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八 弄私情戲贈一枝桃 走捷徑探歸七件事

金瓶梅四十八
狄縣丞遇龍捲風
狄縣丞遇龍捲風

詞曰

在桃花樹下,
吹完紫色的蕭,
心頭卻突然一陣驚動,
又開始想念那個人,
對著東風流下眼淚。

對著東風流下眼淚,
不知不覺把絲巾都沾濕了,
心裡的怨恨像天一樣大。
既然那個無情的傢伙已經走了,
又怎麼會回頭看我呢?
原文 詞曰: 碧桃花下,紫簫吹罷。 驀然一點心驚,卻把那人牽掛,向東風淚灑。 東風淚灑,不覺暗沾羅帕,恨如天大。 那冤家既是無情去,回頭看怎麼!
話說安童拿著信,跟黃通判告辭,直接往山東的大路走去。 他打聽巡按御史駐紮在東昌府,姓曾,名孝序, 是都御史曾布的兒子,新考上乙未科進士,是個非常清廉正直的官。 安童心想: 「我如果說我是送信的,門口的守衛一定不肯放我進去。 不如等『放告牌』出來,我跪在門口進去,把狀子和信一起呈上去。 老爺看到,一定會有個決定。」 於是,他早就把狀子寫好,揣在懷裡,在察院門口等了很久。 只聽裡面打著銅鑼,聲音響亮,大門打開,曾御史坐在大廳上。 第一面牌子出來,寫著可以告親王、皇親國戚、駙馬、權貴之家; 第二面牌子出來,告那些都、布、按等有軍階的官吏; 第三面牌子出來,才是百姓的婚姻、田地、訴訟等事情。 安童就跟著告狀的隊伍進去,等到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 才走到大廳中間跪下。 兩邊的官員問他是來幹嘛的,安童才把信高高地舉起來呈上。 只聽公堂上,曾御史叫:「拿上來!」 旁邊的官吏趕快下來,把信接上去,放在桌案上。 曾御史拆開來看,裡面到底寫了什麼呢? 信上寫著: 您的學生黃端肅在京城,寫信給您, 曾少亭年兄大人: 自從上次見面,匆匆已經一年了。 知心的朋友難得遇到,美好的時光卻容易消逝。 我心裡一直耿耿於懷,好像您還在我身邊。 去年突然收到您的信,打開來看, 讀著讀著精神都恍惚了,就像在長安面對面一樣。 沒多久,年兄您回家鄉探親,我又聽到您的好消息, 知道您巡視齊魯地區,心裡非常高興。 恭喜,恭喜。 年兄您的忠孝節氣、像風霜般正直的操守,磨練了您的心志, 您的正直在朝廷中是那麼地明顯,在讀書人中間更是有口皆碑。 這次出巡,正是揭發官場弊端,端正風氣的時候。 我對您的關心和愛護,更是一刻都不能忘。 我認為年兄您平時就懷有可以成大器的才能, 又正值可以大展身手的年紀,遇到聖明英明的時代, 家父在家也身體康健,您應當趁此機會大展身手,弘揚法紀, 不要讓那些玩弄法律的官吏破壞法規,讓那些奸詐頑劣的壞人得逞。 為什麼在東平府,會有像苗青這樣破壞大法紀的人, 卻又有像苗天秀這樣懷著大冤屈的人呢? 我沒想到在這麼聖明的時代,還會有這種妖魔鬼怪。 年兄您巡視這裡,正應該處理這些冤情,將一切清掃乾淨。 這趟我派安童過去,他有狀子要告, 希望您能仔細審查,就先說到這裡。 仲春月十五日後一天
原文 話說安童領著書信,辭了黃通判,徑往山東大道而來。 打聽巡按御史在東昌府住紮,姓曾,雙名孝序,乃都御史曾布之子, 新中乙未科進士,極是個清廉正氣的官。 這安童自思: 「我若說下書的,門上人決不肯放。不如等放告牌出來,我跪門進去,連狀帶書呈上。 老爹見了,必然有個決斷。」 於是早把狀子寫下,揣在懷裡,在察院門首等候多時。 只聽裡面打的雲板響,開了大門,曾御史坐廳。 頭面牌出來,大書告親王、皇親、駙馬、勢豪之家; 第二面牌出來,告都、布、按並軍衛有司官吏; 第三面牌出來,才是百姓戶婚田土詞訟之事。 這安童就隨狀牌進去,待把一應事情發放凈了,方走到丹墀上跪下。 兩邊左右問是做甚麼的,這安童方纔把書雙手舉得高高的呈上。 只聽公座上曾御史叫:「接上來!」慌的左右吏典下來把書接上去,安放於書案上。 曾公拆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 書曰: 寓都下年教生黃端肅書奉 大柱史少亭曾年兄先生大人門下: 違越光儀,倏忽一載。知己難逢,勝游易散。此心耿耿,常在左右。 去秋忽報瑤章,開軸啟函,捧誦之間而神遊恍惚,儼然長安對面時也。 未幾,年兄省親南旋,復聞德音,知年兄按巡齊魯,不勝欣慰。叩賀,叩賀。 惟年兄忠孝大節,風霜貞操,砥礪其心,耿耿在廊廟,歷歷在士論。 今茲出巡,正當摘發官邪,以正風紀之日。區區愛念,尤所不能忘者矣。 竊謂年兄平日抱可為之器,當有為之年,值聖明有道之世,老翁在家康健之時, 當乘此大展才猷,以振揚法紀,勿使舞文之吏以撓其法,而姦頑之徒以逞其欺。 胡乃如東平一府,而有撓大法如苗青者,抱大冤如苗天秀者乎? 生不意聖明之世而有此魍魎。 年兄巡歷此方,正當分理冤滯,振刷為之一清可也。 去伴安童,持狀告訴,幸垂察,不宣。 仲春望後一日具
曾御史看完信之後,就問:「有沒有狀子?」 旁邊的官員趕快下來問安童:「老爺問你有沒有狀子。」 安童從懷裡拿出狀子呈上去。 曾御史看了,拿起筆批示: 「命令東平府的官員,公正查明案情,驗明屍體,連同案卷呈報上來。」 他大聲命令安童到東平府等候。 安童連忙磕頭起來,從旁邊的門被放了出去。
原文 這曾御史覽書已畢,便問:「有狀沒有?」左右慌忙下來問道: 「老爺問你有狀沒有。」這安童向懷中取狀遞上。 曾公看了,取筆批:「仰東平府府官,從公查明,驗相屍首,連捲詳報。」 喝令安童東平府伺候。這安童連忙磕頭起來,從便門放出。
