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四十六
吳月娘、孟玉樓和李瓶兒遇見卜龜兒
小鎮東門口的天空,看起來像是快要下雪了,在人群中,
隱約看到一位美女,簡直像是神仙下凡。
她臉上畫了淡妝,額頭還貼著金色的蟬形裝飾。
酒會結束後,黃昏時分,大家匆匆忙忙地離開,她喝醉了,
卻什麼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
馬匹的嘶鳴聲,掀起了地上的灰塵,整個街道像是被一陣煙霧壟罩。
原文
詞曰:
小市東門欲雪天,眾中依約見神仙。
蕊黃香細貼金蟬。
飲散黃昏人草草,醉容無語立門前。
馬嘶塵哄一街煙。
李智和黃四向應伯爵行了大禮,又說了聲謝謝,然後才離開。
應伯爵回到書房,和謝希大陪西門慶喝酒,這時李銘進來了。
應伯爵一看到李銘,就說:「李日新來了。」李銘跪在地上磕頭。
西門慶問:
「吳惠怎麼沒來?」
李銘回:
「吳惠今天沒去東平府報到,他在家眼睛發炎。小的叫了王柱來。」
說完,他叫王柱:「進來,給爹磕頭。」王柱掀開簾子進房,
朝著西門慶磕頭,然後跟李銘站在旁邊。
應伯爵說:「你家桂姐剛才回家了,你不知道嗎?」
李銘說:「小的今天才去報到,洗了洗臉就來了,完全不知道。」
應伯爵轉頭對西門慶說:
「他們兩個大概還沒吃飯,哥您吩咐人拿飯給他們吃吧。」
書童在旁邊說:
「二爺,叫他們等一下,
跟那些吹奏樂器的一起吃吧,說不定已經拿飯過去了。」
應伯爵叫書童拿來一個托盤,從桌上夾了兩盤下酒菜和一盤烤羊肉,
遞給李銘:「你們等飯拿來,就在這裡吃吧。」
然後他對書童說:
「你這個傻孩子,俗話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你不知道,他們這行雖然都是在妓院出身,但樂師跟戲子不一樣,
不能一視同仁,這樣會顯得我們沒有替他們講話。」
西門慶聽了,在他頭上打了一下,笑罵說:
「難怪你這個死狗賊,同業的只會護著同業的,哪知道當差的辛苦。」
應伯爵說:「傻孩子,你懂什麼!你空有公子的身分,
連『惜玉憐香』四個字都不懂。妓女、戲子就像鮮花一樣,
你疼愛他們,他們就越有精神。
你如果打擊他們,他們就會像《八聲甘州》一樣,
瘦弱憔悴,很難存活。」
西門慶聽了笑著說:「還是我的兒子懂道理。」
原文
話說西門慶那日,打發吳月娘眾人往吳大妗子家吃酒去了。
李智、黃四約坐到黃昏時分,就告辭起身。
伯爵趕送出去,如此這般告訴:「我已替二公說了,準在明日還找五百兩銀子。」
那李智、黃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去了。
伯爵復到廂房中,和謝希大陪西門慶飲酒,只見李銘掀帘子進來。
伯爵看見,便道:「李日新來了。」李銘扒在地下磕頭。
西門慶問道:「吳惠怎的不來?」
李銘道:「吳惠今日東平府官身也沒去,在家裡害眼。小的叫了王柱來了。」
便叫王柱:「進來,與爹磕頭。」那王柱掀簾進入房裡,朝上磕了頭,與李銘站立在旁。
伯爵道:「你家桂姐剛纔家去了,你不知道?」
李銘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臉就來了,並不知道。」
伯爵向西門慶說:「他兩個怕不的還沒吃飯哩,哥吩咐拿飯與他兩個吃。」
書童在旁說:「二爹,叫他等一等,亦發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罷,敢也拿飯去了。」
伯爵令書童取過一個托盤來,桌上掉了兩碟下飯,一盤燒羊肉,遞與李銘:
「等拿了飯來,你每拿兩碗在這明間吃罷。」
說書童兒:「我那傻孩子,常言道:方以類聚,物以群分。
你不知,他這行人故雖是當院出身,小優兒比樂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罷了,顯的說你我不幫襯了。」
被西門慶向伯爵頭上打了一下,笑罵道:
「怪不的你這狗才,行計中人只護行計中人,又知這當差的甘苦。」
伯爵道:「傻孩兒,你知道甚麼!你空做子弟一場,連『惜玉憐香』四個字你還不曉的。
粉頭、小優兒如同鮮花一般,你惜憐他,越發有精神。
你但折剉他,敢就《八聲甘州》懨懨瘦損,難以存活。」
西門慶笑道:「還是我的兒曉的道理。」
那李銘和王柱沒多久就吃完飯了,應伯爵叫他們過來,
吩咐說:「你們兩個會唱『雪月風花共裁剪』嗎?」
李銘回:「這是黃鐘調,我們都記得。」
於是,王柱彈琵琶,李銘彈箏,兩個人放開嗓門唱了一套。
唱完後,眼看天色漸晚,
這正是:
太陽漸漸從西山落下,月亮慢慢地升上彩繪的欄杆;
佳人輕聲慢步地來通報,月光穿透紗窗,
讓棉被和枕頭都感到一絲寒冷。
原文
那李銘、王柱須臾吃了飯,應伯爵叫過來吩咐:
「你兩個會唱『雪月風花共裁剪』不會?」
李銘道:「此是黃鐘,小的每記的。」於是,
王柱彈琵琶,李銘[扌欒]箏,頓開喉音唱了一套。唱完了,看看晚來,
正是:
金烏漸漸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畫闌;
佳人款款來傳報,月透紗窗衾枕寒。
西門慶命令僕人收好家裡的東西,然後派人去請傅伙計、韓道國、
雲主管、賁四、陳敬濟,在大門口用屏風隔出一個空間,
擺了兩張桌子,掛了兩盞羊角燈,放上酒菜,
堆滿了各種春季菜餚、點心盒和各式各樣的食物。
西門慶和應伯爵、謝希大都坐在主位上,伙計和主管們則坐兩邊。
大門口兩邊,一邊擺了十二盞像金蓮花一樣的燈。
還有一座小煙火,西門慶吩咐等太太們回家時再放。
最先是六個樂師,抬著銅鑼和銅鼓在大門口吹奏。
吹奏了一會兒,又請了擅長演奏細緻樂曲的樂師上來。
李銘、王柱兩個戲子,帶著箏和琵琶上來,彈唱元宵節的曲子。
街上來往圍觀的人,沒有人敢抬頭直視。
西門慶戴著「忠靖冠」,穿著絲絨鶴氅和白綾上衣。
玳安和平安兩個僕人,一桶接一桶地放著煙火。
兩名僕人拿著欄杆,擋住閒雜人等,不讓他們向前擁擠。
沒多久,天空一片寧靜,一輪明月從東邊升起,
這時街上遊人如織,非常熱鬧,
只見:
家家戶戶都敲鑼打鼓,吹奏著樂器。
一群群的遊客唱著歌,男男女女也跳著舞。
像巨鰲一樣的山形花燈,一百尺高地聳立在藍天,
像鳳凰一樣的皇宮,飄著香味,籠罩著成千上萬的隊伍。
庭院內外,月光溫柔地灑落;
高高低低的彩繪樓閣,在燦爛的花燈照耀下,閃閃發光。
三市六街都人聲鼎沸,整個鳳城都在佳節裡享受元宵。
原文
西門慶命收了家火,使人請傅伙計、韓道國、雲主管、賁四、陳敬濟,
大門首用一架圍屏安放兩張桌席,懸掛兩盞羊角燈,擺設酒筵,
堆集許多春檠果盒,各樣餚饌。
西門慶與伯爵、希大都一帶上面坐了,伙計、主管兩旁打橫。
大門首兩邊,一邊十二盞金蓮燈。
還有一座小煙火,西門慶吩咐等堂客來家時放。
先是六個樂工,抬銅鑼銅鼓在大門首吹打。吹打了一回,又請吹細樂上來。
李銘、王柱兩個小優兒箏、琵琶上來,彈唱燈詞。
那街上來往圍看的人,莫敢仰視。
西門慶帶忠靖冠,絲絨鶴氅,白綾襖子。
玳安與平安兩個,一遞一桶放花兒。兩名排軍執攬桿攔擋閑人,不許向前擁擠。
不一時,碧天雲靜,一輪皓月東升之時,街上遊人十分熱鬧,
但見:
戶戶鳴鑼擊鼓,家家品竹彈絲。遊人隊隊踏歌聲,士女翩翩垂舞調。
鰲山結彩,巍峨百尺矗晴雲;鳳禁褥香,縹緲千層籠綺隊。
閑庭內外,溶溶寶月光輝;畫閣高低,燦燦花燈照耀。
三市六街人鬧熱,鳳城佳節賞元宵。
再說,丫鬟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小玉等人,見吳月娘不在家,
聽到大門口在吹銅鼓、彈琴唱歌,還放煙火,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
