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五十四 應伯爵隔花戲金釧 任醫官垂帳診瓶兒

金瓶梅五十四
任醫官垂帳診瓶兒
任醫官垂帳診瓶兒

詞曰:

美酒一杯就要一萬錢,還要對著盛開的花朵喝。
手上的酒杯怎麼能閒著?
起身跳舞敬花,花卻不說話,
好像能理解我的憐惜之情。
沒醉就別說要回去,看看樹枝上。
已經有一片花瓣飄落,少了點美貌。
花朵明年還會開得很好,可惜的是我的青春容顏啊。
原文 詞曰: 美酒鬥十千,更對花前。 芳樽肯放手中閑? 起舞酬花花不語,似解人憐。 不醉莫言還,請看枝間。 已飄零一片減嬋娟。 花落明年猶自好,可惜朱顏。
再說王姑子跟李瓶兒、吳月娘商量好隔天要誦經的事, 月娘就拿了一些東西送王姑子走。 接著,她叫陳敬濟過來吩咐: 「明天你李家丈母要拜經保佑官哥兒,你早點去行個禮。」 陳敬濟推說: 「老爺明天要去城外花園喝酒,要我留在店裡照顧,派別人去吧。」 原來陳敬濟聽到應伯爵邀請了西門慶,就想趁機跟潘金蓮親熱, 所以才找藉口推託。 月娘看他說要照顧生意,便沒有強迫他, 讓他出去了,就改派書童去行禮。 事情都安排好了,就等著明天開始誦經了。
原文 卻說王姑子和李瓶兒、吳月娘,商量來日起經頭停當, 月娘便拿了些應用物件送王姑子去,又教陳敬濟來吩咐道: 「明日你李家丈母拜經保佑官哥,你早去禮拜禮拜。」 敬濟推道:「爹明日要去門外花園吃酒,留我店裡照管,著別人去罷。」 原來敬濟聽見應伯爵請下了西門慶,便想要乘機和潘金蓮弄鬆,因此推故。 月娘見說照顧生意,便不違拗他,放他出去了,便著書童禮拜。 調撥已定,單待明日起經。
再說西門慶跟應伯爵、常峙節聊了很久,只見琴童來回報說: 「唱歌的都叫好了。吳銀兒有病不能去,韓金釧兒答應了,明天一早會過去。」 西門慶說:「吳銀兒既然有病,那就再去叫董嬌兒吧。」 常峙節說:「郊外喝酒,有一個就夠了,不用再另外叫。」 說完,大家就各自告辭離開了,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且說西門慶和應伯爵、常峙節談笑多時,只見琴童來回話道: 「唱的叫了。吳銀兒有病去不的,韓金釧兒答應了,明日早去。」 西門慶道:「吳銀兒既病,再去叫董嬌兒罷。」 常峙節道:「郊外飲酒,有一個盡夠了,不消又去叫。」 說畢,各各別去,不在話下。
隔天一大早,西門慶起床梳洗完畢,月娘準備了早飯給他吃, 然後他便坐轎子前往觀音庵誦經。 書童、玳安跟隨在旁。 王姑子出大門迎接,西門慶走進庵裡,朝北面跪下參拜。 這裡的景象是: 佛祖建立了教化,開啟了第一道正法; 神聖的經文發出聲音,聚集了三千種美妙的功德。 在寶座上,呈現出莊嚴的世界; 在智慧的陽光中,顯現出慈悲的喜悅。 香煙繚繞,直達天庭; 仙鶴盤旋,飛到佛祖的樹下。 問起這件事的緣由,果然稀奇; 只要想到能得到福報,哪裡還會捨不得錢! 這正是: 只要心存誠意,不管在哪裡,老天爺都會感動; 願意用這場大法會,來保佑早逝的孩子長壽安康。
原文 次日黎明,西門慶起身梳洗畢,月娘安排早飯吃了,便乘轎往觀音庵起經。 書童、玳安跟隨而行。 王姑子出大門迎接,西門慶進庵來,北面皈依參拜。 但見: 金仙建化,啟第一之真乘; 玉偈演音,集三千之妙利。 寶花座上,裝成莊嚴世界; 惠日光中,現出歡喜慈悲。 香煙繚繞,直透九霄; 仙鶴盤旋,飛來秪樹。 訪問緣由,果然稀罕; 但思福果,那惜金錢! 正是: 辦個至誠心,何處皇天難感; 願將大佛事,保祈殤子彭籛。
王姑子念完疏文,西門慶起身去換衣服。 王姑子端出茶來,又拿了些點心、餅乾之類的放在桌上。 西門慶沒吃,只喝了一口清茶, 就坐轎子回來了,留下書童繼續拜。 這正是: 還完心願,心裡歡喜,急匆匆地離開, 感謝神明的保佑。 更願意皈依佛祖, 保佑官哥兒能永遠平安順遂。
原文 王姑子宣讀疏頭,西門慶聽了,平身更衣。 王姑子捧出茶來,又拿些點心餅饊之物擺在桌上。 西門慶不吃,單呷了口清茶,便上轎回來,留書童禮拜。 正是: 願心酬畢喜匆匆,感謝靈神保佑功。 更願皈依蓮座下,卻教關煞永亨通。
