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九
胡僧
詩曰:
大家聚會沒有多餘的客人,只有兩位高僧,交情特別好。
一人一杯酒,像在喝智慧之海,八斗才氣都在詩詞裡展現。
講起話來就像太陽一樣有朝氣,就算寒冷的霜降,也覺得不冷。
為了行乞走在街上,身上還帶著玄色的塵埃,像在雲端用餐一樣清高。
原文
詩曰:
雅集無兼客,高情洽二難。
一尊傾智海,八鬥擅吟壇。
話到如生旭,霜來恐不寒。
為行王舍乞,玄屑帶雲餐。
再說夏壽回到家稟告之後,夏提刑馬上就來拜訪西門慶,
道謝說:
「大人您救了我一命,要不是靠著您的光,
有這麼大的能耐,這件事怎麼辦得了!」
西門慶笑著說:
「大人您放心。我想著你我從來沒有過分,隨便他去說,
老爺那邊自然有他自己的判斷。」
說完就在廳上擺桌子留他吃飯,兩人有說有笑到晚上,夏提刑才告辭回家。
到了隔天,他就照常去衙門辦事了,
這就不多說了。
原文
話說夏壽到家回覆了話,夏提刑隨即就來拜謝西門慶,說道:
「長官活命之恩,不是托賴長官餘光這等大力量,如何了得!」
西門慶笑道:「長官放心。料著你我沒曾過為,隨他說去,老爺那裡自有個明見。」
一面在廳上放桌兒留飯,談笑至晚,方纔作辭回家。
到次日,依舊入衙門裡理事,不在話下。
咱們再說巡按大人曾公,他看到自己的公文上不去,
就知道西門慶找人打點好了,心裡非常憤怒。
因為蔡太師提出的那七件事,裡面有很多錯誤,
都是對下面的人有損害、對上面的人有好處,
曾公就立刻前往京城,報告他的任務,並且呈上了一份奏摺。
他在奏摺裡講得非常明白:
「天下的財富貴在流通,把老百姓的血汗錢都集中到京城,
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治國之道。
民間『結糶俵糴』的法令不能實行,
一個抵十個的大錢不能用,鹽鈔的制度也不應該一直變來變去。
我聽說如果民力都耗盡了,誰來保衛國家?」
蔡京聽了非常生氣,向皇上報告,說曾公大放厥詞,阻礙國家大事。
於是就把曾公交給吏部考核,把他降職貶為陝西慶州的知州。
陝西的巡按御史宋盤,剛好就是學士蔡攸的姊夫。
蔡太師就偷偷叫宋盤去彈劾曾公的私事,抓他的家人,製造冤獄,
最後把曾公除名,流放到嶺南邊境,來報他的仇。
這件事是後來發生的,這裡就先帶過不提了。
原文
卻表巡按曾公見本上去不行,就知道二官打點了,心中忿怒。
因蔡太師所陳七事,內多舛訛,皆損下益上之事,即赴京見朝覆命,上了一道表章。
極言:
「天下之財貴於通流,取民膏以聚京師,恐非太平之治。
民間結糶俵糴之法不可行,當十大錢不可用,鹽鈔法不可屢更。
臣聞民力殫矣,誰與守邦?」
蔡京大怒,奏上徽宗天子,說他大肆倡言,阻撓國事。
將曾公付吏部考察,黜為陝西慶州知州。
陝西巡按御史宋盤,就是學士蔡攸之婦兄也。
太師陰令盤就劾其私事,逮其家人,鍛煉成獄,將孝序除名,
竄於嶺表,以報其仇。
此系後事,表過不題。
咱們再說西門慶在家,一方面叫韓道國跟喬大戶的外甥崔本,
拿著倉鈔,早早就往高陽關戶部韓大人那邊趕著去登記。
把來保留在家裡,準備好水果點心,
還有豐盛的酒席,等著打聽蔡御史的船什麼時候到。
有一天,來保打聽到,蔡御史跟巡按宋御史的船是從京城一起出發的,
都已經到東昌府了,他趕快派人回來家裡通知。
這邊西門慶就約了夏提刑一起出發。
來保先從東昌府的船上見了蔡御史,送上了禮物當作見面禮。
之後,西門慶跟夏提刑出城外五十里,到新河口(地名叫百家村)去迎接。
他們先到蔡御史的船上拜訪,詳細地說了要邀請宋大人這件事。
蔡御史說:「我知道了,我一定會跟他一起到府上。」
那時候,東平府的胡知府,還有下屬州縣的官員、
軍人、小吏、讀書人、和尚、道士、陰陽先生,
全部都連署了名單,在旁邊等著迎接。
帥府的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都帶領著人馬,
穿著制服跟隨,一路清場開道,連雞跟狗都躲起來了。
吹吹打打地迎接宋巡按進東平府的察院,各地的官員都見完面,
呈上公文,安頓好之後休息了一晚。
原文
再說西門慶在家,一面使韓道國與喬大戶外甥崔本,拿倉鈔早往高陽關戶部韓爺那裡趕著掛號。
留下來保家中定下果品,預備大桌面酒席,打聽蔡御史船到。
一日,來保打聽得他與巡按宋御史船一同京中起身,都行至東昌府地方,使人來家通報。
這裡西門慶就會夏提刑起身。
來保從東昌府船上就先見了蔡御史,送了下程。
然後,西門慶與夏提刑出郊五十里迎接到新河口──地名百家村。
先到蔡御史船上拜見了,備言邀請宋公之事。
蔡御史道:「我知道,一定同他到府。」
那時,東平胡知府,及合屬州縣方面有司軍衛官員、吏典生員、
僧道陰陽,都具連名手本,伺候迎接。
帥府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都領人馬披執跟隨,
清蹕傳道,雞犬皆隱跡。
鼓吹迎接宋巡按進東平府察院,各處官員都見畢,呈遞了文書,安歇一夜。
到了隔天,只見門房來通報:「巡鹽的蔡大人來拜訪。」
宋御史趕快出去迎接。
兩人行完禮數,分開坐在主客的位置上。
喝完茶之後,宋御史就問:「學長您什麼時候才要出發?」
蔡御史說:「我還要再待一兩天。」
接著他告訴宋御史:
「清河縣有個朋友叫西門千戶,是當地的大戶人家,
為人很廉潔,有錢又懂禮節,
他也是蔡老先生的門生,跟我只有一面之緣。
昨天蒙他跑那麼遠來迎接,我正想去他家拜訪他。」
宋御史問:「是哪個西門千戶?」
蔡御史說:「他現在是當地的提刑千戶,昨天已經跟學長您見過面了。」
宋御史叫旁邊的人拿名單出來看,看到西門慶跟夏提刑的名字,
就說:「這個是不是跟翟雲峰有親戚關係的?」
蔡御史說:
「就是他。
他現在還在外面等著,想請我陪學長您到他家吃頓飯。
不知道學長您的意思如何?」
宋御史說:「我才剛到這裡,恐怕不太好去。」
蔡御史說:
「學長您怕什麼?
