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七 苗青貪財害主 西門枉法受贓

金瓶梅四十七
苗天秀遇襲
苗天秀遇襲

詩曰

懷著寶玉反而招來禍端,
把黃金還回去,卻還洗不清嫌疑。

龍跟蛇一旦走投無路,
老虎跟豹子就會不斷來侵犯。

雖然現在暫時遇到急難,
但最終漢朝的法律會平息一切。

一定要靠像魯連那樣的神箭手,
來幫你解開這個困局。
原文 詩曰: 懷璧身堪罪,償金跡未明。 龍蛇一失路,虎豹屢相驚。 暫遣虞羅急,終知漢法平。 須憑魯連箭,為汝謝聊成。
話說江南揚州的廣陵城裡,住著一位姓苗的員外,名叫苗天秀。 他家財萬貫,很有錢,而且也喜歡詩書禮儀。 他四十歲了,身邊沒有兒子,只有一個還沒嫁人的女兒。 他老婆李氏得了慢性病,長年臥病在床, 家裡大小事都交給他寵愛的小老婆刁氏,小名刁七兒。 這個刁七兒本來是妓女出身,苗天秀花了三百兩銀子把她娶回家, 當作小老婆,非常非常寵她。 有一天,一個老和尚到他家門口化緣,說自己是東京報恩寺的和尚, 因為寺裡大殿少了一尊鍍金的銅羅漢, 所以雲遊到這裡,尋找願意行善的人。 苗天秀問清楚之後,毫不吝嗇,馬上就給了那和尚五十兩銀子。 和尚說:「不用這麼多,一半就夠了。」 苗天秀說: 「師父別嫌少,除了拿去鑄造佛像,剩下的可以當作供養。」 那和尚合掌道謝,臨走前對苗天秀說: 「員外您的左眼角下有一道死氣,代表今年年底前會有大災難。 您跟我結了這麼好的緣分,我怎麼敢不先告訴您。 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千萬不要離開這個地方。 一定要記住,一定要記住。」 說完,就告辭離開了。
原文 話說江南揚州廣陵城內,有一苗員外,名喚苗天秀。 家有萬貫資財,頗好詩禮。年四十歲,身邊無子,止有一女尚未出嫁。 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盡托與寵妾刁氏,名喚刁七兒。 原是娼妓出身,天秀用銀三百兩娶來家,納為側室,寵嬖無比。 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門首化緣,自稱是東京報恩寺僧, 因為堂中缺少一尊鍍金銅羅漢,故雲游在此,訪善紀錄。 天秀問之,不吝,即施銀五十兩與那僧人。 僧人道:「不消許多,一半足矣。」 天秀道:「吾師休嫌少,除完佛像,餘剩可作齋供。」那僧人問訊致謝, 臨行向天秀說道: 「員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氣,主不出此年當有大災。 你有如此善緣與我,貧僧焉敢不預先說知。 今後隨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言畢,作辭而去。
過了不到半個月,苗天秀偶然在後花園散步, 看到家裡的僕人苗青正在涼亭旁邊跟刁氏講悄悄話。 苗天秀沒想到會突然撞見,二話不說, 就把苗青痛打一頓,發誓要把他趕走。 苗青嚇得半死,跑去找親戚鄰居幫忙說情, 才勉強逃過一劫,但心裡卻一直很怨恨。 剛好,苗天秀的表哥黃美,也是揚州人,是舉人出身, 在東京開封府當通判,是個學問淵博又見識廣的人。 有一天,他寄了一封信給苗天秀,要請他到東京去, 一方面是去玩,一方面是想幫他安排一個好前程。 苗天秀收到信很高興,就對老婆跟小老婆說: 「東京是京城,風景繁華,我早就想去逛逛了,一直沒機會。 沒想到表哥寫信來邀我,真是實現我一生的心願。」 他老婆李氏馬上說: 「前幾天那個和尚說你臉上有災難,交代你不能出門。 這次去京城那麼遠,而且家裡財產這麼多, 把年幼的女兒和生病的老婆丟在家,不知道這趟去會怎樣, 不如不要去比較好。」 苗天秀不聽,反而生氣地罵她說: 「男子漢大丈夫活在世上,如果不能像射箭那樣遊歷天下, 看看國家的壯麗,只是老死在家裡,有什麼用? 再說我胸中有學問,口袋裡又有錢,還怕功名利祿得不到嗎? 這次去表哥一定會幫我安排好事情,妳不要再多說了!」 於是,他吩咐僕人苗青,準備行李和衣服,多帶兩箱金銀, 再裝一船貨物,帶上一個小書僮和苗青,一起去東京。 他交代老婆、小老婆們好好看家,選了個好日子就出發了。