回來的時候,太陽才剛升起,應伯爵早就跟常峙節來請西門慶了。 西門慶笑著說:「哪有人請吃早飯的?我今天雖然沒事,也得下午才能去吧。」 應伯爵說: 「大哥您不知道,出城二十里,有一個太監的花園,非常華麗,而且又很深, 兩三天也玩不完。所以才要早點去,把這一整天都花在那裡,不是很好嗎?」 常峙節說:「今天大哥既然沒什麼事,應大哥又早早邀請,那就去吧。」 西門慶說:「既然這樣,常二哥和應二哥就先走吧,我坐轎子很快就到了。」 應伯爵說:「那我們等大哥您來。」 說完,兩個人出門,叫馬車先走,又轉到妓院,等著韓金釧兒坐轎子一起去。 應伯爵前一天已經派僕人到花園裡,殺雞宰鵝,準備酒席,還叫了兩個小戲子跟著去了。
原文 回來,紅日才半竿,應伯爵早同常峙節來請。 西門慶笑道:「那裡有請吃早飯的?我今日雖無事故,也索下午才好去。」 應伯爵道: 「原來哥不知,出城二十里,有個內相花園,極是華麗,且又幽深, 兩三日也遊玩不到哩。因此要早去,盡這一日工夫,可不是好。」 常峙節道:「今日哥既沒甚事故,應哥早邀,便索去休。」 西門慶道:「既如此;常二哥和應二哥先行,我乘轎便到了。」 應伯爵道:「專待哥來。」 說罷,兩人出門,叫頭口前去,又轉到院內,立等了韓金釧兒坐轎子同去。 應伯爵先一日已著火家來園內,殺雞宰鵝,安排筵席,又叫下兩個優童隨著去了。
西門慶看他們三個人走了好一陣子,才坐轎子出門,慢慢地靠近。 他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 千棵樹木,濃密的樹蔭, 一彎流動的清澈溪水。 白色的牆壁藏著永遠盛開的花,華麗的屋子掩映著四季如春的景色。 這裡的桃花像武陵源一樣盛開,讓人不知不覺就迷路了; 這裡的梅花像庾嶺一樣盛開,讓詩人可以在這裡尋找好詞佳句。 這地方簡直是天上的蓬萊仙島,人間的閬苑仙境。
原文 西門慶見三人去了多時,便乘轎出門,迤邐漸近。 舉頭一看, 但見: 千樹濃陰,一灣流水。 粉牆藏不謝之花,華屋掩長春之景。 武陵桃放,漁人何處識迷津? 庾嶺梅開,詞客此中尋好句。 端的是天上蓬萊,人間閬苑。
西門慶讚嘆不已地說:「好美啊!」下了轎子,走進花園。 應伯爵和常峙節出來迎接,大家在涼亭裡坐下。 首先是韓金釧兒磕了頭,然後是兩個歌童磕頭。 他們喝了茶,伯爵就要倒酒,西門慶說:「先等一下,你們先陪我去看看風景。」 說著便站起來,攙著韓金釧兒的手一起走。 伯爵便引著路,慢慢地走出迴廊,繞過朱紅色的欄杆, 轉過垂楊柳邊的荼蘼花架,再繞過太湖石、松鳳亭,來到奇字亭。 亭子後面有三十棵梅花樹,中間是「探梅閣」。 閣樓上有很多名人的題字,西門慶仔細地看了。 又經過「牡丹台」,台上有數十種奇特的牡丹。 再往北走是竹園,竹園左邊有「聽竹館」、「鳳來亭」,匾額都是名家的真跡; 右邊是金魚池,池上有「樂水亭」, 靠著朱紅色的欄杆往下看金魚,牠們就像一片錦被一樣浮在水面上。 西門慶正看得很有趣,伯爵催促他,又登上一個大樓,上面寫著「聽月樓」。 樓上也有名人題的詩和對聯,也是用砂綠色鑲嵌在木板上。 下了樓,往東有一座大山,山中有個「八仙洞」,深邃又寬敞。 洞裡有石棋盤,牆壁上有鐵笛和銅簫,好像仙人居住的地方。 出了洞,爬上山頂,整個園子都能盡收眼底。
原文 西門慶贊嘆不已道:「好景緻!」下轎步人園來。 應伯爵和常峙節出來迎接,園亭內坐的。 先是韓金釧兒磕了頭,才是兩個歌童磕頭。 吃了茶,伯爵就要遞上酒來,西門慶道:「且住,你每先陪我去瞧瞧景緻來。」 一面立起身來,攙著韓金釧手兒同走。伯爵便引著,慢慢的步出迴廊, 循朱闌轉過垂楊邊一曲荼蘼架,踅過太湖石、松鳳亭,來到奇字亭。 亭後是繞屋梅花三十樹,中間探梅閣。閣上名人題詠極多,西門慶備細看了。 又過牡丹台,臺上數十種奇異牡丹。 又過北是竹園,園左有聽竹館、鳳來亭,匾額都是名公手跡; 右是金魚池,池上樂水亭,憑朱欄俯看金魚,卻象錦被也似一片浮在水面。 西門慶正看得有趣,伯爵催促,又登一個大樓,上寫「聽月樓」。 樓上也有名人題詩對聯,也是刊板砂綠嵌的。 下了樓,往東一座大山,山中八仙洞,深幽廣闊。 洞中有石棋盤,壁上鐵笛銅簫,似仙家一般。 出了洞,登山頂一望,滿園都是見的。
