馬牌先行,所以才先到家。
老爺這時候,也差不多在二十里遠的地方了。」
月娘問:「你吃飯了沒?」玳安說:「我從早上出門後就沒吃中飯。」
月娘便吩咐準備飯菜,同時就和另外五位太太一起到大廳迎接。
這正是:
詩人老了,歌女鶯鶯依舊在;
公子回家,燕燕忙著迎上去。
原文
一日,吳月娘、孟玉樓、李瓶兒同一處坐地,只見玳安慌慌跑進門來,見月娘眾人磕了頭,
報道:「爹回來了。」
月娘便問:「如今在那裡?」
玳安道:「小的一路騎頭口,拿著馬牌先行,因此先到家。爹這時節,也差不上二十里遠近了。」
月娘道:「你曾吃飯沒有?」玳安道:「從早上吃來,卻不曾吃中飯。」
月娘便吩咐整飯伺候,一面就和六房姊妹同夥兒到廳上迎接。
正是:
詩人老去鶯鶯在,公子歸時燕燕忙。
妻子們在大廳等了很久,西門慶才到門口下了轎子,妻子們就一起迎接他進門。
西門慶先和月娘見面,
接著是孟玉樓、李瓶兒、潘金蓮,一個一個地見完,互相問候了一番。
之後,書童、琴童、畫童也來磕了頭,就自己去廚房吃飯了。
西門慶把一路上有多辛苦、住在翟家、蔡太師如何厚待他請他喝酒,
以及每天和太監們喝酒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接著問李瓶兒:
「孩子這幾天還好嗎?妳吃了任醫官的藥,有沒有比較有效?
我雖然去了東京,但心裡一直掛念著家裡。」
李瓶兒說:「孩子沒什麼事,我吃了藥之後,身體稍微好了一點。」
月娘一面收拾行李,一面整理蔡太師送的禮物,同時準備飯菜給西門慶吃。
到了晚上,又設了酒席,替西門慶接風。
西門慶晚上就在月娘房裡休息。
兩人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一樣,那種歡愛之情,就不必多說了。
原文
妻妾每在廳上等候多時,西門慶方到門前下轎了,眾妻妾一齊相迎進去。
西門慶先和月娘廝見畢,然後孟玉樓、李瓶兒、潘金蓮依次見了,各敘寒溫。
落後,書童、琴童、畫童也來磕了頭,自去廚下吃飯。
西門慶把路上辛苦併到翟家住下、感蔡太師厚情請酒並與內相日日吃酒事情,備細說了一遍。
因問李瓶兒:
「孩子這幾時好麼?你身子吃的任醫官藥,有些應驗麼?
我雖則往東京,一心只弔不下家裡。」
李瓶兒道:「孩子也沒甚事,我身子吃藥後,略覺好些。」
月娘一面收好行李及蔡太師送的下程,一面做飯與西門慶吃。
到晚又設酒和西門慶接風。西門慶晚夕就在月娘房裡歇了。
兩個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歡愛之情,俱不必說。
次日,陳敬濟和大姐也來見了西門慶,說了一些店裡的帳目。
應伯爵和常峙節打聽到西門慶回家,也都來探望。
西門慶出來和他們見面,兩個人都說:「大哥您一路辛苦了。」
西門慶就把東京有多麼繁華、太師如何熱情款待,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兩個人不停地稱讚。當天,西門慶留他們兩個人吃了一整天的酒。
常峙節臨走時向西門慶說:
「小弟有一件事想拜託您,不知道大哥您可不可以幫忙?」
說著,只是低著頭,吞吞吐吐的。
西門慶說:「儘管說沒關係。」
常峙節說:
「其實是我住的房子不太方便,想找一間房子安身,卻沒有銀子。
所以想求大哥您幫忙周轉一下,日後少不了會加一些利息還給您。」
西門慶說:
「都是自己人,說什麼利息!只是我現在很忙,哪裡有銀子?