這裡,曾御史把批示和狀子裝在信封裡, 蓋上官印,派人送到東平府來。 府尹胡師文看到上級的批文,嚇得手足無措, 馬上調派陽谷縣的縣丞狄斯彬去辦案。 這個狄斯彬是河南舞陽人,為人剛正不阿不收錢, 但問案卻很糊塗,大家都叫他「狄糊塗」。 之前,狄縣丞從清河縣城西邊的河邊經過, 突然看到馬前面出現一陣龍捲風, 一直沒有散去,就跟著狄縣丞的馬走。 狄縣丞覺得很奇怪,就勒住馬,命令旁邊的官差: 「你們跟著這陣龍捲風,一定要找出個下落。」 那些官差真的跟著龍捲風走,走了七、八里路, 快到新河口的時候,龍捲風停了。他們回來跟狄縣丞報告。 狄縣丞馬上召集村裡的老人,用鋤頭把河岸上挖開幾尺, 看到一具屍體,脖子上有一道刀痕。 他命令驗屍官驗明,然後問這裡前面是什麼地方。 官差稟報說:「離這裡不遠就是慈惠寺。」 縣丞馬上把寺廟裡的僧人叫來問,他們都說: 「去年冬天十月,我們寺廟因為放水燈, 看到一具屍體從上游漂過來,漂到河港裡。 長老心腸好,就把他收起來埋了。不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縣丞說: 「分明是你們這些僧人謀殺這個人,埋在這裡。 想必是看他身上有錢財,所以不肯說實話。」 於是他不分青紅皂白,先把長老用夾棍打了兩次, 再用夾棍夾了兩次,還打了一百下, 其餘的僧人每個人都打了二十大板,然後都關進監獄。 他把這件事報給曾御史,等候他進一步的調查。 所有僧人都喊冤,不肯認罪。 曾御史心裡想: 「如果是這些僧人謀殺,屍體一定會丟在河裡,怎麼會埋在河岸上? 他們又說自己跟這個案子沒關係,這件事有可疑之處。」 因此,他下令先把所有僧人收押。 過了快兩個月,沒想到安童來告狀。 曾御史就命令官員押著安童,到屍體的地方,讓他辨認。 安童看到屍體大哭,說:「這就是我的主人,被賊人害死的,刀痕還在。」 於是,他將屍體檢驗清楚,回報曾御史,曾御史立刻把所有僧人放了回去。 他一面查閱案卷,一面重新提審陳三、翁八,兩人都堅持說苗青是主謀。 曾御史大怒,派人發出公文,連夜前往揚州抓苗青。 同時,他寫了本子彈劾提刑院那兩位審案的官員, 說他們收受賄賂、玩弄法律。 這正是: 貪污的官員和不法的官吏,任意扭曲國家的法律, 幸好曾御史公正審理,洗刷了冤情。 雖然他號令像風雷一樣嚴肅, 但夢裡的輸贏,終究不是真的。
原文 這裡曾公將批詞連狀裝在封套內,鈐了關防,差人齎送東平府來。 府尹胡師文見了上司批下來,慌得手腳無措, 即調委陽谷縣縣丞狄斯彬──本貫河南舞陽人氏,為人剛方不要錢, 問事糊突,人都號他做狄混。 先是這狄縣丞往清河縣城西河邊過,忽見馬頭前起一陣旋風,團團不散,只隨著狄公馬走。 狄縣丞道:「怪哉!」便勒住馬,令左右公人:「你隨此旋風,務要跟尋個下落。」 那公人真個跟定旋風而來,七八將近新河口而止,走來回覆了狄公話。 狄公即拘集里老,用鍬掘開岸上數尺,見一死屍,宛然頸上有一刀痕。 命仵作檢視明白,問其前面是那裡。 公人稟道:「離此不遠就是慈惠寺。」縣丞即拘寺中僧行問之, 皆言: 「去冬十月中,本寺因放水燈兒,見一死屍從上流而來,漂入港里。 長老慈悲,故收而埋之。不知為何而死。」 縣丞道:「分明是汝眾僧謀殺此人,埋於此處。想必身上有財帛,故不肯實說。」 於是不由分說,先把長老一箍兩拶,一夾一百敲,餘者眾僧都是二十板,俱令收入獄中。 報與曾公,再行查看。各僧皆稱冤不服。 曾公尋思道:「既是此僧謀死,屍必棄於河中,豈反埋於岸上?又說乾礙人眾,此有可疑。」 因令將眾僧收監。將近兩月,不想安童來告此狀。 即令委官押安童前至屍所,令其認視。 安童見屍大哭道:「正是我的主人,被賊人所傷,刀痕尚在。」 於是檢驗明白,回報曾公,即把眾僧放回。 一面查刷卷宗,復提出陳三、翁八審問,俱執稱苗青主謀之情。 曾公大怒,差人行牌,星夜往揚州提苗青去了。 一面寫本參劾提刑院兩員問官受贓賣法。 正是: 污吏贓官濫國刑,曾公判刷雪冤情。 雖然號令風霆肅,夢裡輸贏總未真。
王六兒自從收下苗青賄賂的一百兩銀子、四套衣服, 就跟她老公韓道國從白天忙到晚上,晚上也沒得睡, 開始盤算著要打新的首飾、買髮簪耳環, 還叫裁縫來做新衣服,重新做了一個用銀絲編的髮髻。 她又花了十六兩銀子,買了一個叫春香的丫頭來使喚, 這個丫頭早晚都會被韓道國收用,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話分兩頭,卻錶王六兒自從得了苗青幹事的那一百兩銀子、四套衣服, 與他漢子韓道國就白日不閑,一夜沒的睡,計較著要打頭面,治簪環, 喚裁縫來裁衣服,從新抽銀絲鬏髻。 用十六兩銀子,又買了個丫頭──名喚春香──使喚, 早晚教韓道國收用不題。
有一天,西門慶來到韓道國家,王六兒出來迎接。 在裡面喝完茶,西門慶到後院上廁所, 看到隔壁的月臺,就問:「這是誰家的?」 王六兒說:「是隔壁樂三家的月臺。」 西門慶吩咐王六兒: 「怎麼可以讓他把我們這邊的風水擋住? 妳跟他說,如果他沒立刻拆掉,我就叫地方官去吩咐他。」 王六兒跟韓道國說:「人家是鄰居,我們怎麼好意思跟他講這個。」 韓道國說: 「我們不如瞞著老爺,買幾根木頭來,我們這邊也搭一個月臺。 上面可以曬醬,下面不管是做馬廄,還是做廁所,都很好啊。」 他老婆罵道: 「呸!你這個沒用的東西。現在搭月臺, 不如買些磚瓦來,蓋兩間小屋不是更好?」 韓道國說:「蓋兩間小屋,不如蓋兩間平房吧。」 於是,他花了三十兩銀子,又蓋了兩間平房起來。 西門慶派玳安送了許多酒、肉、燒餅來, 給他家犒賞那些蓋房子的工人。 這條街上誰人不知道這件事。
原文 一日,西門慶到韓道國家,王六兒接著。 裡面吃茶畢,西門慶往後邊凈手去,看見隔壁月臺,問道:「是誰家的?」 王六兒道:「是隔壁樂三家月臺。」 西門慶吩咐王六兒: 「如何教他遮住了這邊風水?你對他說,若不與我即便拆了,我教地方吩咐他。」 這王六兒與韓道國說:「鄰舍家,怎好與他說的。」 韓道國道: 「咱不如瞞著老爹,買幾根木植來,咱這邊也搭起個月臺來。 上面曬醬,下邊不拘做馬坊,做個東凈,也是好處。」 老婆道:「呸!賊沒算計的。比時搭月臺,不如買些磚瓦來,蓋上兩間廈子卻不好?」 韓道國道:「蓋兩間廈子,不如蓋一層兩間小房罷。」 於是使了三十兩銀子,又蓋兩間平房起來。 西門慶差玳安兒抬了許多酒、肉、燒餅來,與他家犒賞匠人。 那條街上誰人不知。
夏提刑在家裡收了幾百兩銀子, 就把兒子夏承恩——今年十八歲——送進武學讀書,成了武學生員。 他每天邀請老師朋友,練習騎射。 西門慶也約了劉、薛兩位太監、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 以及所有軍營裡的官員,一起出錢送禮給他,掛上寫好的祝賀詞, 這些細節就不多說了。
原文 夏提刑得了幾百兩銀子在家,把兒子夏承恩──年十八歲──乾入武學肄業,做了生員。 每日邀結師友,習學弓馬。 西門慶約會劉薛二內相、周守備、荊都監、張團練、合衛官員,出人情與他掛軸文慶賀, 俱不必細說。