西門慶走了半天,常峙節說: 「大哥您走累了吧,先到涼亭裡坐一會兒,晚點再走也不遲。」 西門慶說: 「太久沒走這麼多路,現在真的走不動了。 多虧了那些抬轎的,一天能趕一百多里路。」 大家笑了,讓到涼亭裡,西門慶坐在上座, 常峙節坐東邊,應伯爵坐西邊,韓金釧兒則在西門慶旁邊陪坐。 大家敬酒之後,西門慶說:「今天多有打擾,讓你們費心了!」 應伯爵說:「只是一杯小酒,大哥您說什麼話!」 三個人喝了幾杯,兩個唱歌的小弟走上前來。 西門慶看那兩個唱歌的小弟長得: 臉蛋像用麵粉捏成的,嘴唇像用胭脂點的。 黑色的頭髮幾寸長,全身穿著華麗的綢緞。 秋水般的眼波一轉,任誰都會動心。 檀木板輕輕一敲,聲音就像金石一樣清脆響亮。 這容顏能讓城池傾倒、國家滅亡,不管南方人還是北方人,都一樣。
原文 西門慶走了半日,常峙節道:「恐怕哥勞倦了,且到園亭上坐坐,再走不遲。」 西門慶道:「十分走不過一分,卻又走不得了。多虧了那些抬轎的,一日趕百來里多路。」 大家笑了,讓到園亭里,西門慶坐了上位, 常峙節坐東,應伯爵坐西,韓金釧兒在西門慶側邊陪坐。 大家送過酒來,西門慶道:「今日多有相擾,怎的生受!」 伯爵道:「一杯水酒,哥說那裡話!」三人吃夠數杯,兩個歌童上來。 西門慶看那歌童生得── 粉塊捏成白麵,胭脂點就朱唇。 綠糝糝披幾寸青絲,香馥馥著滿身羅綺。 秋波一轉,憑他鐵石心腸。檀板輕敲,遮莫金聲玉振。 正是但得傾城與傾國,不論南方與北方。
兩個歌童上前,拿著鼓板, 合唱了一套時下的曲子《字字錦》,曲調是「群芳綻錦鮮」。 他們唱得聲音嬌柔婉轉,真是餘音繞梁,西門慶稱讚不已。 常峙節說:「可惜他只是個男的,要是女的,那就無價了。」 西門慶說:「要是女的,我們早就叫她坐下了,絕對不會讓她站著唱歌。」 應伯爵說:「大哥您本來就是行家,說的話也在理。」眾人聽了都笑起來。 三個人又喝了幾杯,應伯爵端上一個酒盆,倒了一大杯酒,要西門慶行酒令。 西門慶說:「這就不用了吧。」伯爵堅持要行酒令。 西門慶說: 「我要一個帶有『風花雪月』的酒令, 第一是我,第二是常二哥,第三是主人,第四是金釧兒。 只要能說出來,就喝這杯酒。如果說不出來,就罰一杯,還要講十個笑話。 講得好就算了;不好,就從頭再講。現在先是我了。」 他拿起酒杯,一口氣喝完,就說:「雲淡風輕近午天。——現在輪到常二哥了。」 常峙節接過酒喝了,接著說:「傍花隨柳過前川。——現在輪到主人了。」 應伯爵喝完酒,呆呆地說不出來。 西門慶說:「應二哥請受罰。」伯爵說:「等我再想想。」 又等了一會兒,被西門慶催得緊,才說:「泄漏春光有幾分。」 西門慶大笑道: 「好一個說錯字的!按理說,說不出來該罰一杯, 說錯字又該罰一杯,總共兩杯。」 伯爵笑道:「我不信,因為有兩個『雪』字,就要罰兩杯?」 眾人都笑了,催他講笑話。 伯爵說: 「有個秀才要去京城,船停在揚子江。到了晚上,他叫船夫: 『把船停到別的地方去,這裡有賊。』 船夫說:『你怎麼知道有賊?』 秀才說:『那邊的石碑不是寫著『江心賊』嗎?』 船夫笑著說:『那是『江心賦』,你怎麼認錯了?』 秀才說:『是賦沒錯,但它長得就像賊。』」 西門慶笑道:「難道秀才也認錯字?」 常峙節說:「應二哥應該罰十大杯。」 伯爵嚇了一跳,說:「怎麼會罰十杯?」 常峙節說:「你回去自己想。」 原來西門慶是山東第一大財主,卻被伯爵說成「賊形」,這不是在罵他嗎! 西門慶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反而被常峙節這句話點醒了。 伯爵發現自己失言,拿酒罰了兩杯,便求饒。 西門慶笑著說: 「如果你沒犯錯,我一杯也不會強迫你; 但如果你該罰,我也不會饒了你。」 伯爵臉上滿是不安。又喝了幾杯,他斜眼看了常峙節一眼,說:「你多嘴!」 西門慶說:「再說一個!」伯爵說:「現在不敢說了。」 西門慶說:「亂說笑話,沒關係的,你儘管說來。」 