跑來圍屏後面,扒著往外面看。
書童兒和畫童兒兩個人,在圍屏後面,火盆上篩酒。
原來,玉簫和書童以前就有一腿,兩個人時常打打鬧鬧。
這天兩個人擠在一起搶瓜子吃,沒想到把火盆上的一壺錫瓶酒推倒了,
火光熊熊地往上竄,弄得地上都是灰。
那個玉簫還只顧著嘻嘻哈哈地笑,結果被西門慶聽見了,
他派玳安兒下來問:「是誰在笑?怎麼弄得都是灰?」
這天春梅穿著新的白綾上衣,大紅色繡著圖案的背心,
正坐在一張椅子上。
她看到那兩個人推倒了酒,就大聲罵玉簫:
「好一個奇怪又淫蕩的女人!看到男人,
就妖媚到不知道自己是誰了,還把酒推倒了。
現在都還嘻嘻哈哈的,不知道在笑什麼!把火也弄熄了,
平白讓人家弄得一頭灰。」
玉簫被她罵,嚇得不敢說話,往後退走了。
書童兒慌張地跑上前,回西門慶說:
「小的在火盆上篩酒,把錫瓶裡的酒弄倒了。」
西門慶聽了,也沒再追究是誰的錯,就算了。
原文
且說春梅、迎春、玉簫、蘭香、小玉眾人,見月娘不在,
聽見大門首吹打銅鼓彈唱,又放煙火,都打扮著走來,在圍屏後扒著望外瞧。
書童兒和畫童兒兩個,在圍屏後火盆上篩酒。原來玉簫和書童舊有私情,兩個常時戲狎。
兩個因按在一處奪瓜子兒嗑,不防火盆上坐著一錫瓶酒,推倒了,
那火烘烘望上騰起來,漰了一地灰起去。
那玉簫還只顧嘻笑,被西門慶聽見,使下玳安兒來問:「是誰笑?怎的這等灰起?」
那日春梅穿著新白綾襖子,大紅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張椅兒上,
看見他兩個推倒了酒,就揚聲罵玉簫道:
「好個怪浪的淫婦!見了漢子,就邪的不知怎麼樣兒的了,只當兩個把酒推倒了才罷了。
都還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麼!把火也漰死了,平白落人恁一頭灰。」
玉簫見他罵起來,唬的不敢言語,往後走了。
慌的書童兒走上去,回說:「小的火盆上篩酒來,扒倒了錫瓶里酒了。」
西門慶聽了,便不問其長短,就罷了。
再說那天,賁四的老婆打聽到吳月娘不在家,
她平常就知道春梅、玉簫、迎春、蘭香這四個是西門慶身邊得寵的丫鬟,
所以在大過節的時候,準備了好多菜和水果,
叫自己的女兒「長兒」來,想請這四個丫鬟去她家坐坐。
丫鬟們接到邀請,拿給李嬌兒看。
李嬌兒說:
「我像『燈草做的拐杖』一樣,做不了主。你們還是去問你爹吧。」
她們去問孫雪娥,孫雪娥更是不敢答應。
眼看著天色漸暗,到了點燈之後,賁四的老婆又派長兒來邀請這四個丫鬟。
蘭香推給玉簫,玉簫推給迎春,迎春又推給春梅,
想說大家一起去拜託李嬌兒和西門慶,讓他們放人。
結果春梅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反而罵玉簫她們:
「你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傢伙,從來沒看過酒席,
只聞到一點味道就受不了了!我就是不能去,也不會去求她們家。
一個個都像鬼一樣急著,不知道在忙什麼,讓我連一眼都瞧不上!」
那迎春、玉簫、蘭香都穿上衣服,打扮得整整齊齊地出來,
卻又不敢去,而春梅則只顧著坐在那裡不動。
書童看到賁四嫂又派長兒來邀請,
就說:「我大不了被爹罵兩句,我上去替姊姊們稟報一聲吧。」說完,
他直接走到西門慶身邊,附耳說道:
「賁四嫂家大過節的,想請姊姊們去坐坐,
姊姊們叫我來問爹,要不要讓她們去?」
西門慶聽了,吩咐說:「叫妳們姊姊們去準備,早去早回,家裡沒人。」
書童連忙走下來,說:
「還好我去跟爹說,一開口就答應了。叫妳們姊姊快點準備,早去早回。」
這時候,春梅才慢慢地走回房裡,去化妝打扮了。
原文
先是那日,賁四娘子打聽月娘不在,
平昔知道春梅、玉簫、迎春、蘭香四個是西門慶貼身答應得寵的姐兒,
大節下安排了許多菜蔬果品,使了他女孩兒長兒來,要請他四個去他家裡坐坐。
眾人領了來見李嬌兒。李嬌兒說:「我燈草拐杖──做不得主。你還請問你爹去。」
問雪娥,雪娥亦發不敢承攬。看看挨到掌燈以後,賁四娘子又使了長兒來邀四人。
蘭香推玉簫,玉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會齊了轉央李嬌兒和西門慶說,放他去。
那春梅坐著,紋絲兒也不動,反罵玉簫等:
「都是那沒見食麵的行貨子,從沒見酒席,也聞些氣兒來!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去。
一個個鬼攛攥的也似,不知忙些甚麼,教我半個眼兒看的上!」
那迎春、玉簫、蘭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齊齊整整齣來,又不敢去,這春梅又只顧坐著不動身。
書童見賁四嫂又使了長兒來邀,說道:
「我拚著爹罵兩句也罷,等我上去替姐每稟稟去。」一直走到西門慶身邊,
附耳說道:「賁四嫂家大節間要請姐每坐坐,姐教我來稟問爹,去不去?」
西門慶聽了,吩咐:「教你姐每收拾去,早些來,家裡沒人。」
這書童連忙走下來,說道:「還虧我到上頭,一言就準了。教你姐快收拾去,早些來。」
那春梅才慢慢往房裡勻施脂粉去了。
沒多久,四個丫鬟就一起出門了。
書童拉著屏風擋住半邊,遮著她們過去。
到了賁四家,賁四的老婆一看到她們,
高興得像看到天上掉下來的仙女一樣,趕緊迎接她們進屋裡。
房間裡掛著繡球形狀的紗燈,桌上擺滿了整齊的菜餚。
賁四老婆趕緊叫春梅「大姑」,迎春「二姑」,
玉簫是「三姑」,蘭香是「四姑」,大家都見過禮了。
她又請了韓回子(韓道國)的老婆來作陪。
春梅、迎春坐主位,玉簫、蘭香坐對面,
賁四老婆跟韓回子的老婆則坐在旁邊,長兒則忙著幫大家燙酒、拿菜。
這一段就先不說了。
原文
不一時,四個都一答兒里出門。書童扯圍屏掩過半邊來,遮著過去。
到了賁四家,賁四娘子見了,如同天上落下來的一般,迎接進屋裡。
頂槅上點著繡球紗燈,一張桌兒上整齊餚菜。
趕著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簫是三姑,蘭香是四姑,都見過禮。
又請過韓回子娘子來相陪。
春梅、迎春上坐,玉簫、蘭香對席,賁四嫂與韓回子娘子打橫,
長兒往來燙酒拿菜。按下這裡不題。
西門慶接著叫了樂師過來,吩咐說:
「你們吹奏一套『東風料峭』的《好事近》給我聽。」
這時候,後院剛好端上玫瑰口味的元宵來,大家拿起來一起吃,
元宵又香又甜又美味,入口即化,非常應景。
李銘和王柱拿著樂器,開始彈唱這首曲子,
歌聲和樂音悠揚,節奏快慢恰到好處。
這裡彈唱喝酒的細節,就先不多說了。
原文
西門慶因叫過樂工來吩咐:
「你每吹一套『東風料悄』《好事近》與我聽。」正值後邊拿上玫瑰元宵來,
眾人拿起來同吃,端的香甜美味,入口而化,甚應佳節。
李銘、王柱席前拿樂器,接著彈唱此詞,端的聲韻悠揚,疾徐合節。
這裡彈唱飲酒不題。
再說玳安和陳敬濟袖子裡藏了許多鞭炮,
又叫兩個僕人拿著燈籠,直接往吳大妗子家去接吳月娘。
吳月娘她們正在客廳裡喝酒,看到陳敬濟來了,
就說:「叫妳二舅和姐夫(指陳敬濟)到房間坐,
妳大舅今天不在家,在衙門裡忙著造名冊。」接著,
下人擺好桌子,拿來點心、酒菜,招待陳敬濟。
玳安走到吳月娘面前,說:
「爹派小的來接娘們回家,請娘早點回去,
怕晚上人多會很亂,所以和姐夫一起來了。」
吳月娘因為之前生玳安的氣,所以一句話都沒說。
吳大妗子便叫來定兒:「拿點什麼東西給玳安吃。」
來定兒說:「酒肉湯飯,都已經在前廳擺好了。」
吳月娘說:
「急什麼!剛來就要給他吃!叫他到前面站著,我們馬上就走。」
吳大妗子說:
「三姑娘在急什麼啦?難道是怪我招待不周嗎?