既然是翟雲峰的朋友,我們去走走有什麼關係?」
於是就吩咐備轎,兩人一同出發,一面也把這個消息傳了出去。
原文
到次日,只見門吏來報:「巡鹽蔡爺來拜。」宋御史連忙出迎。
敘畢禮數,分賓主坐下。獻茶已畢,宋御史便問:「年兄幾時方行?」
蔡御史道:「學生還待一二日。」
因告說:
「清河縣有一相識西門千兵,乃本處巨族,為人清慎,
富而好禮,亦是蔡老先生門下,與學生有一面之交。
蒙他遠接,學生正要到他府上拜他拜。」
宋御史問道:「是那個西門千兵?」蔡御史道:「他如今見是本處提刑千戶,昨日已參見過年兄了。」
宋御史令左右取手本來看,見西門慶與夏提刑名字,
說道:「此莫非與翟雲峰有親者?」
蔡御史道:
「就是他。如今見在外面伺候,
要央學生奉陪年兄到他家一飯。未審年兄尊意若何?」
宋御史道:「學生初到此處,只怕不好去得。」
蔡御史道:「年兄怕怎的?既是雲峰分上,你我走走何害?」
於是吩咐看轎,就一同起行,一面傳將出來。
聽到消息的西門慶,趕緊跟來保、賁四騎快馬先衝回家,準備酒席。
大門口搭了個很漂亮的棚子,兩邊的樂隊吹奏著音樂,
還叫了海鹽戲班跟雜耍來表演。
原來宋御史把所有隨行的車馬都解散了,
只帶了幾個拿著藍色旗幟的開路官吏,
跟蔡御史兩人坐著有雙層傘的大轎子,一起來到西門慶家。
當時轟動了東平府,清河縣更是鬧得沸沸揚揚,大家都在說:
「巡按大人居然也認識西門大官人,還來他家吃酒!」
嚇得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各自帶領自己的人馬,
把守住左右街口等候。
西門慶穿著青色官服,遠遠地就出來迎接。
兩邊鼓樂齊鳴,他們走到大門口下了轎子,走了進去。
宋御史跟蔡御史都穿著大紅色的獬豸繡服,頭戴烏紗帽,
腳穿黑靴,繫著紅色的鶴頂帶,隨從還拿著兩把大扇子。
只見五間廳堂的湘竹簾子高高捲起,漂亮的錦繡屏風一字排開。
正中間擺了兩張宴席桌,
上面放著高高的方形糖塔、點心拼盤,非常整齊。
兩位大人謙讓著走進廳堂,跟西門慶行禮。
蔡御史吩咐僕人獻上見面禮:
兩匹湖州綢緞、一部文集、四袋好茶葉,還有一方端溪硯台。
宋御史只遞上了一張紅色的單子,上面寫著「晚輩宋喬年敬拜」。
他對西門慶說:
「久仰您的大名。我初來乍到這裡,還沒能好好拜訪,本來不該來打擾。
要不是蔡學長邀請我來,我怎麼有幸見到您呢?」
西門慶嚇得趕緊下跪行禮,說:
「我只是一個小小的武官,隸屬於您管轄之下。
今天能有幸得到您的賞識,真是讓我家蓬蓽生輝。」
他恭敬地行完禮,態度非常謙虛。
宋御史也回禮,兩人互相行完禮數。
接著蔡御史請宋御史坐左邊,
自己坐在右邊,西門慶則恭敬地在一旁陪坐。
獻上茶水之後,階下傳來悠揚的簫聲、喧鬧的鼓樂,開始演奏了起來。
西門慶敬酒安頓好他們之後,下面開始呈上菜餚。
珍貴的菜餚、豐盛的湯品,說也說不完,歌舞聲色,食物擺滿了一桌。
兩位大人轎子旁的隨從,
每人領了五十瓶酒、五百個點心、一百斤熟肉,全部都拿了下去。
僕人、小吏、門房等人,另外在廂房裡招待,就不多說了。
這天西門慶這場酒席,也花掉了將近上千兩的銀子。
原文
西門慶知了此消息,與來保、賁四騎快馬先奔來家,預備酒席。
門首搭照山彩棚,兩院樂人奏樂,叫海鹽戲並雜耍承應。
原來宋御史將各項伺候人馬都令散了,只用幾個藍旗清道官吏跟隨,
與蔡御史坐兩頂大轎,打著雙檐傘,同往西門慶家來。
當時哄動了東平府,大鬧了清河縣,都說:
「巡按老爺也認的西門大官人,來他家吃酒來了。」
慌的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各領本哨人馬把住左右街口伺候。
西門慶青衣冠帶,遠遠迎接。兩邊鼓樂吹打,到大門首下了轎進去。
宋御史與蔡御史都穿著大紅獬豸繡服,烏紗皂履,鶴頂紅帶,從人執著兩把大扇。
只見五間廳上湘簾高捲,錦屏羅列。正面擺兩張吃看桌席,高頂方糖,定勝簇盤,十分齊整。
二官揖讓進廳,與西門慶敘禮。
蔡御史令家人具贄見之禮:兩端湖綢、一部文集、四袋芽茶、一方端溪硯。
宋御史只投了個宛紅單拜帖,上書「侍生宋喬年拜」。
向西門慶道:
「久聞芳譽。學生初臨此地,尚未盡情,不當取擾。若不是蔡年兄邀來進拜,何以幸接尊顏?」
慌的西門慶倒身下拜,說道:
「僕乃一介武官,屬於按臨之下。今日幸蒙清顧,蓬蓽生光。」
於是鞠恭展拜,禮容甚謙。
宋御史亦答禮相還,敘了禮數。當下蔡御史讓宋御史居左,他自在右,西門慶垂首相陪。
茶湯獻罷,階下簫韶盈耳,鼓樂喧闐,動起樂來。西門慶遞酒安席已畢,下邊呈獻割道。
說不盡餚列珍羞,湯陳桃浪,端的歌舞聲容,食前方丈。
兩位轎上跟從人,每位五十瓶酒、五百點心、一百斤熟肉,都領下去。
家人、吏書、門子人等,另在廂房中管待,不必細說。
當日西門慶這席酒,也費夠千兩金銀。
那宋御史是江西人,個性比較急躁,
只坐了沒多久,聽了一齣戲就想走了。
西門慶嚇得再三挽留他。
蔡御史在旁邊就說:
「學長您又沒事,再多坐一下嘛,幹嘛這麼快就想走?」
宋御史說:「學長您多坐,我還想回察院去處理一些公事。」
西門慶早就叫手下,把兩張酒席連同金銀器皿,
全部都裝進食盒裡,總共有二十個食盒,還叫人等著。
宋御史的一大桌酒席、兩壇酒、兩隻羊、兩封金絲花、兩匹紅色的綢緞、
一副金色的托盤、兩個銀色的酒壺、十個銀酒杯、
兩個銀色的折疊碗和一雙象牙筷子,都準備好了。
蔡御史的也是一樣。
全部都附上禮物清單遞了上去。
宋御史再三推辭說:「這個,我怎麼敢收?」
他還看了看蔡御史。
蔡御史說:「學長您來到我的管轄範圍,這是人情世故,我怎麼敢收!」
西門慶說:「一點點小禮物,不過是佐酒的小意思,幹嘛這麼見外?」
兩位大人正在推辭的時候,酒席已經被抬出門了。
宋御史沒辦法,只好叫隨從收下禮物清單,向西門慶道謝說:
「今天第一次見面,已經打擾了盛大的宴席,
又收到這麼貴重的禮物,怎麼敢當?