伯爵這才安心,又說: 「孔夫子西狩抓到一隻麒麟,卻沒辦法見到牠,在家裡日夜哭泣。 弟子們怕他哭壞身體,就找了一頭公牛,在牠身上掛滿銅錢來騙他。 那孔子一看到就識破了,說: 『這分明是有錢的牛,怎麼做得麒麟!』」 說完,他慌忙摀住嘴跪下,說:「小人該死,我真的是無心的。」 西門慶笑著說:「你這個狗東西,還不起來。」 金釧兒在旁邊笑著說: 「應伯爵這個人整天胡說八道得罪人,今天也一樣說錯話了。大老爺,您別理他。」 這話把伯爵惹急了,他走過去在金釧兒頭上打了一下, 說:「那死常二都夠囉嗦了,妳這個小淫婦還來多嘴多舌!」 沒想到這一下打得太重,把金釧兒痛得受不了, 又不敢哭,憋著臉,想發脾氣。 西門慶笑罵道: 「你這個狗東西,像個人嗎?嘲笑了我,反過來又打人,該當何罪?」 伯爵一面笑著,一面摟著金釧兒說道: 「我的寶貝,誰把你養得這麼嬌? 輕輕碰一下就想哭,還能承受得了那像驢一樣大的東西!」 金釧兒揉著頭,斜睨了他一眼,罵道: 「你這個怪東西,你看到了嗎? 別胡說!是你家老娘才需要那像驢一樣大的東西!」 伯爵笑著說: 「我怎麼沒看到?只是大哥他是有名的『潘驢鄧小閑』, 一樣都不少,妳怎麼賴得了?」 他又說: 「大哥,我還有個笑話,一併講給各位聽吧: 有個小姑娘,因為下面太鬆了,有人教她說: 『妳把一塊生礬塞在裡面,就能緊了。』那小姑娘真的照做了。 沒想到那礬澀得她很痛,走不動,就憋著氣站在門口。 一個路過的人看到了,說:『妳這個小淫婦,是在假裝霸王嗎?』 那小姑娘正生著氣,聽見了,便罵道: 『你這個死東西,我扮演樊噲都演不來,誰在這裡假裝霸王啊!』」 說完,滿座的人都大笑起來,連金釧兒也「噗嗤」一聲笑了。
原文 兩個歌童上來,拿著鼓板,合唱了一套時曲《字字錦》「群芳綻錦鮮」。 唱的嬌喉婉轉,端的是繞梁之聲,西門慶稱贊不已。 常峙節道:「怪他是男子,若是婦女,便無價了。」 西門慶道:「若是婦女,咱也早叫他坐了,決不要他站著唱。」 伯爵道:「哥本是在行人,說的話也在行。」眾人都笑起來。 三人又吃了數杯,伯爵送上令盆,斟一大鐘酒,要西門慶行令。 西門慶道:「這便不消了。」伯爵定要行令, 西門慶道: 「我要一個風花雪月,第一是我,第二是常二哥,第三是主人,第四是釧姐。 但說的出來,只吃這一杯。若說不出,罰一杯,還要講十個笑話。 講得好便休;不好,從頭再講。如今先是我了。」 拿起令鐘,一飲而盡,就道:「雲淡風輕近午天。──如今該常二哥了。」 常峙節接過酒來吃了,便道:「傍花隨柳過前川。──如今該主人家了。」 應伯爵吃了酒,呆登登講不出來。 西門慶道:「應二哥請受罰。」伯爵道:「且待我思量。」 又遲了一回,被西門慶催逼得緊,便道:「泄漏春光有幾分。」 西門慶大笑道:「好個說別字的,論起來,講不出該一杯,說別字又該一杯,共兩杯。」 伯爵笑道:「我不信,有兩個『雪』字,便受罰了兩杯?」眾人都笑了,催他講笑話。 伯爵說道: 「一秀才上京,泊船在揚子江。到晚,叫艄公:『泊別處罷,這裡有賊。』 艄公道:『怎的便見得有賊?』秀才道:『兀那碑上寫的不是江心賊?』 艄公笑道:『莫不是江心賦,怎便識差了?』秀才道:『賦便賦,有些賊形。』」 西門慶笑道:「難道秀才也識別字?」 常峙節道:「應二哥該罰十大杯。」 伯爵失驚道:「卻怎的便罰十杯?」 常峙節道:「你且自家去想。」 原來西門慶是山東第一個財主,卻被伯爵說了「賊形」,可不罵他了! 西門慶先沒理會,到被常峙節這句話提醒了。 伯爵覺失言,取酒罰了兩杯,便求方便。 西門慶笑道:「你若不該,一杯也不強你;若該罰時,卻饒你不的。」 伯爵滿面不安。又吃了數杯,瞅著常峙節道:「多嘴!」 西門慶道:「再說來!」伯爵道:「如今不敢說了。」 西門慶道:「胡亂取笑,顧不的許多,且說來看。」 伯爵才安心,又說: 「孔夫子西狩得麟,不能夠見,在家裡日夜啼哭。 弟子恐怕哭壞了,尋個牯牛,滿身掛了銅錢哄他。 那孔子一見便識破,道:『這分明是有錢的牛,卻怎的做得麟!』」 說罷,慌忙掩著口跪下道:「小人該死了,實是無心。」 西門慶笑著道:「怪狗才,還不起來。」 