大過節的,姊妹間好不容易能開懷大喝。
反正家裡有她二娘和她姊姊在,有什麼好怕的?
這麼早就想回家!如果是別人,那另當別論。」
說著,她叫鬱大姐:「妳唱一首好聽的曲子,好好服侍各位娘。」
孟玉樓笑著說:
「她六娘(李瓶兒)很不高興她呢,說她沒去替她做生日。」
鬱大姐連忙下席,向李瓶兒磕了四個頭,說:
「自從替五娘(潘金蓮)做了生日,回家後就身體不舒服。
昨天大妗子這裡接我,我才剛整理好就來了。
如果身體好,怎麼會不去給您磕頭呢?」
金蓮說:
「鬱大姐,妳六娘心情不好啦,
妳唱一首好聽的給她聽,她就不會生妳氣了。」
李瓶兒在旁邊只是笑,沒說話。
鬱大姐說:「沒關係,把琵琶拿過來,我來唱。」
大妗子叫吳舜臣的媳婦鄭三姐:
「妳幫妳兩位姑娘(指吳月娘和李嬌兒)和各位娘們倒酒。
今天還沒好好敬過酒呢。」
鬱大姐接過琵琶,專心致志地唱了一首《一江風》。
原文
且說玳安與陳敬濟袖著許多花炮,又叫兩個排軍拿著兩個燈籠,竟往吳大妗子家來接月娘。
眾人正在明間飲酒,見了陳敬濟來:
「教二舅和姐夫房裡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衛里看著造冊哩。」
一面放桌兒,拿春盛點心酒菜上來,陪敬濟。玳安走到上邊,對月娘說:
「爹使小的來接娘每來了,請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亂,和姐夫一答兒來了。」
月娘因頭裡惱他,就一聲兒沒言語答他。吳
大妗子便叫來定兒:「拿些兒甚麼與玳安兒吃。」來定兒道:「酒肉湯飯,都前頭擺下了。」
吳月娘道:「忙怎的?那裡才來乍到就與他吃!教他前邊站著,我每就起身。」
吳大妗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門兒怪人家?大節下,姊妹間,眾位開懷大坐坐兒。
左右家裡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裡,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別人家又是一說。」
因叫鬱大姐:「你唱個好曲兒,伏侍他眾位娘。」
孟玉樓道:「他六娘好不惱他哩,說你不與他做生日。」
鬱大姐連忙下席來,與李瓶兒磕了四個頭,說道:
「自從與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來。昨日妗奶奶這裡接我,教我才收拾XX了來。
若好時,怎的不與你老人家磕頭?」
金蓮道:「鬱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哩,你唱個好的與他聽,他就不惱你了。」
那李瓶兒在旁只是笑,不做聲。鬱大姐道:「不打緊,拿琵琶過來,等我唱。」
大妗子叫吳舜臣媳婦鄭三姐:「你把你二位姑娘和眾位娘的酒兒斟上。這一日還沒上過鐘酒兒。」
那鬱大姐接琵琶在手,用心用意唱了一個《一江風》。
鬱大姐正在唱歌,吳月娘突然說:「怎麼這一陣子,感覺這麼涼啊?」
來安兒在旁邊說:「外面天冷下雪了。」
孟玉樓說:
「姊姊,妳身上穿得不單薄嗎?我倒是帶了一件棉披風來了。
我們這回,晚上很晚才回去,不會冷嗎?」
吳月娘說:「既然下雪了,叫個小廝回家去拿皮襖來給我們穿。」
那來安連忙跑下去,對玳安說:「娘吩咐,叫人回家去拿太太們的皮襖。」
那玳安就叫琴童兒:「你去拿吧,我在這裡伺候就好。」
那琴童也沒多問,直接就回家去了。
過了一會兒,吳月娘想起潘金蓮沒有皮襖,就問來安兒:「誰去拿皮襖了?」
來安回:「是琴童拿去了。」吳月娘說:「他也不問我一聲,就去了。」
孟玉樓說:
「剛才少說了一句話,不該叫他拿我們大家的,
她五娘(潘金蓮)沒皮襖,應該只拿姊姊您的來就好。」
吳月娘說:
「怎麼會沒有?還有一件是當來的皮襖,拿來給六姊(李瓶兒)穿就好。」
接著問:「玳安那個死奴才怎麼不去,卻叫這個奴才去了?妳叫他過來!」
吳月娘把玳安叫到跟前,盡力地罵了他幾句:
「你這個死奴才!叫你怎麼不動?又自作主張,派了那個奴才去。
也不問我一聲,就這樣去了。
難怪你當大官,怕我會打動你,就只會使喚別人!」
玳安說:
「娘您錯怪小的了。如果娘一開始吩咐小的去,小的怎麼敢不去?
來安下來,只說叫一個回家去。」
吳月娘說:
「那個來安小奴才敢吩咐你?我們這麼大的老婆,還不敢使喚你!
現在把你們這些奴才慣得都有些心機了是吧?
一來,『主子像被煙燻過的佛像』──掛在牆上,
怎麼樣的施主,就怎麼樣的和尚。
你說你這麼會耍嘴皮子,兩頭說話,獻殷勤又愛出風頭,
裡應外合,又這麼懶又貪吃,在背後搞鬼,做的那些壞事我不知道嗎?
你家主子又沒叫你送李桂兒回家,你為什麼要送她?
人家拿著包袱,你還硬搶過去了。
留丫鬟不留丫鬟又不是你決定的,叫你進來說,你怎麼不進來?