等韓伙計的貨船回來,自然會有辦法。」
說完,常峙節、應伯爵道謝之後就走了,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次日,陳敬濟和大姐也來見了,說了些店裡的帳目。
應伯爵和常峙節打聽的來家,都來探望。
西門慶出來相見畢,兩個一齊說:「哥一路辛苦。」
西門慶便把東京富麗的事情及太師管待情分,備細說了一遍。兩人只顧稱羨不已。
當日,西門慶留二人吃了一日酒。
常峙節臨起身向西門慶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可照顧麼?」
說著,只是低了臉,半含半吐。
西門慶道:「但說不妨。」
常峙節道:
「實為住的房子不方便,待要尋間房子安身,卻沒有銀子。
因此要求哥周濟些兒,日後少不的加些利錢送還哥。」
西門慶道:
「相處中說甚利錢!只我如今忙忙的,那討銀子?
且待韓伙計貨船來家,自有個處。」
說罷,常峙節、應伯爵作謝去了,不在話下。
再說苗員外自從跟西門慶相遇之後,在酒席上答應要送兩個歌童給他。
沒想到西門慶歸心似箭,沒有向他告別,就直接回家了。
苗員外還以為西門慶還在京城,派下人到翟家去問,才知道西門慶已經回家了。
苗員外心想:「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我既然答應他了,怎麼可以失信!」
於是他叫來兩個歌童,吩咐說:
「我前幾天請山東的西門大官人吃飯,曾經把你們兩個送給他。
我現在就要送你們到他家去,你們早點整理好行李。」
那兩個歌童一起跪下,哭著說:
「我們服侍員外您好多年了,您不知道費了多少心血,教我們這些南曲,
怎麼不留著自己享樂,卻要送給別人?」
說完,眼淚不停地掉了下來。苗員外聽了也覺得很難過,
說:「你們說得對,我何苦一定要送人呢?只是『人如果沒有信用,不知道他還能做什麼。』
——孔聖人說的話,怎麼可以違背!現在也由不得你們了,
等我寫一封信,派人送你們去,叫他好好照顧你們就好了。」
兩個歌童沒辦法,只好答應。
苗員外就叫門房的先生寫了一封信,寫明了送歌童的意思。
又寫了一份禮物清單,把一些布料、書、手帕都包起來,
派僕人苗實拿著信,護送兩個歌童往西門慶家去。
兩個歌童灑淚向苗員外道謝,翻身上馬,慢慢地一起往山東的大路走。
有一天到了清河縣,三個人下馬詢問,
直接來到縣牌坊西邊西門慶的府邸投靠。
原文
且說苗員外自與西門慶相會,在酒席上把兩個歌童許下。
不想西門慶歸心如箭,不曾別的他,竟自歸來。
苗員外還道西門慶在京,差伴當來翟家問,才曉得西門慶家去了。
苗員外自想道:「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既許了他,怎麼失信!」
於是叫過兩個歌童吩咐道:
「我前日請山東西門大官人,曾把你兩個許下他。
我如今就要送你到他家去,你們早收拾行李。」
那兩個歌童一齊跪告道:
「小的每伏侍的員外多年,員外不知費盡多少心力,
教的俺每這些南曲,卻不留下自家歡樂,怎地到送與別人?」說罷,
撲簌簌掉下淚來。那員外也覺慘然不樂,
說道:「你也說的是,咱何苦定要送人?只是:『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
──那孔聖人說的話怎麼違得!如今也由不得你了,
待咱修書一封,差人送你去,教他好生看覷你就是了。」
兩個歌童違拗不過,只得應諾起來。
苗員外就叫那門管先生寫著一封書信,寫那相送歌童之意。
又寫個禮單兒,把些尺頭書帕封了,差家人苗實齎書,護送兩個歌童往西門慶家來。
兩個歌童灑淚辭謝了員外,翻身上馬,迤邐同望山東大道而來。
有日到了清河縣,三人下馬訪問,一直逕到縣牌坊西門慶家府里投下。
西門慶自從從東京回家之後,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不是送禮,就是赴宴,
每天都有三五好友來往,所以一直沒有去衙門。