金釧兒在旁笑道: 「應花子成年說嘴麻犯人,今日一般也說錯了。大爹,別要理他。」 說的伯爵急了,走起來把金釧兒頭上打了一下, 說道:「緊自常二那天殺的韶叨,還禁的你這小淫婦兒來插嘴插舌!」 不想這一下打重了,把金釧疼的要不的,又不敢哭,肐[月愁]著臉,待要使性兒。 西門慶笑罵道:「你這狗才,可成個人?嘲戲了我,反又打人,該得何罪?」 伯爵一面笑著,摟了金釧說道: 「我的兒,誰養的你恁嬌?輕輕盪得一盪兒就待哭,虧你挨那驢大的行貨子來!」 金釧兒揉著頭,瞅了他一眼,罵道: 「怪花子,你見來?沒的扯淡!敢是你家媽媽子倒挨驢的行貨來。」 伯爵笑說道:「我怎不見?只大爹他是有名的潘驢鄧小閑,不少一件,你怎的賴得過?」 又道: 「哥,我還有個笑話兒,一發奉承了列位罷:一個小娘,因那話寬了,有人教道他: 『你把生礬一塊,塞在裡邊,敢就緊了。』那小娘真個依了他。 不想那礬澀得疼了,不好過,肐[月愁]著立在門前。 一個走過的人看見了,說道:『這小淫婦兒,倒象妝霸王哩!』 這小娘正沒好氣,聽見了,便罵道:『怪囚根子,俺樊噲妝不過,誰這裡妝霸王哩!』」 說畢,一座大笑,連金釧兒也噗嗤的笑了。
過了不久,應伯爵喝完酒,就把酒杯送給西門慶,讓他完成酒令。 西門慶說:「輪到金釧兒了。」金釧兒不肯。 常峙節說:「自然還是大哥您。」西門慶接過酒杯喝了, 說:「月殿雲梯拜洞仙。」 酒令完畢,西門慶便起身去換衣服散步。 應伯爵叫人把換好的菜端上來,轉眼卻不見了韓金釧兒。 伯爵四處張望,只見他走到假山那邊的薔薇花架下,正在小便。 應伯爵看到之後,連忙折了一枝花,輕輕地走過去, 蹲在他身後,伸出手去挑逗他的私處。 韓金釧兒嚇了一跳,小便還沒尿完就站了起來,褲腰都濕了。 沒想到常峙節又從背後偷偷地跟過來,猛地把應伯爵一推, 「撲」地一聲向前跌倒,差點沒被濺了一臉的尿。 應伯爵爬起來,笑罵著追打,西門慶站在那邊的松樹蔭下看著, 笑得前仰後翻。 連韓金釧兒也笑得跌倒,說:「應伯爵,你看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於是大家重新入座喝酒。 西門慶說: 「你這個狗東西,剛才把我們都嘲笑了一番, 現在也要你說個自己的本色。」 應伯爵連忙說: 「有有有,一個有錢人放屁,旁邊的跟班說: 『不臭。』有錢人嚇得說:『屁不臭,那就不好了,趕快請醫生!』 跟班說:『等我聞聞看。』他假意地聞了一下,又吸了一下, 說:『回頭聞起來有點臭,還沒事。』」說得眾人都笑了。 常峙節說:「你得罪大哥就算了,怎麼把我的本色也說出來?」 眾人又笑了一場。 應伯爵又要常峙節和西門慶玩猜拳喝酒。 韓金釧兒又彈琴唱歌敬酒。 眾人歡笑,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少頃,伯爵飲過酒,便送酒與西門慶完令。 西門慶道:「該釧姐了。」金釧兒不肯。 常峙節道:「自然還是哥。」西門慶取酒飲了,道:「月殿雲梯拜洞仙。」令完, 西門慶便起身更衣散步。 伯爵一面叫擺上添換來,轉眼卻不見了韓金釧兒。 伯爵四下看時,只見他走到山子那邊薔薇架兒底下,正打沙窩兒溺尿。 伯爵看見了,連忙折了一枝花枝兒,輕輕走去, 蹲在他後面,伸手去挑弄他的花心。 韓金釧兒吃了一驚,尿也不曾溺完就立起身來,連褲腰都濕了。 不防常峙節從背後又影來,猛力把伯爵一推,撲的向前倒了一交,險些兒不曾濺了一臉子的尿。 伯爵爬起來,笑罵著趕了打,西門慶立在那邊松陰下看了,笑的要不的。 連韓金釧兒也笑的打跌道:「應花子,可見天理近哩!」於是重新入席飲酒。 西門慶道:「你這狗才,剛纔把俺們都嘲了,如今也要你說個自己的本色。」 伯爵連說: 「有有有,一財主撒屁,幫閑道:『不臭。』 財主慌的道:『屁不臭,不好了,快請醫人!』 幫閑道:『待我聞聞滋味看。』 假意兒把鼻一嗅,口一咂, 道:『回味略有些臭,還不妨。』」說的眾人都笑了。 常峙節道:「你自得罪哥哥,怎的把我的本色也說出來?」 眾人又笑了一場。伯爵又要常峙節與西門慶猜枚飲酒。 韓金釧兒又彈唱著奉酒。眾人歡笑,不在話下。