你跑去送她,是為了討好她,卻叫別人進來。
要知道,如果我罵人,只罵那個人就好了。你還說你已經很懂規矩了!」
玳安說:
「這件事也沒有別人,就是畫童兒傳的話。
爹看他抱著包袱,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吧』,所以才使喚他進來的。
娘說留丫鬟不留丫鬟又不是小的決定的,小的怎麼管得了!」
吳月娘大怒,罵道:
「你這個死奴才,還敢頂嘴!我可沒閒著跟你在這裡鬥嘴。
你這個奴才,脫了衣服,倒著頭,我使喚不動你,只會耍嘴皮子,
我不相信明天不跟爹說,把這個沒良心的奴才打成『爛羊頭』也不算什麼。」
吳大妗子說:「玳安兒,還不快點去替你娘們拿皮襖!」
接著又對吳月娘說:「姊姊,妳吩咐他拿哪裡的皮襖給她們五娘穿?」
潘金蓮接著說:
「姊姊,不用拿去啦,我不用穿皮襖,叫他家裡送我的披風來就好。
人家當來的東西,不管好壞,像黃狗皮一樣,穿在身上,
會被人笑話,也穿不長久,到時候還會被贖回去。」
吳月娘說:
「這件皮襖倒不是當來的,是李智欠了十六兩銀子,用來折抵的。
當的是王招宣府裡那件皮襖,是給李嬌兒穿的。」
說完,她吩咐玳安:
「皮襖在大衣櫥裡,妳叫玉簫找給妳,連大姐的皮襖也一起帶過來。」
原文
正唱著,月娘便道:「怎的這一回子恁涼凄凄的起來?」
來安兒在旁說道:「外邊天寒下雪哩。」
孟玉樓道:
「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單薄?
我倒帶了個綿披襖子來了。咱這一回,夜深不冷麼?」
月娘道:「既是下雪,叫個小廝家裡取皮襖來咱每穿。」那來安連忙走下來,
對玳安說:「娘吩咐,叫人家去取娘們皮襖哩。」
那玳安便叫琴童兒:「你取去罷,等我在這裡伺候。」那琴童也不問,一直家去了。
少頃,月娘想起金蓮沒皮襖,因問來安兒:「誰取皮襖去了?」來安道:「琴童取去了。」
月娘道:「也不問我,就去了。」
玉樓道:「剛纔短了一句話,不該教他拿俺每的,他五娘沒皮襖,只取姐姐的來罷。」
月娘道:「怎的沒有?還有當的人家一件皮襖,取來與六姐穿就是了。」
因問:「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卻使這奴才去了?你叫他來!」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
吃月娘儘力罵了幾句道:「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動?又坐壇遣將兒,使了那個奴才去了。
也不問我聲兒,三不知就去了。怪不的你做大官兒,恐怕打動你展翅兒,就只遣他去!」
玳安道:
「娘錯怪了小的。頭裡娘吩咐若是叫小的去,
小的敢不去?來安下來,只說叫一個家裡去。」
月娘道:「那來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每恁大老婆,還不敢使你哩!
如今慣的你這奴才們有些摺兒也怎的?
一來主子煙薰的佛像──掛在牆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
你說你恁行動兩頭戳舌,獻勤出尖兒,外合里應,好懶食饞,背地瞞官作弊,
乾的那繭兒我不知道哩!頭裡你家主子沒使你送李桂兒家去,你怎的送他?
人拿著氈包,你還匹手奪過去了。
留丫頭不留丫頭不在你,使你進來說,你怎的不進來?
你便送他,圖嘴吃去了,卻使別人進來。
須知我若罵只罵那個人了。你還說你不久慣牢成!」
玳安道:「這個也沒人,就是畫童兒過的舌。
爹見他抱著氈包,教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罷』,
使了他進來的。娘說留丫頭不留丫頭不在於小的,小的管他怎的!」
月娘大怒,罵道:「賊奴才,還要說嘴哩!我可不這裡閑著和你犯牙兒哩。
你這奴才,脫脖倒㘭過颺了。
我使著不動,耍嘴兒,
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對他說,把這欺心奴才打與你個爛羊頭也不算。」
吳大妗子道:「玳安兒,還不快替你娘每取皮襖去。」
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裡皮襖與他五娘穿?」
潘金蓮接過來說道:
「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襖,教他家裡捎了我的披襖子來罷。
人家當的,好也歹也,黃狗皮也似的,
穿在身上,教人笑話,也不長久,後還贖的去了。」
月娘道:「這皮襖倒不是當的,是李智少十六兩銀子準折的。
當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襖,與李嬌兒穿了。」
因吩咐玳安:「皮襖在大櫥里,叫玉簫尋與你,就把大姐的皮襖也帶了來。」
玳安嘟著嘴走出來,陳敬濟看到就問:「你要去哪?」
玳安回答:
「真是沒完沒了,一件事情要做兩遍,這麼晚了還要再跑一趟回家。」
說完就直接走回家了。
西門慶還在大門口喝酒,傅伙計跟雲主管都已經走了,
現場還有應伯爵、謝希大、韓道國、賁四這群人,酒還沒喝完,
看到玳安就問:「你家主子們來了嗎?」
玳安說:「還沒,她們叫我回來拿皮大衣啦。」說完就往後院走。
琴童也差不多時間到家,跑到上房找玉簫要皮大衣。
小玉正坐在床鋪上鬧脾氣,沒好氣地說:
「那四個女人今天都在賁四老婆家喝酒啦。
我不知道皮大衣放哪,你去她家問她們啦。」
琴童直接走到賁四家,沒直接敲門,先在窗戶外面偷偷聽。
只見賁四嫂在裡面說:
「大姊跟三姊,怎麼半天了酒都不喝,菜也沒夾一口?
是嫌我們這種小戶人家,準備的菜不好吃嗎?」
春梅說:「四嫂,我們酒喝夠了。」
賁四嫂說:「唉唷!別這樣說啦。怎麼這樣一來我家就擺臉色啊!」
她又叫韓回子老婆:
「妳是我的隔壁鄰居,就像半個主人一樣,三姊、四姊的酒,
妳也幫我勸一下啊,怎麼也板著臉,像客人一樣?」
又叫長姊:
「倒酒來,倒給三姊喝,妳四姊酒量比較淺,就倒少一點吧。」
蘭香說:「我本來就不太會喝。」
賁四嫂說:
「妳們姊妹今天讓你們餓肚子,沒什麼好吃的菜可以招待,別笑我們啦。
本來今天要叫人來唱歌給妳們配酒,又怕老爺在那邊聽到。
我們房子小,住得又近,妳們不懂我們這種小戶人家的苦啦。」
正講著,琴童敲了敲門,屋裡的人都安靜了。
長姊問:「誰啊?」
琴童回答:「是我啦,來找姊姊講話。」
門一開,琴童就走進來。
玉簫問:「主子們來了嗎?」
琴童看著她想笑,半天說不出話。
玉簫說:「奇怪欸你,在笑什麼啦?問你話又不講。」
琴童說:
「主子們還在舅媽家喝酒啦,看天色陰陰的好像要下雪,
叫我回來拿皮大衣,她們叫人把東西都包走了。」
玉簫說:「皮大衣不是在描金箱子裡嗎?你叫小玉拿給你啊。」
琴童說:「小玉叫我來找妳拿啦。」
玉簫說:「你相信那個小賤人喔,她不知道裝傻!」
春梅這時說:
「你們有皮大衣的,都拿給他啦。
我們家主子沒皮大衣,我才不要動身離開。」
蘭香對琴童說:「你三娘的皮大衣,去跟小鸞要。」
迎春便從腰間拿出鑰匙給琴童:「叫繡春開裡面的門,拿給你吧。」
原文
玳安把嘴谷都,走出來,陳敬濟問道:「你到那去?」
玳安道:「精是攮氣的營生,一遍生活兩遍做,這咱晚又往家裡跑一遭。」逕走到家。
西門慶還在大門首吃酒,傅伙計、雲主管都去了,
還有應伯爵、謝希大、韓道國、賁四眾人吃酒未去,便問玳安:「你娘們來了?」
玳安道:「沒來,使小的取皮襖來了。」說畢,便往後走。
先是琴童到家,上房裡尋玉簫要皮襖。
小玉坐在炕上正沒好氣,說道:
「四個淫婦今日都在賁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襖放在那裡,往他家問他要去。」
這琴童一直走到賁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覷聽。
只見賁四嫂說道:
「大姑和三姑,怎的這半日酒也不上,菜兒也不揀一箸兒?