西門慶因為家裡祖墳新蓋了涼亭跟房屋, 自從生了官哥兒,又當了千戶,還沒去祭拜祖先。 他叫徐陰陽來看風水,重新蓋了一座墳墓的大門, 鋪了神道,門口種了桃樹柳樹, 周圍種了松樹柏樹,兩邊還堆了小山丘。 清明節要上墳,他準備更換新的錦緞牌匾,宰殺豬羊,擺好宴席。 三月初六日是清明節,他事先發了請柬,請了很多人, 搬運東西、酒米、菜餚,還請了樂師、表演雜耍的、演戲的。 演戲的是李銘、吳惠、王柱、鄭奉; 唱歌的是李桂姐、吳銀兒、韓金釧、董嬌兒。 他請的男賓客有張團練、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 沈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傅伙計、韓道國、雲理守、 賁第傳還有女婿陳敬濟等,大約二十多個人。 女賓客請了張團練太太、張親家母、喬大戶太太、朱台官太太、 尚舉人太太、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 吳大姨、孟大姨、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崔本老婆段大姐, 以及家裡的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 西門大姐、春梅、迎春、玉簫、蘭香, 還有抱著官哥兒的奶媽如意兒,裡裡外外也有二十四、五頂轎子。 最開始,月娘對西門慶說: 「孩子就別帶去墳上了吧。 一來他還沒滿一歲,二來劉婆子說這孩子囟門還沒長好,膽子小。 這次去墳上路很遠,我怕嚇到他。 照我的意思,不要讓他去,讓奶媽跟老馮廚子在家陪他, 只讓他的媽媽一個人去就好。」 西門慶不聽,就說: 「那這次來幹嘛?他母子倆不到祖宗墳前磕個頭! 妳相信那個老女人胡說八道,就算孩子囟門沒長好, 叫奶媽用被子把他包好,在轎子裡抱緊一點,怕什麼?」 月娘便說:「你不聽人勸,隨你吧。」 從一大早,女賓客們就從家裡集合,上轎子出發了。
原文 西門慶因墳上新蓋了山子捲棚房屋,自從生了官哥,並做了千戶,還沒往墳上祭祖。 叫陰陽徐先生看了,從新立了一座墳門,砌的明堂神路, 門首栽桃柳,周圍種松柏,兩邊疊成坡峰。 清明日上墳,要更換錦衣牌匾,宰豬羊,定桌面。 三月初六日清明,預先發柬,請了許多人,搬運了東西、酒米、下飯、菜蔬, 叫的樂工、雜耍、扮戲的。 小優兒是李銘、吳惠、王柱、鄭奉;唱的是李桂姐、吳銀兒、韓金釧,董嬌兒。 官客請了張團練、喬大戶、吳大舅、吳二舅、花大舅、沈姨夫、應伯爵、 謝希大、傅伙計、韓道國、雲理守、賁第傳並女婿陳敬濟等,約二十餘人。 堂客請了張團練娘子、張親家母、喬大戶娘子、朱台官娘子、尚舉人娘子、 吳大妗子、二妗子、楊姑娘、潘姥姥、花大妗子、吳大姨、孟大姨、 吳舜臣媳婦鄭三姐、崔本妻段大姐, 並家中吳月娘、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孫雪娥、西門大姐、 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奶子如意兒抱著官哥兒,裡外也有二十四五頂轎子。 先是月娘對西門慶說: 「孩子且不消教他往墳上去罷。一來還不曾過一周, 二者劉婆子說這孩子𩕄門還未長滿,膽兒小。 這一到墳上路遠,只怕唬著他。依著我不教他去, 留下奶子和老馮在家和他做伴兒,只教他娘母子一個去罷。」 西門慶不聽,便道: 「此來為何?他娘兒兩個不到墳前與祖宗磕個頭兒去!你信那婆子老淫婦胡說, 可可就是孩子𩕄門未長滿,教奶子用被兒裹著,在轎子里按的孩兒牢牢的,怕怎的?」 那月娘便道:「你不聽人說,隨你。」 從清早晨,堂客都從家裡取齊,起身上了轎子,無辭。
西門慶一行人出了南門,來到五里外的祖墳上。 遠遠望過去,只見青松翠柏,鬱鬱蔥蔥,新蓋的墳門, 兩邊是堆起來的小山丘,周圍是石牆,中間有條筆直的神道。 明堂、神台、香爐、燭台都是用漢白玉石雕的。 墳門上新掛的牌匾,大字寫著:「錦衣武略將軍西門氏先塋」。 墳墓裡面,正面被土山圍繞,樹林枝葉交錯。 西門慶穿著大紅色的官服,擺好豬、羊等祭品,開始祭拜。 男賓客祭拜完,女賓客才開始。 這時,樂器、鑼鼓聲,全都大聲地響了起來。 那個官哥兒被嚇得在奶媽懷裡縮成一團, 只敢吞口水,一動也不敢動。 月娘就叫: 「李大姊,妳還不叫奶媽抱孩子到後面去!你看他嚇成那樣! 我就說先不要讓孩子來,妳這麼固執,硬是把他抱來。 你看孩子嚇成這副模樣!」 李瓶兒連忙走下來,吩咐玳安:「先叫他們把鑼鼓停了。」 然後趕快跑過去,捂著孩子的耳朵,叫人快點把他抱到後面去了。
原文 出南門,到五裡外祖墳上,遠遠望見青松鬱鬱,翠柏森森,新蓋的墳門,兩邊坡峰上去, 周圍石牆,當中甬道,明堂、神台、香爐、燭臺都是白玉石鑿的。 墳門上新安的牌匾,大書「錦衣武略將軍西門氏先塋」。 墳內正面土山環抱,林樹交枝。西門慶穿大紅冠帶,擺設豬羊祭品桌席祭奠。 官客祭畢,堂客才祭。響器鑼鼓,一齊打起來。 那官哥兒唬的在奶子懷裡磕伏著,只倒咽氣,不敢動一動兒。 月娘便叫: 「李大姐,你還不教奶子抱了孩子往後邊去哩,你看唬的那腔兒! 我說且不教孩兒來罷,恁強的貨,只管教抱了他來。你看唬的那孩兒這模樣!」 李瓶兒連忙下來,吩咐玳安:「且叫把鑼鼓住了。」 連忙攛掇掩著孩兒耳朵,快抱了後邊去了。
西門慶一行人祭拜完,徐陰陽念了祭文,燒了紙錢。 西門慶邀請男賓客到前面的客廳。 月娘則邀請女賓客到後面的涼亭,從花園進去。 兩邊是松樹牆和竹子小徑,周圍種滿了花草, 一眼望去,看不到盡頭。 這正是: 桃花紅、柳樹綠,黃鶯像織布機的梭子來回穿梭, 這些都是春天大自然的傑作。
原文 須臾,祭畢,徐先生念了祭文,燒了紙。 西門慶邀請官客在前客位。月娘邀請堂客在後邊捲棚內, 由花園進去,兩邊松牆竹徑,周圍花草,一望無際。 正是: 桃紅柳綠鶯梭織,都是東君造化成。