原文 那消半月,天秀偶游後園,見其家人苗青正與刁氏亭側私語, 不意天秀卒至看見,不由分說,將苗青痛打一頓,誓欲逐之。 苗青恐懼,轉央親鄰再三勸留得免,終是切恨在心。 不期有天秀表兄黃美,原是揚州人氏,乃舉人出身, 在東京開封府做通判,亦是博學廣識之人。 一日,寄一封書來與天秀,要請天秀上東京,一則遊玩,二者為謀其前程。 苗天秀得書大喜,因向其妻妾說道: 「東京乃輦轂之地,景物繁華,吾心久欲游覽,無由得便。 今不期表兄書來相招,實慰平生之意。」 其妻李氏便說: 「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災厄,囑咐不可出門。 此去京都甚遠,況你家私沉重,拋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審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為善。」 天秀不聽,反加怒叱,說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桑弧蓬矢,不能邀游天下,觀國之光,徒老死牖下,無益矣。 況吾胸中有物,囊有餘資,何愁功名不到手?此去表兄必有美事於我,切勿多言!」 於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裝,多打點兩箱金銀,載 一船貨物,帶了個安童並苗青,上東京。 囑咐妻妾守家,擇日起行。
正值深秋初冬的時節,苗員外一行人從揚州碼頭上船, 走了好幾天,到了徐州洪這個地方。 只見這裡水光一片,看起來非常陰森險惡。 正如詩所說: 萬里長河的水像要傾倒下來, 向東流入海島的浪聲像打雷, 滔滔的白浪讓人害怕, 過路的旅人看到誰不心驚? 往前走到一個叫陝灣的地方,苗員外看天色晚了,叫船夫把船停下來。 也許是天數將盡,註定要出事,沒想到他們搭到的船竟然是賊船。 兩個船夫都不是好東西: 一個叫陳三,一個叫翁八。 俗話說:「沒有內賊,外鬼也弄不了家裡。」 這個苗青心裡一直很怨恨他家主人,之前被痛打的仇一直沒有機會報。 他嘴上不說,心裡卻暗暗想: 「不如我這樣,跟那兩個船夫聯手,把家主人殺了, 丟到水裡,大家分他的財物。 我回去再把那個生病的老婆害死, 這份家產連同刁氏,就都是我的了。」 這真是: 花枝葉下都還藏著刺, 人心又怎麼能保證沒有毒?
原文 正值秋末冬初之時,從揚州碼頭上船,行了數日,到徐州洪。 但見一派水光,十分陰惡。 但見: 萬里長洪水似傾,東流海島若雷鳴,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誰不驚? 前過地名陝灣,苗員外看見天晚,命舟人泊住船隻。 也是天數將盡,合當有事,不料搭的船隻卻是賊船。 兩個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個名喚陳三,一個乃是翁八。 常言道:不著家人,弄不得家鬼。 這苗青深恨家主,日前被責之仇一向要報無由,口中不言,心內暗道: 「不如我如此這般,與兩個艄子做一路,將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內,盡分其財物。 我回去再把病婦謀死,這分家私連刁氏,都是我情受的。」 正是: 花枝葉下猶藏刺,人心怎保不懷毒。
於是,這個苗青跟兩個船夫偷偷地商量,說: 「我家主人的皮箱裡還有一千兩金銀,兩千兩的布料、 衣服之類的,東西非常多。 你們兩個人要是能想辦法拿到,我願意把這些東西跟你們平分。」 陳三跟翁八笑著說:「就算你沒說,我們早就想這麼做了。」
原文 這苗青於是與兩個艄子密密商量,說道: 「我家主皮箱中還有一千兩金銀,二千兩緞匹,衣服之類極廣。 汝二人若能謀之,願將此物均分。」 陳三、翁八笑道:「汝若不言,我等亦有此意久矣。」
那天晚上天氣很黑, 苗天秀跟小書僮在中艙裡睡覺,苗青在船尾掌舵的地方。 快到半夜十一點的時候,苗青故意大叫「有賊」。 苗天秀從睡夢中驚醒,探出頭來往艙外看, 被陳三拿著利刀,往脖子下面一刺,就推到浪濤洶湧的河裡了。 那個小書僮正要跑,被翁八拿一棍子打昏,也掉到水裡了。 三個人馬上在船艙裡打開箱子, 把所有財物、布料、衣服都拿出來,數一數分了。 兩個船夫就說: 「我們要是留下這些貨物,一定會被懷疑。 你是他家裡的下人,把這些貨物載到市集店裡賣, 不會有人起疑心。」 於是,兩個船夫只分了皮箱裡的一千兩金銀,還有苗員外的衣服, 把剩下的東西還給苗青,然後照樣撐船回去了。 這個苗青另外搭了船,把東西載到臨清碼頭, 過了關卡,裝到清河縣城外的官店裡卸貨。 他見到從揚州來的同鄉商人,就說: 「我家主人在後面的船,等一下就來了。」 這個苗青在店裡賣貨物,這些事就先不提了。