以後有機會我一定會報答,不會忘記的。」
接著他對蔡御史說:「學長您多坐,我先告辭了。」
說完就起身告辭。
西門慶還想遠送,宋御史不肯,急著請他回去,
自己舉手示意,就坐上轎子離開了。
原文
那宋御史又系江西南昌人,為人浮躁,只坐了沒多大回,聽了一折戲文就起來。
慌的西門慶再三固留。蔡御史在旁便說:
「年兄無事,再消坐一時,何遽回之太速耶!」
宋御史道:「年兄還坐坐,學生還欲到察院中處分些公事。」
西門慶早令手下,把兩張桌席連金銀器,已都裝在食盒內,共有二十抬,叫下人夫伺候。
宋御史的一張大桌席、兩壇酒、兩牽羊、兩封金絲花、
兩匹段紅、一副金台盤、兩把銀執壺、十個銀酒盃、兩個銀折盂、一雙牙箸。
蔡御史的也是一般的。都遞上揭帖。
宋御史再三辭道:「這個,我學生怎麼敢領?」因看著蔡御史。
蔡御史道:「年兄貴治所臨,自然之道,我學生豈敢當之!」
西門慶道:「些須微儀,不過侑觴而已,何為見外?」
比及二官推讓之次,而桌席已抬送出門矣。
宋御史不得已,方令左右收了揭帖,向西門慶致謝說道:
「今日初來識荊,既擾盛席,又承厚貺,何以克當?餘容圖報不忘也。」
因向蔡御史道:「年兄還坐坐,學生告別。」於是作辭起身。
西門慶還要遠送,宋御史不肯,急令請回,舉手上轎而去。
西門慶回來之後,陪著蔡御史,脫掉官服,請他到棚子裡坐。
他吩咐把樂隊的人都打發走,只留下戲子。
西門慶叫手下重新擺好桌椅,端上珍貴的菜餚和點心,兩人繼續喝酒。
蔡御史說:
「今天陪我這位宋學長,我已經僭越了,
還勞煩您準備這麼豐盛的酒席和這麼多酒器,我怎麼敢當?」
西門慶笑著說:「一點小東西,惶恐得很,只是表達一下心意而已。」
接著他問:「宋大人的號是什麼?」
蔡御史說:「他號松原,就是松樹的松,原泉的原。」
又說:
「他之前再三推辭不肯來,是我不斷稱讚您的美德,說您跟老先生那邊很熟,他才來的。
他也知道您家跟翟雲峰有親戚關係。」
西門慶說:
「想必是翟親家跟他提過吧。我看宋大人這個人有些古怪。」
蔡御史說:
「他雖然是江西人,但倒也沒什麼古怪的地方。
只是今天第一次見面,怎麼能不擺點架子呢?」
說完就笑了。
西門慶接著說:「今天晚了,老先生不如別回船上了吧。」
蔡御史說:「我明天早上就要開船走了。」
西門慶說:「請您別嫌棄,就在我家留宿一晚,明天我到長亭去為您送行。」
蔡御史說:「多謝您這麼厚愛。」
他吩咐手下人:「你們都回門外去吧,明天早上再來接我。」
眾人都答應了之後就離開了,只留下兩個家人在旁邊伺候。
原文
西門慶回來,陪侍蔡御史,解去冠帶,請去捲棚內後坐。
因吩咐把樂人都打發散去,只留下戲子。
西門慶令左右重新安放桌席,擺設珍羞果品上來,二人飲酒。
蔡御史道:「今日陪我這宋年兄坐便僭了,又叨盛筵並許多酒器,何以克當?」
西門慶笑道:「微物惶恐,表意而已!」因問道:「宋公祖尊號?」
蔡御史道:「號松原。松樹之松,原泉之原。」
又說起:
「頭裡他再三不來,被學生因稱道四泉盛德,與老先生那邊相熟,他才來了。
他也知府上與雲峰有親。」
西門慶道:「想必翟親家有一言於彼。我觀宋公為人有些蹊蹺。」
蔡御史道:「他雖故是江西人,倒也沒甚蹊蹺處。只是今日初會,怎不做些模樣!」說畢笑了。
西門慶便道:「今日晚了,老先生不回船上去罷了。」
蔡御史道:「我明早就要開船長行。
「西門慶道:「請不棄在舍留宿一宵,明日學生長亭送餞。」
蔡御史道:「過蒙愛厚。」因吩咐手下人:「都回門外去罷,明早來接。」
眾人都應諾去了,只留下兩個家人伺候。
西門慶看到手下人都走了,就離開位子,
附在玳安耳邊悄悄地說了那些計畫:
「你馬上去妓院,叫董嬌兒跟韓金釧兒兩個,
從後門用轎子把她們抬過來,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玳安答應一聲就去了。西門慶回到位子,繼續陪蔡御史喝酒。
海鹽戲班的年輕人就在一旁唱歌。
西門慶問:
「老先生您在家待了多久才過來的?令堂老夫人身體還好嗎?」
蔡御史說:
「母親的身體還好。我在家不知不覺就過了半年,
回來上朝,沒想到被曹禾彈劾,
把我同年考上的十四個在史館當官的同學,全部都貶到外地去當官了。
我被選到西台,新任命為兩淮巡鹽。
宋學長則是在你們這裡當巡按,他也是蔡老先生的門生。」
西門慶問:「那安老先生現在在哪裡?」
蔡御史說:
「安鳳山他已經升為工部主事,去荊州催辦皇宮用的木材了。
他現在過得應該也不錯。」
說完,西門慶叫海鹽戲班的年輕人上來敬酒。
蔡御史吩咐:「你唱一首《漁家傲》給我聽。」
年輕人拍著手,正在旁邊唱著,只見玳安走過來,請西門慶到旁邊說話。
玳安說:
「我叫了董嬌兒跟韓金釧,從後門進來了,
現在在太太的房間裡坐著。」
西門慶說:「你吩咐人把轎子抬到一邊去才好。」
玳安說:「已經抬過去了。」
原文
西門慶見手下人都去了,走下席來,叫玳安兒附耳低言,如此這般:
「即去院里坐名叫了董嬌兒、韓金釧兒兩個,打後門裡用轎子抬了來,休交一人知道。」
那玳安一面應諾去了。西門慶覆上席,陪蔡御史吃酒。海鹽子弟在旁歌唱。
西門慶因問:「老先生到家多少時就來了?令堂老夫人起居康健麼?」
蔡御史道:「老母到也安。學生在家,不覺荏苒半載,回來見朝,不想被曹禾論劾,
將學生敝同年一十四人之在史館者,一時皆黜授外職。學生便選在西台,新點兩淮巡鹽。
宋年兄便在貴處巡按,也是蔡老先生門下。」
西門慶問道:「如今安老先生在那裡?」
蔡御史道:「安鳳山他已升了工部主事,往荊州催攢皇木去了。也待好來也。」
說畢,西門慶教海鹽子弟上來遞酒。
蔡御史吩咐:「你唱個《漁家傲》我聽。」
子弟排手在旁正唱著,只見玳安走來請西門慶下邊說話。
玳安道:「叫了董嬌兒、韓金釧打後門來了,在娘房裡坐著哩。」
西門慶道:「你吩咐把轎子抬過一邊才好。」玳安道:「抬過一邊了。」
西門慶走到正廳,那兩個妓女就上前向他磕頭。
西門慶說:
「今天請你們兩個來,晚上在假山下面伺候你們蔡老爺。
他現在是巡按御史,你們千萬別怠慢,
要好好用心伺候他,我會另外給你們賞錢。」
韓金釧兒笑著說:「老爺您不用吩咐,我們知道怎麼做。」
西門慶就開玩笑說:
「他那些南方人的習慣,喜歡男風,你們可別扭扭捏捏的。」
董嬌兒說:
「太太在這裡聽著呢,老爺您這人就像『羊角蔥靠南牆——越發老辣了』。
我們連王爺家的大官都伺候過了,這些小事還需要您來操心嗎?」
原文
這西門慶走至上房,兩個唱的向前磕頭。
西門慶道:「今日請你兩個來,晚夕在山子下扶侍你蔡老爹。
他如今見做巡按御史,你不可怠慢,用心扶侍他,我另酬答你。」
韓金釧兒笑道:「爹不消吩咐,俺每知道。」
西門慶因戲道:「他南人的營生,好的是南風,你每休要扭手扭腳的。」
董嬌兒道:
「娘在這裡聽著,爹你老人家羊角蔥靠南牆──越發老辣了。
王府門首磕了頭,俺們不吃這井裡水了?」
西門慶笑著往前走。
走到儀門口,只見來保和陳敬濟拿著禮物清單走過來,給西門慶看。
他們說:
「剛才喬親家說,趁著蔡大人這次有空,
老爺您把這件事跟蔡大人說一說吧,只怕他明天要出發了會很忙。
他還叫姐夫把我們兩個人的名字寫在這裡。」
西門慶說:「你跟著來。」