西門慶家的戲子在涼亭裡表演給女賓客們看, 四個小戲子則在前廳的男賓客席前彈唱。 四個唱歌的女人,輪流敬酒。 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四個,都在女賓客這邊拿著酒壺倒酒, 就站在西門大姐的桌邊,一起吃湯飯點心。
原文 當下,扮戲的在捲棚內扮與堂客們瞧,四個小優兒在前廳官客席前彈唱。 四個唱的,輪番遞酒。 春梅、玉簫、蘭香、迎春四個,都在堂客上邊執壺斟酒, 就立在大姐桌頭,同吃湯飯點心。
西門慶一行人吃了一會兒,潘金蓮跟玉樓、 大姊、李桂姐、吳銀兒一起到花園裡玩了幾次鞦韆。 原來涼亭後面,西門慶準備了三間房,一間是廳堂,兩間是臥室。 裡面擺了床鋪、帳子、桌椅、梳妝台、鏡子之類的, 預備女賓客來上墳時可以梳洗休息, 打掃得非常乾淨,還掛著書畫、擺著琴棋。 奶媽如意兒看著官哥兒,官哥兒正在灑金的床上, 鋪著小褥子睡覺,迎春也在旁邊跟他玩。 只見潘金蓮獨自一人從花園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枝桃花, 看到迎春就說:「妳怎麼一整天都沒在前面伺候?」 迎春說: 「前面有春梅、蘭香、玉簫在伺候,我家主子叫我下來看官哥兒, 順便拿了兩碟飯菜點心給如意兒吃。」 奶媽看到金蓮來,就把官哥兒抱起來。 金蓮逗著孩子說: 「你這個小油嘴兒,前面一聽到敲鑼打鼓, 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原來膽子這麼小。」 說完,她一面解開藕絲羅紗的衣服, 把孩子接過來抱在懷裡,嘴對嘴地親孩子。 忽然陳敬濟掀開門簾走進來, 看到金蓮在逗孩子玩,也跟著逗那孩子。 金蓮說:「小道士,你也跟姊夫親個嘴兒。」 奇怪的是,官哥兒竟然對著他嘻嘻地笑。 敬濟也不多說,把孩子摟過來,一口氣親了好幾下。 金蓮罵道: 「你這怪短命的,誰家親孩子像你這樣,把人的頭髮都抓亂了!」 敬濟笑著開玩笑說:「妳還說,早上我還親錯了人呢。」 金蓮聽了,怕奶媽發現,便假裝開玩笑,把手裡拿的扇子柄反過來, 往他身上打了一下,打得敬濟像鯽魚一樣跳起來。 她罵道:「你這怪短命的,誰跟你這樣油腔滑調的!」 敬濟說: 「不是,妳這老人家摸著點分寸啊。 人身上穿這麼薄的衣服,妳還這樣打!」 金蓮說:「我才沒對你留情!以後再惹我,就只會打你。」 如意兒看他們玩得太瘋了,趕快把官哥兒接過來抱著。 金蓮跟敬濟兩個人還是在一起打鬧。 金蓮把手裡那枝桃花做成一個圈,偷偷套在敬濟的帽子上。 敬濟走出去,剛好遇到孟玉樓、大姊跟桂姐三個人從那邊過來。 大姊看到,就問:「這是誰幹的好事?」 敬濟把桃花拿下來,一句話都沒說。 戲臺上給女賓客們演了四齣大戲。 這時候,只見: 窗外的陽光一閃而過, 宴席前的花影,也跟著人們的座位移動。
原文 吃了一回,潘金蓮與玉樓、大姐、李桂姐、吳銀兒同往花園裡打了回鞦韆。 原來捲棚後邊,西門慶收拾了一明兩暗三間房兒。 裡邊鋪陳床帳,擺放桌椅、梳籠、抿鏡、妝臺之類,預備堂客來上墳, 在此梳妝歇息,糊的猶如雪洞般乾凈,懸掛的書畫,琴棋瀟灑。 奶子如意兒看守官哥兒,正在那灑金床炕上鋪著小褥子兒睡,迎春也在旁和他頑耍。 只見潘金蓮獨自從花園驀地走來,手中拈著一枝桃花兒,看見迎春便道: 「你原來這一日沒在上邊伺候。」 迎春道: 「有春梅、蘭香、玉簫在上邊哩,俺娘叫我下邊來看哥兒,就拿了兩碟下飯點心與如意兒吃。」 奶子見金蓮來,就抱起官哥兒來。 金蓮便戲他說道:「小油嘴兒,頭裡見打起鑼鼓來,唬的不則聲,原來這等小膽兒。」 於是一面解開藕絲羅襖兒,接過孩兒抱在懷裡,與他兩個嘴對嘴親嘴兒。 忽有陳敬濟掀帘子走入來,看見金蓮逗孩子頑耍,便也逗那孩子。 金蓮道:「小道士兒,你也與姐夫親個嘴兒。」可霎作怪,那官哥兒便嘻嘻望著他笑。 敬濟不由分說,把孩子就摟過來,一連親了幾個嘴。 金蓮罵道:「怪短命,誰家親孩子,把人的髩都抓亂了!」 敬濟笑戲道:「你還說,早時我沒錯親了哩。」 金蓮聽了,恐怕奶子瞧科,便戲發訕,將手中拿的扇子倒過柄子來, 向他身上打了一下,打的敬濟鯽魚般跳。 罵道:「怪短命,誰和你那等調嘴調舌的!」 敬濟道:「不是,你老人家摸量惜些情兒。人身上穿著恁單衣裳,就打恁一下!」 金蓮道:「我平自惜甚情兒?今後惹著我,只是一味打。」 如意兒見他頑的訕,連忙把官哥兒接過來抱著,金蓮與敬濟兩個還戲謔做一處。 金蓮將那一枝桃花兒做了一個圈兒,悄悄套在敬濟帽子上。 走出去,正值孟玉樓和大姐、桂姐三個從那邊來。 大姐看見,便問:「是誰乾的營生?」敬濟取下來去了,一聲兒也沒言語。 堂客前戲文扮了四大折。 但見: 窗外日光彈指過,席前花影座間移。
西門慶看天色晚了,吩咐賁四, 先把抬轎子的每個人都分一碗酒、四個燒餅和一盤熟肉, 全部發完之後,才讓女眷們的轎子出發。 西門慶騎馬在後面,來興跟廚師們慢慢地抬著食物箱在最後面。 玳安、來安、畫童、棋童跟著月娘她們的轎子。 琴童跟四個士兵跟著西門慶的馬。 奶媽如意兒自己坐一頂小轎,懷裡抱著官哥兒, 用被子裹得緊緊地進城。 月娘還是不放心,又叫畫童兒回去, 叫他跟緊奶媽的轎子,怕進城人多會混亂。
原文 看看天色晚來,西門慶吩咐賁四, 先把抬轎子的每人一碗酒、四個燒餅、一盤子熟肉,分散停當,然後,才把堂客轎子起身。 官家起馬在後,來興兒與廚役慢慢的抬食盒煞後。 玳安、來安、畫童、棋童兒跟月娘眾人轎子,琴童並四名排軍跟西門慶馬。 奶子如意兒獨自坐一頂小轎,懷中抱著哥兒,用被裹得緊緊的進城。 月娘還不放心,又使回畫童兒來,叫他跟定著奶子轎子,恐怕進城人亂。
月娘一行人的轎子進了城, 就和喬家那邊的女眷們分道揚鑣,先到家裡下轎進去。 過了半天,西門慶和陳敬濟才到家下馬。 只見平安迎上前稟報說: 「今天掌管司法的夏老爺,親自下馬到大廳,問了一次就走了。 後來又派人問了兩次。不知道有什麼重要事。」 西門慶聽了,心裡覺得不安。 到了大廳,只見書童在旁邊接衣服。 西門慶就問:「今天夏老爺來,有沒有留下什麼話?」 書童說: 「他什麼都沒說,只問老爺去哪了: 『我派人去請他,我有句重要話要說。』 小的就回答說:『今天都去墳上燒紙了,晚上才會回來。』 夏老爺說:『我中午還會再來。』後來又派人來問了兩次, 小的都說:『老爺還沒回來呢!』」 西門慶心裡想:「到底是什麼事?