再說陳敬濟探聽到西門慶出門了,便把自己打扮得帥氣, 一心想跟潘金蓮偷情,又不敢太過放肆, 只在「雪洞」裡偷看,還想著潘金蓮會來後花園。 等了半天都沒看到人,他耐不住性子, 就直接跑到潘金蓮房裡來,還好沒有被別人看見。 走到房門口,忽然聽到潘金蓮用嬌滴滴的聲音, 低聲唱了一句:「難道你才剛得到一點好處,就把人忘記了。」 陳敬濟一聽,就知道潘金蓮動情了,便接話說:「我哪敢把妳忘記!」 他衝進去,緊緊抱住她,說: 「親愛的,昨天丈母娘叫我去觀音庵拜拜,我一心放不下妳,找藉口沒去。 今天老爺去喝酒了,我大清早就躲在『雪洞』裡張望。 眼睛都望穿了,也沒看到我的親愛的妳的影子。 所以,我只好冒著生命危險闖進來。」 潘金蓮說: 「你這個愛說大話的,你小聲一點。隔牆有耳,在這裡說話不安全。」 話還沒說完,她從窗戶的縫隙裡,隱約看到小玉手裡拿著一塊白色的布, 漸漸走近房間,卻又突然轉身走開了。 潘金蓮心裡想: 「這個奇怪的小丫頭,要進房卻又跑回去,一定是忘了拿什麼東西。」 她知道小玉等一下會回來,趕緊叫陳敬濟: 「你還是快走吧,這事辦不成了。」 陳敬濟沒辦法,像一陣煙似的跑出去了。 果然,小玉是因為月娘叫潘金蓮畫裙子圖樣送人, 卻忘了拿圖樣,所以又跑回來。 這也算是潘金蓮運氣好,不該出醜。 等小玉拿著圖樣進門時,陳敬濟已經跑走了很久了。 潘金蓮接過那塊布,手還在發抖呢。
原文 且說陳敬濟探聽西門慶出門,便百般打扮的俊俏,一心要和潘金蓮弄鬼, 又不敢造次,只在雪洞里張看,還想婦人到後園來。 等了半日不見來,耐心不過,就一直逕奔到金蓮房裡來,喜得沒有人看見。 走到房門首,忽聽得金蓮嬌聲低唱了一句道: 「莫不你才得些兒便將人忘記。」已知婦人動情, 便接口道:「我那敢忘記了你!」搶進來,緊緊抱住道: 「親親,昨日丈母叫我去觀音庵禮拜,我一心放你不下,推事故不去。 今日爹去吃酒了,我絕早就在雪洞里張望。望得眼穿,並不見我親親的俊影兒。 因此,拚著死踅得進來。」 金蓮道:「硶說嘴的,你且禁聲。牆有風,壁有耳,這裡說話不當穩便。」 說未畢,窗縫裡隱隱望見小玉手拿一幅白絹,漸漸走近屋裡來,又忽地轉去了。 金蓮忖道:「這怪小丫頭,要進房卻又跑轉去,定是忘記甚東西。」 知道他要再來,慌教陳敬濟:「你索去休,這事不濟了。」敬濟沒奈何,一溜煙出去了。 果然,小玉因月娘教金蓮描畫副裙拖送人,沒曾拿得花樣,因此又跑轉去。 這也是金蓮造化,不該出醜。待的小玉拿了花樣進門,敬濟已跑去久了。 金蓮接著絹兒,尚兀是手顫哩。
咱們分開來說。 再說西門慶、應伯爵、常峙節三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才起身。 應伯爵再三挽留,留不住,趕緊跪下來說: 「大哥,您是不是還在氣我說的那句話?不然怎麼留不住您呢。」 西門慶笑著說:「你這個狗東西,誰還記得你說的話!」 應伯爵就拿了一個大碗公,倒滿滿的一碗遞上去,西門慶接過來喝了。 常峙節又拿了一些點心上來,西門慶也吃了,才向應伯爵道謝,起身離開。 他給了金釧兒一兩銀子,叫玳安又賞了歌童三錢銀子, 吩咐:「我以後有酒,也會叫人去請你。」說完, 就坐上轎子走了,兩個小弟跟隨在旁。 應伯爵叫人把東西收好,打發了歌童, 自己騎著馬跟著金釧兒的轎子進城,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話分兩頭。再表西門慶和應伯爵、常峙節,三人吃的酩酊,方纔起身。 伯爵再四留不住,忙跪著告道:「莫不哥還怪我那句話麼?可知道留不住哩。」 西門慶笑道:「怪狗才,誰記著你話來!」 伯爵便取個大甌兒,滿滿斟了一甌遞上來,西門慶接過吃了。 常峙節又把些細果供上來,西門慶也吃了,便謝伯爵起身。 與了金釧兒一兩銀子,叫玳安又賞了歌童三錢銀子,吩咐:「我有酒,也著人叫你。」說畢, 上轎便行,兩個小廝跟隨。 伯爵叫人家收過家活,打發了歌童,騎頭口同金釧兒轎子進城來,不題。