來保就跟到捲棚的格子外面站著。
西門慶在喝酒的時候提起這件事:「這裡有一件事,不敢打擾您。」
蔡御史說:「四泉,有什麼事儘管吩咐,我一定會照辦。」
西門慶說:
「去年因為親戚在邊境繳納了一些糧草,
所以分到了一些鹽引,剛好分配到您管轄的揚州去領鹽。
希望您到那裡能多關照一下,能早點讓我們領到鹽,就是對我很大的幫助。」
說完就把禮物清單遞上去,蔡御史看了。
上面寫著:「商人來保、崔本,舊的淮鹽三萬引,懇請到時候早點領取。」
蔡御史看了笑著說:「這有什麼關係。」
他一面把來保叫到跟前跪下,吩咐:「給你蔡爺磕頭。」
蔡御史說:
「我到了揚州,你們就直接來察院見我。
我會比其他商人早一個月讓你們領。」
西門慶說:「老先生這麼關照,早十天就夠了。」
蔡御史就把原來的清單收進袖子裡。
一旁書童又斟上酒,戲班的年輕人又開始唱歌。
原文
西門慶笑的往前邊來。
走到儀門首,只見來保和陳敬濟拿著揭帖走來,與西門慶看,
說道:「剛纔喬親家爹說,趁著蔡老爹這回閑,
爹倒把這件事對蔡老爹說了罷,只怕明日起身忙了。
教姐夫寫了俺兩個名字在此。」
西門慶道:「你跟了來。」來保跟到捲棚槅子外邊站著。
西門慶飲酒中間因題起:「有一事在此,不敢乾瀆。」
蔡御史道:「四泉,有甚事只顧吩咐,學生無不領命。」
西門慶道:
「去歲因舍親在邊上納過些糧草,坐派了些鹽引,正派在貴治揚州支鹽。
望乞到那裡青目青目,早些支放就是愛厚。」
因把揭帖遞上去,蔡御史看了。
上面寫著:「商人來保、崔本,舊派淮鹽三萬引,乞到日早掣。」
蔡御史看了笑道:「這個甚麼打緊。」一面把來保叫至跟前跪下,吩咐:「與你蔡爺磕頭。」
蔡御史道:「我到揚州,你等徑來察院見我。我比別的商人早掣一個月。」
西門慶道:「老先生下顧,早放十日就夠了。」
蔡御史把原帖就袖在袖內。
一面書童旁邊斟上酒,子弟又唱。
唱完之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蔡御史就說:
「打擾您一整天了,酒就喝到這裡吧。」說完就起身離開座位。
旁邊的人正要點燈,
西門慶說:「先別點燈,請老先生到後面換個衣服。」
於是他帶著蔡御史在花園裡逛了一會兒,請他到翡翠軒。
那裡早就把湘竹簾子垂下來,銀色的蠟燭燈火通明,又擺了一桌酒席。
海鹽戲班的人,西門慶已經吩咐他們離開了。
書童把棚子裡的東西收一收,關上角門。
只見那兩個妓女已經盛裝打扮好,站在臺階下,
上前像蠟燭一樣,直挺挺地磕了四個頭。
這時她們的樣貌:
身穿金絲繡的華服,容貌美麗,裙襬飄動,香氣瀰漫。
走到台階下時,水花濺濕了她們的羅裙,
就像是巫山女神行雲布雨之後回來一樣。
原文
唱畢,已有掌燈時分,蔡御史便說:「深擾一日,酒告止了罷。」
因起身出席,左右便欲掌燈,
西門慶道:「且休掌燭,請老先生後邊更衣。」
於是從花園裡遊玩了一回,讓至翡翠軒,那裡又早湘簾低簇,銀燭熒煌,設下酒席。
海鹽戲子,西門慶已命打發去了。
書童把捲棚內家活收了,關上角門,只見兩個唱的盛妝打扮,
立於階下,向前插燭也似磕了四個頭。
但見:
綽約容顏金縷衣,香塵不動下階墀。
時來水濺羅裙濕,好似巫山行雨歸。
蔡御史看見這情景,想往前走又不能,想後退又捨不得。
他對西門慶說:
「四泉,你怎麼這麼厚待我?我實在是不敢接受啊。」
西門慶笑著說:「這跟古代謝安在東山遊玩,有什麼不一樣呢?」
蔡御史說:
「我恐怕沒有謝安那樣的才華,但您倒是有王羲之那樣的高雅情趣了。」
於是他在月光下和兩個妓女手牽手,
感覺就像劉晨、阮肇走進天台仙境一樣。
走進軒內,看到裡面的擺設跟以前一樣,
他便要了紙筆,想寫點東西送給西門慶。
西門慶馬上叫書童將端硯磨得墨濃濃的,再把漂亮的信紙鋪好。
這蔡御史畢竟是狀元出身,拿起筆,下筆如有神,
一氣呵成,字跡龍飛鳳舞,
在燈下寫了一首詩。
詩是這麼寫的:
來到您家已經半年多了,軒內的擺設依然是老樣子。
雨停之後書童打開藥圃,風吹過來仙女在花臺上漫步。
酒喝到快醉的時候,催促的鐘聲為何如此急促?
詩寫到快完成時,更鼓的漏聲又在催促了。
這次離開又多了新的惆悵,不知道何時才能再次重逢。
原文
蔡御史看見,欲進不能,欲退不舍。
便說道:「四泉,你如何這等愛厚?恐使不得。」
西門慶笑道:「與昔日東山之游,又何異乎?」
蔡御史道:「恐我不如安石之才,而君有王右軍之高致矣。」
於是月下與二妓攜手,恍若劉阮之入天台。
因進入軒內,見文物依然,因索紙筆就欲留題相贈。
西門慶即令書童連忙將端溪硯研的墨濃濃的,拂下錦箋。
這蔡御史終是狀元之才,拈筆在手,文不加點,
字走龍蛇,燈下一揮而就,作詩一首。
詩曰:
不到君家半載餘,軒中文物尚依稀。
雨過書童開藥圃,風回仙子步花台。
飲將醉處鐘何急,詩到成時漏更催。
此去又添新悵望,不知何日是重來。
寫完之後,他叫書童把詩貼在牆上,當作日後留下的紀念。
接著他問兩個妓女:「你們叫什麼名字?」
一個回答:「我姓董,名叫嬌兒。她叫韓金釧兒。」
蔡御史又問:「你們有藝名嗎?」
董嬌兒說:「我們是沒名氣的妓女,哪來的藝名?」
蔡御史說:「你們別太謙虛。」他再三追問,
韓金釧才說:「我藝名叫玉卿。」董嬌兒說:「我賤名叫薇仙。」
蔡御史一聽到「薇仙」兩個字,心裡非常高興,就特別留意她。
他叫書童拿棋盤過來,擺好棋子,蔡御史跟董嬌兒兩人下起棋來。
西門慶在一旁陪著,韓金釧兒在旁邊拿著金酒杯遞酒,書童則在唱歌。
蔡御史贏了一盤棋,董嬌兒喝了一杯罰酒,又回敬蔡御史一杯。
韓金釧這裡也遞給西門慶一杯,他跟著陪喝。
喝完酒,兩人又下了起來。
這次董嬌兒贏了,她趕緊遞上一杯酒給蔡御史,
西門慶在旁邊又陪喝了一杯。
喝完之後,蔡御史說:
「四泉,夜深了,我已經喝不太下了。」
說完就走出門外,站在花叢下。
原文
寫畢,教書童粘於壁上,以為後日之遺焉。
因問二妓:「你們叫甚名字?」
一個道:「小的姓董,名喚嬌兒。他叫韓金釧兒。」
蔡御史又道:「你二人有號沒有?」董嬌兒道:「小的無名娼妓,那討號來?」
蔡御史道:「你等休要太謙。」問至再三,韓金釧方說:「小的號玉卿。」
董嬌兒道:「小的賤號薇仙。」蔡御史一聞「薇仙」二字,心中甚喜,遂留意在懷。
令書童取棋桌來,擺下棋子,蔡御史與董嬌兒兩個著棋。
西門慶陪侍,韓金釧兒把金樽在旁邊遞酒,書童歌唱。
蔡御史贏了一盤棋,董嬌兒吃過,又回奉蔡御史一杯。
韓金釧這裡也遞與西門慶一杯陪飲。飲了酒,兩人又下。
董嬌兒贏了,連忙遞酒一杯與蔡御史,西門慶在旁又陪飲一杯。
飲畢,蔡御史道:「四泉,夜深了,不勝酒力,」於是走出外邊來,站立在花下。
當時正是四月中旬,月亮才剛升起。
西門慶說:「老先生,天色還早呢。還有韓金釧,您還沒賞她一杯酒。」
蔡御史說:「對。你叫她過來,我就在這裡花下喝一杯。」
於是韓金釧拿著大金桃杯,倒滿一杯酒,用纖細的手捧上去。
董嬌兒在一旁捧著水果。蔡御史喝完之後,又倒了一杯,賞給韓金釧兒。
接著他告辭說:「四泉,今天酒喝得太多了,讓那些貴重禮物都收起來吧。」
於是他握著西門慶的手,說:
「賢弟您這麼有情有義,我銘記在心。
如果不是文人之間的親近情誼,怎麼可能這樣呢?