原文 且說月娘轎子進了城,就與喬家那邊眾堂客轎子分路, 來家先下轎進去,半日西門慶、陳敬濟才到家下馬。 只見平安兒迎門就稟說: 「今日掌刑夏老爹,親自下馬到廳,問了一遍去了。 落後又差人問了兩遍。不知有甚勾當。」 西門慶聽了,心中猶豫。到於廳上,只見書童兒在旁接衣服。 西門慶因問:「今日你夏老爹來,留下甚麼話來?」 書童道:「他也沒說出來,只問爹往那去了:『使人請去,我有句要緊話兒說。』 小的便道:『今日都往墳上燒紙去了,至晚才來。』 夏老爹說:『我到午上還來。』落後又差人來問了兩遭,小的說:『還未來哩!』」 西門慶心下轉道:「卻是甚麼?」
西門慶正覺得疑惑,只見平安來報告:「夏老爺來了。」 那時已經是黃昏時分,只見夏提刑穿著便服,戴著頭巾,兩個隨從跟著。 他下了馬,到了大廳,行禮說:「長官今天去您的莊子了嗎?」 西門慶說: 「今天去祭拜祖先了,不知道長官您來,沒有出來迎接,失禮了,失禮了!」 夏提刑說: 「有件事我來告訴長官您。」他接著說:「我們到那邊的客廳去坐吧。」 西門慶叫書童把涼亭的門打開,請他到那邊說話,把旁邊的人都叫下去了。 夏提刑說: 「今天早上,縣裡的李大人來我那裡,事情是這樣, 他說巡按御史最近有本彈劾的奏摺送到東京, 長官您跟我都在彈劾的名單上。 我叫人抄了一份副本在這裡,給長官您看。」 西門慶聽了,大驚失色,趕快接過來在燈下看。上面到底寫了什麼呢?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的奏本,彈劾貪婪無能的武官, 請求皇上罷免,以端正法紀的事情: 臣聽說巡視各地,考察風俗,是天子巡視的工作; 彈劾官員的弊端,發揚法紀,是御史糾正政務的職責。 以前《春秋》記載天子巡視,而天下所有國家都得到保護, 人民的風俗和諧,王道彰顯, 各行各業的人都順從,聖明的統治也因此清楚明瞭。 臣自從去年奉命巡視山東,將近滿一年, 訪問了各地的文武官員,賢能或不賢能,都得到了真實的情況。 現在任期將滿,我怎敢不按照規定來做甄別,向我皇上稟報! 除了彈劾各地官員,將另外寫奏摺上呈。 根據山東提刑所的掌刑官金吾衛正千戶夏延齡,是個平庸的庸材, 貪婪卑鄙的行為,長期以來受到輿論批評,玷污了官場。 以前他在京城負責事務,大肆騷擾百姓,被下屬偷偷揭發。 現在他在山東負責審理刑案,又露出貪婪的本性,被同僚給牽制。 他縱容兒子夏承恩假冒身份參加武舉,請人代考,讓讀書人的風氣掃地。 他信任的家人夏壽私自索取規費,被軍人公開大罵, 而他的政事怎麼可能辦得好呢! 他待人接物像奴才一樣卑躬屈膝,當時的人都稱他為『丫頭』; 問案時態度曖昧,不給明確答案,手下的人都嘲諷他像個『木偶』。 理刑副千戶西門慶,本來是個市井無賴,卻藉著關係升官, 濫用軍功,連五穀都分不清,不認識一個字。 他縱容妻妾在街上嬉戲,使得家風不清白; 他帶著妓女在酒樓裡暢飲,讓官員的品格受到玷污。 至於包養韓氏的老婆,放任他們淫亂,行為不檢點; 收受苗青深夜送來的賄賂黃金,還為他掩蓋罪行, 使得貪贓的證據非常明顯。 這兩位官員,都貪婪無能, 長期以來違背了清廉的原則,一刻都不能繼續擔任官職。 希望聖明的皇上能聽取臣的建議,下令給相關部會,再詳細調查。 如果臣所說的不假,就請立刻罷免夏延齡等人, 那麼官場風氣就能有所依循,聖上的美德也能永遠發揚光大。
原文 正疑惑之間,只見平安來報:「夏老爹來了。」 那時已有黃昏時分,只見夏提刑便衣坡巾,兩個伴當跟隨。 下馬到於廳上敘禮,說道:「長官今日往寶莊去來?」 西門慶道:「今日先塋祭掃,不知長官下降,失迎,恕罪,恕罪!」 夏提刑道:「有一事敢來報與長官知道。」因說:「咱們往那邊客位內坐去罷。」 西門慶令書童開卷棚門,請往那裡說話,左右都令下去。 夏提刑道: 「今朝縣中李大人到學生那裡,如此這般, 說大巡新近有參本上東京,長官與學生俱在參例。 學生令人抄了個底本在此,與長官看。」 西門慶聽了,大驚失色, 急接過邸報來燈下觀看,端的上面寫著甚言詞? 巡按山東監察御史曾孝序一本,參劾貪肆不職武官, 乞賜罷黜,以正法紀事: 臣聞巡搜四方,省察風俗,乃天子巡狩之事也; 彈壓官邪,振揚法紀,乃御史糾政之職也。 昔《春秋》載天王巡狩,而萬邦懷保,民風協矣,王道彰矣,四民順矣,聖治明矣。 臣自去年奉命巡按山東齊魯之邦,一年將滿,歷訪方面有司文武官員賢否,頗得其實。 茲當差滿之期,敢不循例甄別,為我皇上陳之!除參劾有司方面官員,另具疏上請。 參照山東提刑所掌刑金吾衛正千戶夏延齡,𦶑茸之材,貪鄙之行,久於物議,有玷班行。 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擾,被屬官陰發其私。 今省理山東刑獄,復著狼貪,為同僚之箝制。縱子承恩冒籍武舉,倩人代考,而士風掃地矣。 信家人夏壽監索班錢,被軍騰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則奴顏婢膝,時人有丫頭之稱; 問事則依違兩可,群下有木偶之誚。 理刑副千戶西門慶,本系市井棍徒,夤緣升職,濫冒武功,菽麥不知,一丁不識。 縱妻妾嬉遊街巷而帷薄為之不清;攜樂婦而酣飲市樓,官箴為之有玷。 至於包養韓氏之婦,恣其歡淫,而行檢不修;受苗青夜賂之金,曲為掩飾,而贓跡顯著。 此二臣者,皆貪鄙不職,久乖清議,一刻不可居任者也。 伏望聖明垂聽,敕下該部,再加詳查。 如果臣言不謬,將延齡等亟賜罷斥,則官常有賴而俾聖德永光矣。