西門慶回到家,天已經黑了,就進李瓶兒房裡休息。 隔天,李瓶兒跟西門慶說: 「自從生了孩子,身體就一直不乾淨。 早上照鏡子,臉色都黃了,吃東西也沒胃口,走路感覺像閃到腰一樣。 萬一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孩子要交給誰照顧?」 西門慶看到她掉下眼淚,就說: 「我去請任醫官來,幫妳把把脈,吃些藥丸,保證會好。」 接著便叫書童寫名片,去請任醫官來。 書童聽了就去了。
原文 西門慶到家,已是黃昏時分,就進李瓶兒房裡歇了。 次日,李瓶兒和西門慶說: 「自從養了孩子,身上只是不凈。 早晨看鏡子,兀那臉皮通黃了,飲食也不想,走動卻似閃肭了腿的一般。 倘或有些山高水低,丟了孩子教誰看管?」 西門慶見他掉下淚來,便道: 「我去請任醫官來,看你脈息,吃些丸藥,管就好了。」 便叫書童寫個帖兒,去請任醫官來。書童依命去了。
西門慶回到大廳,只見應伯爵早就來向他道謝。 西門慶也感謝他的招待,兩個人坐在一起聊天。 過了一會兒,書童通報任醫官到了,西門慶趕忙出去迎接, 應伯爵也跟任醫官見了面,三個人依序坐下。 書童端上茶來,喝完之後,任醫官便問:「請問府上是哪一位身體不舒服?」 西門慶說:「就是第六個小妾,身體有點不好,麻煩老先生您仔細看看。」 任醫官說:「是不是前幾天生了兒子的那位?」 西門慶說:「正是。不知道是怎麼生病的。」 任醫官說:「那請學生進去看看吧。」 說完,西門慶陪著任醫官進到李瓶兒的房間,在床前坐下。 他叫丫鬟把床帳輕輕掀開一條縫, 先讓李瓶兒的右手伸出來,用手帕包著,放在書上。 任醫官說:「先讓脈搏平穩一下。」等了一會兒, 然後把三個指頭按在脈搏上,自己低著頭, 仔細地感受脈搏,過了很久才放下。 李瓶兒在帳縫裡慢慢地把手縮回去。 沒多久,又把包著左手的手帕,捧了出來,放在書上,任醫官也同樣看了。 看完之後,便對西門慶說: 「老夫人兩手的脈搏我都看了,不過我斗膽想再看看氣色。」 西門慶說:「都是自己人,看有什麼關係。」 於是就叫人把床帳掀開。任醫官一看,只見: 臉上紅潤,像盛開的桃花,眉尖像柳葉一樣,帶著憂愁。 任醫官稍微看了兩眼,便對西門慶說: 「夫人您的氣色,我已經看見了。 大概沒有什麼大問題,但還是要問問病因, 這才是完整的『望、聞、問、切』。」 西門慶就叫奶媽。只見如意兒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過來, 向任醫官行個禮,把李瓶兒口乾舌燥、睡不穩、 睡在炕上等病症,詳細地說了一遍。 任醫官這才起身,行了個禮,說: 「老爺,如果是這樣,學生我保證沒事。 一般人家的話,他們體格強壯,氣血旺盛, 可以隨便下藥,就算差了一點也沒關係。 但像您府上這樣的大戶人家,夫人又是這麼柔弱的身體, 怎麼容得下一點點差錯!這就像藥物在手指下有差錯, 會把災禍延續到四肢。 所以『望、聞、問、切』,一樣都不能少。 前幾天,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一些病症,看起來跟夫人很像。 學生幫她把了脈,問了病因,看了氣色,心裡就清楚得很。 回到家查了古方,再加上我自己的看法,把熱的降溫,虛的補起來, 調理得很妥當,不用三四帖藥,馬上就好了。 那位王吏部也感謝我,不論是布料還是銀兩,都加倍送來。 夫人也另外有感謝的心意,王吏部還送了學生我一個匾額, 敲鑼打鼓地送到我家。匾額上寫著『儒醫神術』四個大字。 最近,也有幾個朋友來看,都說這字寫的是什麼顏體,一個個都飛起來了。 再說學生我從小讀過幾年書,因為家道中落,才去學了醫術。 這『儒醫』兩個字,真是說得太對了!」 西門慶說: 「既然沒什麼大礙,那就太好了。 不瞞老先生您說,家裡雖然有好幾房,但只有這房夫人,跟我最合得來。 我這麼大年紀了,最近才得了個兒子,全靠她扶養,怎麼能出差錯! 全仗著老先生您的神術,幫我用心調養她,讓她快點好起來, 我的恩情一定會重重報答。就算我們武官比不上那位王吏部,也絕對不會怠慢。」 任醫官說:「老爺您這麼說,小弟我一分錢也不敢奢望。就連藥錢,我也不敢收。」 西門慶聽了,笑了起來說: 「我可不是吃白藥的。