以前我欠您的那些錢,我一直放在心上,在京城的時候已經跟雲峰說過了。
如果我以後能再升官,絕對不會辜負您的恩情。」
西門慶說:「老先生您怎麼說這種話?您千萬別放在心上。」
原文
那時正是四月半頭,月色才上。
西門慶道:「老先生,天色還早哩。還有韓金釧,不曾賞他一杯酒。」
蔡御史道:「正是。你喚他來,我就此花下立飲一杯。」
於是韓金釧拿大金桃杯,滿斟一杯,用纖手捧遞上去。
董嬌兒在旁捧果,蔡御史吃過,又斟了一杯,賞與韓金釧兒。
因告辭道:「四泉,今日酒大多了,令盛價收過去罷。」
於是與西門慶握手相語,說道:
「賢公盛情盛德,此心懸懸。非斯文骨肉,何以至此?
嚮日所貸,學生耿耿在心,在京已與雲峰表過。
倘我後日有一步寸進,斷不敢有辜盛德。」
西門慶道:「老先生何出此言?到不消介意。」
韓金釧看到他一手拉著董嬌兒,就知道怎麼回事了,便往後面去了。
到了正房裡,月娘問她:「妳怎麼沒有陪他睡,跑回來了?」
韓金釧笑著說:「他把董嬌兒留下了,我不回來,還待在那裡做什麼?」
過了很久,西門慶也告辭,回到房間裡,叫來興過來吩咐:
「明天一大清早,準備好食盒、酒、米、點心和菜,叫上廚師,
跟著到門外的永福寺,去幫你蔡老爺送行。
再叫兩個小戲子去應付。不要耽誤了。」
來興說:「家裡二娘要過生日,沒有人幫忙看。」
西門慶說:「就留下棋童去買東西,叫廚師在後面的大灶上煮吧。」
原文
韓金釧見他一手拉著董嬌兒,知局,就往後邊去了。
到了上房裡,月娘問道:「你怎的不陪他睡,來了?」
韓金釧笑道:「他留下董嬌兒了,我不來,只管在那裡做甚麼?」
良久,西門慶亦告了安置進來,叫了來興兒吩咐:
「明日早五更,打發食盒酒米點心下飯,叫了廚役,跟了往門外永福寺去,與你蔡老爹送行。
叫兩個小優兒答應。休要誤了。」
來興兒道:「家裡二娘上壽,沒有人看。」
西門慶道:「留下棋童兒買東西,叫廚子後邊大竈上做罷。」
不久之後,書童和玳安把家裡的東西收好,
又拿了一壺好茶,往花園去給蔡大人漱口。
翡翠軒書房的床上,棉被和枕頭都已經準備好了。
蔡御史看到董嬌兒手中拿著一把湘妃竹泥金扇子,
上面用水墨畫著湘蘭和溪水。
董嬌兒說:「能不能麻煩老爺賞我一首詩,寫在上面?」
蔡御史說:「沒什麼好當主題的,就用妳的藝名『薇仙』來寫吧。」
於是他就在燈下拿起筆,寫了四句詩在扇子上:
小小的庭院安靜無聲,一輪明月升起,照亮窗紗。
意外地相遇,天色還沒有很晚。
就像是紫薇郎遇到了紫薇花一樣相配。
寫完之後,那個董嬌兒趕緊道謝。
兩個人就整理一下上床睡了。
書童、玳安跟他的僕人則在外面的房間裡睡。
這一晚就這麼過去了,不多說了。
原文
不一時,書童、玳安收下家活來,又討了一壺好茶,
往花園裡去與蔡老爹漱口。
翡翠軒書房床上,鋪陳衾枕俱各完備。
蔡御史見董嬌兒手中拿著一把湘妃竹泥金面扇兒,上面水墨畫著一種湘蘭平溪流水。
董嬌兒道:「敢煩老爹賞我一首詩在上面。」
蔡御史道:「無可為題,就指著你這薇仙號。」於是燈下拈起筆來,
寫了四句在上:
小院閑庭寂不嘩,一池月上浸窗紗。
邂逅相逢天未晚,紫薇郎對紫薇花。
寫畢,那董嬌兒連忙拜謝了。
兩個收拾上床就寢。書童、玳安與他家人在明間里睡。
一宿晚景不題。
隔天一大清早,蔡御史給了董嬌兒一兩銀子,用紅紙包著。
董嬌兒拿到後面,給西門慶看。
西門慶笑著說:
「他是當文官的,哪來的很多錢給你!這個就已經是很好的了。」
接著他讓月娘每個人又給了她們五錢銀子,再從後門把她們打發走了。
書童打來洗臉水,服侍他梳洗換衣。西門慶出來,在廳上陪他吃了粥。
手下的人早就備好轎子馬匹來接他,蔡御史向西門慶告辭,道謝了又道謝。
西門慶又說:
「學生昨天跟您說的事,您到那邊之後,我會寫信過去,
拜託您千萬多費心,這份恩情我會永遠記得。」
蔡御史說:
「別說您親筆寫信來,只要您一點點的小禮物送到,我都會照辦。」
說完,兩個人一起上馬,隨從跟在旁邊。
他們出城外,來到永福寺,借住持的房間擺酒送行。
來興和廚師早就把桌席都準備好了。
李銘、吳惠兩個小戲子在一旁彈琴唱歌。
原文
次日早晨,蔡御史與了董嬌兒一兩銀子,用紅紙大包封著,到於後邊,拿與西門慶瞧。
西門慶笑說道:「文職的營生,他那裡有大錢與你!這個就是上上簽了。」
因交月娘每人又與了他五錢銀子,從後門打發去了。
書童舀洗面水,打發他梳洗穿衣。西門慶出來,在廳上陪他吃了粥。
手下又早伺候轎馬來接,與西門慶作辭,謝了又謝。
西門慶又道:
「學生日昨所言之事,老先生到彼處,學生這裡書去,千萬留神一二,足仞不淺。」
蔡御史道:「休說賢公華紮下臨,只盛價有片紙到,學生無不奉行。」
說畢,二人同上馬,左右跟隨。出城外,到於永福寺,借長老方丈擺酒餞行。
來興兒與廚役早已安排桌席停當。李銘、吳惠兩個小優彈唱。
喝了幾杯酒之後,蔡御史沒有多坐,就起身了。
他的馬車和轎子都在寺廟的三門外等著。
臨走前,西門慶提起苗青的事情:
「苗青是我認識的人,他因為一些誤會,在以前的巡按大人曾公那裡犯了事,
公文已經發到揚州去等候逮捕他了。
這件事已經審問過了,如果您見到宋大人,
能不能請他幫個忙說幾句好話,我們都會很感激。」
蔡御史說:
「這個沒關係,我見到宋學長會跟他說,就算他被提來,放他走就是了。」
西門慶又作揖道謝。
各位看官請聽好了:
後來宋御史前往濟南時,又在河道上與蔡御史在船上相遇。
這時官差已經在揚州逮捕了苗青,蔡御史就說:
「這件事是曾公在公文之外處理的,你管他幹嘛?」
於是就將苗青放了回去。他甚至還發公文到東平府,
只抓了兩個船家,二話不說,安童就給放了。
這正是:
公理和人情之間很難分對錯,
人情和公理之間最難處理。
如果只依照公理來,人情就會失去,
如果順著人情走,公理就會虧損。
當天西門慶想送蔡御史到船上,蔡御史不肯,
說:「賢弟您不用送那麼遠,就在這裡告辭吧。」
西門慶說:「請您多保重,我會派小弟來向您請安。」
說完,蔡御史就坐上轎子離開了。
原文
數杯之後,坐不移時,蔡御史起身,夫馬、坐轎在於三門外伺候。
臨行,西門慶說起苗青之事:
「乃學生相知,因詿誤在舊大巡曾公案下,行牌往揚州案候捉他。