嫌俺小家兒人家,整治的不好吃也怎的?」
春梅道:「四嫂,俺每酒夠了。」賁四嫂道:「耶嚛!沒的說。怎的這等上門兒怪人家!」
又叫韓回子老婆:
「你是我的切鄰,就如副東一樣,三姑、四姑跟前酒,
你也替我勸勸兒,怎的單板著,象客一般?」
又叫長姐:「篩酒來,斟與三姑吃,你四姑鐘兒淺斟些兒罷。」
蘭香道:「我自來吃不的。」
賁四嫂道:
「你姐兒們今日受餓,沒甚麼可口的菜兒管待,休要笑話。
今日要叫了先生來,唱與姑娘們下酒,又恐怕爹那裡聽著。
淺房淺屋,說不的俺小家兒人家的苦。」
說著,琴童兒敲了敲門,眾人都不言語了。
長兒問:「是誰?」琴童道:「是我,尋姐說話。」一面開了門,那琴童入來。
玉簫便問:「娘來了?」那琴童看著待笑,半日不言語。
玉簫道:「怪雌牙的,誰與你雌牙?問著不言語。」
琴童道:「娘每還在妗子家吃酒哩,見天陰下雪,使我來家取皮襖來,都教包了去哩。」
玉簫道:「皮襖在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與你。」
琴童道:「小玉說教我來問你要。」玉簫道:「你信那小淫婦兒,他不知道怎的!」
春梅道:「你每有皮襖的,都打發與他。俺娘沒皮襖,只我不動身。」
蘭香對琴童:「你三娘皮襖,問小鸞要。」
迎春便向腰裡拿鑰匙與琴童兒:「教繡春開裡間門拿與你。」
琴童走到後面,上房的小玉和玉樓房裡的小鸞,
都把皮大衣包好交給他了。
他正拿著要走出去,遇到玳安,問:「你來家裡幹嘛?」
玳安說:
「你還有臉說!就是為了你我才來這裡,平白無故被大娘罵了一頓。
她又叫我來拿五娘的皮大衣。」
琴童說:「我現在要去拿六娘的皮大衣。」
玳安說:
「你拿到了就在這裡等我,我們一起回去。
你先走了沒關係,又害得大娘罵我。」
說完,玳安就來到上房。
小玉正坐在炕上,用火爐烤火,嘴裡嗑著瓜子。
她看到玳安就問:「你也來了喔?」
玳安說:
「妳又說了,我在那邊受了一肚子氣。主子說我辦事不力。
因為五娘沒有皮大衣,又叫我來,
說大櫃子裡有李三之前抵押的一件皮大衣,叫我拿過去。」
小玉說:
「玉簫把裡間房門的鑰匙拿走了,
她們都在賁四家喝酒啦,叫她回來拿。」
玳安說:
「琴童去六娘房裡拿皮大衣,等一下就過來,
叫他去叫玉簫,我先休息一下,烤烤火啦。」
小玉便把炕頭的位置讓給他,兩個人靠在一起烤火。
小玉說:「壺裡有酒,倒一杯給你喝嗎?」
玳安說:「那當然好啊,謝謝妳這麼照顧我。」
小玉從炕上下來,把酒壺放在火上,拉開抽屜,
拿了一盤臘鵝肉,倒酒給他。
趁著四下無人,兩個人就抱在一起親嘴了。
原文
琴童兒走到後邊,上房小玉和玉樓房中小鸞,都包了皮襖交與他。
正拿著往外走,遇見玳安,問道:「你來家做甚麼?」
玳安道:
「你還說哩!為你來了,平白教大娘罵了我一頓好的。又使我來取五娘的皮襖來。」
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襖去也。」
玳安道:
「你取了,還在這裡等著我,一答兒里去。
你先去了不打緊,又惹的大娘罵我。」說畢,玳安來到上房。
小玉正在炕上籠著爐臺烤火,口中嗑瓜子兒,見了玳安,問道:
「你也來了?」
玳安道:
「你又說哩,受了一肚子氣在這裡。娘說我遣將兒。
因為五娘沒皮襖,又教我來,
說大櫥里有李三準折的一領皮襖,教拿去哩。」
小玉道:「玉簫拿了裡間門上鑰匙,都在賁四家吃酒哩,教他來拿。」
玳安道:
「琴童往六娘房裡去取皮襖,便來也,教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兒,烤烤火兒著。」
那小玉便讓炕頭兒與他,並肩相挨著向火。
小玉道:「壺裡有酒,篩盞子你吃?」
玳安道:「可知好哩,看你下顧。」
小玉下來,把壺坐在火上,抽開抽屜,拿了一碟子臘鵝肉,篩酒與他。
無人處兩個就摟著咂舌親嘴。
玳安跟小玉正喝著酒,只見琴童走了進來。
玳安讓他喝了一杯,然後叫他:
「去叫玉簫姊來,拿皮大衣給五娘穿。」
那個琴童把氈布包放下,走到賁四家叫玉簫。
玉簫罵說:「你這個死小孩,又來幹嘛?」
她沒有過來,而是把鑰匙遞給琴童,叫小玉去開門。
小玉開了裡間房門,拿出一把鑰匙,弄了老半天,就是打不開。
琴童又跑去賁四家問。
那個玉簫說:「不是那把鑰匙。主子衣櫥的鑰匙在床墊下面啦。」
小玉又罵說:
「那個女人釘在人家家裡不回來,兩頭跑來跑去,都是我在做事。」
好不容易打開了,衣櫥裡卻沒有皮大衣。
琴童來回奔波,邊走邊抱怨說:
「就算要死也要死三天三夜,
又遇到這些半死不活的女人,我的魂都快被跑掉了。」
他對玳安說:
「你說這次回去,又要被主子罵了。
她們不在家,只會怪我們這些下人。」
他跑去又對玉簫說:「裡間主子衣櫥裡找了,沒有皮大衣。」
玉簫想了想,笑了出來說:「我忘了,是在外面房間的大衣櫥裡。」
琴童回到後院,又被小玉罵說:
「這女人被外面的男人搞糊塗了,皮大衣在這裡,卻到處亂找。」
她一邊把皮大衣拿出來,
包好,連同大姊的皮大衣都交給了玳安跟琴童。
原文
正吃著酒,只見琴童兒進來。
玳安讓他吃了一盞子,便使他:「叫玉簫姐來,拿皮襖與五娘穿。」
那琴童抱氈包放下,走到賁四家叫玉簫。
玉簫罵道:「賊囚根子,又來做甚麼?」又不來。遞與鑰匙,教小玉開門。
那小玉開了裡間房門,取了一把鑰匙,通了半日,白通不開。
琴童兒又往賁四家問去。那玉簫道:「不是那個鑰匙。娘櫥里鑰匙在床褥子座下哩。」
小玉又罵道:「那淫婦丁子釘在人家不來,兩頭來回,只教使我。」
及開了,櫥里又沒皮襖。
琴童兒來回走的抱怨道:
「就死也死三日三夜,又撞著恁瘟死鬼小奶奶兒們,把人魂也走出了。」
向玳安道:「你說此回去,又惹的娘罵。不說屋裡,只怪俺們。」
走去又對玉簫說:「裡間娘櫥里尋,沒有皮襖。」
玉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記,在外間大櫥里。」
到後邊,又被小玉罵道:「淫婦吃那野漢子搗昏了,皮襖在這裡,卻到處尋。」
一面取出來,將皮襖包了,連大姐皮襖都交付與玳安、琴童。
玳安跟琴童兩個人把皮大衣拿到吳大妗子家,
月娘又罵說:「你這兩個混蛋,說好要一起來,卻兩個都沒來。」
玳安不敢說話,琴童說:
「娘,您的皮大衣都拿到了,在等姊姊又找這件青鑲皮大衣。」
於是他們把包袱打開,拿出皮大衣。
吳大妗子在燈下看著,說:
「這件皮大衣真好。五娘,妳怎麼說它不好,還說是黃狗皮?