那天他稍微有空,才到衙門升堂點卯,把那些被押解來的犯人,
跟夏提刑一個一個審問了一遍。
審問了半天,公事辦完,才坐著一頂轎子,
幾個衙役在前面開道,簇擁著回家。
只見那苗實跟兩個歌童已經等了很久了,就跟在西門慶的轎子後面,
隨他來到前廳,跪下稟告說:
「小人是揚州苗員外,有信要拜訪老爺。」接著把信和禮物呈上。
西門慶連忙說:「快請起來。」
他一面打開信,仔細地看。看到是送歌童給他,心裡高興得不得了,
說:「我跟你家員外意外相遇,沒想到他這麼情投意合。
酒後說的一句話,竟然真的送來了,也不怕路途遙遠。
你家員外真是『一諾千金』啊。難得,難得!」
兩個歌童重新走上前,又磕了四個頭,說:
「員外叫我們來服侍老爺,求老爺您多加照顧!」
西門慶說:「你們起來,我自然會重用你們。」
他一面叫人準備酒飯,招待苗實和兩個歌童;
一面整理厚禮——綾羅綢緞,寫信答謝苗員外;
一面就叫兩個歌童,在書房裡伺候。
沒想到,韓道國的老婆王六兒,因為看西門慶很忙,想時常跟他通個信,
卻沒有人可以往來,於是她想了個辦法,
將自己的弟弟王經——才十五、六歲,
也長得清秀——送來服侍西門慶,也是這天進門。
西門慶一樣收下了,也叫他在書房裡伺候。
原文
卻說西門慶自從東京到家,每日忙不迭,送禮的,
請酒的,日日三朋四友,以此竟不曾到衙門裡去。
那日稍閑無事,才到衙門裡升堂畫卯,把那些解到的人犯,同夏提刑一一審問一番。
審問了半日,公事畢,方乘了一乘涼轎,幾個牢子喝道,簇擁來家。
只見那苗實與兩個歌童已是候的久了,就跟著西門慶的轎子,隨到前廳,跪下稟說:
「小的是揚州苗員外有書拜候老爹。」隨將書並禮物呈上。西門慶連忙說道:「請起來。」
一面打開副啟,細細看了。
見是送他歌童,心下喜之不勝,
說道:「我與你員外意外相逢,不想就蒙你員外情投意合。
酒後一言,就果然相贈,又不憚千里送來。
你員外真可謂千金一諾矣。難得,難得!」
兩個歌童從新走過,又磕了四個頭,說道:「員外著小的們伏侍老爹,萬求老爹青目!」
西門慶道:「你起來,我自然重用。」
一面叫擺酒飯,管待苗實並兩個歌童;
一面整辦厚禮──綾羅細軟,修書答謝員外;
一面就叫兩個歌童,在於書房伺候。
不想,韓道國老婆王六兒,因見西門慶事忙,要時常通個信兒,沒人往來,
算計將他兄弟王經──才十五六歲,也生得清秀──送來伏侍西門慶,也是這日進門。
西門慶一例收下,也叫在書房中伺候。
西門慶正在大廳安排事情,忽然應伯爵走了過來。
西門慶把苗員外送歌童的事告訴他,接著叫玳安從裡面端出酒菜,
留他一起坐,就叫兩個歌童來唱南曲。
那兩個歌童走到桌前,雙腳併攏站著,手裡拿著檀木板,
唱了一套《新水令》,曲調是「小園昨夜放江梅」。
歌聲果然響徹雲霄,曲調優美。
應伯爵聽了,高興得手舞足蹈,稱讚說:
「大哥您的福氣真好,怎麼這些優秀的人都送來給您。
這個苗員外真是太有心了。」
西門慶說:「我少不了要準備重禮回報他。」
他一面又替這兩個歌童取了名:一個叫春鴻,一個叫春燕。
又叫他們唱了幾個小曲,兩個人喝了一會兒酒,應伯爵才告辭離開。
這正是:
風花弄影,新鶯啼唱,
全都是宴席前唱歌跳舞的人。
原文
西門慶正在廳上分撥,忽伯爵走來。
西門慶與他說知苗員外送歌童之事,就叫玳安裡面討出酒菜兒來,留他坐,
就叫兩個歌童來唱南曲。
那兩個歌童走近席前,並足而立,手執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園昨夜放江梅」,
果然是響遏行雲,調成白雪。
伯爵聽了,歡喜的打跌,贊說道:「哥的大福,偏有這些妙人兒送將來。也難為這苗員外好情。」
西門慶道:「我少不得尋重禮答他。」一面又與這歌童起了兩個名:
一個叫春鴻,一個叫春燕。
又叫他唱了幾個小詞兒,二人吃一回酒,伯爵方纔別去。
正是:
風花弄影新鶯囀,俱是筵前歌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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