西門慶把奏本看了一遍,嚇得臉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夏提刑問:「長官,像這樣要怎麼辦?」 西門慶說: 「俗話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也只能盡人事了。 我們兩個趕快準備禮物,早點派人去東京,拜託老爺那邊幫忙。」 於是,夏提刑急忙告辭,回到家裡,拿了二百兩銀子、兩把銀壺。 西門慶這邊則準備了一條鑲金嵌玉的寶石項鍊、三百兩銀子。 夏家派了僕人夏壽,西門慶這邊派了來保,把禮物包得好好的, 西門慶又寫了一封信給翟管家,兩個人很早就雇了驢子, 連夜往東京辦事去了,這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西門慶看了一遍,唬的面面相覷,默默不言。 夏提刑道:「長官,似此如何計較?」 西門慶道: 「常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事到其間,道在人為。 少不的你我打點禮物,早差人上東京央及老爺那裡去。」 於是,夏提刑急急作辭,到家拿了二百兩銀子、兩把銀壺。 西門慶這裡是金鑲玉寶石鬧妝一條、三百兩銀子。 夏家差了家人夏壽,西門慶這裡是來保,將禮物打包端正, 西門慶寫了一封書與翟管家,兩個早雇了頭口,星夜往東京幹事去了, 不題。
自從大官兒從墳墓回來之後,晚上就一直哭,不肯喝奶。 喝下去也會馬上吐出來。 李瓶兒嚇到趕快去跟月娘說, 月娘說: 「我就說嘛,還沒滿週歲的小孩,不要帶他出城門。 結果那個死腦筋的,死都不肯聽,一直說: 『今天墳上祭祖,幹嘛不讓他們母子倆出來走走?』 講得好像有人故意佔他便宜一樣,一直對我們瞪大眼睛叫。 現在這樣到底怎麼辦才好?」 李瓶兒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剛好那時候西門慶又因為巡按被彈劾,正在跟夏提刑聊天, 準備要去東京打點事情,心裡本來就不爽,家裡的小孩又出狀況。 月娘就叫小弟去找劉婆子來看,又請了小兒科的太醫, 家裡開開關關,亂了一整晚。 劉婆子看過之後說: 「大官兒應該是受到驚嚇,驚氣跑到肚子裡, 又在路上撞見了五道將軍。 沒關係,買一些紙錢送送就好了。」 她還留了兩份硃砂丸藥,用薄荷跟燈心草煮的湯送下去, 大官兒才總算安靜下來,睡了一覺,沒有再驚哭吐奶了。 只是身上還是熱熱的, 李瓶兒趕緊拿出一兩銀子,叫劉婆子去準備紙錢。 後來劉婆子還帶了她老公跟一個師婆一起來, 在棚子裡幫大官兒燒紙跳神。 這時候西門慶五更天就打發來保和夏壽出門, 自己也忙著跟夏提刑去東平府找胡知府打聽苗青的消息了。 吳月娘聽到劉婆說孩子是在路上受到驚嚇,就開始埋怨如意兒, 說她: 「看孩子怎麼這麼不用心,一定是轎子裡嚇到他了。 不然怎麼會突然就不好起來?」 如意兒就說: 「我在轎子裡,把被子包得緊緊的,也沒動到他。 娘叫畫童跟著轎子,他那時候還好好的,我還抱著他睡。 只是快進城,到了家門口的時候,我才感覺他打了一個冷顫, 到家之後就不吃奶,開始哭鬧了。」
原文 且表官哥兒自從墳上來家,夜間只是驚哭,不肯吃奶。但吃下奶去就吐了。 慌的李瓶兒走來告訴月娘,月娘道: 「我那等說,還未到一周的孩子,且休帶他出城門去。濁漒貨他生死不依, 只說:『今日墳上祭祖為甚麼來?不教他娘兒兩個走走!』 只象那裡攙了分兒一般,睜著眼和我兩個叫。如今卻怎麼好?」 李瓶兒正沒法兒擺佈。 況西門慶又因巡按參了,和夏提刑在前邊說話,往東京打點幹事,心上不遂,家中孩子又不好。 月娘使小廝叫劉婆子來看,又請小兒科太醫,開門闔戶,亂了一夜。 劉婆子看了說: 「哥兒著了些驚氣入肚,又路上撞見五道將軍。不打緊,買些紙兒退送退送就好了。」 又留了兩服硃砂丸藥兒,用薄荷燈心湯送下去,那孩兒方纔寧貼睡了一覺,不驚哭吐奶了。 只是身上熱還未退,李瓶兒連忙拿出一兩銀子,教劉婆子備紙去。 後又帶了他老公,還和一個師婆來,在捲棚內與哥兒燒紙跳神。 那西門慶早五更打發來保、夏壽起身, 就亂著和夏提刑往東平府胡知府那裡打聽提苗青消息去了。 吳月娘聽見劉婆說孩子路上著了驚氣,甚是抱怨如意兒, 說他:「不用心看孩兒,想必路上轎子里唬了他了。不然,怎的就不好起來?」 如意兒道: 「我在轎子里,將被兒包得緊緊的,又沒[石店]著他。 娘叫畫童兒來跟著轎子,他還好好的,我按著他睡。 只進城七八到家門首,我只覺他打了個冷戰,到家就不吃奶,哭起來了。」
家中正在燒紙,幫孩子驅邪。 再說來保和夏壽,他們一路上趕路,只花了六天就趕到東京城。 到了太師府見了翟管家,把兩家的禮物都交接清楚。 翟謙看完西門慶的信,說: 「曾御史彈劾你的公文還沒到啦,你們先住兩天。 現在老爺才剛上呈了『七件事』的奏摺,皇上的旨意還沒下來。 等到這份奏摺發下去之後,曾御史的公文到了, 我會跟老爺說,讓他只在公文上批示『交給該部知道』就好。 我這邊會再派人拿名片去知會兵部的餘尚書, 讓他把曾御史的公文壓住,不要呈上去。 你老爹儘管放心,保證一點事兒都不會發生。」 說完,他把兩人請去吃飯喝酒, 他們才回到客棧休息,等著聽消息。
原文 按下這裡家中燒紙,與孩子下神。 且說來保、夏壽一路攢行,只六日就趕到東京城內。 到太師府內見了翟管家,將兩家禮物交割明白。 翟謙看了西門慶書信,說道: 「曾御史參本還未到哩,你且住兩日。 如今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旨意還未曾下來。 待行下這個本去,曾御史本到,等我對老爺說,交老爺閣中只批與他『該部知道』。 我這裡差人再拿帖兒吩咐兵部餘尚書,把他的本只不覆上來。 交你老爹只顧放心,管情一些事兒沒有。」 於是把二人管待了酒飯,還歸到客店安歇,等聽消息。