哪有這麼好的黃狗皮,給我一件穿也好啊。」
月娘說:
「這件皮大衣很新,就是胸口那邊舊了一點。
等明天,重新換兩個遍地金胸飾,就好了。」
孟玉樓把皮大衣拿過來,跟金蓮開玩笑說:
「乖女兒,妳過來,妳穿上這件黃狗皮,娘幫妳試試看好不好。」
金蓮說:
「有本事等明天跟男人要一件新的穿,才算厲害。
平白無故撿人家的舊皮大衣穿在身上幹嘛!」
玉樓開玩笑說:
「妳這不知好歹的,
人家有一件這樣的皮大衣,穿在身上都要唸佛感謝了。」
於是她幫金蓮把皮大衣穿上。
金蓮看到衣服寬寬鬆鬆很合身,才沒再說話。
原文
兩個拿到吳大妗子家,月娘又罵道:「賊奴才,你說同了都不來罷了。」
那玳安不敢言語,琴童道:「娘的皮襖都有了,等著姐又尋這件青鑲皮襖。」
於是打開取出來。
吳大妗子燈下觀看,說道:
「好一件皮襖。五娘,你怎的說他不好,說是黃狗皮。那裡有恁黃狗皮,與我一件穿也罷了。」
月娘道:
「新新的皮襖兒,只是面前歇胸舊了些兒。到明日,從新換兩個遍地金歇胸,就好了。
孟玉樓拿過來,與金蓮戲道:「我兒,你過來,你穿上這黃狗皮,娘與你試試看好不好。」
金蓮道:「有本事到明日問漢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人家舊皮襖披在身上做甚麼!」
玉樓戲道:「好個不認業的,人家有這一件皮襖,穿在身上念佛。」
於是替他穿上。見寬寬大大,金蓮才不言語。
月娘跟玉樓、瓶兒這時候都穿著貂皮大衣在身上,
跟吳大妗子、二妗子告辭準備離開。
月娘給了鬱大姊一包二錢銀子當小費。
吳銀兒說:「我這邊就跟妗子、各位主子告辭,磕頭就好。」
吳大妗子給了她一對銀花,
月娘跟李瓶兒每個人從袖子裡拿出了一兩銀子給她。吳銀兒磕頭道謝。
吳大妗子跟二妗子、鄭三姊本來還要送月娘她們,
因為看到天空下起雪來,月娘就請她們回去了。
琴童說:
「前面下的還是雪,現在沾在衣服上都變成水珠了,
我怕濕了主子們的衣服,去跟妗子家要把傘,撐了回家吧。」
吳二舅趕快拿了傘來,琴童撐著,前面兩個士兵提著燈籠,
領著一群人,走了幾條小巷子,到了大街上。
陳敬濟沿路放了很多鞭炮,然後叫著:
「銀姊,妳家不遠了,我們送妳回家吧。」
月娘便問:「他家在哪裡?」
敬濟說:「這條巷子一直走進去,中間一棟大門樓,就是他家。」
吳銀兒說:「我這邊就跟主子們告辭回家。」
月娘說:
「地上很濕,銀姊妳回家吧,前面已經給過禮了。
我還會叫小廝送妳回家。」
她於是叫過玳安:「你送銀姊回家。」
敬濟說:「娘,我跟玳安兩個人去就好啦。」
月娘說:「也好,你跟玳安兩個人一起送她吧。」
那個敬濟高興得不得了,馬上跟玳安一路把吳銀兒送走了。
原文
當下月娘與玉樓、瓶兒俱是貂鼠皮襖,都穿在身上,拜辭吳大妗子、二妗子起身。
月娘與了鬱大姐一包二錢銀子。吳銀兒道:「我這裡就辭了妗子、列位娘,磕了頭罷。」
當下吳大妗子與了一對銀花兒,月娘與李瓶兒每人袖中拿出一兩銀子與他,磕頭謝了。
吳大妗子同二妗子、鄭三姐都還要送月娘眾人,因見天氣落雪,月娘阻回去了。
琴童道:
「頭裡下的還是雪,這回沾在身上都是水珠兒,
只怕濕了娘們的衣服,問妗子這裡討把傘打了家去。」
吳二舅連忙取了傘來,琴童兒打著,頭裡兩個排軍打燈籠,
引著一簇男女,走幾條小巷,到大街上。
陳敬濟沿路放了許多花炮,因叫:「銀姐,你家不遠了,俺每送你到家。」
月娘便問:「他家在那裡?」敬濟道:「這條衚衕內一直進去,中間一座大門樓,就是他家。」
吳銀兒道:「我這裡就辭了娘每家去。」
月娘道:「地下濕,銀姐家去罷,頭裡已是見過禮了。我還著小廝送你到家。」
因叫過玳安:「你送送銀姐家去。」敬濟道:「娘,我與玳安兩個去罷。」
月娘道:「也罷,你與他兩個同送他送。」那敬濟得不的一聲,同玳安一路送去了。
吳月娘一行人就回家了。
潘金蓮在路上說:
「大姊,妳本來不是說我們要送她回家嗎?怎麼又沒去了?」
月娘笑著說:
「妳也真是個小孩子,我逗妳玩的,妳就相信了。
麗春院是什麼地方,是妳我可以送去的嗎?」
金蓮說:
「像人家的男人在妓院玩,家裡老婆沒去那裡找人嗎?
找出來沒鬧得一團糟嗎?」
月娘說:
「妳等他爹明天去妓院,妳去試試看啊。
別到時候被人家的男人當成妓女拉走,我看妳怎麼辦——」
兩個人邊走邊鬥嘴,不知不覺走到東街上,快到喬大戶家門口。
只見喬大戶的太太和她的外甥媳婦段大姊站在門口。
遠遠看到月娘一群人過來,馬上就要拉她們進去。
月娘再三推辭說:「多謝親家盛情,天色晚了,我們就不進去了吧。」
但喬大戶太太哪裡肯放人,說:「好親家,怎麼一來我家就見外了?」
硬是把月娘她們拉了進去。客廳裡掛著燈,擺著酒菜水果,
還有兩個女兒在彈唱、喝酒,這些事情就先不提了。
原文
吳月娘眾人便回家來。
潘金蓮路上說:「大姐姐,你原說咱每送他家去,怎的又不去了?」
月娘笑道:
「你也只是個小孩兒,哄你說耍子兒,你就信了。麗春院是那裡,你我送去?」
金蓮道:
「像人家漢子在院里嫖了來,家裡老婆沒曾往那裡尋去?尋出沒曾打成一鍋粥?」
月娘道:
「你等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你尋他尋試試。倒沒的教人家漢子當粉頭拉了去,看你──」
兩個口裡說著,看看走到東街上,將近喬大戶門首。
只見喬大戶娘子和他外甥媳婦段大姐,在門首站立。
遠遠見月娘一簇男女過來,就要拉請進去。
月娘再三說道:「多謝親家盛情,天晚了,不進去罷。」
那喬大戶娘子那裡肯放,說道:「好親家,怎的上門兒怪人家?」強把月娘眾人拉進去了。
客位內掛著燈,擺設酒果,有兩個女兒彈唱飲酒,
不題。
再說西門慶,在門口跟伯爵他們喝酒,快結束了。
伯爵跟謝希大整整喝了一天,撐得受不了,
看到西門慶在椅子上打瞌睡,趁他不注意,
把盤子裡的瓜子都倒進袖子裡,就跟韓道國走了。
只剩下賁四,陪著西門慶打發樂師們,給了賞錢。
他吩咐小廝們收拾東西,關燈,然後自己回後院去了。
這時只見平安跑來,對賁四家裡的人大聲說:
「你們還不快走,老爺回去了。」
玉簫聽到,跟迎春、蘭香嚇得連招呼都沒打,一溜煙就跑了。
只剩下春梅,先向賁四嫂道謝,才慢慢走回來。
她看到蘭香在後面跑掉了鞋子,趕不上,就罵說:
「你們是去搶棺材奔命喔!連鞋都跑掉了,穿不上,像什麼樣子!」
到了後院,打聽到西門慶在李嬌兒房裡,大家才來磕頭。
大師父看西門慶進了李嬌兒房裡,就都躲到上房,跟小玉待在一起。
玉簫進來,行了個禮,那個小玉就對玉簫說:
「主子那邊叫小廝來拿皮大衣,妳就不來管,都讓我拿。
我又不知道哪把鑰匙開衣櫥門,好不容易打開了又沒有,
後來才在外面大衣櫥裡找到。
妳放在那裡,怎麼糊里糊塗地不知道?