原文 是夜天氣陰黑,苗天秀與安童在中艙里睡,苗青在櫓後。 將近三鼓時分,那苗青故意連叫有賊。 苗天秀夢中驚醒,便探頭出艙外觀看,被陳三手持利刀,一下刺中脖下,推在洪波盪里。 那安童正要走時,吃翁八一悶棍打落水中。 三人一面在船艙內打開箱籠,取出一應財帛金銀,並其緞貨衣服,點數均分。 二艄便說: 「我若留此貨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載此貨物到於市店上發賣,沒人相疑。」 因此二艄盡把皮箱中一千兩金銀,並苗員外衣服之類分訖,依前撐船回去了。 這苗青另搭了船隻,載至臨清碼頭上,鈔關上過了, 裝到清河縣城外官店內卸下,見了揚州故舊商家, 只說:「家主在後船,便來也。」 這個苗青在店發賣貨物, 不題。
俗話說:「人可以這樣那樣,但天理可不會。」 可憐苗員外平常這麼善良,卻被自己的僕人害死,不得善終。 雖然他沒有聽從忠言勸告,但這也是他逃不過的命數。 想不到那個小書僮被一棍子打昏,雖然掉進水裡, 但幸好沒有死,在蘆葦叢中載浮載沉。 這時,剛好有一艘漁船划過來, 船上坐著一個戴著斗笠、穿著短蓑衣的老漁翁,他聽到哭聲, 把船划過去一看,竟然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子,趕快把他救起來。 老漁翁問他事情的經過, 才知道他是揚州苗員外家的小書僮,在徐州洪那邊被搶劫。 老漁翁把他帶上船,拿了衣服給他換,又給他吃的喝的, 然後問他:「你是要回去,還是跟我留在這裡生活?」 小書僮哭著說: 「主人遇到災難,下落不明,我怎麼回得了家? 我願意跟著您老人家在這裡。」 老漁翁說: 「也好,你先跟我待在這裡, 等我慢慢幫你打聽是誰做的,再來想辦法。」 小書僮向老漁翁道謝,從此就在他家生活了。
原文 常言: 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 可憐苗員外平昔良善,一旦遭其僕人之害,不得好死,雖是不納忠言之勸,其亦大數難逃。 不想安童被一棍打昏,雖落水中,幸得不死,浮沒蘆港。 忽有一隻漁船撐將下來,船上坐著個老翁,頭頂箬笠, 身披短蓑,聽得啼哭之聲。 移船看時,卻是一個十七八歲小廝,慌忙救了。 問其始末情由,卻是揚州苗員外家安童,在洪上被劫之事。 這漁翁帶下船,取衣服與他換了,給以飲食,因問他: 「你要回去,卻是同我在此過活?」 安童哭道:「主人遭難,不見下落,如何回得家去?願隨公公在此。」 漁翁道:「也罷,你且隨我在此,等我慢慢替你訪此賊人是誰,再作理會。」 安童拜謝公公,遂在此翁家過活。
有一天,也是命中註定要發生的事。 年尾的時候,老漁翁帶著小書僮剛好出河口賣魚, 正巧撞見陳三跟翁八在船上喝酒,他們穿著苗員外的衣服,上岸來買魚。 小書僮認出來了,立刻偷偷跟老漁翁說:「替主人報仇的時機到了。」 老漁翁說:「為什麼不去衙門告狀呢?」 小書僮就把事情的經過,寫了狀子,告到負責巡河的周守備那裡。 周守備看到沒有贓物證據,不收狀子。 他又告到提刑院。 夏提刑看到是強盜搶劫殺人命的案子,就把狀子批准了。 正月十四日,他派了捕快,押著小書僮去抓人。 到了新河口,正好把陳三、翁八抓到,帶回衙門審問。 兩個船夫看到小書僮在旁邊當證人,也不用動用刑罰,就全都招了。 他們供稱: 「動手的時候,還有他的僕人苗青, 一起合謀殺了主人,分了贓物就走了。」 這邊就把三個人關起來,又派人去追捕苗青,要把他們一起定罪。 因為過節放假,提刑官吏連續兩天沒到衙門審案, 早就有人從衙門偷偷通風報信,悄悄把這件事告訴了苗青。 苗青一聽到就慌了,把店門鎖了,偷偷躲到經紀樂三家裡。
原文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 年除歲末,漁翁忽帶安童正出河口賣魚,正撞見陳三、翁八在船上飲酒, 穿著他主人衣服,上岸來買魚。 安童認得,即密與漁翁說道:「主人之冤當雪矣。」 漁翁道:「何不具狀官司處告理?」安童將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備府內。 守備見沒贓證,不接狀子。又告到提刑院。 夏提刑見是強盜劫殺人命等事,把狀批行了。 從正月十四日差緝捕公人,押安童下來拿人。 前至新河口,只把陳三、翁八獲住到案,責問了口詞。 二艄見安童在旁執證,也沒得動刑,一一招了。 供稱:「下手之時,還有他家人苗青,同謀殺其家主,分贓而去。」 這裡把三人監下,又差人訪拿苗青,一起定罪。 因節間放假,提刑官吏一連兩日沒來衙門中問事,早有衙門透信的人, 悄悄把這件事兒報與苗青。 苗青慌了,把店門鎖了,暗暗躲在經紀樂三家。