有一天,蔡太師上呈的奏摺,皇上同意了。 來保請託府裡的門房偷偷抄了一份邸報, 帶回家給西門慶看,這就先不提了。 又過了一天,等翟管家寫好回信, 給了他們五兩銀子當路費,來保就跟夏壽取道回山東清河縣。 回到家,西門慶在家裡一直很擔心,那個夏提刑也一天來問一次消息。 聽見來保他們兩個到了,就叫他們到後面,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來保對西門慶把之前的事情都講了一遍,說: 「翟管家看了老爺您的信,就說: 『這件事沒什麼大不了的,叫您老爺放心。 現在巡按的任期也滿了,另外派了新的巡按下來。 何況他的彈劾公文還沒到,等他公文呈上來的時候, 我會跟老爺說,到時不管他寫得有多嚴重,就只批個『交給該部知道』, 老爺這邊再拿名片去跟兵部的餘尚書說一聲,就把他的公文立案就好, 不要呈上去,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沒用。』」 西門慶聽了,心裡才放下心來。 他就問:「他的公文怎麼還沒到?」 來保說: 「我們去的時候,日夜騎馬趕路, 只花了五天就到京城了,所以當然在他前面。 我們回來的時候,在路上看到一隊響著鈴鐺的驛馬,背著黃色的包裹, 插著兩根野雞尾巴、兩面牙旗,恐怕就是巡按衙門送來的密件才剛到。」 西門慶說:「他的公文送得晚,事情就穩妥了。我就怕我們去晚了。」 來保說: 「老爺您放心,保證沒事。 我不只辦了這件事,還打聽到兩件好事,要向老爺報告。」 西門慶問:「到底是甚麼事?」 來保說:「太師老爺最近上呈了『七件事』,皇上已經同意實行。 現在老爺您的親家、戶部侍郎韓大人也已經上呈並獲得批准: 在陝西等三處邊境,開放種鹽,各府州縣設立義倉,由官府出售糧食。 讓民間富裕的人家去倉庫繳米,換取鹽鈔,再分發給他們鹽引去買鹽。 舊的鹽鈔佔七成,新的鹽鈔佔三成。 我們以前跟喬親家在高陽關繳納的三萬倉糧鈔, 戶部已經核准,將分發三萬鹽引給我們。 現在蔡狀元又被任命為兩淮巡鹽,不久之後就會離京, 這下有好些好處可以拿了。」 西門慶聽了就問:「真的有這件事?」 來保說:「老爺您不信的話,我抄了一份邸報在這裡。」 他從書箱裡拿出來給西門慶看。 因為看到上面很多字,他前面就叫了陳敬濟來唸給他聽。 陳敬濟唸到一半,就卡住了,還有幾個陌生的字不認得。 於是又叫了書童來唸。 那個書童反而是門房出身,唸起來像流水一樣順暢, 一個字都沒錯,一直唸到底。 究竟上面奏的是哪七件事? 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魯國公蔡京的奏摺, 目的是要提出一些愚見,盡一份心力,廣納人才,發揮實效, 充裕財政,方便百姓,以提升皇上您的治世: 第一件事:廢除科舉制度,選拔人才全部改由學校推薦。 我認為教化敗壞,風氣腐敗,都是因為選拔不到真正的人才, 而教化也無法依賴這些人。 《書經》說:「上天生了百姓,也為他們設立君主和老師。」 漢朝舉薦孝廉,唐朝興辦學校,我們國家開始制定考試和推薦的制度, 但大家只固守偏見,導致這些人沒有真本事, 百姓的官員又怎麼能依靠他們呢? 現在皇上日夜都在尋找人才,不眠不休地圖謀治理。 治理的根本在於培養賢能,培養賢能沒有比興辦學校更好的方法了。 今後選拔人才,全部遵照古法,由學校推薦。 那些州縣送考生去禮部應試的方式,一律廢除。 每年考上級學生時,就派主考官,也比照禮部考試的模式。 另外再設立「八行」選拔人才的項目。 八行就是:孝、友、睦、姻、任、恤、忠、和。 只要有這些品德的人,就免試,直接推薦補為太學的上級學生。 第二件事:廢除「講議財利司」。 我認為國家剛建立時就規定,在都堂設立「講議財利司」。 這是為了讓君主節省不必要的開銷,愛惜百姓的財產。 現在陛下您即位以來,不把遙遠的珍奇物品當作寶貝, 不讓百姓勞累,親自力行節儉。 天下沒有無法扭轉的風氣,也沒有無法節省的財物。 只要當官的以改變風氣為己任,以法令為準則,不忽視最初的規定, 不鬆懈後來的執行,就能讓國家興盛,風俗美好, 富裕安樂,又何必再設立這個司呢?所以全部廢除。 第三件事:改革鹽鈔的制度。 我認為鹽鈔,是國家用來徵收稅賦以供給邊境防備的。 現在應該要恢復祖宗所制定的鹽法。 詔令雲中、陝西、山西這三處邊境,繳納糧草, 領取舊的鹽鈔,來換取東南淮浙的新鹽鈔。 每張新鹽鈔佔三成,舊鹽鈔佔七成。現在商人就照規定的產鹽地點去領鹽。 也比照茶葉的法令,去官府秤重檢驗, 付利息,然後領取批文,在規定的日子和地點販售。 如果超過期限,就全部沒收; 另外買新鹽引來增加販賣量的,都屬於私鹽。 這樣一來,國家的稅收會日益增加,邊境的物資也不會短缺了。 第四件事:制定錢幣的法令。 我認為錢幣是國家的血脈,貴在流通,不能停滯不動。 如果有阻礙、停滯不流通的狀況,那麼小老百姓要怎麼交易? 國家的稅收又怎麼能依靠呢? 自從晉朝末年的「鵝眼錢」之後,到國家剛建立時的錢幣都非常細小, 甚至還摻雜了鉛、鐵和錫。 邊境的人拿這些錢去跟蠻族交易,結果他們拿去鑄造兵器, 危害不小,應該要全部禁止流通。 用陛下您新鑄的「崇寧、大觀通寶」大錢, 一個可以當十個用,這樣老百姓就能流通,物價也不會上漲。 第五件事:實行「結糶俵糴」的法令。 我認為由官府購買糧食的法令,是為了賑濟百姓。 近年來水災旱災不斷,百姓都沒東西吃,皇上才頒布了賑濟的詔書。 最近戶部侍郎韓侶上呈並獲得批准: 將境內所有州縣都設立「社會」,實行「結糶俵糴」的法令。 讓保長負責黨、黨長負責里、里長負責鄉,發起結社。 每個鄉分成三類人家,分成上上、中中、下下。 上等人家繳納糧食,中等人家減半, 下等人家則退還部分繳納的糧食,這就叫做「俵糶」。 這樣一來,收放自如、方便百姓的法令就能實行, 皇上也能廣施不花錢的仁政了。 只要要求地方官員切實執行,這影響可是不小。 第六件事:詔令天下各州郡繳納「免夫錢」。 我認為國家剛建立時,盜匪還沒平定, 所以讓天下所有服兵役的壯丁都集中在京城,負責運輸,以壯大國力。 現在太平日子過久了,百姓各自安居樂業,應該要頒布詔書, 讓天下各州郡每年繳納「免夫錢」,每個人折合三十貫錢, 繳交到京城,用來當作邊境軍餉。 這樣一來兩方都能方便,百姓的負擔也能稍微減輕。 第七件事:設立「提舉御前人船所」。 我認為陛下您自從即位以來,沒有沉迷於歌舞聲色、騎馬打獵。 您所喜愛的花石,都是山林裡的東西,是大家不要的。 只是相關官員辦事不當,才造成騷擾,有損皇上您的治世。 陛下您節制這些過度的行為,仍請求設立「御前人船所」。 所有需要的東西都從國庫支出,派官員去拿,這樣就不會騷擾到州郡了。 懇請皇上裁決。 皇上旨意說: 「你說的話都切中時局的困難,朕心裡很欣慰, 足以看出你的忠心謀略,就都照你說的去辦。」 交給相關部門知道。