最近有個笑話說得很好:有一個人說: 『人家貓如果得了癩病,把烏藥買來,餵牠吃了就好了。』 旁邊有一個人問:『那狗如果生病,要吃什麼藥?』 那人馬上回答:『吃白藥,吃白藥。』所以說『白藥』是狗吃的!」 任醫官拍手大笑道: 「竟然不知道那開『白方子』的是什麼東西?」又大笑了一回。 任醫官說: 「老爺您既然這麼說,那學生我就只求一個匾額吧。謝禮的話,我斷然不敢收。」 又笑了一會兒,起身,大家在廳上互相行了個禮。 這正是: 神妙的藥方得自蓬萊仙境,醫術的祕訣傳自少林大師。 有人為了採藥而騎著白鶴,有時為了救人而拜訪豪門。
原文 西門慶自來廳上,只見應伯爵早來謝勞。 西門慶謝了相擾,兩人一處坐地說話。 不多時,書童通報任醫官到,西門慶慌忙出迎,和應伯爵廝見,三人依次而坐。 書童遞上茶來吃了,任醫官便動問:「府上是那一位貴恙?」 西門慶道:「就是第六個小妾,身子有些不好,勞老先生仔細一看。」 任醫官道:「莫不就是前日得哥兒的麼?」西門慶道:「正是。不知怎麼生起病來。」 任醫官道:「且待學生進去看看。」說畢,西門慶陪任醫官進到李瓶兒屋裡,就床前坐下。 叫丫頭把帳兒輕輕揭開一縫,先放出李瓶兒的右手來,用帕兒包著,擱在書上。 任醫官道:「且待脈息定著。」定了一回,然後把三個指頭按在脈上, 自家低著頭,細玩脈息,多時才放下。 李瓶兒在帳縫裡慢慢的縮了進去。 不一時,又把帕兒包著左手,捧將出來,擱在書上,任醫官也如此看了。 看完了,便向西門慶道:「老夫人兩手脈都看了,卻斗膽要瞧瞧氣色。」 西門道:「通家朋友,但看何妨。」就教揭起帳兒。 任醫官一看,只見: 臉上桃花紅綻色,眉尖柳葉翠含顰。那任醫官略看了兩眼,便對西門慶說: 「夫人尊顏,學生已是望見了。大約沒有甚事,還要問個病源,才是個望、聞、問、切。」 西門慶就喚奶子。只見如意兒打扮的花花哨哨走過來, 向任醫官道個萬福,把李瓶兒那口燥唇乾、睡炕不穩的病癥,細細說了一遍。 那任醫官即便起身,打個恭兒道: 「老先生,若是這等,學生保的沒事。 大凡以下人家,他形神粗鹵,氣血強旺,可以隨分下藥,就差了些,也不打緊的。 如宅上這樣大家,夫人這樣柔弱的形軀,怎容得一毫兒差池!正是藥差指下,延禍四肢。 以此望、聞、問、切,一件兒少不得的。 前日,王吏部的夫人也有些病癥,看來卻與夫人相似。 學生診了脈,問了病源,看了氣色,心下就明白得緊。 到家查了古方,參以己見,把那熱者涼之,虛者補之,停停噹噹,不消三四劑藥兒,登時好了。 那吏部公也感小弟得緊,不論尺頭銀兩,加禮送來。 那夫人又有梯己謝意,吏部公又送學生一個匾兒,鼓樂喧天,送到家下。 匾上寫著『儒醫神術』四個大字。 近日,也有幾個朋友來看,說道寫的是甚麼顏體,一個個飛得起的。 況學生幼年曾讀幾行書,因為家事消乏,就去學那岐黃之術。 真正那『儒醫』兩字,一發道的著哩!」 西門慶道: 「既然不妨,極是好了。不滿老先生說,家中雖有幾房,只是這個房下,極與學生契合。 學生偌大年紀,近日得了小兒,全靠他扶養,怎生差池的! 全仗老先生神術,與學生用心兒調治他速好,學生恩有重報。 縱是咱們武職比不的那吏部公,須索也不敢怠慢。」 任醫官道:「老先生這樣相處,小弟一分也不敢望謝。就是那藥本,也不敢領。」 西門慶聽罷,笑將起來道:「學生也不是吃白藥的。近日有個笑話兒講得好: 有一人說道:『人家貓兒若是犯了癩的病,把烏藥買來,喂他吃了就好了。』 旁邊有一人問:『若是狗兒有病,還吃甚麼藥?』 那人應聲道:『吃白藥,吃白藥。』可知道白藥是狗吃的哩!」 那任醫官拍手大笑道:「竟不知那寫白方兒的是什麼?」又大笑一回。 任醫官道:「老先生既然這等說,學生也止求一個匾兒罷。謝儀斷然不敢,不敢。」 又笑了一回,起身,大家打恭到廳上去了。 正是: 神方得自蓬萊監,脈訣傳從少室君。 凡為採芝騎白鶴,時緣度世訪豪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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