樂三就住在獅子街韓道國家隔壁,他老婆樂三嫂跟王六兒交情非常好, 常常到王六兒家作伴。王六兒沒事的時候, 也常去他家走動,兩家關係非常熱絡。 樂三看到苗青愁眉苦臉的樣子,問他發生什麼事,苗青就把事情告訴他。 樂三說: 「沒關係,隔壁韓道國家,他老婆是西門慶老爺的外室, 韓道國又是西門慶家的伙計,跟我們家交情很好, 不管什麼事都百依百順。如果你要沒事, 花多少錢都沒關係,讓我老婆過去跟她們說一說。」 苗青聽了,趕快跪下來說: 「只要我能沒事,一定會重重報答您,我不敢忘記。」 於是,他寫了一張字條,裝了五十兩銀子和兩套有花紋的綢緞衣服, 樂三叫他老婆拿過去,就這麼對王六兒說。 王六兒高興得不得了,把衣服、銀子和字條都收下來, 只等西門慶回來,但一直沒看到他。
原文 這樂三就住在獅子街韓道國家隔壁,他渾家樂三嫂, 與王六兒所交極厚,常過王六兒這邊來做伴兒。 王六兒無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熱鬧。 這樂三見苗青面帶憂容,問其所以,說道: 「不打緊,間壁韓家就是提刑西門老爹的外室,又是他傢伙計, 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幾事百依百隨,若要保得你無事, 破多少東西,教俺家過去和他家說說。」 這苗青聽了,連忙下跪,說道: 「但得我身上沒事,恩有重報,不敢有忘。」 於是寫了說帖,封下五十兩銀子,兩套妝花緞子衣服, 樂三教他老婆拿過去,如此這般對王六兒說。 王六兒喜歡的要不的,把衣服銀子並說帖都收下, 單等西門慶,不見來。
王六兒等到十七日傍晚, 才看到玳安夾著氈布包,騎著驢子從街上過來。 王六兒在門口叫他下來,問說:「你跑去哪了?」 玳安說:「我跟著老爺跑了一趟遠差,去東平府送禮。」 王六兒問:「那你家老爺現在回來了沒?」 玳安說:「老爺跟賁四兩個人先回家了。」 王六兒就叫他進門,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說,還把字條拿給他看。 玳安說: 「韓大嬸,這件事我管了! 別把事情看簡單了,現在衙門裡關的那兩個船夫, 已經招供了,就是要抓他。 光拿個幾兩銀子,連打發下面的人都不夠。 我不管別的,韓大嬸妳跟他說,只要給我二十兩銀子就好。 等我把我家老爺請來,妳老人家再跟我家老爺說就好了。」 王六兒笑著說: 「你這個油嘴滑舌的,討飯吃也別惹火了廚子。 事情辦成了,你的那份還跑得了嗎?就算我們不要,你的也少不了。」 玳安說: 「韓大嬸,不是這樣說的。 俗話說:『君子不說謊,有話當面講。』要先講清楚,再來商量。」 王六兒當下準備了幾道菜,留玳安吃飯。 玳安說: 「吃得臉紅紅的,怕回家老爺問起來,要怎麼回答?」 王六兒說:「怕什麼?你就說是在我這裡。」 玳安只吃了一碗酒就走了。 王六兒說:「拜託你了,就說我在這裡等著你。」
原文 到十七日日西時分,只見玳安夾著氈包,騎著頭口,從街心裡來。 王六兒在門首,叫下來問道:「你往那裡去來?」 玳安道:「我跟爹走了個遠差,往東平府送禮去來。」 王六兒道:「你爹如今來了不曾?」玳安道:「爹和賁四兩個先往家去了。」 王六兒便叫進去,和他如此這般說話,拿帖兒與他瞧, 玳安道: 「韓大嬸,管他這事!休要把事輕看了,如今衙門裡監著那兩個船家,供著只要他哩。 拿過幾兩銀子來,也不夠打發腳下人哩。 我不管別的帳,韓大嬸和他說,只與我二十兩銀子罷。 等我請將俺爹來,隨你老人家與俺爹說就是了。」 王六兒笑道: 「怪油嘴兒,要飯吃休要惡了火頭。事成了,你的事甚麼打緊? 寧可我們不要,也少不得你的。」 玳安道: 「韓大嬸,不是這等說。常言:君子不羞當面。先斷過,後商量。」 王六兒當下備幾樣菜,留玳安吃酒。 玳安道:「吃的紅頭紅臉,怕家去爹問,卻怎的回爹?」 王六兒道:「怕怎的?你就說在我這裡來。」玳安只吃了一甌子,就走了。 王六兒道:「好歹累你,說是我這裡等著哩。」