此事情已問結了。倘見宋公,望乞借重一言,彼此感激。」
蔡御史道:「這個不妨,我見宋年兄說,設使就提來,放了他去就是了。」西門慶又作揖謝了。
看官聽說:
後來宋御史往濟南去,河道中又與蔡御史會在那船上。
公人揚州提了苗青來,
蔡御史說道:「此系曾公手裡案外的,你管他怎的?」遂放回去了。
倒下詳去東平府,還只把兩個船家,決不待時,安童便放了。
正是:
公道人情兩是非,人情公道最難為。
若依公道人情失,順了人情公道虧。
當日西門慶要送至船上,蔡御史不肯,說道:
「賢公不消遠送,只此告別。」
西門慶道:「萬惟保重,容差小價問安。」
說畢,蔡御史上轎而去。
西門慶回到方丈的座位上坐下,住持走了過來,
雙手合十問好,並遞上茶。西門慶也回禮。
看到他眉毛都白了,便問:「住持您年紀多大了?」
住持說:「小僧七十四歲了。」西門慶說:「這麼大年紀了,還這麼硬朗。」
接著問他的法號,住持說:「小僧法號道堅。」又問:「有幾個徒弟?」
住持說:「只有兩個小徒弟。我們寺廟裡還有三十多個僧人。」
西門慶說:「這寺院也夠大的,只是不太整潔。」
住持說:
「不瞞大人您說,這座寺院原本是周守備大人蓋的,
寺裡沒有錢修理,都荒廢了。」
西門慶說:
「原來是你們周守備大人的香火寺啊。我看到他家的莊子離這裡不遠。
沒關係,你跟你們周大人說一聲,寫個募款簿,
別的地方也再募一些,我也會資助你一些錢。」
道堅聽了,連忙又雙手合十道謝。
西門慶吩咐玳安:「拿一兩銀子給住持,當作今天打擾的謝禮。」
道堅說:「小僧不知道大人您要來,沒有準備齋飯招待。」
西門慶說:「我要到後面換一下衣服。」道堅連忙叫小沙彌開門。
西門慶換好衣服,看到方丈後面有五間大禪房,
有很多雲遊的和尚在那裡敲著木魚看經書。
西門慶不由自主,信步走進去觀看。
他看到一個和尚長相奇特,樣貌怪異,生得豹子頭、凹陷的眼睛,
臉色像紫色的肝臟,頭上戴著雞蠟做的箍子,穿著一件肉紅色的僧袍。
下巴的鬍鬚亂七八糟地長著,頭頂有一圈是禿的。
這簡直是一個長相古怪的真羅漢,還沒去除火氣的獨眼龍。
他正在禪床上打坐入定,低著頭,把脖子縮到胸腔裡,
鼻孔裡流下兩條像玉石一樣的鼻涕。
西門慶心裡想著:
「這個和尚肯定是有本事的高僧。不然怎麼會有這種奇特的長相?
我來叫醒他,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於是他大聲地叫:「那位師父,您是哪裡人?哪裡來的高僧?」
他叫了第一聲,沒有回應;第二聲,也沒說話;第三聲,
只見這個和尚在禪床上打了一個挺,伸了伸懶腰,
睜開一隻眼睛,跳了起來,向西門慶點了點頭,用粗聲粗氣地回答:
「你問我幹嘛?貧僧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是從西域天竺國密松林齊腰峰寒庭寺來的胡僧,四處雲遊,施藥救人。
官人,你叫我有什麼話要說?」
西門慶說:
「既然您是施藥救人的,我想跟您求一些滋補的藥,您有沒有?」
胡僧說:「我有,我有。」又問:「我現在請您到我家去,您去不去?」
胡僧說:「我去,我去。」西門慶說:「您說要去,現在就走吧。」
那個胡僧立刻站直身子,從床頭拿起他的鐵棍拄著,
背上他的皮袋子——袋子裡裝了兩個藥葫蘆。他走下禪房,就往外走。
西門慶吩咐玳安:「叫兩頭驢子,跟師父先到家裡等著,我隨後就到。」
胡僧說:
「官人不用這麼麻煩,你騎馬儘管先走。
貧僧也不用騎牲口,保證比你先到。」
西門慶想:「這一定是一個有本事的高僧。不然怎麼敢說這種大話。」
他怕和尚跑了,吩咐玳安:「一定要跟著他一起走。」
於是向住持告辭,上馬,僕人跟隨,直接進城回家。
原文
西門慶回到方丈坐下,長老走來合掌問訊,遞茶,西門慶答禮相還。
見他雪眉交白,便問:「長老多大年紀?」長老道:「小僧七十有四。」
西門慶道:「到還這等康健。」因問法號,長老道:「小僧法名道堅。」又問:「有幾位徒弟?」
長老道:「止有兩個小徒。本寺也有三十餘僧行。」
西門慶道:「這寺院也寬大,只是欠修整。」
長老道:「不滿老爹說,這座寺原是周秀老爹蓋造,長住里沒錢糧修理,丟得壞了。」
西門慶道:
「原來就是你守備府周爺的香火院。我見他家莊子不遠。
不打緊處,你稟了你周爺,寫個緣簿,別處也再化些,我也資助你些佈施。」
道堅連忙又合掌問訊謝了。西門慶吩咐玳安兒:「取一兩銀子謝長老。今日打攪。」
道堅道:「小僧不知老爹來,不曾預備齋供。」西門慶道:「我要往後邊更更衣去。」
道堅連忙叫小沙彌開門。
西門慶更了衣,因見方丈後面五間大禪堂,有許多雲游和尚在那裡敲著木魚看經。
西門慶不因不由,信步走入裡面觀看。
見一個和尚形骨古怪,相貌搊搜,生的豹頭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雞蠟箍兒,穿一領肉紅直裰。
頦下髭鬚亂拃,頭上有一溜光檐,就是個形容古怪真羅漢,未除火性獨眼龍。
在禪床上旋定過去了,垂著頭,把脖子縮到腔子里,鼻孔中流下玉箸來。
西門慶口中不言,心中暗道:
「此僧必然是個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因此異相?等我叫醒他,問他個端的。」
於是高聲叫:「那位僧人,你是那裡人氏,何處高僧?」叫了頭一聲不答應;
第二聲也不言語;
第三聲,只見這個僧人在禪床上把身子打了個挺,伸了伸腰,睜開一隻眼,
跳將起來,向西門慶點了點頭兒,麄聲應道:
「你問我怎的?貧僧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乃西域天竺國密鬆林齊腰峰寒庭寺下來的胡僧,雲游至此,施藥濟人。
官人,你叫我有甚話說?」
西門慶道:「你既是施藥濟人,我問你求些滋補的藥兒,你有也沒有?」
胡僧道:「我有,我有。」又道:「我如今請你到家,你去不去?」胡僧道:「我去,我去。」
西門慶道:「你說去,即此就行。」那胡僧直豎起身來,
向床頭取過他的鐵柱杖來拄著,背上他的皮褡褳──褡褳內盛了兩個藥葫蘆兒。
下的禪堂,就往外走。西門慶吩咐玳安:「叫了兩個驢子,同師父先往家去等著,我就來。」