姊姊們都喝夠了吧,哪裡有看妳們長胖了!」
玉簫喝得臉紅紅的,說:
「你這怪小賤人,怎麼狗抓了臉一樣?
人家沒請妳,怎麼對我們發脾氣!」
小玉說:「我才不稀罕那些女人請!」
大師父在旁邊勸架說:
「兩位姊姊退一步吧,妳們老爺在屋裡聽著。
說不定妳們主子們回來,需要人準備些茶水。」
正說著,只見琴童抱著氈布包進來。
玉簫便問:「主子們回來了嗎?」
琴童說:
「主子們是回來了,
又被喬親家太太在門口硬拉進去喝酒了,差不多也要起來了。」
兩個人才不說話了。
原文
卻說西門慶,在門首與伯爵眾人飲酒將闌。
伯爵與希大整吃了一日,頂顙吃不下去,見西門慶在椅子上打盹,
趕眼錯把果碟兒都倒在袖子里,和韓道國就走了。
只落下賁四,陪西門慶打發了樂工賞錢。吩咐小廝收家火,熄燈燭,歸後邊去了。
只見平安走來,賁四家叫道:「你們還不起身,爹進去了。」
玉簫聽見,和迎春、蘭香慌的辭也不辭,都一溜煙跑了。
只落下春梅,拜謝了賁四嫂,才慢慢走回來。
看見蘭香在後邊脫了鞋趕不上,因罵道:
「你們都搶棺材奔命哩!把鞋都跑脫了,穿不上,象甚腔兒!」
到後邊,打聽西門慶在李嬌兒房裡,都來磕頭。
大師父見西門慶進入李嬌兒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處。
玉簫進來,道了萬福,那小玉就說玉簫:
「娘那裡使小廝來要皮襖,你就不來管管兒,只教我拿。
我又不知那根鑰匙開櫥門,及自開了又沒有,落後卻在外邊大櫥拒里尋出來。
你放在裡頭,怎昏搶了不知道?姐姐每都吃勾來了罷,幾曾見長出塊兒來!」
玉簫吃的臉紅紅的,道:
「怪小淫婦兒,如何狗撾了臉似的?人家不請你,怎的和俺們使性兒!」
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婦請!」
大師父在旁勸道:
「姐姐每義讓一句兒罷,你爹在屋裡聽著。只怕你娘們來家,頓下些茶兒伺候。」
正說著,只見琴童抱進氈包來。玉簫便問:「娘來了?」
琴童道:「娘每來了,又被喬親家娘在門首讓進去吃酒哩,也將好起身。」
兩個才不言語了。
月娘她們從喬大戶太太家出來,沒多久就到家門口。
賁四的太太走出來跟她們見面。
陳敬濟和賁四拿出一座小煙火,在門口又放了一回煙火,大家才進去。
進去後,月娘她們跟李嬌兒、大師父行了個禮。
雪娥跑過來,向月娘磕頭,也跟玉樓她們三個人行了禮。
月娘就問:「老爺在哪裡?」
李嬌兒說:「剛才在我房間,我已經伺候他睡了。」
月娘聽了,一句話都沒說。
這時,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進來磕頭。
李嬌兒就說:
「今天前面賁四嫂請了四個過去,坐了一下子就回來了。」
月娘聽了,半天沒說話。
然後罵說:
「這些成精的狗肉們,平白無故去做什麼!誰叫她們去的?」
李嬌兒說:「有問過老爺才去的。」
月娘說:
「問他?妳們這些很有主見的東西!
妳家是初一、十五才開廟門是嗎,把這些小鬼都放出來了。」
大師父在旁邊說:
「我的奶奶啊,那四個長得像畫裡走出來的姊姊,還說是小鬼。」
月娘說:
「畫出來也只畫半邊臉啦,平白無故放出去幹嘛?給人家看!」
孟玉樓看月娘說話這麼難聽,就先走了。
後來金蓮看到玉樓起身,就跟李瓶兒、大姊也走了。
只剩下大師父,跟月娘一起睡了。
那雪珠子一直下到半夜四點才停。
這真是:
香氣散去燭火漸冷,夜裡高樓寂靜;
挑菜、點燈、掃雪,迎來新的一天。
原文
不一時,月娘等從喬大戶娘子家出來。到家門首,賁四娘子走出來廝見。
陳敬濟和賁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煙火來,在門首又看放了一回煙火,
方纔進來,與李嬌兒、大師父道了萬福。
雪娥走來,向月娘磕了頭,與玉樓等三人見了禮。月娘因問:「他爹在那裡?」
李嬌兒道:「剛纔在我那屋裡,我打發他睡了。」月娘一聲兒沒言語。
只見春梅、迎春、玉簫、蘭香進來磕頭。
李嬌兒便說:「今日前邊賁四嫂請了四個去,坐了回兒就來了。」
月娘聽了,半日沒言語。罵道:「恁成精狗肉們,平白去做甚麼!誰教他去來?」
李嬌兒道:「問過他爹才去來。」
月娘道:「問他?好有張主的貨!你家初一十五開的廟門早了,放出些小鬼來了。」
大師父道:「我的奶奶,恁四個上畫兒的姐姐,還說是小鬼。」
月娘道:「上畫兒只畫的半邊兒,平白放出去做甚麼?與人家喂眼!」
孟玉樓見月娘說來的不好,就先走了。
落後金蓮見玉樓起身,和李瓶兒、大姐也走了。
止落下大師父,和月娘同在一處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
正是:
香消燭冷樓臺夜,挑菜燒燈掃雪天。
前面一晚的事就不多說了。
隔天,西門慶去衙門上班。
月娘約在吃飯時間前後,跟孟玉樓、李瓶兒三個人一起送大師父回家。
她們在大門口站著,看到一個鄉下卜卦的老太婆,
穿著淺藍色上衣、藍色布裙子,頭上包著黑布,
背著布袋,正從街上走來。
月娘叫小廝把她叫進來,在二門裡鋪下卦帖,
擺好靈龜,說:「妳幫我們算一算。」
那老太婆趴在地上磕了四個頭:「請問奶奶幾歲?」
月娘說:「妳算一個屬龍的女人。」
那老太婆說:
「如果是大龍,就是四十二歲,小龍是三十歲。」
月娘說:「是三十歲,八月十五日子時生的。」
那老太婆把靈龜一丟,轉了一圈停了下來。
她掀開第一張卦帖。上面畫著一個官人跟一個女人坐在上面,
其餘都是侍從,有坐著的,有站著的,守著一整庫的金銀財寶。
老太婆說:
「這位當家的奶奶是戊辰年生的,戊辰、己巳是『大林木』的命。
妳這人一輩子有情有義,個性寬厚,心腸好,
喜歡做善事,唸經、佈施、幫助別人。
一輩子都在操勞,把家顧得好好的,
還替人背黑鍋受氣,卻不覺得自己吃虧。
妳脾氣喜怒有常,但對下人不太滿意。
正是:開心時笑咪咪,生氣時鬧轟轟。
別人睡到太陽曬屁股還沒起床,妳老早就到廳堂了。
像梅香洗鍋子,雖然一時脾氣大,但馬上就沒事了。
跟人說話有說有笑,只是在『疾厄宮』上遇到刑星,
常常會有些小病痛。
幸好妳心腸好,都撐過去了,以後可以活到七十歲。」
孟玉樓問:「妳看這位奶奶命中有沒有孩子?」
老太婆說:
「奶奶別怪我直說,妳的『兒女宮』不太好,
以後頂多收養一個出家的兒子養老吧。再多也留不住。」
玉樓轉頭對李瓶兒笑說:
「那不就是妳家的吳應元,已經是道士的名字了。」
月娘指著玉樓說:「妳也叫她算一算。」
玉樓說:「妳算一個三十四歲的女人,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時生的。」
那老太婆重新把卦帖丟了,把靈龜一算,轉到命宮上停了下來。
她掀開第二張卦帖,上面畫著一個女人,配了三個男人:
第一個是小帽子商人打扮;
第二個穿紅衣服的官人;
第三個是個秀才。
也守著一庫金銀,旁邊有侍從伺候著。
老太婆說:
「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的,甲子、乙丑是『海中金』的命。
命裡帶刑剋,要剋過夫主才能過得好。」
玉樓說:「已經剋過一個了。」
老太婆說:
「妳這人溫柔和氣,個性好。
妳生氣別人也不知道,喜歡誰也不知道,表現不出來。
一輩子得到上面的人喜歡,下面的人尊敬,也得到丈夫的寵愛。
只有一點,妳太喜歡幫人,卻常常得不到人家的心。
命裡一輩子替人背黑鍋受氣,常遇到小人,饒是吃了虧還不覺得。
妳心地好,就算有小人也動不了妳。」
玉樓笑說:
「剛才為了小廝要銀子的事跟他鬧了,這回就說我是背黑鍋受氣。」
月娘說:「妳看這位奶奶以後有沒有孩子?」
老太婆說:
「運氣好,生個女兒而已吧。兒子不敢保證,但壽命倒是很長。」
月娘說:「妳算算這位奶奶。李姊,妳把妳的八字給她。」
李瓶兒笑說:「我是屬羊的。」