玳安回到家,交出氈布包。 他等西門慶睡了一覺出來,在廂房坐著的時候,慢慢走到他跟前,說: 「小的回來,韓大嬸叫住我,要請老爺快點過去,有句重要事情要跟您說。」 西門慶說:「什麼話?我已經知道了。」 說完,剛好劉學官來借銀子。西門慶打發劉學官走了,就騎上馬, 戴著眼紗和帽子,叫上玳安、琴童兩個跟著,來到王六兒家。 他下馬進門,在客廳坐下,王六兒出來拜見他。 那天,韓道國在店裡過夜,沒回家。 他老婆買了很多東西,叫老馮廚子準備。 看到西門慶來了,就趕快倒茶給他。 西門慶吩咐琴童:「把馬牽到對面的房子裡,把大門關起來。」 王六兒不敢馬上提正事,先說: 「老爺家裡最近天天擺酒,辛苦了。 我聽說哥兒訂親了,您老人家一定很開心吧!」 西門慶說: 「就因為親戚吳大妗那邊說起,就跟喬家結了這門親事。 他家也只有這個女兒,嚴格說起來其實不太般配,就隨便親上加親罷了。」 王六兒說: 「就算跟他家結親也好,只是您現在做了這麼大的官, 這樣私下來往,會不會不好意思啊?」 西門慶說:「說什麼呢!」 說了一會兒,王六兒說:「我看老爺您會冷,去房間裡坐吧。」 她一邊請西門慶到房裡,一邊準備好一張椅子, 放了個火爐,西門慶坐了下來。 王六兒慢慢把苗青的字條拿給西門慶看,說: 「他拜託隔壁經紀樂三的老婆過來跟我說,這個苗青是她店裡的客人, 事情是這樣,他被那兩個船夫牽扯進去, 只希望您能幫他把名字拿掉,不要再提到他。 他準備了一些禮物,想感謝我。拜託老爺,無論如何幫他一下吧。」 西門慶看了字條,問說:「他拿了多少禮物謝妳?」 王六兒從箱子裡拿出五十兩銀子給西門慶看, 說:「明天事情辦成,還答應給兩套衣服。」 西門慶看了,笑著說: 「這些東西,妳平白無故要它幹嘛? 妳不知道,這個苗青是揚州苗員外的僕人, 因為在船上跟兩個船夫一起殺害了主人,丟進河裡,為了錢財謀害人命。 現在因為沒找到屍體,他以前的一個小書僮安童跟那兩個船夫, 三個人都在官府當證人,就是要抓他。 這一被抓到,穩死是個凌遲處死。那兩個都是真正的殺人犯。 兩個船夫還供稱他身上有兩千兩的銀子跟貨物。 拿這些銀子來做什麼?還不趕快還給他!」 王六兒立刻到廚房,叫丫頭錦兒把樂三的老婆叫來, 把原來的禮物還給她,並把西門慶說的話轉告她。
原文 玳安一直來家,交進氈包。 等的西門慶睡了一覺出來,在廂房中坐的。 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說:「小的回來,韓大嬸叫住小的,要請爹快些過去,有句要緊話和爹說。」 西門慶說:「甚麼話?我知道了。」說畢,正值劉學官來借銀子。 打發劉學官去了,西門慶騎馬,帶著眼紗、小帽,便叫玳安、琴童兩個跟隨,來到王六兒家。 下馬進去,到明間坐下,王六兒出來拜見了。 那日,韓道國鋪子里上宿,沒來家。老婆買了許多東西,叫老馮廚下整治。 見西門慶來了,慌忙遞茶。 西門慶吩咐琴童:「把馬送到對門房子里去,把大門關上。」 婦人且不敢就題此事,先只說: 「爹家中連日擺酒辛苦。我聞得說哥兒定了親事,你老人家喜呀!」 西門慶道: 「只因舍親吳大妗那裡說起,和喬家做了這門親事。 他家也只這一個女孩兒,論起來也還不般配,胡亂親上做親罷了。」 王六兒道: 「就是和他做親也好,只是爹如今居著恁大官,會在一處,不好意思的。」 西門慶道:「說甚麼哩!」說了一回,老婆道:「只怕爹寒冷,往房裡坐去罷。」 一面讓至房中,一面安著一張椅兒,籠著火盆,西門慶坐下。 婦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與西門慶看,說: 「他央了間壁經紀樂三娘子過來對我說:這苗青是他店裡客人, 如此這般,被兩個船家拽扯,只望除豁了他這名字,免提他。 他備了些禮兒在此謝我。好歹望老爹怎的將就他罷。」 西門慶看了帖子,因問:「他拿了多少禮物謝你?」 王六兒向箱中取出五十兩銀子來與西門慶瞧, 說道:「明日事成,還許兩套衣裳。」 西門慶看了,笑道: 「這些東西兒,平白你要他做甚麼? 你不知道,這苗青乃揚州苗員外家人,因為在船上與兩個船家殺害家主,攛在河裡,圖財謀命。 如今見打撈不著屍首,他原跟來的一個小廝安童與兩個船家,當官三口執證著要他。 這一拿去,穩定是個凌遲罪名。那兩個都是真犯斬罪。 兩個船家見供他有二千兩銀貨在身上。拿這些銀子來做甚麼?還不快送與他去!」 這王六兒一面到廚下,使了丫頭錦兒把樂三娘子兒叫了來, 將原禮交付與他,如此這般對他說了去。