胡僧道:「官人不消如此,你騎馬只顧先行。貧僧也不騎頭口,管情比你先到。」
西門慶道:「一定是個有手段的高僧。不然如何開這等朗言。」
恐怕他走了,吩咐玳安:「好歹跟著他同行。」
於是作辭長老上馬,僕從跟隨,逕直進城來家。
那年四月十七日,剛好是王六兒的生日,
加上家裡李嬌兒也過壽,有好幾桌客人來吃酒。
到了下午,王六兒家裡沒人可以使喚,就叫她的弟弟王經來請西門慶。
王經被吩咐在西門府門口找玳安說話,
結果沒看到玳安,他只好站在那裡等。
等了差不多一個時辰,剛好月娘跟李嬌兒出來,送妓院裡面的李媽媽上轎。
她們看到一個十五、六歲,綁著髮髻的小弟,就問他是哪裡來的。
那小弟迷迷糊糊地走到月娘面前,磕了一個頭,說:
「我是韓家的,來找安哥說話。」月娘問:「是哪個安哥?」
一旁的平安怕他知道是王六兒那邊來的,又怕他亂說話,
趕緊把他拉到一邊,對月娘說:
「他是韓伙計家派來找玳安的,問韓伙計什麼時候會過來。」
就這樣把月娘給騙過去了。
月娘沒說什麼,就回後院去了。
原文
那日四月十七日,不想是王六兒生日,家中又是李嬌兒上壽,有堂客吃酒。
後晌時分,只見王六兒家沒人使,使了他兄弟王經來請西門慶。
吩咐他宅門首只尋玳安兒說話,不見玳安在門首,只顧立。
立了約一個時辰,正值月娘與李嬌兒送院里李媽媽出來上轎,
看見一個十五六歲扎包髻兒小廝,問是那裡的。
那小廝三不知走到跟前,與月娘磕了個頭,說道:「我是韓家,尋安哥說話。」
月娘問:「那安哥?」平安在旁邊,恐怕他知道是王六兒那裡來的,
恐怕他說岔了話,向前把他拉過一邊,對月娘說:
「他是韓伙計家使了來尋玳安兒,問韓伙計幾時來。」以此哄過。
月娘不言語,回後邊去了。
過了一會兒,玳安和那個胡僧先到了門口,玳安累得兩條腿發軟,
全身都是汗,抱怨個不停。但那個胡僧卻氣定神閒,連喘氣都沒有。
平安把王六兒派王經來請老爺,找玳安說話的事情,
一五一十地跟玳安說了一遍,
又說:
「還好太太看到了,不然就要露出馬腳了。
等回頭太太如果問你,你也要這樣說。」
玳安累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只顧著搧扇子,抱怨道:
「我今天運氣怎麼這麼差?平白無故被老爺叫去帶這個賊禿驢回來。
什麼鬼近路!從城外寺廟直接走到家,
路上都沒休息,走到我上氣不接下氣。
老爺叫我雇驢子給他騎,他又不騎。
他走路沒事,難為我這兩條腿了!
鞋底都磨破了,腳也踩破了。真是個麻煩!」
平安問:「老爺請他來家裡幹嘛?」
玳安說:「我哪知道!他說要跟他討什麼藥。」
正說著,就聽到前面傳來清道的聲音。
西門慶回到家,看到胡僧在門口,
就說:「我師父您真是人中之神啊。果然先到了。」
說完就請他到大廳裡坐。
西門慶叫書童接過他的衣服,換上小帽,陪他坐著。
喝了茶,那個胡僧睜開眼睛觀察,只見廳堂高大,庭院深深,
門上掛著龜甲花紋和蝦鬚編織的綠色珠簾,地上鋪著獅子繡球圖案的絨毛地毯。
正中間放著一張桌子,桌腳像蜻蜓腿,
桌面像螳螂肚子一樣肥大,是肥皂色的,有稜有角。
桌上擺著一個環狀須彌座的大理石屏風。
四周擺的都是泥鰍頭形狀、楠木手把、有腫瘤狀紋路的椅子,
兩邊牆上掛的畫都是紫竹畫桿、綾邊,瑪瑙軸頭的。
這正是:
用鱷魚皮做的畫鼓在廳堂裡震響,烏木雕成的茶几上擺著華麗的酒器。
原文
不一時玳安與胡僧先到門首,走的兩腿皆酸,渾身是汗,抱怨的要不的。
那胡僧體貌從容,氣也不喘。
平安把王六兒那邊使了王經來請爹,尋他說話一節,
對玳安兒說了一遍,道:
「不想大娘看見,早是我在旁邊替他摭拾過了。不然就要露出馬腳來了。
等住回娘若問,你也是這般說。」
那玳安走的睜睜的,只顧𢵞扇子:
「今日造化低也怎的?平白爹交我領了這賊禿囚來。
好近路兒!從門外寺里直走到家,路上通沒歇腳兒,走的我上氣兒接不著下氣兒。
爹交雇驢子與他騎,他又不騎。他便走著沒事,難為我這兩條腿了!
把鞋底子也磨透了,腳也踏破了。攘氣的營生!」
平安道:「爹請他來家做甚麼?」玳安道:「誰知道!他說問他討甚麼藥哩。」
正說著,只聞喝道之聲。西門慶到家,看見胡僧在門首,說道:
「吾師真乃人中神也。果然先到。」
一面讓至裡面大廳上坐。西門慶叫書童接了衣裳,換了小帽,陪他坐的。
吃了茶,那胡僧睜眼觀見廳堂高遠,院字深沉,
門上掛的是龜背紋蝦須織抹綠珠簾,地下鋪獅子滾繡球絨毛線毯。
正當中放一張蜻蜓腿、螳螂肚、肥皂色起楞的桌子,
桌子上安著絛環樣須彌座大理石屏風。
周圍擺的都是泥鰍頭、楠木靶腫筋的交倚,
兩壁掛的畫都是紫竹桿兒綾邊、瑪瑙軸頭。
正是:
鼉皮畫鼓振庭堂,烏木春台盛酒器。
那胡僧看完之後,西門慶問他:「師父您要喝酒嗎?」
胡僧說:「我酒肉都吃。」
西門慶馬上吩咐小廝:「後面不用準備素菜了,把酒菜拿來。」
那時剛好是李嬌兒的生日,廚房裡有很多菜。
於是趕快擺好桌子,把菜端上來。
先是四碟水果、四碟小菜,還有四碟配酒的菜:
一碟魚頭、一碟酒糟鴨、一碟烏骨雞、一碟鱸魚。
接著又端上四樣下飯的菜:
一碟用羊角蔥炒的核桃肉、一碟切得很細的肉丁、
一碟肥肥的羊腸、一碟滑溜溜的泥鰍。
再來又端了一道湯飯:
一個碗裡有兩個肉丸子,中間夾著一條花腸滾子肉,
叫做「一龍戲二珠湯」;
還有一大盤餡料爆滿的肉包子。
西門慶讓胡僧吃完後,叫琴童拿過一個圓柄彎頭、
像雞脖子一樣的酒壺,打開腰州精製的紅泥蓋,
一股一股地倒出滋陰補氣的白酒,倒進那像倒掛蓮花、
有高腳的酒杯裡,遞給胡僧。
那個胡僧接過來,放到嘴邊,一口氣喝光了。
接著又換上兩道菜:
一碟切成一寸長、綁起來的馬腸子、一碟子醃製的鵝脖子。
還有兩樣漂亮的果物給胡僧當作下酒菜:
一碟子癩葡萄、一碟子流心的紅李子。
最後又上了一大碗鱔魚麵和菜捲兒,一起端上來給胡僧墊肚子。
胡僧立刻吃到眼睛都呆了,說:「貧僧酒足飯飽,已經很夠了。
原文
胡僧看畢,西門慶問道:「吾師用酒不用?」胡僧道:「貧僧酒肉齊行。」
西門慶一面吩咐小廝:「後邊不消看素饌,拿酒飯來。」
那時正是李嬌兒生日,廚下餚饌下飯都有。安放桌兒,只顧拿上來。