原文 一日蔡太師條陳本,聖旨準下來了。 來保央府中門吏暗暗抄了個邸報,帶回家與西門慶瞧,不在話下。 一日等的翟管家寫了回書,與了五兩盤纏,與夏壽取路回山東清河縣。 來到家中,西門慶正在家耽心不下,那夏提刑一日一遍來問信。 聽見來保二人到了,叫至後邊問他端的。 來保對西門慶悉把上項事情訴說一遍,道: 「翟爹看了爹的書,便說:『此事不打緊,教你爹放心。見今巡按也滿了,另點新巡按下來了。 況他的參本還未到,等他本上時,等我對老爺說了,隨他本上參的怎麼重,只批該部知道, 老爺這裡再拿帖兒吩咐兵部餘尚書, 只把他的本立了案不覆上去,隨他有撥天關本事也無妨。』」 西門慶聽了,方纔心中放下。因問:「他的本怎還不到?」 來保道: 「俺們一去時,晝夜馬上行去,只五日就趕到京中,可知在他頭裡。 俺每回來,見路上一簇響鈴驛馬,背著黃色袱,插著兩根雉尾、兩面牙旗, 怕不就是巡按衙門進送實封才到了。」 西門慶道:「得他的本上的遲,事情就停當了。我只怕去遲了。」 來保道:「爹放心,管情沒事。小的不但幹了這件事,又打聽得兩樁好事來,報爹知道。」 西門慶問道:「端的何事?」 來保道: 「太師老爺新近條陳了七件事,旨意已是準行。 如今老爺親家戶部侍郎韓爺題準事例: 在陝西等三邊開引種鹽,各府州郡縣設立義倉,官糶糧米。 令民間上上之戶赴倉上米,討倉鈔,派給鹽引支鹽。 舊倉鈔七分,新倉鈔三分。 咱舊時和喬親家爹,高陽關上納的那三萬糧倉鈔,派三萬鹽引,戶部坐派。 如今蔡狀元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離京,倒有好些利息。」 西門慶聽言問道:「真個有此事?」來保道:「爹不信,小的抄了個邸報在此。」 向書篋中取出來與西門慶觀看。 因見上面許多字樣,前邊叫了陳敬濟來念與他聽。 陳敬濟念到中間,只要結住了,還有幾個眼生字不認的。 旋叫了書童兒來念。那書童倒還是門子出身,蕩蕩如流水不差,直念到底。 端的上面奏著那七件事? 崇政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魯國公蔡京一本, 為陳愚見,竭愚衷,收人才,臻實效,足財用,便民情,以隆聖治事: 第一曰罷科舉,取士悉由學校升貢。 竊謂教化凌夷,風俗頹敗,皆由取士不得真才,而教化無以仰賴。 《書》曰:「天生斯民,作之君,作之師。」漢舉孝廉,唐興學校,我國家始制考貢之法, 各執偏陋,以致此輩無真才,而民之司牧何以賴焉? 今皇上寤寐求才,宵旰圖治。治在於養賢,養賢莫如學校。 今後取士,悉遵古由學校升貢。其州縣發解禮闈,一切罷之。 每歲考試上舍則差知貢舉,亦如禮闈之式。 仍立八行取士之科。八行者,謂孝、友、睦、姻、任、恤、忠、和也。 士有此者,即免試,率相補太學上舍。 二曰罷講議財利司。 竊惟國初定製,都堂置講議財利司。 蓋謂人君節浮費,惜民財也。今陛下即位以來,不寶遠物,不勞逸民,躬行節儉以自奉。 蓋天下亦無不可返之俗,亦無不可節之財。 惟當事者以俗化為心,以禁令為信,不忽其初,不弛其後, 治隆俗美,豐亨豫大,又何講議之為哉?悉罷。 三曰更鹽鈔法。 竊惟鹽鈔,乃國家之課以供邊備者也。今合無遵復祖宗之製鹽法者。 詔雲中、陝西、山西三邊,上納糧草,關領舊鹽鈔,易東南淮浙新鹽鈔。 每鈔折派三分,舊鈔搭派七分。今商人照所派產鹽之地下場支鹽。 亦如茶法,赴官秤驗,納息請批引,限日行鹽之處販賣。 如遇過限,並行拘收;別買新引增販者,俱屬私鹽。如此則國課日增,而邊儲不乏矣。 四曰制錢法。 竊謂錢貨,乃國家之血脈,貴乎流通而不可淹滯。 如有厄阻淹滯不行者,則小民何以變通,而國課何以仰賴矣? 自晉末鵝眼錢之後,至國初瑣屑不堪,甚至雜以鉛鐵夾錫。 邊人販於虜,因而鑄兵器,為害不小,合無一切通行禁之也。 以陛下新鑄大錢崇寧、大觀通寶,一以當十,庶小民通行,物價不致於踴貴矣。 五曰行結糶俵糴之法。竊惟官糴之法,乃賑恤之義也。 近年水旱相仍,民間就食,上始下賑恤之詔。 近有戶部侍郎韓侶題覆欽依: 將境內所屬州縣各立社會,行結糶俵糴之法。保之於黨,黨之於里,里之於鄉,倡之結也。 每鄉編為三戶,按上上、中中、下下。 上戶者納糧,中戶者減半,下戶者退派糧數關支,謂之俵糶。 如此則斂散便民之法得以施行,而皇上可廣不費之仁矣。 惟責守令核切舉行,其關係蓋匪細矣。 六曰詔天下州郡納免夫錢。 竊惟我國初寇亂未定,悉令天下軍徭丁壯集於京師,以供運饋,以壯國勢。 今承平日久,民各安業,合頒詔行天下州郡,每歲上納免夫錢, 每名折錢三十貫,解赴京師,以資邊餉之用。庶兩得其便,而民力少蘇矣。 七曰置提舉御前人船所。 竊惟陛下自即位以來,無聲色犬馬之奉。所尚花石,皆山林間物,乃人之所棄者。 但有司奉行之過因而致擾,有傷聖治。陛下節其浮濫,仍請作御前提舉人船所。 凡有用悉出內帑,差官取之,庶無擾於州郡。伏乞聖裁。 奉旨曰:「卿言深切時艱,朕心嘉悅,足見忠猷,都依擬行。」該部知道。
西門慶聽完來保的話,又看了翟管家的信,知道禮物都送到了, 而且蔡狀元入朝為官,又被任命為兩淮巡鹽, 不久之後就會經過這裡,心裡高興得不得了。 他一方面打發夏壽回家,說:「去跟你老爹報個平安。」 另一方面賞了來保五兩銀子、兩瓶酒和一大塊肉,讓他回房休息, 這就不多說了。 這正是: 樹長得越高越招風,風越大越傷樹; 人名氣越大越危險,為了名聲可能連命都沒了。 有一首詩可以證明: 得到或失去、榮耀或落魄都是命中註定,全由出生的年月日時決定。 胸懷大志的人終究會成功,口袋沒錢就別再談什麼才華了。
原文 西門慶聽了,又看了翟管家書信,已知禮物交得明白。 蔡狀元見朝,又點了兩淮巡鹽,不日往此經過,心中不勝歡喜。 一面打發夏壽回家:「報與你老爹知道。」 一面賞了來保五兩銀子、兩瓶酒、一方肉,回房歇息,不在話下。 正是: 樹大招風風損樹,人為名高名喪身。 有詩為證: 得失榮枯命里該,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終須至,囊內無財莫論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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