苗青本來不聽就算了,一聽到這話, 就像被一桶冰水從頭頂直接灌到腳底。 這真是: 嚇得心肝都碎了,三魂七魄都飛了。 他立刻請樂三過來一起商量,說: 「我寧願把兩千兩的貨物和銀子都花光,只要能保住性命回家就好。」 樂三說: 「現在老爺那邊都這麼說了,一點點小錢根本打不動他。 那兩位長官,至少要湊一千兩的貨物給他。 剩下的那些官差、捕快,還要再給一半,才夠用。」 苗青說:「我的貨物還沒賣,哪來銀子啊?」 於是他叫樂三嫂過來,去跟王六兒說: 「老爺如果就要貨物,就直接拿一千兩銀子的貨物給老爺。 如果不要,拜託老爺再寬限我兩三天, 等我降價把貨物賣了,親自到老爺家裡送禮。」 王六兒拿著禮物的字條,回到房裡給西門慶看。 西門慶說: 「既然是這樣,我會吩咐那些官差, 寬限他幾天,叫他快點把禮物送過來。」 當下,樂三的老婆得到了這句話,回去轉告苗青,苗青高興得不得了。 西門慶看到隔壁還有別的人,也不敢久坐,喝了幾杯酒, 跟他老婆坐了一會兒,看到馬來接,就起身回家了。
原文 那苗青不聽便罷,聽他說了,猶如一桶水頂門上直灌到腳底下。 正是: 驚開六葉連肝肺,唬壞三魂七魄心。 即請樂三一處商議道: 「寧可把二千貨銀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 樂三道: 「如今老爹上邊既發此言,一些半些恆屬打不動。 兩位官府,須得湊一千貨物與他。其餘節級、原解、緝捕,再得一半,才得夠用。」 苗青道:「況我貨物未賣,那討銀子來?」 因使過樂三嫂來,和王六兒說: 「老爹就要貨物,發一千兩銀子貨與老爹。 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寬限兩三日,等我倒下價錢,將貨物賣了,親往老爹宅里進禮去。」 王六兒拿禮帖復到房裡與西門慶瞧。 西門慶道:「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寬限他幾日,教他即便進禮來。」 當下樂三娘子得此口詞,回報苗青,苗青滿心歡喜。 西門慶見間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幾鐘酒,與老婆坐了回,見馬來接,就起身家去了。
隔天,西門慶到衙門很早就下班了,也沒有提起這件事。 這個苗青就託樂三,連夜替他把人找來,把貨物都趕快賣掉。 不到三天,東西全部賣光了,總共賺了一千七百兩銀子。 他把原本給王六兒的禮物不動, 又另外加上五十兩銀子和四套頂級的衣服。 到十九日,苗青準備了一千兩銀子,裝在四個酒罈子裡,又宰了一頭豬。 約在掌燈以後,他把東西送到西門慶家門口。 西門慶的手下都知道這件事,玳安、平安、書童、琴童四個僕人, 他都各給了十兩銀子,才把他們打發走。 玳安還跑去王六兒那邊,又多要了十兩銀子。 過沒多久,西門慶出來了,在涼亭裡坐著, 沒有點燈,月色剛好朦朧地照下來。東西抬到他面前。 苗青穿著青色的衣服,對著西門慶不停地磕頭,說: 「小人蒙受老爺您的大恩大德,粉身碎骨也難以報答。」 西門慶說: 「你這件事情,我也還沒好好審問。 那兩個船夫一直牽連你,如果你真的被抓去官府,也會有很大的罪名。 既然有人求情,我就饒你一命。 這份禮物我如果不要,你心裡也不會踏實。 我還會把一半送給負責司法的夏老爹,幫你做人情。 你不要在這裡久留,立刻連夜回去。」 他接著問:「你在揚州住哪裡?」 苗青磕頭說:「小的住在揚州城裡。」 西門慶吩咐後面拿茶來,那個苗青在松樹下站著喝完,磕頭告辭回去。 西門慶又叫他回來,問:「下面那些官差,你都跟他們講好了沒?」 苗青說:「小的在外面已經都打點好了。」 西門慶吩咐說:「既然都講好了,你快點回家。」 那個苗青出了門,走到樂三家收拾行李,還剩下一百五十兩銀子。 苗青拿出五十兩,加上剩下的幾匹綢緞,都感謝樂三夫妻。 樂三在清晨五點幫他雇了長途運貨的車馬,他就啟程往揚州去了。 這真是: 急急忙忙像無家可歸的狗, 匆匆忙忙像逃出網的魚。