老太婆說:
「如果是小羊,今年二十七歲,是辛未年生的。幾月生的?」
李瓶兒說:「正月十五日午時。」
那老太婆把靈龜一算,在命宮上停了下來。
她掀開卦帖,上面畫著一個女人,三個官人:
第一個官人穿紅色,
第二個穿綠色,
第三個穿藍色。
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孩,守著一庫金銀財寶,
旁邊站著一個青臉獠牙紅頭髮的鬼。
老太婆說:
「這位奶奶是庚午、辛未『路旁土』的命。
一輩子榮華富貴,吃穿不愁,嫁的丈夫都是有錢有勢的人。
妳這人心腸好有情有義,金錢財物不計較,
別人用了妳的錢,她會很高興;
要是不用,她反而會生氣。
只是會因為『比肩』而吃虧,凡事恩將仇報。
正是:
『比肩刑害亂糟糟,轉眼無情就使壞;
寧可遇到三隻老虎,也別遇到人前人後兩面刀。』
奶奶,妳別怪我直說:
妳就像一匹好好的紅布,只可惜尺寸短了一點。
生氣的時候要忍耐一下,不然連孩子都很難保住。」
李瓶兒說:「孩子已經取名做了道士了。」
老太婆說:
「既然出家了,那就沒事了。
另外,妳老人家今年有『計都星』照命,可能會發生血光之災,
要注意七、八月,如果沒聽到哭聲就好了。」
說完,李瓶兒從袖子裡掏出五分銀子,
月娘跟玉樓每個人給了她五十文錢。
原文
一宿晚景題過。到次日,西門慶往衙門中去了。
月娘約飯時前後,與孟玉樓、李瓶兒三個同送大師父家去。
因在大門裡首站立,見一個鄉裡卜龜兒卦兒的老婆子,
穿著水合襖、藍布裙子,勒黑包頭,背著褡褳,正從街上走來。
月娘使小廝叫進來,在二門裡鋪下卦帖,安下靈龜,說道:「你卜卜俺每。」
那老婆扒在地下磕了四個頭:「請問奶奶多大年紀?」
月娘道:「你卜個屬龍的女命。」那老婆道:「若是大龍,四十二歲,小龍兒三十歲。」
月娘道:「是三十歲了,八月十五日子時生。」那老婆把靈龜一擲,轉了一遭兒住了。
揭起頭一張卦帖兒。上面畫著一個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
其餘都是侍從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著一庫金銀財寶。
老婆道:
「這位當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
為人一生有仁義,性格寬洪,心慈好善,看經佈施,廣行方便。
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頂缸受氣,還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
正是:喜樂起來笑嘻嘻,惱將起來鬧哄哄。別人睡到日頭半天還未起,你老早在堂前轉了。
梅香洗銚鐺,雖是一時風火性,轉眼卻無心。
和人說也有,笑也有,只是這疾厄宮上著刑星,常沾些啾唧。
虧你這心好,濟過來了,往後有七十歲活哩。」
孟玉樓道:「你看這位奶奶命中有子沒有?」
婆子道:
「休怪婆子說,兒女宮上有些不實,
往後只好招個出家的兒子送老罷了。隨你多少也存不的。」
玉樓向李瓶兒笑道:「就是你家吳應元,見做道士家名哩。」
月娘指著玉樓:「你也叫他卜卜。」
玉樓道:「你卜個三十四歲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時生。」
那婆子從新撇了卦帖,把靈龜一卜,轉到命宮上住了。
揭起第二張卦帖來,上面畫著一個女人,配著三個男人:
頭一個小帽商旅打扮;第二個穿紅官人;第三個是個秀才。
也守著一庫金銀,左右侍從伏侍。
婆子道:「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醜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過方可。」
玉樓道:「已克過了。」
婆子道:
「你為人溫柔和氣,好個性兒。你惱那個人也不知,喜歡那個人也不知,顯不出來。
一生上人見喜下欽敬,為夫主寵愛。只一件,你饒與人為了美,多不得人心。
命中一生替人頂缸受氣,小人駁雜,饒吃了還不道你是。
你心地好了,雖有小人也拱不動你。」
玉樓笑道:「剛纔為小廝討銀子和他亂了,這回說是頂缸受氣。」
月娘道:「你看這位奶奶往後有子沒有?」
婆子道:「濟得好,見個女兒罷了。子上不敢許,若說壽,倒盡有。」
月娘道:「你卜卜這位奶奶。李大姐,你與他八字兒。」
李瓶兒笑道:「我是屬羊的。」
婆子道:「若屬小羊的,今年念七歲,辛未年生的。生幾月?」
李瓶兒道:「正月十五日午時。」那婆子卜轉龜兒,到命宮上矻磴住了。
揭起卦帖來,上面畫著一個娘子,三個官人:
頭一個官人穿紅,第二個官人穿綠,第三個穿青。
懷著個孩兒,守著一庫金銀財寶,旁邊立著個青臉獠牙紅髮的鬼。
婆子道:
「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旁土。
一生榮華富貴,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貴人。
為人心地有仁義,金銀財帛不計較,人吃了轉了他的,他喜歡;
不吃他,不轉他,到惱。
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虧,凡事恩將仇報。
正是:比肩刑害亂擾擾,轉眼無情就放刁;
寧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兩面刀。
奶奶,你休怪我說:你盡好匹紅羅,只可惜尺頭短了些。
氣惱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難為。」
李瓶兒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
婆子道:
「既出了家,無妨了。
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計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災,仔細七八月不見哭聲才好。」
說畢,李瓶兒袖中掏出五分一塊銀子,月娘和玉樓每人與錢五十文。
剛把卜卦的老太婆送走,只見潘金蓮跟大姊從後面出來,
笑著說:「我說在後面怎麼找不到人,原來你們都跑到前面來了。」
月娘說:
「我們剛才送大師父出來,就卜了一卦。
妳早來一步,也能叫她幫妳算一算。」
金蓮搖搖頭說:
「我才不要算。俗話說:『算得了命,算不了運。』
想想前幾天那個道士說我會短命,到底是真的假的?
說得人心裡毛毛的。
隨它吧,明天死在街上就街上埋,死在路邊就路邊埋,
倒在水溝裡就是棺材了。」
說完,她就跟月娘一起回後院去了。
這正是:
所有事情都無法靠人算計,一生都由命運安排。
原文
剛打發卜龜卦婆子去了,只見潘金蓮和大姐從後邊出來,
笑道:「我說後邊不見,原來你每都往前頭來了。」
月娘道:「俺們剛纔送大師父出來,卜了這回龜兒卦。
你早來一步,也教他與你卜卜兒。」
金蓮搖頭兒道:
「我是不卜他。常言:
算的著命,算不著行。想前日道士說我短命哩,怎的哩?
說的人心裡影影的。
隨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溝里就是棺材。」
說畢,和月娘同歸後邊去了。
正是:
萬事不由人算計,一生都是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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