先綽邊兒放了四碟果子、四碟小菜,又是四碟案酒:
一碟頭魚、一碟糟鴨、一碟烏皮雞、一碟舞鱸公。又拿上四樣下飯來:
一碟羊角蔥𤆑炒的核桃肉、一碟細切的[飠皆][飠禾]樣子肉、
一碟肥肥的羊貫腸、一碟光溜溜的滑鰍。
次又拿了一道湯飯出來:一個碗內兩個肉圓子,
夾著一條花腸滾子肉,名喚一龍戲二珠湯;一大盤裂破頭高裝肉包子。
西門慶讓胡僧吃了,教琴童拿過團靶鉤頭雞脖壺來,打開腰州精製的紅泥頭,
一股一股邈出滋陰摔白酒來,傾在那倒垂蓮蓬高腳鐘內,遞與胡僧。
那胡僧接放口內,一吸而飲之。
隨即又是兩樣添換上來:一碟寸扎的騎馬腸兒、一碟子腌臘鵝脖子。
又是兩樣艷物與胡僧下酒:一碟子癩葡萄、一碟子流心紅李子。
落後又是一大碗鱔魚面與菜捲兒,一齊拿上來與胡僧打散。
登時把胡僧吃的楞子眼兒,便道:「貧僧酒醉飯飽,足以夠了。」
西門慶叫手下把酒桌搬走,接著問他討關於房事的藥。
胡僧說:
「我有一種藥,是太上老君煉製的,王母娘娘傳下來的祕方。
不是有緣人我不救,不是有緣人我不傳,專門只給有緣的人。
既然大人您這麼厚待我,我就給你幾丸吧。」
於是從皮袋裡拿出葫蘆,倒出一百多顆,
吩咐:「每次只能吃一粒,不能多,要用燒酒配著吞下去。」
又把另外一個葫蘆拿出來,捏了一小塊兩錢重的粉紅色藥膏,
吩咐:
「每次只可以用二釐,不能多用。
如果覺得脹得受不了,就用手捏著,在兩邊大腿上一直拍打,
打個百來下才能通。您要省著點用,不要隨便洩漏給別人。」
西門慶雙手接過來,問:「我先問你,這藥有什麼功效?」
胡僧說:
這藥形狀像雞蛋,顏色像鵝黃。
經過太上老君三次煉製,王母娘娘親手傳下祕方。
外表看起來輕得像糞土,裡面卻貴得像寶玉。
跟金子比,金子也沒辦法換;跟玉石比,玉石也沒辦法比。
就算你腰纏萬貫、身穿紫袍,有高大的樓房、有才華的棟樑,
只要手裡拿著這藥,就能飄然走進洞房。
洞房裡的春天永遠不老,房事裡的景色永遠美好。
慾望永遠不會消退,下丹田晚上也充滿光亮。
打一場精神就清爽,再打一場氣血更強壯。
不論是嬌豔的寵妾,還是十二個美麗的妓女,
都能隨心所欲地交合,徹夜像槍一樣堅挺。
久了能改善脾胃,滋補腎臟,還能幫助陽氣。
一百天之後鬍鬚頭髮會變黑,一千天之後身體會很強壯。
能鞏固牙齒、讓眼睛更明亮,陽氣旺盛,萬事都能開始。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把藥混在飯裡給貓吃:
三天之內貓會淫蕩無度,四天之後熱得受不了。
白貓會變成黑貓,大小便都會停止。
夏天會站在風口睡覺,冬天會躲在水裡。
如果還不能洩掉這股熱氣,毛會全部掉光光。
每次服用一釐半,陽氣會更旺盛。
一夜就算跟十個女人交合,精氣也不會受損。
就算是老婦人都會皺眉,放蕩的妓女也抵擋不了。
有時候心裡累了,想收兵不戰了。
只要喝一口冷水,陽氣就會回來,精氣也不會受傷。
一整晚都能享受歡樂,房裡充滿春色。
這藥是送給懂得欣賞的人,可以永遠當作保身之藥。
原文
西門慶叫左右拿過酒桌去,因問他求房術的藥兒。
胡僧道:
「我有一枝藥,乃老君煉就,王母傳方。
非人不度,非人不傳,專度有緣。
既是官人厚待於我,我與你幾丸罷。」
於是向褡褳內取出葫蘆來,傾出百十丸,吩咐:「每次只一粒,不可多了,用燒酒送下。」
又將那一個葫兒捏了,取二錢一塊粉紅膏兒,
吩咐:「每次只許用二釐,不可多用。
若是脹的慌,用手捏著,兩邊腿上只顧摔打,百十下方得通。
你可樽節用之,不可輕泄於人。」
西門慶雙手接了,說道:「我且問你,這藥有何功效?」
胡僧說:
形如雞卵,色似鵝黃。
三次老君炮煉,王母親手傳方。外視輕如糞土,內覷貴乎玕琅。
比金金豈換,比玉玉何償!任你腰金衣紫,任你大廈高堂,
任你輕裘肥馬,任你才俊棟梁,此藥用托掌內,飄然身人洞房。
洞中春不老,物外景長芳;玉山無頹敗,丹田夜有光。
一戰精神爽,再戰氣血剛。不拘嬌艷寵,十二美紅妝,
交接從吾好,徹夜硬如槍。服久寬脾胃,滋腎又扶陽。
百日鬚髮黑,千朝體自強。固齒能明目,陽生姤始藏。
恐君如不信,拌飯與貓嘗:三日淫無度,四日熱難當;
白貓變為黑,尿糞俱停亡;夏月當風臥,冬天水裡藏。
若還不解泄,毛脫盡精光。每服一釐半,陽興愈健強。
一夜歇十女,其精永不傷。老婦顰眉蹙,淫娼不可當。
有時心倦怠,收兵罷戰場。冷水吞一口,陽回精不傷。
快美終宵樂,春色滿蘭房。贈與知音客,永作保身方。
西門慶聽完之後,想跟他求藥方,說:
「請醫生要請好的,傳藥也要傳藥方。
師父您不把藥方傳給我,萬一我以後把藥用完了,
要去哪裡找師父您呢?師父您要多少東西,我都會給您。」
他馬上叫玳安:「快去後面拿二十兩銀子來。」
然後把銀子遞給胡僧,想跟他買這個藥方。
那個胡僧笑著說:
「貧僧是出家人,四處雲遊,要這些錢財有什麼用?
官人您還是趕快把東西收回去吧。」說完就要起身。
西門慶看他怎麼也不肯傳藥方,就說:
「師父,您不收錢,我這裡有一匹五丈長的大布,給師父做件衣服吧。」
他馬上叫手下拿來,雙手遞給胡僧。
胡僧這才雙手合十道謝。
臨出門時又吩咐:「不能多用,切記!切記!」
說完,背上袋子,把拐杖綁好,大搖大擺地出門去了。
這正是:
手杖能撐起日月,草鞋走遍九州。
原文
西門慶聽了,要問他求方兒,說道:
「請醫須請良,傳藥須傳方。
吾師不傳於我方兒,倘或我久後用沒了,那裡尋師父去?
隨師父要多少東西,我與師父。」
因令玳安:「後邊快取二十兩白金來。」遞與胡僧,要問他求這一枝藥方。
那胡僧笑道:「貧僧乃出家之人,雲游四方,要這資財何用?官人趁早收拾回去。」
一面就要起身。西門慶見他不肯傳方,便道:
「師父,你不受資財,我有一匹五丈長大布,與師父做件衣服罷。」
即令左右取來,雙手遞與胡僧。
胡僧方纔打問訊謝了。
臨出門又吩咐:「不可多用,戒之!戒之!」
言畢,背上褡褳,拴定拐杖,出門揚長而去。
正是:
柱杖挑擎雙日月,芒鞋踏遍九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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