原文 次日,到衙門早發放,也不題問這件事。 這苗青就托經紀樂三,連夜替他會了人,攛掇貨物出去。 那消三日,都發盡了,共賣了一千七百兩銀子。 把原與王六兒的不動,又另加上五十兩銀子、四套上色衣服。 到十九日,苗青打點一千兩銀子,裝在四個酒罈內,又宰一口豬。 約掌燈以後,抬送到西門慶門首。 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書童、琴童四個家人,與了十兩銀子才罷。 玳安在王六兒這邊,梯已又要十兩銀子。 須臾,西門慶出來,捲棚內坐的,也不掌燈,月色朦朧才上來,抬至當面。 苗青穿青衣,望西門慶只顧磕頭,說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難報。」 西門慶道: 「你這件事情,我也還沒好審問哩。那兩個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個罪名。 既是人說,我饒了你一死。此禮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 我還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 因問:「你在揚州那裡?」苗青磕頭道:「小的在揚州城內住。」 西門慶吩咐後邊拿了茶來,那苗青在松樹下立著吃了,磕頭告辭回去。 又叫回來問:「下邊原解的,你都與他說了不曾?」 苗青道:「小的外邊已說停當了。」 西門慶吩咐:「既是說了,你即回家。」 那苗青出門,走到樂三家收拾行李,還剩一百五十兩銀子。 苗青拿出五十兩來,並餘下幾匹緞子,都謝了樂三夫婦。 五更替他雇長行牲口,起身往揚州去了。 正是: 忙忙如喪家之狗,急急似漏網之魚。
我們不提苗青逃命去了。 單說隔天,西門慶跟夏提刑從衙門裡下班出來,騎馬並肩走著。 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準備告辭分道,西門慶在馬上舉著馬鞭說: 「長官如果看得起我,到我家裡坐坐。」 就把夏提刑邀到家裡來。 進到大廳後,兩人互道了禮, 請他到捲棚裡,脫下衣服,僕人左右拿茶給他們喝。 書童、玳安就開始擺桌子、準備宴席。 夏提刑說:「不該這麼閒就來打擾長官。」 西門慶說:「哪有這回事。」 過沒多久,兩個小廝用方形的托盤, 擺上各式各樣的雞肉、豬腳、鵝肉、鴨肉、鮮魚等下飯的菜。 先吃完飯,把餐具收走後,就換吃酒的各種菜餚出來。 小小的金酒杯,銀色的托盤,慢慢地倒酒勸酒。 在喝酒的時候,西門慶才提起苗青的事,說: 「這個傢伙昨天託了一個讀書人,再三來跟我說,也送了一些禮物來這裡。 我不敢自己作主,今天請長官來,想跟您商量一下。」 於是,他把禮物的字條遞給夏提刑看。 夏提刑看了,就說:「就看長官您自己怎麼決定吧。」 西門慶說: 「依我看,明天只要把那個主犯和贓物送過去就好,這個苗青就不用了。 那個告狀的小書僮安童,先把他收留起來,等到找到了苗天秀的屍體, 再結案也不遲。禮物還是要送到長官您那裡。」 夏提刑說: 「長官,這就不對了。 您的做法非常正確,這件事是您費心辦的,怎麼能把功勞讓給我呢? 這樣絕對不行。」 兩個人推辭了半天,西門慶沒辦法, 還是把禮物兩家平分了,裝了五百兩在食盒裡。 夏提刑站起來,作揖道謝說: 「既然長官您看得起我,我再推辭,就顯得太矯情了。 我對您的盛情感激不盡,實在是非常不好意思。」 他又喝了幾杯酒,才告辭起身。 西門慶隨後差玳安拿著食盒,像抬酒一樣送到夏提刑家。 夏提刑親自到門口收下,拿了回條, 又賞了玳安二兩銀子,兩個士兵四錢,這些就都不多說了。
原文 不說苗青逃出性命去了。 單表次日,西門慶、夏提刑從衙門中散了出來,並馬而行。 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辭分路,西門慶在馬上舉著馬鞭兒說道:「長官不棄,到舍下一敘。」 把夏提刑邀到家來。進到廳上敘禮,請入捲棚里,寬了衣服,左右拿茶吃了。 書童、玳安就安放桌席。夏提刑道:「不當閑來打攪長官。」西門慶道:「豈有此理。」 須臾,兩個小廝用方盒擺下各樣雞、蹄、鵝、鴨、鮮魚下飯。 先吃了飯,收了傢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樣菜蔬出來。小金鐘兒,銀台盤兒,慢慢斟勸。 飲酒中間,西門慶方題起苗青的事來,道: 「這廝昨日央及了個士夫,再三來對學生說,又饋送了些禮在此。 學生不敢自專,今日請長官來,與長官計議。」 於是,把禮帖遞與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恁憑長官尊意裁處。」 西門慶道:「依著學生,明日只把那個賊人、真贓送過去罷,也不消要這苗青。 那個原告小廝安童,便收領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屍首,歸結未遲。禮還送到長官處。」 夏提刑道: 「長官,這就不是了。長官見得極是,此是長官費心一番, 何得見讓於我?決然使不得。」 彼此推辭了半日,西門慶不得已,還把禮物兩家平分了,裝了五百兩在食盒內。 夏提刑下席來,作揖謝道: 「既是長官見愛,我學生再辭,顯的迂闊了。盛情感激不盡,實為多愧。」 又領了幾杯酒,方纔告辭起身。西門慶隨即差玳安拿食盒,還當酒抬送到夏提刑家。 夏提刑親在門上收了,拿回帖,又賞了玳安二兩銀子,兩名排軍四錢, 俱不在話下。
俗話說:「火候到了豬頭就會爛,錢花到了公事就辦成了。」 西門慶跟夏提刑已經商量好對策了。 隔天,他們到衙門開庭審案。 那些負責提控、辦案、緝捕的官吏,都被樂三上下打點得妥妥當當。 他們擺好刑具,從牢裡把陳三、翁八帶出來審問。 兩人只說:「是跟他們的僕人苗青一起合謀的。」 西門慶聽了勃然大怒,大聲喝斥旁邊的人: 「給我動刑!你們兩個賊人,整年都在江河裡, 假裝是開船載客,實際上是劫財殺命。 現在有這個小書僮作證,說你們用刀刺死苗天秀, 又用棍子把他打落水裡,還有他主人的衣服當作證據, 你們怎麼還能抵賴別人!」 他接著把安童帶上來,問:「是誰刺死你主人?是誰把你推到水裡?」 安童說: 「那天半夜十一點的時候,先是苗青大叫有賊, 我主人從艙裡探頭出來看,被陳三一刀刺死,推下水。 我被翁八一棍打落水,才逃過一劫。 苗青之後就沒看到人了。」 西門慶說:「根據這小子的話,就是事實,你們兩個還想怎麼辯解?」 於是,每個人都挨了兩次夾棍、三十下木棍, 打得小腿骨都碎了,像殺豬一樣慘叫。 一千兩的贓物已經追回大半,剩下的都花光了。 這邊提刑官把案情寫成公文,連同贓物一併呈報給東平府。 府尹胡師文也跟西門慶交情不錯,按照原本的公文疊成案卷, 把陳三、翁八問成強盜殺人罪,判處斬刑。
原文 常言道: 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 西門慶、夏提刑已是會定了。 次日到衙門裡升廳,那提控、節級並緝捕、觀察,都被樂三上下打點停當。 擺設下刑具,監中提出陳三、翁八審問情由,只是供稱:「跟伊家人苗青同謀。」 西門慶大怒,喝令左右: 「與我用起刑來!你兩個賊人,專一積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裝載為名, 實是劫幫鑿漏,邀截客旅,圖財致命。 見有這個小廝供稱,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又將棍打傷他落水, 見有他主人衣服存證,你如何抵賴別人!」 因把安童提上來,問道:「是誰刺死你主人?是誰推你在水中?」 安童道:「某日三更時分,先是苗青叫有賊,小的主人出艙觀看, 被陳三一刀戮死,推下水去。 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才得逃出性命。苗青並不知下落。」 西門慶道:「據這小廝所言,就是實話,汝等如何展轉得過?」 於是每人兩夾棍,三十榔頭,打的脛骨皆碎,殺豬也似喊叫。 一千兩贓貨已追出大半,餘者花費無存。 這裡提刑做了文書,並贓貨申詳東平府。 府尹胡師文又與西門慶相交,照原行文書疊成案卷, 將陳三、翁八問成強盜殺人斬罪。
安童被收留下來,在外頭等候消息。 有一天,他走到東京,找到開封府黃通判的衙門,把事情告訴他, 說:「苗青搶走主人家的財產,還花錢給提刑衙門, 把自己的名字從案子裡拿掉。我主人的冤屈,什麼時候才能報仇?」 黃通判聽了,連夜寫了一封信,把安童的訴狀裝在信裡, 又給了他盤纏,叫他去山東的巡按察院投案。 這一來,苗青的災禍從頭上開始, 而西門慶以前做過的壞事,現在也將一次爆發。 有首詩可以證明: 善行和惡行從來都有因果報應, 好運和壞運總是相伴而行。 如果一輩子不做對不起良心的事, 半夜有人敲門也不會嚇到。
原文 安童保領在外聽候。 有日走到東京,投到開封府黃通判衙內,具訴: 「苗青奪了主人家事,使錢提刑衙門,除了他名字出來。主人冤讎,何時得報?」 通判聽了,連夜修書,並他訴狀封在一處,與他盤費,就著他往巡按山東察院里投下。 這一來,管教苗青之禍從頭上起,西門慶往時做過事,今朝沒興一齊來。 有詩為證: 善惡從來報有因,吉凶禍福並肩行。 平生不作虧心事,夜半敲門不吃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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